张宏杰:从“笨拙愚钝”到“老奸巨猾”——曾国藩的脱胎换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87 次 更新时间:2011-04-06 12:51:26

进入专题: 曾国藩  

张宏杰  

  

  同治五年,55岁的曾国藩在家书中对曾国荃回顾了他一生三次“为众人所唾骂”及三次军事大失败。第二年,他又在家信中对曾国荃回顾了平生“四大堑”。 综合这两封信,让我们历数一下曾国藩的平生耻辱——正是这些耻辱,最终让他在性格方面“脱胎换骨”。

  

  “文理太浅”,五次考秀才名落孙山

  

  第一次大辱是“壬辰年发佾生,学台悬牌,责其文理之浅”。

  壬辰年是道光十二年(1832),这一年21岁的曾国藩又一次参加秀才考试。也许是天资确实钝拙,也许是父亲兼老师曾麟书的教育方法有问题,曾国藩此前五次考秀才,都名落孙山。道光十二年这一次,曾国藩考前下了苦功准备,考后也自觉发挥不错。结果发榜之日,却被学台(即湖南省学政,相当于今天的省教育厅长)悬牌(发布公告),责其“文理太浅”,以佾生注册(“佾生”是指考秀才虽未入围但成绩尚好者,选取充任孔庙中祭礼乐舞的人员。获“佾生”资格则下次考试可免县试、府试,只参加院试即可,故称“半个秀才”)。

  在一般人看来,获得“佾生”资格也算是小有收获,值得祝贺。曾国藩却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悬牌批责为奇耻大辱。回到家塾“利见斋”,他闭门不出,咬牙发愤。没想到这一次“悬牌批责”,居然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学了16年也没有学通的曾国藩有如桶底脱落,豁然贯通,突破了父亲刻板教育下形成的僵化文笔思路,文理大进,转过年来第七次参加考试,终于中了秀才。这平生第一大辱居然成了曾国藩一生功名的开场锣,又一年,他中了举人;又四年,中进士,点翰林,从此飞黄腾达。

  

  触犯潜规则,当京官遭人“唾骂”

  

  第二次大辱,曾国藩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余初为京师权贵所唾骂”,一种是“庚戌年上日讲疏内,画一图甚陋,九卿中无人不冷笑而薄之”。这讲起来就要费些笔墨了。

  曾国藩的京官生涯,仅从升迁角度看,是一帆风顺的。在京期间,他十年七迁,傲视群曹,很快从一个普通进士迅速成为“副部级”官员,这在道光年间是极为罕见的。

  然而,翻检曾国藩在京期间的诗文,我们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一路飞黄腾达之时,曾国藩的许多诗文中却充满了失望、不满和颓丧之语。有时候,他居然后悔进入仕途,梦想过上野人生活:“憾我不学山中人,少小从耕拾束薪。”

  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初四日,也就是曾国藩升位实职副部长后10个月,在家信中竟然表示:他这个副部长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补于国计民生。如果几个弟弟有谁能够出来做官,家里生计不至困窘,他就打算辞官回家,侍奉堂上老人,不再混迹官场了。

  是什么让他如此郁郁寡欢呢?是道光晚年的政治低气压使曾国藩喘不过气来。

  道光年间的大清王朝犹如病势危急、行将就木的病人。外部,鸦片战争让中华帝国的臣民自尊心和自信心受到颠覆性的打击。内部,腐败已渗透入帝国肌体的每一个细胞,四肢五脏,无不腐烂,一场翻天覆地的大起义正在酝酿之中。在这种情况下,大清朝的政治家们却燕巢幕上,安之若素。

  道光皇帝的政治性格是因循疲沓,苟且偷安。大家如同坐在一辆老旧破车里的乘客,眼看它奔向深渊,却都噤口不言,如同不涉己事。

  只有曾国藩郁怀如焚。早在道光二十四年,太平天国起义六年前,曾国藩就敏锐地预感到,一场席卷全国的大动乱正在隐隐酝酿。身居翰林之时,曾国藩只能读书养望,对国家政治没有发言权。及至位列卿贰,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却发现正如王蒙的那句话一样:“当了部长,才知道官小。”他在礼部副部长任上,一天到晚虽然没有片刻休息,但忙的都是些“等因奉此”之类的公事,对国家大政丝毫无补。偶尔提一些革新主张,也都被部长大学士们弃置一旁。

  这种污浊混沌的官场风气,让曾国藩感觉喘不过气来。1850年,道光皇帝去世,年方二十的咸丰登基,罢黜穆彰阿,下诏“求言”,一时“天下称快”,朝野上下为之一振。

  曾国藩心情激奋,上了一道《应诏陈言疏》,痛斥当时的“以畏葸为惧,以柔靡为恭”的官场作风,曲尽当时官场的丑恶形状。他建议皇帝举行“日讲”,即加强学习,以本身的振作之气扭转官场的泄沓之风,同时改革官员选拔办法,使进取之员有机会脱颖而出。

  这道奏折得到了良好的反应,皇帝对他大为赞赏,对“日讲”建议最感兴趣,命令他详细解释。于是曾国藩精心准备讲稿,并且画了一张解释讲堂布局的图表。不过他本不擅画,这张图画得相当难看。

  讲稿在九卿中传阅之后,曾国藩成了北京官场议论的中心。大家议论的不是他的赤心血诚,而是讥笑他“画图太陋”:就这个水平,还充什么圣人门徒!

