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业:假如不能容忍自己不喜欢的言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7 次 更新时间:2026-07-09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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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 (进入专栏)  

喜欢听别人的恭维赞美,而讨厌他人的指责批评;认同和自己相同的意见,而拒绝与自己相左的观点;亲近和自己三观相近的人,而排斥与自己三观不同者,这些基本都属于“人之常情”,谈男女朋友还要找三观相合的哩,何况在社会上的点头之交,更何况只知道网名的陌生人呢?

可这种“人之常情”一旦走向极端,就会产生极大的破坏性:就社会而言,会撕裂人群,会产生戾气,会葬送友情,甚至会斩断亲情……就个体来说,会使自己越来越孤陋寡闻,会使自己越来越狭隘偏激,还可能会使自己越来越固执愚蠢……

身边的朋友现在说话动笔都十分谨慎,害怕稍不留心就被网曝或网暴,连祖宗十八代都被人肉,九泉之下的先人都不得安宁。有时莫名其妙就被狗血喷头,网络暴力比现实暴力更加凶猛,套用苏东坡的名句,“无情风万里卷潮来”,所到之处摧花折木狼藉遍地:被害人的隐私被扒光,人格被践踏,家人被攻击,安全也受到威胁。虽说今天人人“无处藏身”,我们几乎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了,大家时时刻刻都是在裸奔,但被网暴者是在聚光灯下裸奔,而且是边裸奔边被人吐唾沫。

近些年来不少言论,既没有触犯法律,也没有造谣生事,又没有人身攻击,或无缘无故被匿名举报,或突如其来被公开网暴,有时只因与某些人的意见不合,有时只因让某些人听后“不爽”,有时只因说出了让某些人“无法接受”的事实,就被这部分人在网上“群殴”。遭受网暴者百口莫辩,终因寡不敌众而低头认错,网暴者凭人多势众而“得胜回朝”。尽管口头上已经道歉认错,其实被网暴者自己也不明白错在哪里,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打掉牙齿往肚里呑。

如果这种情况多次出现,网暴者就尝到了甜头,于是网暴就周而复始地重复。

改革开放四五十年来,因机会的好坏,造成财富的多寡,又因财富的多寡,带来地位的高低,还因教育的优劣,造成不同的视野和思维方式,这一切早已把人们分成了不同的阶层。不同阶层的人有各自不同的利益诉求,有各自不同看问题的视角,还有各自不同的思维方式,任何一种言论都可能迁就了公公,便得罪了婆婆,注定不能让所有人开心,这部分人听了喜笑颜开,那部分人听后怒不可遏,难得让人人都齐声叫好。

既然社会本就分成了不同的阶层,人以群分就是顺理成章的了。社会的基本公平,机会的大致均等,不仅有利于打破阶层的壁垒,加速阶层的流动,也有利于社会的和谐安宁。不管处在哪个社会阶层,社会环境的安宁才能确保他们生活得安心,人与人之间的和谐才能确保他们生活得舒心,所以安宁和谐是各阶层之间最大的公约数。

各阶层之间有了最大的公约数,才有可能形成广泛的社会共识。不过,要真正形成广泛的社会共识,还有赖于各阶层之间理性的博弈、相互的妥协和彼此的容忍。博弈是要争取自身最大的利益,妥协则须兼顾他人的利益,容忍就是要充分理解各群体的诉求,包容他们各种情绪、言论和观点。

