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兆光:宋官修国史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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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兆光 (进入专栏)  

宋代修史制度最为严密,其名目有《起居注》、《时政记》、《日历》、《实录》、《国史》等。朱弁《曲洧旧闻》卷九记载:“凡史官记事所因者有四,一曰《时政记》,则宰相朝夕议政,君臣之间奏对之语也;二曰《起居注》,则左右史所记言动也;三曰《日历》,则因《时政记》、《起居注》润色而为之者也;……四曰《臣僚行状》,则其家所上也。”但根据这四种史料修成的,还只是《实录》,而《国史》还要在《实录》的基础上,广采博收,严加考订,确定义例,更修纪志。所以,元苏天爵《滋溪文稿》卷二十五《三史质疑》云:“天子动静则有《起居注》,百司执事则具于《日历》,合而修之曰《实录》,有《实录》方可为《国史》。”可见《国史》修成之不易。宋代自太宗朝以下到南宋理宗朝,国史之修,代代相续,共成十三朝正史,计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国史》百五十卷,仁宗英宗《两朝国史》百二十卷,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四朝国史》二百五十卷。高宗孝宗光宗宁宗《中兴四朝国史》,卷数不详。估计十三朝史总数在千卷左右。元代编修《宋史》,主要就是在这十三朝正史的基础上删削整理的(详见后),因此,了解宋《国史》的编修、体例,对研究宋代史实及《宋史》应是有所裨益的。

一、《三朝国史》

 

宋修《国史》,始于太宗雍熙四年(987)。《玉海》卷四十六云:“雍熙四年九月,直史馆胡旦请修纪表志传,诏史馆西廊置修史院。”《宋史·太宗纪》、《胡旦传》、《续通鉴长编》皆缺载。《宋太宗实录》卷四亦不记此事,唯云“丁卯,以右补阙直史馆胡旦为户部员外郎充修撰。”但所修似未成。《老学庵笔记》卷三记载“淳化中,命李至、张洎、张泌、宋白修《太祖国史》,久之仅进帝纪一卷而止。”又卷十云“太宗时史官张洎等撰太祖史,凡太祖圣谕及史官采摭之事,分为朱墨书以别之”。周煇《清波别志》卷十二亦云“淳化五年(994),翰林学士张洎献《重修太祖纪》一卷,以朱墨杂书”。据此,则淳化再次修史,亦仅成帝纪一卷而已。《玉海》卷四十六著录《淳化太祖纪》,但云为“十卷”,与《老学庵笔记》、《清波别志》不同。咸平元年(998)八月,由宋白倡议,再次重修《太祖国史》,据《老学庵笔记》卷三,同修者有宋湜、舒雅、吴淑等,“亦终不成”。

真宗景德三年(1006)二月辛巳,“诏知制诰朱巽,直史馆张复同编排两朝《日历》,《时政记》,《起居注》,《行状》诸司文字,委王钦若总领,初成纪一卷,帝取观,录纪中十馀条付史馆改正”(《玉海》卷四十六)。《续通鉴长编》卷六十二又记云:“诏中书枢密院三司检两朝宣教圣旨文字进内,将修《国史》故也”。景德四年(1007),正式开始大规模编纂两朝正史。《直斋书录解题》卷四载:“景德四年(《续长编》云:“八月丁巳”)诏王钦若、陈尧佐、赵安仁、晁迥、杨亿等修太祖太宗正史,王旦监修。祥符九年书成,凡为纪六、志五十五、列传五十九、目录一,共一百二十卷(原误作一百十卷)。”《山堂考索》卷十七、《玉海》卷四十六并同。《玉海》自注云,志五十五卷乃“天文三、地理七、律历三、礼四、五行二、艺文七、乐二、职官九、河渠二、选举三、舆服三、食货六、兵三、刑法二。”此即《宋史·艺文志》所载的“王旦《国史》一百二十卷”。

