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业:截断思绪与随缘放旷——苏轼对人生的体认与安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 次 更新时间:2026-09-21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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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 (进入专栏)  

 

朋友们,十分荣幸,今天能和大家一起分享读书心得。我分享的题目是:《截断思绪与随缘放旷——苏轼对人生的体认与安顿》。我将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以他一篇极短的小品《记游松风亭》为中心,分析苏轼对人生的体认、安顿与超越。

美国赛车手马里奥·安德雷蒂说:“如果一切尽在掌控之中,那表明你的速度还不够快。”(“If everything seems under control, you're just not going fast enough”。)去年,我在深圳做过一场题为“极速的时代与失速的人生”的演讲。在这个极速的时代里,我们的人生可能失速。大家会像坐过山车一样,事业、生活、家庭、爱情,可能同时全面失控,可能轮番为紧张、焦虑、抑郁、内耗、孤独所困扰。

因而,乐观旷达的苏轼自然就成了全民的文化偶像。

在人们印象中,苏轼既有高才、博学、大名,又有机智、敏捷、幽默、风趣,身边更有美食、美酒、美女、美景……他一动笔就是妙文,他一开口就是金句,他一首小诗就可能成为一个地方最响亮的名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一首小词就可能成为千秋万代的座右铭,“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此心安处是吾乡”……他贬到哪里就爱上哪里,吃到什么就喜欢什么,他生前几乎人见人爱,死后照样可敬可亲。一个男人希望拥有的他全有,甚至男人没有想到的他也有,他是男性够不着的天花板,是女性心目中永远的男神。

不过,老天让苏轼禀有一世的大才,并没有让他享有一生的好运。

他21岁就和弟弟同榜进士,两兄弟一夜名满京城,恩师欧阳修断言“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宋仁宗更以“太平宰相”相期。后来,“文章独步天下”倒是如师所愿,而“太平宰相”可能连梦中也不曾实现。他在朝廷做翰林学士、知制诰、知礼部贡举,大约只有3年时间,他人生黄金期的几十年,不是被长期外放,就是一贬再贬。除故乡眉山和京城汴京外,他先后任职和生活的地方有: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登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常州等,另外乌台诗案下狱3个多月。

哪怕今天有如此便利的交通,有如此先进的医疗,我们也没有多少人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近千年前的北宋呢?苏轼“迁谪游离之苦,颠危困厄之状”(明赵用贤《东坡志林》序),我们都不难想见;而苏轼心境之坦然,精神之超旷,则出乎我们的想象。

这一切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们从他的一篇短文《记游松风亭》说起: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

苏轼在惠州的《迁居》诗序中说:

吾绍圣元年(1094年)十月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楼,是月十八日,迁于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复迁于合江楼。三年四月十二日,复归于嘉祐寺。

他前后在嘉祐寺住了14个多月。此文的具体写作时间不详,可能作于他寓居嘉祐寺期间,从开头“余尝寓居”来看,也可能是作者的事后回忆。

嘉祐寺现在惠州城内,前年我去过一次,原址现建了一所小学,校园里还保留了一座小庙。惠州学院一位教授,特地陪我去了松风亭,它就在离嘉祐寺不远的小山顶上。

这是苏轼信笔而成的一篇千古奇文,现收在《苏轼文集》《东坡志林》和许多选集中,各种版本的文字略有出入。

文章的大意是说:

刚贬到惠州不久,我曾寄居在嘉祐寺。一天我信步来到松风亭下,感到腿酸无力,想到亭子上去歇歇脚。抬头看看亭子,远在树梢的高处,心想如何才能爬到亭子呀?正在犯难的时候,忽然转念一想:为什么一定要看到亭子上去,这儿怎么就不能歇脚呢?于是,觉得像挂在钓钩上的鱼儿,自己一下就得到了解脱。人要是都能悟到这一点,哪怕两军正在对阵,鼓声像雷霆一样震天动地,朝前冲死于敌人,往后退死于军法,处于这般绝境,照样可以放下一切,舒坦地休息一会儿。

标题虽然是说“记游”,但既没有记松风亭的模样,也没有记四周的景色,又没有记“游”的经历,因为作者根本没有到松风亭,当然也就谈不上“游”松风亭了。这篇小品有点像人物的“意识流”,笔墨集中在“纵步松风亭下”的偶触之思,特别是一刹那的人生顿悟。

称这是一篇千古奇文,从艺术形式来看,结构上一波三折,思绪则峰回路转,文风更跌宕有致。

刚说“纵步松风亭下”,既是“纵步”,理当轻快,以为将畅游松风亭,哪知突然一转,说自己“足力疲乏”,想到亭子上去歇歇。已经在松风亭下“纵步”,“就亭止息”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哪知“望亭宇尚在木末”,早已“足力疲乏”,这么高“是如何得到”?想去松风亭“止息”,而松风亭还在“木末”,自己又疲惫腿酸。走又走不动,上又上不去,现在该如何是好?