  其实,官场上对曾国藩这个憨头憨脑坐直升飞机飞上来的湖南愣头青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毕露,人必非之。 看到他的奏折中把京官描写得如此不堪,官员们气不打一处来。好嘛,满朝皆醉你独醒,满朝皆浊你独清?就你对大清朝忠心耿耿,我们都是废物?

  因此,曾国藩的这个“笑话”很快腾于众口,风传全城,人们见了他都“目笑存之”,令曾国藩无地自容,寒了一辈子。这就是曾国藩所说的“平生第二大堑”。

  这“第二大堑”并没有使曾国藩沮丧消沉,反而更加激起了他对这个官僚体系的战斗决心。在一年多时间里,他满怀赤诚,尽忠竭智,先后上了《应诏陈言疏》、《备陈民间疾苦疏》、《平银价疏》等多道奏疏,全面深入地指出了种种危机,官僚体系存在的诸多问题,呼吁皇帝大刀阔斧,加以彻底改革。

  但咸丰心胸狭窄,气质庸弱,完全谈不上雄才大略。他对如何驾驭大清政治心无定见,曾国藩这些呕心沥血的折子,他草草读了一遍,随口夸奖几句,事后却扔进废纸篓。曾国藩大失所望,心情越来越焦急。因为天下大乱已经从可能变成了现实。咸丰元年,太平军起,很快席卷广西。对于这场大乱,咸丰皇帝毫无准备,像无头苍蝇一样,指挥混乱,布置失措。曾国藩认为,要想挽救大清帝国,只有敲醒这个糊涂皇帝才行。在强烈的责任感支配下,以谨慎闻名的曾国藩做出了一个晚清官场极为罕见的举动:直言批评皇帝。他上了《敬陈圣德预防流弊疏》,锋芒直指咸丰皇帝的三个缺点:“谨于小而反忽于大”, “徒尚文饰,不求实际”,刚愎自用、出尔反尔。

  年轻气盛而又自尊心特别脆弱敏感的咸丰皇帝的反应可想而知。史载“疏上,帝览奏大怒,摔诸地,立召军机大臣,欲罪之”。幸亏祁隽藻、季昌芝等大学士为之苦苦求情,才使曾国藩免于获罪。在大臣们的劝谏下,咸丰皇帝转而假惺惺地夸奖了曾氏几句,但又下了长篇上谕,细细为自己一一辩解,针锋相对地驳回了曾国藩的主要指责。

  皇帝大发雷霆,曾国藩并不感觉意外。但皇帝的哓哓置辩,却让他认识到通过苦口直谏使皇帝猛然惊醒是不可能的。此后,他还是不断地上建议改革的奏折,不过多是就事论事,不再有类似的憨激之言了。

  本来,曾国藩在京官中人缘颇好,然而接连两次挑战“大名大位”者(得罪琦善、弹劾赛尚阿),却令人际关系网出现巨大破洞。因为琦善门生故旧遍天下,与穆彰阿关系也颇深。曾国藩打破了“官官相护”的潜规则,成为官场上的异类。“诸公贵人见之或引避,至不与同席”,背后当然更有无数诋毁之词。曾国藩在咸丰二年几乎成了京师人人唾骂的人物。

  在京城的最后一段日子,曾国藩动辄得咎,精神十分痛苦,愈来愈想念家乡了。国事颓唐,他百计奋斗,却丝毫无补,不免又一次萌生了退意。

  咸丰二年六月,曾国藩终于得到了江西乡试正考官的外差,他兴冲冲逃离这个让他失望而厌恶的京城,准备从此引退归山。不料刚走到安徽太和县,接到了母亲去世的讣闻,当即换装回乡奔丧,至此正式结束了他14年的京宦生涯。

  

  长沙之辱,反迫使其练成湘军

  

  曾国藩说:“余生平吃数大堑,而癸丑六月(咸丰三年六月)不与焉。”似乎长沙之辱在他记忆中无足轻重。事实远非如此:正是这次强烈刺激,推动他克服了那些本不可能克服的困难,成就了湘军。

  事情起因于咸丰二年腊月曾国藩入省承担公事。是年底,咸丰皇帝的一道紧急命令传到荷叶。原来不久前太平军挥师北上,湖南各地纷纷糜烂。咸丰情急之下,诏命在乡下老家为母亲守孝的曾国藩帮助地方官员兴办“团练”,也就是“民兵”,以保卫乡里。曾国藩一到长沙,就展现出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

