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业:徽商:起于贫,修以儒,隆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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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才从家谱上得知,我的先祖是从休宁县隆阜村迁居湖北,自己是较早的徽商后人。近些年连续几次到黄山寻根,今年五月还和俞敏洪、陈行甲先生一起爬了黄山,走访了村落,探访了隆阜村。开始关注徽州的朴学、理学、科技、医学、建筑、篆刻、工艺,对纵横中国几百年的徽商尤其好奇。

今天我和大家聊聊徽商的崛起,徽商的修养,徽商的信誉,以及徽州的教育,和因教育发达而勃兴的徽州学术、科技、艺术、文学等等。

一、因贫崛起

一个地方的民风,一个时代的风气,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有时动乱的时代民气消沉,有时动乱的时代英雄辈出;此地自然环境过于恶劣,导致当地民风刁滑小气,就是人们常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彼地自然环境异常恶劣,偏偏激起当地乡民奋发图强,民风重义而好礼,创造出巨大的财富,涌现出杰出的人物——徽州就属于后一种代表。

徽州这个地方,俗称“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座山连一座山的阻隔,即使不像蜀道那样“难于上青天”,在古代交通极为不便。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明末清初大学者顾炎武说徽州“田瘠确,所产至薄”,哪怕“壮夫健牛”精耕细作,“视他郡农力过倍,而所入不当其半”,更何况“中家而下,皆无田可业,徽人多商贾,盖其势然也”。

只要读一下明袁宏道《新安江十首》其一,你就知道徽州的山水有多变态:

一里垂千折,一山近万盘。

草髡和尚岭,石腐秀才滩。

入峡逢天小,投厓叹鸟难。

轻舟薄似纸,未惯也心寒。

江水弯弯曲曲,一里路也要打上千回折,上山都要让你怀疑人生,座座险山都要盘旋上万次,七弯八拐叫人辨不清东南西北。和尚岭真像和尚,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秀才滩那真叫秀才发疯,滩中的石头不知何年何月,上面的石苔表明石头早已腐烂。一进入这里的山峡,连天也小得像一条狭缝,要想在山崖上投宿,飞鸟也会犯难。江里的轻舟比纸还薄,谁坐上去都要胆颤心寒。

这样的环境游人都害怕,本地人生存就更艰难。“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是徽州自古流行的凄惨民谣。没有谁愿意生来吃苦,生在徽州成了前世作孽的报应,是今生命苦的象征。可徽州人置之死地而后生,怨归怨,干归干,现在十三四岁的小孩是家中的皇帝皇后,古代徽州的小孩到“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靠自己。我在西递村就听说,徽州男孩外出闯荡,男孩子外出时,父母只给他们送三样东西:一双鞋子、一把雨伞、三根绳子。送这三样东西大有深意:鞋子说未来的人生道路得由他自己走,雨伞则意味着今后没人为你遮风挡雨,三根绳子则象征着独立和坚韧,它们分别用于打包行李、跋山涉水和紧裤腰带。相传,徽州大盐商鲍志道小时出外经商时,他头上虎头帽镶嵌的一枚“康熙通宝”,是他随身所带的唯一铜钱,他一路风餐露宿,乞讨求助,到了目的地居然都没用那枚铜钱。这赢得了徽商 “徽骆驼”的美名,就是像骆驼一样吃苦,像骆驼一样坚韧。

古代徽商无论成败,人人都有一本血泪史。他们许多艰苦卓绝的故事,今天听后仍让人落泪。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挫折打击,他们焦虑但不沮丧,痛苦却不气馁。徽州流行的名言说,“一贾不利再贾,再贾不利三贾,三贾不利犹未厌焉”。在徽商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二字。生存环境那样恶劣,自己家境又那样寒酸,认输就是他们的绝路,背水一战还可能出头。

沙漠中的骆驼只能负重前行,不然必定渴死在沙漠中,绝境成就了“徽骆驼”的韧性。

二、以儒修身

成功的徽州商人多为儒商,他们都以儒修身,以儒立命,以儒创业。

因山高地险而闭塞难通,徽州成了躲避战乱的好地方,西晋末、唐末、北宋末,中原士族三次大规模迁往徽州。他们给徽州带来了儒家文化,养成了读书传统,还带来了宗族乡约。徽州人学会了他们的文化传统,他们又融进了徽州人的坚韧踏实,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聪明坚韧的新徽州人,儒家文化铸就了徽州人的灵魂。