不管是作文还是做人,我们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纠结,通常还会被“哽住”。且看苏轼是如何“想”,又是如何“写”——“想”和“写”在这儿是一回事,他是怎样“想”的,便是怎样“写”的,“写”只是把“想”的凝成了文字。

苏轼有什么妙招呢?他忽然脑洞大开:“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刚才不就是想到松风亭上歇歇吗?既然松风亭上能歇,这儿又怎么不能歇?为什么一定要到松风亭上去歇呢?

想到这儿,整个人就像脱钩之鱼一样,他一下子就轻松、自在、洒脱起来。真个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由此他又宕开一笔,说人们假如都能悟到这一点,就算两军对阵杀声震天,进则死于敌手,退则死于军法,进退都是险境,还不如放心休整一下;就算遇上江洋大盗,前有悍匪,后有追兵,横竖都是危机,照样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读苏轼这篇短文,像听苏轼和我们聊天,不时还能听到当时的一些口语,如“甚么”“恁么”“歇不得”“熟歇”,作者亲切地娓娓道来,我们“听”来津津有味。

正因为该文并非苦心经营,只是作者的妙手偶得,反而更能显示罕见的天才。你看,从“纵步松风亭下”,到“思欲就亭止息”,再从“如何得到”,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直到最后“忽得解脱”,全属作者胸中的意念和开悟,但在文章高手笔下,不仅“等闲平地起波澜”,而且一波刚过一波又起,文章自然就波涛起伏。

当读到“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时,觉得苏轼像个快乐天真的小孩;当他说出“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时,他又是一位深刻的哲人,人生的智者。

当然,此文的艺术虽说让人啧啧称奇,但它独一无二的意义,还在于给我们带来思维的乐趣,以及生命的启迪。

今天我和大家深解此文,是因为苏轼不只写出了“忽得解脱”,还道出了自己解脱的思维过程,更间接“开源”了自己解脱的思维方式,即我们现在常说的“元思维”。

他给我们“开源”的这种思维方式,其主要特点是什么呢?

截断原先的思维流,或者从相反的方向,或者另起炉灶来运思。譬如,他原先目的是“思欲就亭止息”,到松风亭上去休息一下,而让他烦恼的“是如何得到”,也就是如何爬到松风亭。一方面自己已经“足力疲乏”,根本爬不到树梢顶上的亭子,另一方面不爬到亭子,自己又没有办法“止息”。如果依这一思维路径走下去,必定会落入进退维谷的困境:强撑着向亭子爬非常痛苦,不爬到亭子无法休息同样痛苦。

我们许多人的思维惯性,肯定会“梗”在这个地方,不是怨自己能力不行,到不了自己的目的地,就是怨自己的命不好,一直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因而,我们会不断地纠结拧巴,翻来翻去地自我折磨,左摇右摆地犹豫苦闷,可见,我们内耗、焦虑、抑郁的原因,就是不能跳出自己原先的思维陷阱。

而苏轼在掉进陷阱之前,立即截断了自己原先的思维流,并发现了原先思维前提的谬误:为什么只能“就亭止息”呢?“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他再不纠缠原来的思绪,既然亭子上能歇息,眼前哪个地方不能歇息呢?既然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歇息,还用得着为爬不到松风亭而苦恼吗?一悟便“忽得解脱”,一斩断原先的思维流,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遗憾的是,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知道给自己解套,长期在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圈套中打转:因退休前没有升到厅级,我大学一位同学为此严重抑郁而自杀;因找不到1.8米的帅小伙,我一位好兄弟的千金一直单身;因没有晋升教授,我大学一位老师为此长期痛苦而患上癌症……他们从来不知道像苏轼那样发问:“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

