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匈奴的谶歌——祁连山的游牧文明与河西走廊的兴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00 次 更新时间:2009-03-18 17: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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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  

  

  摘要:“胡”与“羌”,蒙古与藏族,中原与西域,一个巨大的民族十字路口在祁连山交错——边界的模糊,暗示着地带的游牧性。只知商旅、不懂驻牧、隔断羌胡的河西走廊,是农耕文明对游牧文明的遮蔽。筑城,通商,采矿,工业,农夫挤走骑士,阏氏盛妆已是不可再追的梦。匈奴古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一语成谶?

  

  1

  

  出兰州几步之遥,挡住西去交通的,是从乌鞘岭开始渐次隆起的、那条黝黑形影勾人哀思的嶙峋山脊。

  它从古到今,都是一条著名的山。名字古老深奥,叫祁连山。

  右手是大沙漠:

  蒙古牧人一辈辈地,总是唉叹水不好、惊呼沙如天,他们的骆驼疲惫得连声哀号。他们心里满是绝望。他们随眼见而命名,为沙漠取名毛乌素(恶水)、腾格里(天),给河流取名哈拉乌苏(清水)、查干木龙(白江)——亮晶晶地,沙漠就在右手的地平尽处,如一根闪烁的白线。

  但大沙漠并非完全没有水草。沙窝子,是一种小湖清澄、碱草密伏的概念。了解这一点挺重要,因为即使在沙漠里,也依然走着一个沙漠化的步子。

  左手是青藏高原:

  早已使人疲惫的、千里万里的焦渴风景突然中断了,虽然还看不到高原的本相,但是寒气已扑面而至。判断不出山有多高,但它的一线连峰粗砺漆黑。遥遥的它一改淡黄的地貌,缓慢地从地平矗立升起。山腰有黑黑的牦牛,在稀薄的绿草上踱步。

  举世闻名的吐蕃·西藏高原,在这里露出了边棱。

  在东端,它弯成一个团状,如一座半环的团城,似搂抱似挤压地,断然截断了黄土高原。然后居高临下,把凛凛的寒气放了过来。

  ——我已经几次走过这里?不知道。只算进山住到一种特别的人群之中,也可以数出那一年在北麓的裕固牧区,这一次在南麓的门源县。南北都有灿黄的油菜花,都有拦河断流的淘金客,都有黑黑的杉树林,鹅绿的夏牧场。

  那十里金灿的油菜花,朴实又奔放,实在令人喜欢。而一簇簇直瘦的青海云杉,不知为什么使人觉得凄凉。

  向西越过了这块楔入的藏山,左右翼豁然开朗了。

  那一年我在公路的左翼,也就是山的北麓,结识了一个黧面黑马的藏民汉子,他叫巴达玛。后来到了右翼,在沿着弱水的沙窝子里又认识了骑铃木摩托的蒙古孩子,是红乌珠儿。此刻,他俩骑马拦着路等着我。

  隔不远独自立着一个白马的骑手。他们介绍了才知道,是一个远方阿克塞的哈萨克,名叫盘山纳里。

  沿着山脉的道路笔直。大走廊,夹在流沙黑岭之间,把门户敞开了。

  

  2

  

  祁连,一个研究了一个世纪也没有懂的山名。是匈奴语么?或者是什么语?这个词几乎与古代史一样古老。在与史料的纠缠中,有学者最后认定它就是天山;也有人考证它可以与阴山同提并论。

  与这山脉孪生一般,同时出名的是河西走廊。

  但是我猜,哈萨克的盘山纳里也好,藏民的巴达玛也罢,哪怕就是刚刚路遇的那位21世纪的扎红小辫的红乌珠儿——在他们的观念里,草原并没有分成山脉和走廊。存在的只有牧场,只是祁连山脉和山北的巨大“浑地”(hundi,长川)。

  山脉瘠薄;北麓的耐冷云杉,南麓的灌木和草地。然后愈朝南,草愈不好,半秃半旱地,一直到西藏的冻沙漠。

  长川也是斑秃的;虽然可以在沙窝子里寻找扎营地,但是流沙逼近着,恐怖的没有声音的传说大漠,此刻就横亘北方。

  我想在沙窝子寻一位老者,却遇见了骑摩托正放羊的红乌珠儿。这个头发如毡片的蓬克、牛仔裤破烂的蒙古新牧民,给我细致指点了与祁连山北面相对的这道平川和包围大川的沙漠。我懂得了这里和长城北部的沙窝子一样,它依然有草;沙窝子里有积水的淖儿,有富盐碱的细草。再远的那边,他指点着喃喃说,是蒙古国的牧场。

  那边是我的家乡,他说,那边是骑骆驼放牧,他们的毡包就扎在沙子上。

  编句谚语吧:都长一双眼,看法却不同。若是你在游牧民那儿,癖好般沾染了类似的眼光以后,满视野里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只有斑驳夹杂的丘陵、戈壁、森林、山峰、沙漠、草甸、水潦、碱地……