南宋淳熙年间的《新安志》载:“新安人自昔特多以材力保捍乡土为称,其后寝有文士,黄巢之乱,中原衣冠避地保于此,后或去或留,俗益向文雅,宋兴则名臣辈出。其山挺拔严厉,水悍洁,其人多为御史谏官者。山限壤隔,民不染他俗,勤于山伐,能寒暑,恶衣食,女子正洁,不淫佚;虽饥岁不鬻妻子,山谷民衣冠至百年不变。”徽州男人“挺拔”而又坚韧,“女子正洁”绝 “不淫佚”,“中原衣冠”更使这里变得日益“文雅”。

徽商在精神上与孔孟认祖归宗,此地自古号为“东南邹鲁”。今天的黄山市屯溪区篁墩村,明代赵滂曾为篁墩编撰《程朱阙里志》,清代乾隆御赐“洛闽溯本”匾额。为什么说此地是“程朱阙里”呢?南朝陈名将程灵洗(514―568年)是篁墩人,赵滂说他是洛学创始人二程的远祖。闽学可“溯本”于篁墩村更有物为证,这里至今还保存朱家巷街名,有朱熹徽州始祖朱师古祖墓遗址。朱熹父亲朱松徽州婺源人,曾任福建尤溪县尉,朱熹诞生于尤溪县,他一生自称“新安朱熹”。

清代徽州濂溪书院楹联,揭示了徽州人的精神渊源——

家学相承,乳水远宗北宋;

贤关并峙,紫阳近在东山。

濂溪书院位于绩溪县城西门,是周氏兴办的族学堂,取名濂溪书院是尊崇同宗周敦颐,周敦颐自号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与邵雍、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他同时也是程颢、程颐的老师。“乳水”指绩溪县的乳溪河,“北宋”特指周敦颐。“紫阳”指绩溪城东的紫阳书院,朱熹在福建武夷山故居,后人称为紫阳楼或紫阳书室,绩溪紫阳书院是表示学宗朱熹。“东山”指绩溪城东的梓潼山,“紫阳书院”的所在地。此联的意思是说,绩溪周氏宗族的家学,远承北宋周敦颐理学而来,濂溪书院与紫阳书院并峙,同为绩溪理学的两面旗帜。

“洛闽溯本”的说法可以讨论,但徽州学宗洛闽却是不争的事实。徽州每个村庄的乡约,每个宗族的族规,都把儒家思想化为乡民和族人的生活指南,把儒家伦理原则落实到个人的行为规范。

黟县宏村敬修堂一副对联,表明徽商为人创业和修身立命的根基——

事业从五伦做起;

文章本六经得来。

儒家的“五伦”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儒家的“六经”指《诗经》《尚书》《仪礼》《周易》《乐经》《春秋》。上联是要求依照儒家礼义处理人际关系,也就是做事要先做人,下联是强调儒家经典是作文的源泉,做人的法则。

休宁县海阳书院的一副楹联,更强调以孔孟告诫来修身养气:

敏于事而慎于言;

持其志毋暴其气。

上联出自《论语·学而》:“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矣。”下联出自《孟子·公孙丑》:“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这副对联直接用孔孟原话,要求学子做事要勤勉,说话要谨慎,从小坚定志向,为人不可放任。

走进徽州任何一家徽商古宅,就能看到儒家文化的浸染,我们来看看歙县昌溪村吴氏宗祠联:

科第尚哉!必忠孝节廉,自任畿端,方可无愧祖宗;

读书贵矣!但农工商贾,各专一业,便非不孝子孙。

科举一直是徽商看重的人生大事,忠孝节廉是他们看重的操守品行,而读书是他们眼中最高贵习尚,农工商贾都无贵贱之分,宗族后人必须“各专一业”。

黟县西递村履福堂楹联:

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德;

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清代翁同龢和现代张元济,先后都题写过相近对联,只是文字略有不同,这副对联最早的出处待考,但它最常见的出处是西递履福堂。这副对联把积德行善作为传家之本,把读书修养视为立身之根。

休宁县朱氏支祠树德堂楹联,也是强调做人以德为本——

树言树功应归树德;

有土有财必先有人。

无论学术著述,还是文学创作,抑或建功立业,应先打下品德的基础,无论买田地,还是置家产,就先立下做人的根基。

黟县南屏村敬义堂楹联,把诗书仁义作为家中最珍贵的遗产——

书是良田,传世莫嫌无厚产;

仁为安宅,居家何必构高堂。

诗书学问才是真正的“良田”,仁义礼教才是安家的宝宅。

休宁县朱氏支祠承志堂楹联,尤其让我感兴趣:

读书商贾皆荣路;