今天重点来聊聊包容。

包容应是我们社会生活中的必需品,可今天偏偏成了社会上的稀缺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社会的戾气越来越重,我们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一言不合便恶言相向,一个来回就开始对阵叫骂。各群体之间根本无法理解,当然也就无法沟通,更别说相互体谅,诅咒谩骂成了家常便饭,挖苦讽刺就算是相当克制,平心静气地讨论那比中彩票还难。以对美国现任总统川普的态度为例,一批川粉把川普视为拯救西方文明的救星,而在讨厌川普的另一些人看来,川粉简直是不可理喻,这两拨人基本水火不容。如果说川粉与川黑中各阶层混杂,那硝烟未散的俄乌战争中,挺俄和挺乌的人群则带有明显的群体烙印。挺俄者把普京当作反美英雄,挺乌者则把他看作侵略罪犯。俄乌战场上正炮火连天,挺俄者和挺乌者也在唇枪舌剑,差别只在于一个在战场,一个在网上;一个真刀真枪,一个只嘴上较量。

在似乎“事不关己”的国际事件上,各群体尚且互不相让,对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国内事情,各群体更是“鸡同鸭讲”,说起身边事大家的火药味更浓,一提起来各方就要炸毛。

任何事情一推向极端,各方就只剩下对骂而非对谈,要大家各自包容对方,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形成这种彼此“看不顺眼”的局面,自然有其复杂的社会根源,而对信息的算法推送又在其中推波助澜。

过去,每个门户网站给不同的用户,都统一推送相同的资讯,没有城乡之分,没有男女之别,没有老少之殊,大家看到的中外新闻全都一样,就是说每个媒体给客户提供同样的服务。这倒不是他们没有服务意识,而是因为那时没有今天这种大数据,更没有今天这种先进算法,门户网站不知道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不知道每个人的审美趣味,也不知道每个人的喜怒哀乐,更不知道每个人的当下需求,这使他们无法进行信息的“量身定制”,所以只好给大家“一锅端”。既然不知道你们爱看什么,那就管不了你爱不爱看,爱看的是这个,不爱看的也是这个。

现在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用户前天在网上搜索了某类新闻,今天点赞了某个视频,后天网购了某种商品,大数据都细心地一一记录在案,等你再打开手机或电脑时,同一类资讯、视频、商品,一股脑儿都推送到你的面前,资讯应有尽有,视频生动感人,商品琳琅满目,让你眼花缭乱,目迷五色。如果你再继续搜索同类的东西,算法对你就越发殷勤,给你推送的这类东西更为丰富。

网站过去展示的新闻资讯,是他们有什么你就得看什么;现在推送的新闻资讯,是你爱什么他们就给你投送什么。过去的媒体虽然高高在上,但对每个用户都一视同仁,给大家呈现的是同一幅世界图景。如今各网站倒是周到体贴,会对每个用户都投其所好,给每人都精准地定点投喂,可它们给每个人看到的只是世界一隅,人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爱看的,根本看不到自己反感的,现在谁都无法看到世界全景。

尽管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活动,尽管我们强调“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我们所有人几乎都是通过文字、图片、音响——也就是人为的虚拟符号——来认识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没有登过喜马拉雅山,可我们知道喜马拉雅山有多高,有多冷,有多缺氧。许多人没有去过北美,可我们都知道北美有美国和加拿大,还知道美国和加拿大是发达国家。所有数学、物理、化学、文学、历史、天文、地理等知识,我们主要是通过符号来获取的。

可见,人其实是一种符号动物。恰如我们生产了食物,食物又养活了我们一样,符号由我们创造,我们又由符号塑造——符号塑造了我们的理性和感性,塑造了我们的认知、视野、情感和胸襟。

食品是我们的物质食粮,符号是我们的精神食粮。

文字、音频、视频、图片,无一不是人为的符号,大数据算法推送的资讯,又无一不是由文字、音频、视频、图片构成。算法长期给你推送什么样的资讯,你大概率就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现在这种新闻资讯的极度“偏食”,慢慢就养成为人处世的极度偏激。长期只看到同一类新闻资讯,久而久之就会变得狭隘固执。试想一下,要是已经成家的子女哪怕一次对父母不敬,只要他们年迈的父母搜索一下“忤逆不孝”,马上就蹦出东南西北海量忤逆不孝的文章和视频,如果接连几天都搜索这方面的信息,老人家兴许就觉得现在年轻人禽兽不如。要是某一少妇被自己丈夫家暴,只要她搜索一下这方面的资讯,古今中外家暴的悲剧画面就一一呈现在她眼前,她可能很快得出这样的结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婚姻就是女性的牢笼。