  红乌珠儿的意思就是红小辫。他骑姿散漫,脑袋后头的小辫上扎一根红布条。和蒙古本部的同胞一样,这小伙子喜欢歪歪地斜坐在摩托鞍上,只要不说话就不停地哼着些粗哑小调。

  虽然概念非常不准确,虽然纠缠概念将永远说不清楚,总之他们(包括他朋友盘山纳里的民族)就是“胡”,是来自漠北及中亚的游牧民族,是古代匈奴和突厥、准噶尔和哈萨克的象征。

  鹰眼的藏民巴达玛勒住黑马,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乔德莫!冈交吉?”他大声地向我致意。

  他的马笼头上,在马脑门的部位系着一支牦牛毛的黑缨。我知道,他们因为这个标志,被人称做黑缨部落。这个部落过去把守祁连山北麓的三个山口,所以也被叫做“三山口番”。他们的背后,就是广袤的西藏。

  好,你好么?你去哪里?我也问他。

  他的鞍后驮着重重的马褡子。他用力拍拍褡子,露出雪白的牙齿:“糌粑!糌粑!”

  人一说到自己的食物,那口气总有些异样。糌粑就是青稞,是全部的农业,是藏民自己种植的、与外头世界完全不同的作物。磨制糌粑的青稞,是神慈悯给高寒的青藏大山的惟一庄稼。

  然后我们坐下小憩。接着又一起上马磕镫并行。

  他驮着糌粑,逆着西行的车队,走马穿行在荡漾的绿波中,走在无边走廊的机耕麦田里。在他的意识中,没有机耕的小麦,只有青稞和糌粑。没有道路,没有走廊,黑马的头一摇一晃,骄傲的黑缨也在一抖一甩。

  前后都是繁茂一时的绿波,好像区分不出小麦和箭草。巴达玛的黑马向着东方、走在平坦川原的时候,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古代的吐蕃人就是这副姿态走向东方的;他们的左手是令人不快的沙漠,右手是黧黑嶙峋的祁连。

  他没有去想:若这么走下去,两骑马可以一直走过兰州,走到长安。

  他也没有想到:虽然藏不是羌,但是为了和沙漠那边的“胡”对应,他就是“羌”,就是古代各种羌人的后裔和代表。

  ——我的观察开始了。

  今年再访祁连山的时候,几个不同民族的朋友被我邀请到了一起。红乌珠儿和巴达玛彼此以前就熟识,遇上一些日子,他们常常在马蹄寺的佛会上见面。而盘山纳里的加入却是由于不打不相识——听说以前有过一次可怕的灾年,大旱草枯人民流散。盘山纳里和巴达玛两家的父辈,有一天,为了争夺山口,曾经剑拔弩张差点儿打起来。那是一个星期四,盘山纳里就在那一天降生。他的名字是波斯语,意即“星期四的阿里”。

  朋友们高兴地聚会。

  我们正好来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又恰恰都是牧人出身。投机的交谈真是盛宴啊,那么多的要紧消息,那么多的共同心情!

  当他们欢笑吵嚷之时,我打量着我的这几个朋友,我总在暗自思索。古代羌胡两系的差别,相貌、装束、语言、音乐的分界,究竟在哪里呢?

  ——仔细分辨谁的毡帐应该扎在哪里,谁过去占据过哪里,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事事都在变幻。但是,他们又确实大致沿着山麓,在山脉和沙漠之间的狭长地带里,遵守着一条含混的疆界。线虽然看不见,但它就藏在这茫茫西去的沿山牧场里。祁连山又确实是一道古老的界山,它不仅作为一道地理屏障分开了蒙古沙漠和青藏高原,也分开了两个古老的人群集团。

  这两个内涵暧昧并不清晰的人群集团,就是“羌”与“胡”。南有羌、霍尔、吐蕃,一脉传承直至今日雪山藏族。北有胡、突厥、蒙古,一片串连遍及欧亚大陆牧民。

  边界就藏在这道山脉的外沿。它伸缩不定,时而避让凹进一块,时而挺进占据沙漠。整个一条山脉,养育着羌胡两系的各种牧人,阻挡着懒懒地也阴险地合围逼近的大沙漠。

  边界的模糊,暗示着一个地带的游牧性质。

  自古以来,这么一对相依于中亚与青藏的游牧邻居,一直把他们繁复的关系,时隐时现地繁衍延伸。他们的传统牧地和势力范围,大致地沿着祁连山脉,时而嵌入交错,时而错离划开。

  

  3

  

  在羌胡之外的汉朝,出了一位奇特之士。后人形容他的伟绩时,用了一个牧人不能理解的词,说他“凿通”了茫茫的西域路。

  其实是人的知识局限于见闻。汉武麾下的武士谋臣,对西方极地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是天朝正渴望扩张,也正遭受着羌胡的压力。所以他们要穿过混沌,到可能建大功立大业的远方去。