人常常是被自己的尿憋死,是被自己的思维牢笼囚住。

一旦固执,即陷困局;转念放下,便是坦途。

人们常常称道苏轼超脱旷达,赞赏苏轼随遇而安,羡慕苏轼随缘自在,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很少去追问他为什么能超脱,为什么能随缘?大家总以为这是他随和的天性,没有人把这归结为他思维的独特,得自天性便不能模仿,来自思维就可以学习。

及时截断原先错误的思路,不落入自己或别人设定的圈套,才是使苏轼“忽得解脱”的法宝。我们再看他另一篇短文《书海南风土》:

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颇有老人,年百余岁者,往往而是,八九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吾尝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冽,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百余岁岂足道哉!彼愚老人者,初不知此,特如蚕鼠生于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无有间断,虽长生可也。庄子曰:“天之穿之,日夜无隙,人则固塞其窦。”岂不然哉。九月二十七日,秋霖雨不止,顾视帏帐,有白蚁升馀,皆已腐烂,感叹不已。信手书。时戊寅岁也。

此文作于苏轼贬儋州时。岭南地势低而空气潮,加之水气上蒸,更是闷热难耐,这种情况海南岛尤其严重。这儿没有什么东西不发霉腐烂。人非金石,怎能长久?政敌要将他置于死地,他一时不可能回到内地。一边是此地不是人生活的地方,一边是他只能在此地生活,要按这样的思路想下去,那无疑会惶惶不可终日。苏轼毕竟是苏轼,他立即中止了这种思路,彻底转换了认知的视角。儋州这个地方时常能见到百岁老人,八九十岁的老人更不在少数,只要能“习而安之”,“虽长生可也”。由此,他进入一种湛然无思的澄明境界,进入天人合一而超然物外。

文中的“湛然无思”就是截断思绪,这样才能跳出原先的思维怪圈,否则就将落入“钻牛角尖”的死胡同。

现在,我们还要再追问一下:他为什么要以截断思绪的方式,来萃取惠州“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儋州“习而安之”便可“长生”的认知?这是苏轼生活的智慧,也是现实的需要。在古人眼中,惠州和儋州都是瘴疠之地,连物都“无不腐坏”,“人非金石,其何能久”呢?只有通过独特的思维,体认到儋州不仅“可以生”,而且还可能“长生”, 惠州就更不用说了,“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这样,在这些贬谪的荒蛮之地,苏轼才会既安身又安心。“此心安处是吾乡”,是他用一生换来的人生真谛,也是他一生安顿身心的妙方。

唐宋八大家的韩愈和柳宗元,同样都贬到“南蛮之地”,看看他们是何以自处。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柳宗元坦承“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他在永州长期恐惧得战栗。从作于永州的《囚山赋》中可以看到,他把永州的山水比作囚牢,他在贬所像坐牢一样度日如年,发出了“匪兕吾为柙兮,匪豕吾为牢”撕心裂肺的哀号。他哭喊我不是兕,但被关到了木笼里;我不是猪,但是被关进了猪圈中!韩愈到潮州时也是哭天抢地,到潮州后更痛苦不堪,他笔下的潮州阴森恐怖:“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泷吏》)柳宗元后来死在贬所柳州,韩愈幸好很快被召回,否则就不可能“文起八代之衰”了。

再来比较一下柳宗元与苏轼,二人各自初到柳州与惠州贬所的心情: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苏轼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

大家对读一下就知道什么叫“随遇而安”,什么叫“寝食难安”。

苏轼这种随遇而安的生存态度,随缘放旷的精神风貌,其精神资源是什么呢?

首先人们会想到的是佛教,特别是禅宗对他的影响,比如他“截断思绪”的思维方式,或许就受到禅师“喝断众流”的启发;他“湛然无思”以超然“物表”,无疑也与禅宗超理性的顿悟有关;还有他那“随缘”“自在”,这类用语和观念大多来自禅宗。

其次人们会想到道家,尤其是庄子对他的影响,因化用了庄子的齐物论,他独具一种应世观物的方法:“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这种相对主义让他看淡荣辱成败,使他在任何境遇中都能随缘,在所有贬地都活得自在。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因素,是儒家“素位而行”的观念,对他随遇而安生活态度的决定性影响,可惜这一点几乎被所有人忽视。

《礼记·中庸》第十四章说: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朱熹对“素位而行”的解释较有代表性:

“素”犹见在也。言君子但因见在所居之位而为其所当为,无慕乎其外之心也。

一个君子应根据当下的情况,干好自己手头的事情,根据自己的身份,来尽自己的本分。苏轼虽然出入佛老,但一生更谨依儒门,儒家才是支撑他安身立命的主干。他一生的言行都不出“素位而行”四字。身居富贵的时候,尽到富贵时的本分;身处患难的时候,做好患难时该做的事情。他在任何时候都活得充实、快乐、自在。

“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的生存观,与今天的“当下即是”“活在当下”息息相通,苏轼俨然是今天生活智慧的先师。如今,有些朋友既不能释怀于过去,又不能满足于现在,也不能放心于未来,于是就被过去所纠缠,为现在所折磨,为未来而焦虑,最后既改变不了过去,又谋划不了未来,更把握不住现在,成天不是听他唉声叹气,就是见他怨天尤人,久而久之,他自己弄得心力交瘁,他身边的人敬而远之——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精神内耗。要是再加上完美主义,对自己绝对化要求:要是身材再苗条一些就好了,要是当年进北大就好了,要是进五百强工作就好了,要是能赚五百万就好了……总之,没有到手的一百个好,已经拥有的一百个糟。建议这些朋友天天念“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只有活在当下,并过好当下,才能展望美好的未来,拥抱更好的未来。

不过,精神内耗虽让人情绪低落,慢性疲劳,乃至沮丧崩溃,但不必把它视为洪水猛兽。首先,精神内耗是认识自我的必要过程,任何一个人都曾经或正在精神内耗,对每个成年人来说,内耗只是一个重与轻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有与无的问题。其次,内耗表明你和自己搏斗过,对自己至少还心存期望,对现在还心有不甘。最后,许多著名的历史人物或文学形象,都有程度不同的内耗经历,如莎士比亚塑造的哈姆雷特就是其中的代表。他长期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在果决与犹疑之间徘徊,在亲情与爱情之间矛盾,但他是当时人文主义的化身,是文艺复兴人的觉醒的先导。朋友们,如果你现在正处于内耗之中,千万不要惶惶不安,只要不十分过分,内耗就属于正常的心理现象。

在演讲结束之前,我还想提醒朋友们,尽管在古代作家中,我最喜欢陶渊明和苏轼,在历次演讲和不少文章中,我都毫无保留地表达过对苏轼的钦敬,但我不希望把苏轼神化。

苏轼在文学创作上当然是盖世天才,在为人处世上也堪称人伦典范,但在其他方面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有其长项就必有其短板,苏轼当然不能例外。苏轼首先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其次才是一个政治家和思想家。作为一个文学家,他不只在宋代无人能望其项背,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也只有极少数可以与之媲美。作为一个政治家,他虽是一个忠诚、勤政、爱民的大臣,但没有王安石那种明确高远的政治理想,以及实现这一理想的顽强意志,和强硬而又高明的政治手腕,甚至还没有其政敌章惇那种胆量和谋略。

陈鹄的《耆旧续闻》载:

年轻时,章惇为商州推官,苏轼为凤翔签判,二人一次在山寺小饮。忽报前方有虎,他们借着酒狂勒马同往观看。离虎只有数十步时,马受惊不敢往前。苏轼见状也打起了退堂鼓:“马都吓成这样子了,我们还来干什么?”于是掉转了马头。章惇独自策马而前,对苏轼说“我心里有数”。快接近老虎时,他取出铜沙锣在石头上攧响,老虎一听马上受惊逃窜。回去后章惇对苏轼说:将来你一定不如我。

他温和胆小的个性,在乌台诗案中暴露无遗。当拘捕人员火速赶到湖州,凶神恶煞地站在官府时,苏轼见此惊慌失措,躲在厅堂后面不敢出来,副手祖无颇通判劝慰他出来相见,他出来时又不敢穿官服。

我时常想,假如“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他能否从容镇定地力挽狂澜?

这样说,只是提醒大家不要神化苏轼,不是要贬损这位伟大的文学天才。他在任何困顿中,都能够“忽得解脱”的能力,以及获得解脱的思维方式,还有他那“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的豁达态度,是我们民族无价的生存智慧。

好了,最后我们一齐高声朗诵——

“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

 

2026年9月13日广州初稿

2026年9月19日北京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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