信息的“偏食”与心态的偏激,信息的单一与心胸的狭隘,信息的贫乏与为人的愚昧,彼此形成深度的恶性循环。因而在特定的情况下,由大数据算法推送来的资讯,是偏激的加速器,是愚昧的“营养师”,是狭隘的“保健品”。

越是偏激狭隘越发反感自己不喜欢的观点,越是固执愚昧就越发信心满满,这类朋友一看到与自己成见不同或相反的资讯和观点,立马就恨得咬牙切齿,气味相投的人迅速呼朋引类,一窝蜂地对作者进行人肉网暴,网上也立马就闹得倒海翻江。

问题是,在一个撕裂的生活环境中,任何一种言论,任何一条资讯,不可能使各个群体齐声鼓掌,总会有人点赞有人痛骂,区别只在于要么被这群人痛骂,要么被那群人痛骂,那些勇于亮明观点的人,等着他们的就是网暴“侍候”。

所有人都有避险的本能,假如不管说左说右都左右不是人,假如人人都不容忍自己不喜欢的言论,人们或将谨守“沉默是金”,用闭嘴来图个清静,或者只说“每天太阳都从东方升起”,不断重复这类正确的废话,好让人们抓不住把柄。就像苏东坡说的那样,结果信息场只剩下一片“黄茅白苇”,社会上的真话真信真心真情越来越少,身边偏激狭隘又愚昧固执的人越来越多。

从前你不容忍自己不喜欢的言论,这类言论不会在你面前消失,而在大数据算法推送资讯的时代,你听不得自己不喜欢的言论,见不得自己不喜欢的资讯,这类言论和资讯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你也很快就会被推进信息茧房的陷阱,你将在虚拟且虚假的信息茧房中度过一生。

许多人可能至今还没有意识到,今天如果不能包容不同各种观点、意见和资讯,永远只看自己想看和爱看的东西,那事实上就是主动关闭了许多观看世界的窗口,既不愿也不能把四面八方的完整世界尽收眼底,而只能看到一小块残缺不全的生活场景。这样,就是在给自己画地为牢,想想后果就不寒而栗:各种大大小小的群体,困守在各自不同的信息牢笼中,大家相互抱团取暖,坚信世界就是自己看到的样子,于是,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愚昧。

怎样才能跳出算法时代的信息陷阱呢?

手头暂时还没有他人的经验可供参考,这里我只好和大家交流一下自己是怎样做,也顺便交代一下为何要这样做。

七八年前,曾以《知识付费时代的知识生产》为题,我在北京一个研讨会上做过一场演讲,演讲稿后来收入我的散文集《你听懂了没有》。那时我就明白知识付费时代,知识生产的方式完全变了,今天大数据算法的时代,信息推送的玩法也全变了。我深知,在这个由大数据算法推送资讯的时代里,要是不能容忍不同的言论,那无异于自己给自己挖坑。

为了不落入这种可怕的信息陷阱,我强迫自己接受各类资讯,甚至关注自己特别厌烦的作者,有时搜索一些自己反感的内容,偶尔浏览一下我不太喜欢的微信群,时不时还给自己并不认同的视频点赞。我以此来与大数据算法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以一种违背自己本意的方式“欺骗”算法,让算法也算不出我的喜好、倾向和诉求,这样,我点开网页时资讯才可能“荤素搭配”,自己就不至于在信息上“偏食”。