  皇帝的谕旨传到湖南时,太平军已挥师湖北。湖南虽暂获喘息,形势却依然危急。太平军走后,各县的会党、土匪势力不断发难,也试图步太平军后尘以求一逞,湖南境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稳定社会治安成了当务之急。

  曾国藩在自己的公馆里开设了一个“审案局”,专门审理社会治安案件。曾国藩命令,凡地方土匪、流氓、抢劫犯被抓获,不必经过州县,直接送到这里。只要捆送来者,一不需要参照法律,二不需要任何实际证据,只以举报者口辞为信,稍加讯问,立即结案。处理方法只有三种:一是立刻砍头,二是活活打死于棍下,三是施以残酷的鞭刑。四个月内,审案局 “计斩决之犯一百零四名,立毙杖下者二名,监毙狱中者三十一名”。曾国藩因此获得了“曾剃头”的著名外号。

  恐怖政策确实收到了一时之效,各地土匪不再敢轻举妄动,社会秩序迅速安定下来。奇怪的是,曾国藩勇于任事,没有赢得湖南政界的感激,相反却招致重重怨怼。出山几个月后,谤名满城。甚至当时的一些老朋友如李瀚章、魁联、朱孙诒、郭嵩焘、欧阳兆熊等都给他写信,表示对他种种作为的不理解和担心。李瀚章为此专门写信给他,“劝其缓刑”。

  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是曾国藩动了别人的“奶酪”。权力是官员的生命,也是官员灰色收入的主要来源和收获他人尊敬、巴结、攀附的唯一资本。官员视自己的权力范围,就如同狗看着自己食盆里的骨头,可以允许自己无所作为,却绝不允许别人在这里有所作为。

  曾国藩不遵循行政程序,视湖南通省官员如无物,更是大伤文官们的面子。你要当好官,出成绩,这可以理解,谁不想往上爬?但能不能不把我们踩得这样狠,反衬得这样无能?你半年里办的事,超过了湖南几十年的工作成绩,这样干法,别人的面子往哪里摆?

  咸丰皇帝任命的“帮办团练大臣”并非曾国藩一人。但只有曾国藩一人,一不要钱,二不要利,只想真正为国分忧。这又触犯了官场潜规则。一场大风波不久就到来了。

  风波的触发点是练兵。

  曾国藩不是军人,但他深知,依靠目前这支大清军队,打败太平军是不可能的。因为晚清国家军队是一支没有灵魂、没有“天良”、没有精神力量的军队。要挽救这个国家,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赤地立新”,自己动手,练出一支崭新的有战斗力的队伍。所以,在接奉圣旨后的第10天,曾国藩就复奏,要在长沙创建一支新的军队。

  曾国藩练兵,首重给军队注入“良心”和“灵魂”。他在中国军事史上首先发明了“政治教育”。这当然是好事,但问题是曾国藩又一次把手伸向了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外。和各地国家军队一样,驻长沙的绿营军,军纪废弛,四处扰民,令全长沙头疼。曾国藩命令驻省的正规军队每月数次与湘军一起“会操”。他为了唤醒这些兵痞的良心,也确实苦口婆心。

  这一利国利军之举,却差点让曾国藩送了命。

  大清政治惯例是文官不管军队的日常事务。即使是巡抚这样的实权大官,也不会具体过问军队的日常操练。文官们虽然痛恨曾国藩,但也只能形于辞色,性情粗野的军人们却没有这么好脾气,他们立刻付诸行动。

  带头闹事的,是长沙副将清德。他在太平军进攻湖南时曾临阵脱逃,此时面对曾国藩却很勇敢。他不仅带头抵制会操,“操演之期,该将从不一至”,而且摇唇鼓舌,四处鼓动各军不要受曾国藩的摆弄。

  行事至刚的曾国藩立刻给皇帝上了个折子,弹劾清德,并猛烈抨击湖南驻军。尚方宝剑很快显示了威力。咸丰皇帝立刻将清德革职拿办。表面上看曾国藩在这次冲突中取得大胜,实际上失败的隐患已根植在这场“大胜”之中。晚清官场最重要的潜规则是“官官相护”,动辄咬人足令人人自危。湖南官员从此对曾国藩更加恨之入骨。

  绿营军看着曾国藩招来的这些湘勇土包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经常借故与湘勇发生械斗。一次绿营兵竟破门而入,连伤几个随从,连曾国藩自己都差点挨刀。曾夺门而逃,几步窜到隔壁巡抚骆秉章办公室门前,连连急叩。

  骆秉章听得一清二楚,却装聋作哑,暗暗发笑。骆的调处办法是命人把捆送来的那几个绿营兵带来,他亲自上前松绑,还连连向他们道歉,说让兄弟们受委屈了!绿营兵面子挣足,兴高采烈拥着这几人而去。只剩下骆曾二人了,骆秉章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将来打仗,还要靠他们啊!”就转身走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曾国藩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读史札记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9824.html
文章来源:《同舟共进》2011年第4期

1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