  而通向那里,先要穿过祁连和沙漠之间的长长夹缝,人把它叫做河西走廊。

  走廊是一个外来的路人观念。

  对于我的那些朋友,对巴达玛、盘山纳里、红乌珠儿来说,大山北麓的宁静草滩,是他们得以自古生息的牧场。他们不能相信:这里对一些外界的人而言,曾经是天堑险途和不可穿透的绝域。他们哈哈大笑;当听说需要用黄羊角锥子钻、用铁匠钎子凿、那些人才能走过去的时候。

  在长期的交往中,我染上了他们的眼光。我也像他们一样使用眼睛,眺望和打量,并逐渐习惯了这异类的“看法”。

  不过,虽然走廊这个词坦白了一种外来的窘态,它依然是掷地有声。没有四极八方俯瞰世界的气度,人不会把如此自然想象成走廊。那是大时代,人不像今天,目如鼠,步如龟。对张骞来说,两千里穿行不过是前奏。那时人有志向,心在边疆,志向懵懂而烈性。

  出了祁连山东端的乌鞘岭,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的尽头。心不觉之间晴朗开来。愉悦令人捉摸。这么一派水草茫茫、羌胡混沌的古老牧场,居然,被一个陌生的行者凿了一个洞,钻了过去。这是发想的差异,还是角度的相悖?或者,那混沌的大漠草海中,埋伏着绊马索、交飞着铁箭头?

  突然心里觉得有趣。从年轻时就熟悉的、大戈壁的风,顺着走廊,挟着灼烫和尘沙,凶猛笔直地冲撞而来。烦恼一扫而光。

  心迎着风,念想如飞。一百里又一百里地,在飞转的车轮下,道路被嗖嗖数过。不尽的村庄,五十里一堡三十里一铺,顺着地势,一条长线,像是陪伴和导引着我的希望——正向着西方的天尽头缀连伸延。路在正中,疾疾向前。河西走廊,我总禁不住,咀嚼这个名称。

  不用说,命名者并不是发现者,凿通者不过只凿通了自己的盲瞽。从地理和历史的意义上来说,河西走廊的概念,忽视了祁连南北游牧的文明。它不见六畜,只识丝绸;它不懂驻牧,只知商旅。每逢我沉思于四骑手的鞍上研讨时,就不禁觉得它狭隘而值得商榷。

  但我又是那些旅人的同情者。难道不是仅仅在这里,人才能实践奔驰的愿望;难道除了这里,还有哪儿能让人通行?在你我寄生的现世,在这个失义的古国,难道不是只有小人的欢奔,而断尽了志士的狭路么?

  流水一律从左而来,流向挡住沙漠的、一些偶然隆出的余脉。若是突然时而水流滔滔,那不久就会在右侧看见一片绿洲。每当从大桥上渡过湍流以后,紧接着就越过一座城池。武威,山丹,名字如雷贯耳。

  汉武帝派来的并非和平使者。他派张骞凿通西域的目的,是为了“断匈奴右臂”、为了斩断羌与胡的联系——换一句话:为了隔开中亚蒙古与青藏高原。因为这两块大陆一旦连为一体,天朝扩张的梦就要破灭了。

  大陆不是用黄羊角、而是用刀矛被血淋淋撕开了一条缝。沿着这一线伤口,马蹄车轮趟开了一条路。眼前这条路,像是劈开两块大陆的刀伤,又像是缝合它们的针脚。虽然它坦荡舒展,但我辨出了天野苍茫之间,那缝合的伤疤。

  车窗外闪过一座扎成八角的黑色牛毛帐。会不会是……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人抱着儿童,注视汽车的眼神一闪而过。

  流闪而过的藏女眼神,有如好奇的潜语。

  汉武帝河西经略的结果,首先是发动战争,其次是设置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著名的河西四郡作为王朝的楔子,钉入了辽阔的祁连山草原。

  没有看见巴达玛。当一座相貌古怪的土垒城堡,在几排夹板中被夯筑打着,渐渐出现在这块土地上的时候,你的祖先一定曾经好奇吧?

  红乌珠儿,当你的阿巴嘎(父系亲戚)纳和齐(母系亲戚)从北方的大漠家乡纵马驰来,当面前突然一字并排矗立着一座座军州——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吗?

  武威已过,张掖在前,极目落日的地平尽头,还应该坐落着敦煌与酒泉。

  天善良地降下小雨。通常曝晒生烟的走廊大路,被湿凉的阴云遮着,便于我不转眼地远眺。山影似青又黛,落雨时,远处白亮的反光暗淡了。

  

  4

  

  祁连山丰美么?

  我这么问,好像在和他们三个进行讨论。望着山坡上深绿单薄的牧草,我觉得不安。我一问,几个人立即都在心里比较,分析或感觉面对的草地。这是牧人式的学术,说出话来的时候,已经参考了传说、往事、灾难和证据。

  显然三个人都心事重重。黧面藏民巴达玛,蒙古孩子乌珠儿,和远方的哈萨克盘山纳里,他们都默默不语。好像,我渐渐悟出了,不存在什么丰美的问题,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只有牧场的宽狭、植被、气候、位置、居民……

  祁连山是什么?

  那首宝贵的古歌,它抒发又秘默,直白而费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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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绿叶》 2009年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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