我从小就喜欢听表扬,到老仍“不忘初心”,但我知道“良药苦口而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更明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成为公众人物以后,看到的多是笑脸,听到的多是恭维。天天只能听到恭维赞美,现在我心里时时会瘆得慌。几个月前特地给自己一位朝夕相处的兄长发微信说,“以后你和嫂夫人,一定要经常提醒我,直率地指出我的缺点,恭维话听多了我一定会飘”。我的助理也经常当众指出我哪个字没念准,哪个声母声调韵母的发音错误,我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十分踏实。不是我喜欢听别人批评,是我知道只有批评错误才能得到改正。要是因为他的坦诚批评,招来我无情的辞退和换人,新来的助理就会投其所好,围绕我身边的人都将成为马屁精,我耳边从此再听不到一句真话,感受不到一丝真情。

为了听到不同的声音,我还经常把批评我的文章和视频,发到我的研究生“弟子群”,主要是想给自己更强烈的警醒。前天大学好友给我转来一个视频,指出我一个字读错了,并说我的专业“基础不扎实”。

我立即给同学回信说:

“这位先生说我读错了字,基础不扎实,并没有攻击我,他说的是实情。60后和70后的中小学教育,比我们50后可能要规范一些,我在中小学从没有学过拼音,所有老师都是用方言教学。我们文革期间就读中小学的这一代人,除了家境极其优渥、个人又极其努力的极少数人外,大多数学人的基础都不扎实,我个人尤其如此。1977年考上大学后,我们根本来不及从容补课,当时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如经典著作、历史文献、突然涌进来的各种西方理论、外语等等,统统都得从零开始。”

这里不是要拉上整个50后为我垫背,50后学人中有许多佼佼者,他们都比我的专业基础厚实,而我自己属于“先天贫血”。什么年龄就该干什么事,我22岁才开始学英语,学起来真的十分费劲,现在每天能读一点英文专业文献,已是用尽了自己的洪荒之力。这个年龄该不该学英语,我们年级当时还进行过激烈的争论,至少90%以上的同学,勉强学英语就是为了应付考试,一考完它就扔了它。翻翻钱钟书先生几十卷中外文读书笔记,其中许多书我不仅没有读过,而且还有许多我连书名都没有听过,再想想他精通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拉丁语,我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盲。知道自己只有几斤几两,还要把自己装成一个饱学之士。

就像照相和拍视频从不化妆一样,我为人处世也十分讨厌“做”和“装”。北京、上海各大网站的编辑可以作证,我一直要求她们不删除对我的所有负面评论。也多次对负责运营我社媒账号的编辑说,“一定要放出全部的评论”。

我至今已出版了一二十本书,发表几百篇各类文章,发布了一千多个长长短短的视频,还主讲和主编了上十门线上课程。古人认为公诸于世的文章便属天下之公言,天下之公言自有天下之公论。我这些书、文章、视频和课程,谁都能看到能听到,它们绝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恭维赞美而变得更好,也绝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批评谩骂而变得更糟。对于我写的讲的任何东西,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为什么只笑纳别人的点头,而怒视别人的摇头呢?别人点头固然能让我自信,让我兴奋,别人摇头则能让我清醒,更能鞭策我不断提升。

这倒不是我的心胸有多宽广,也不是我有多大容人的肚量,是我深知信息“偏食”的可怕后果,所以才希望听到对自己各种不同的声音。

宋代理学家主张“存天理,灭人欲”,这种极端的伦理主义虽然荒谬,但不可否认人们心中的理欲交战。就接受资讯来说,听恭维是人之所欲,听批评是理之所需;只听恭维将“满招损”,接受批评才会“谦受益”。常能听到对自己的不同评论,才会让自己有点自知之明;容忍社会上的不同言论,才能对社会有深刻的认识,对时势作出准确的判断,这有助于自己安身立命。

听不进自己不喜欢的声音,必定会使自己变瞎变聋变蠢。

自己喜欢的声音无疑中听,自己不喜欢的声音也许中用。

你是选择中听,还是选择中用?

2026年7月5日,草于广州白云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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