遵规蹈矩是福庭。

重读书而不轻商,既继承了儒家读书的传统,又扬弃了儒家轻商的陋规,同时又主张老实做人,规矩做事。

三、隆于信誉

信誉是徽商的命根子,诚实是徽商的不二法门,信誉是徽商兴隆的保证。

说到徽商的诚信,有许多感人的事例。休宁胡开文老店“苍佩室”徽墨自行打假,歙县布商吴南坡童叟无欺,休宁米商吴鹏翔自焚有毒胡椒,婺源粮商詹元甲贩粮救灾不吃回扣,不取分文,婺源茶商程锡庚卖茶买粮赈灾。每逢饥荒年份,徽商无不慷慨解囊。诚信仁爱不是徽商嘴上的甜言蜜语,而是融入了他们的血液,铸就了他们的灵魂。

《黟县三志》卷十五载,清代道光年间,黟县商人舒遵刚,十四岁不幸丧父,十五岁接过父亲生意,由于他待人以诚,经商以信,办事以勤,不到而立之年就财运亨通,家中的生意兴隆,他自述其经营之道说:

钱,泉也,如流泉然,有源斯有流。今之以狡诈求生财者,自塞其源也。今之吝惜而不肯用财者,与夫奢侈而滥于用财者,皆自竭其流也。人但知奢侈者之过,而不知吝惜者之为过,皆不明于源流之说也。

这段话的大意是说,

钱就像泉水一样,有源才会有流。如今一些奸商自以为聪明,专以狡猾诈骗来骗取钱财,其实就是在自竭其钱源。小气吝啬该花钱而不花,奢侈挥霍不该花钱却乱花,同样也是在自断财路。他还经常告诫后人说,以义为利是生财大道,以利为利是歪门邪道。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舒遵刚“钱如流泉”的观念,既来于儒家道德,又超越了儒家道德,已经接近于现代商业伦理,从重义轻利变为义利并重,他的诚信经营不纯粹讲义,也在求得更大的利,从重特殊关系变为普遍契约,甚至是一种以大义求大利的商人精明。

光绪《婺源县志》载:

朱文炽,字亮如,官桥人。性古直,尝鬻茶珠江,逾市期,交易文契,炽必书‘陈茶’两字,以示不欺。牙侩力劝更换,坚执不移。屯滞二十余载,亏耗数万金,卒无怨悔。

徽州茶叶品质好产量高,只有销往海外才能获利。鸦片战争前,广州是我国茶叶唯一的通商口岸,将茶叶从徽州运往广州,耗时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半年以上,有时新茶运成了陈茶。清末婺源县官桥镇茶商朱文炽,长年从事茶叶海外贸易。有一次因中途耽搁,茶叶运到广州时已是年底。在与外商签订合同时,朱全部将茶叶标明“陈茶”,茶行牙侩力劝不必注明,朱文炽不为所动,虽然亏钱数万两,他仍旧无怨无悔。对于以诚信为命的徽商来说,不把陈茶标为“陈茶”,他一生良心就不得安宁。

在胡庆余堂商号,胡雪岩把“戒欺”匾额内挂,更是被人传为商界佳话:

凡百贸易均着不得欺字,药业关系性命,尤为万不可欺。余存心济世,誓不以劣品弋取厚利,惟愿诸君心余之心,采办务真,修制务精,不至欺予以欺世人,是则造福冥冥,谓诸君之善为余谋也可,谓诸君之善自为谋亦可。

所有贸易都容不下一个“欺”字,药业更是性命关天,欺诈就是谋财害命,所以更要“采办务真,修制务精”。也就是说,进的药材要是真货,制的药丸要是精品。他把“戒欺”内悬于堂,不是为了药店宣传招来顾客,而是为了约束内部职员。胡庆余堂能长盛不衰,胡雪岩能成为一时首富,便是对他经商“戒欺”行为的回报。

徽商的经营之道,就是儒家的君子之道。

四、文随商兴

中国古代有不少著名商帮,其中以晋商与徽商为最,晋商为金融巅峰,徽商为儒商典范。

徽商重儒学好读书,使得徽州教育发达,教育发达又导致学术昌明。因而,商业、儒学、教育与学术,在徽州实现了良性循环:商贸因儒学而兴隆,教育因商贸而发达,学术因教育而兴盛,反过来,它们之间又相互反哺和促进。

汤显祖《游黄山白岳不果》一诗,可能是诗史最易误读的诗歌——

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诗一起笔就说,要想沾一沾财气,识一识富贵,那就应多游一游黄山和白岳。可惜我一生最为痴绝的地方,就是连做梦都没有梦过徽州。这首诗表现了诗人对财富的鄙视,对权势的厌恶,对钻营的拒绝。但我们恰恰从此诗的反面,看到了徽州在明朝何其富庶繁华。近些年来一读到此诗,我就想到现在流行的段子:不到广州,不知道自己的钱少;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的官小;不到上海,不知道自己是乡巴佬。这几句要放在明朝,那就要改说“不到徽州,不知道自己的钱少”。

穷则偷懒刁猾,富则放纵堕落,这几乎是许多地方的常态,徽州却始终民风淳朴,富而好礼,商而讲义,在家务农便耕读传家,出外经商便昼商夜读,村村都飘逸着财气和书香。在一诗中,南宋诗人赵师秀笔下的《徽州》到处都书声朗朗:

山绕清溪水绕城,白云碧嶂画难成。

处处楼台藏野色,家家灯火读书声。

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大盐商程庭从扬州回老家歙县展墓,眼前新安江水碧蓝澄澈,山峰峻峭奇秀,乡亲更是知书知礼,禁不住一边给朋友写信,一边激动挥毫写下《春帆纪程》,手舞足蹈地夸耀家乡的山水风情:

新安风俗美,醇朴古人如,

邻过墙头酒,宾分屋后蔬。

茗柯含露摘,山陇带云锄。

办得官租足,衡门课子书。

社会的普遍富裕和好学,必然带来教育文化的普及,而教育文化的普及,又会促使文具产业的繁荣,这就是所谓消费决定生产。譬如“新安四宝”笔墨纸砚,在唐宋明清一直是文人的至宝。

黄庭坚在《山谷笔记》中说:“歙州吕道人,非为贫而作笔,故能工。”徽墨更是大师辈出,涌现出许多制墨高手,清朝“四大制墨家”——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天注,每人都有各自的绝活,一时徽墨异彩纷呈。唐朝徽州纸业已十分兴旺,徽纸还常作为进奉朝廷的贡品。明清徽纸的品牌众多,如宣德贡纸、五色粉笺、仿澄心堂纸、云母纸、材棰纸、蝉翼纸等等。歙砚更是名扬四海了,苏轼对歙砚赞不绝口:“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瓜肤而谷理,金声而玉德。”我每次去黄山都要买一块歙砚。

徽州很早便盛兴家学,唐时开始兴办官学,宋代徽州的地方官便深知“学校不修,乌足言政”,明清此地处处家弦户诵,使得徽州有“东南邹鲁”之称,成为养育大学者、大教育家、大科学家、大国工匠的摇篮,产生各种学术、艺术、建筑、工艺流派的沃土。徽州给民族留下来的不只是徽派建筑,这里是朱熹、戴震、詹天佑、胡适、陶行知的故乡,这里也是明清科技和工艺重镇。

我想特别提一下徽州的数学研究。

明朝徽州数学家程大位,其《算法纂要》《新编直指算法统宗》,是我国古代数学研究里程碑式的杰作。清代歙县汪莱终生献身数学研究,其《衡斋算学》《衡斋遗书》,在组合论、级数研究领域极有创获,尤其是我国数学史上方程根的突破。戴震更是如雷震耳的学术大师,乾嘉学派的领军人物,不过,人们大多称道他的考据多么厉害,他的义理如何艰深,很少人赞扬他天文和数学成就。如果生在今天,他大概不会去故纸堆里弄考据,也不会在儒家经典中求义理,他一定会是数学或物理大牛。他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几部古代算经,并精细阐发中国古代的数学特质与成就。

《勾股割圜记》三篇,是戴震最长最系统的数学著作,以独特的方式推演了平面三角形和球面三角形的勾股原理,达到了同时代平面三角和球面三角函数学的最高水平。戴震是休宁隆阜村人,休宁是明清有名的状元县,我祖上也是从隆阜村移居湖北,不过我从没提过祖上和戴震同乡,不想辱没这位伟大的乡贤。

可见,徽商不仅凭坚韧干练创造了海量财富,也以重教兴文滋养了大批君子和天才,不仅造福于一时一地,也造福于千秋万代。

记住一代代的徽商,记住古往今来的企业家,他们或组织生产,或加速商品流通,在为自己创造财富的同时,也为社会创造了巨额财富,还间接为科学家、思想家、艺术家的出现,创造了良好的工作生活条件。

别鹦鹉学舌地骂“无商不奸”,别口是心非地说“铜钱臭”,口袋里有了“铜钱”,个人才有挺直腰杆的底气,社会才有发明创造的活力。

 

2026年10月30日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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