《宋史·仁宗纪》记载,天圣五年(1027)二月,“命吕夷简、夏竦修先朝(真宗)《国史》,王曾提举。”(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同,陈振孙《书录解题》作“天圣四年”若误)考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同修者尚有陈尧佐、宋绶、王居正、黄鉴、谢绛、冯元诸人。天圣八年(1030)六月,由已擢为首相的吕夷简“上新修《国史》。”此修《真宗正史》,是续前史而修,所以与《两朝国史》通为一书,故称为《三朝国史》。《直斋书录解题》卷四云其“增纪为十,志为六十,传为八十”,总一百五十卷。

《三朝国史》与《两朝国史》略有不同,《玉海》卷四十六自注云“志增《道释》、《符瑞》,为六十卷”。《续通鉴长编》卷二百八十五云:“天圣中,史官以真宗朝崇建宫观,符瑞躞臻,遂著二志以载此事”。也就是说《三朝国史》有十六种六十卷志。晁公武《读书志》又云:“书成,计七百余传,比之《两朝实录》增者大半,事核文赡,褒贬得宜,百世之所考信云”。但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搜访遗书状》则云“天圣《三朝正史》,记载多有谬误,盖修史官夏竦所为,吕夷简受成而已。其列传遂以寇准、丁谓同传,所宜改正,若此非一”;元苏天爵《滋溪文稿》卷二十五《三史质疑》又指摘其记“陈桥兵变”为“欺后世也”,又指摘“秦王廷美、吴王德昭、秦王德芳,皆由赵普以死”一事,太祖崩时斧声烛影一事,《国史》“无一语及之”,故不可信等。恐袁、苏二人所云洵得其实。

《三朝国史》成,囊括原《两朝国史》于内,故洪迈《容斋随笔》云“祥符中,王旦亦曾修撰两朝史,今不传”。《宋史·艺文志》于《三朝国史》外又别著录“王旦《国史》百二十卷”,这是《宋志》乃沿袭旧史志,不加考究,见书便录,拼合抄掇而成的缘故。

二、《两朝国史》

 

高似孙《史略》卷四:“治平中,妙拣一时名人修《仁宗史》,以帝纪属之李邦直(清臣),其所作赞,久不能成。”则英宗时(1064—1067)便已开始修仁宗正史。但《宋史·英宗纪》及《李清臣传》均未载其事,《续通鉴长编》亦未载,唯于卷二百六云清臣由知县为著作佐郎,而具体编修之事已无从详考。

《两朝国史》之修,始于神宗熙宁十年(1077)五月。《续通鉴长编》卷二八二:“熙宁十年五月……戊午,诏修仁宗英宗《两朝正史》,命宰臣吴充提举,以龙图阁直学士右谏议大夫宋敏求为修史,秘书监集贤殿学士苏颂同修史,秘书丞集贤校理王存,太子中允集贤校理崇政殿说书黄履,著作佐郎集贤校理林希并为编修官。”《宋史·神宗纪》同。元丰三年三月,以吴充病老,命王珪提举《国史》(见《续长编》卷三〇三,吴充卒于四月乙未,见《宋史·神宗纪》)。晁公武《读书志》云:“元丰五年(1082)六月监按御,监修王珪,史官蒲宗孟、李清臣、王存、赵彦若,曾肇赐银绢有差,苏颂、黄履、林希、蔡卞、刘奉世以他职罢去,吴充、宋敏求前死,皆有赐赉。”此次修史,以李清臣之功为多,《宋史》卷三百二十八《李清臣传》云其所“撰《河渠》、《律历》、《选举》诸志,文直事详,人以为不减《史》、《汉》”。

《两朝国史》百二十卷,纪五、志四十五、传七十。《续通鉴长编》卷二百八十五记熙宁十年(1077)冬十月甲申,“修国史院奏,近编修官黄履言:‘《国史》不须立《符瑞》、《道释志》及乞修表。’其言曰:‘窃惟太史公书《封禅》,班固志《郊祀》,范蔚宗志《祭祀》,而历代史又有《方技列传》,然则符瑞、道释亦可以分附于志、传之间,不须特立其名,又纪传虽备而未有表,今既修之,恐不可无也。’当时国史院也认为‘今撰《仁宗英宗正史》,若与《三朝史》别为书,则不须著此二志,若通为一书,则恐真宗朝事无所统系。’由于最后并未能将五朝史通修为一书,两朝与三朝各为一本,所以《两朝国史》无《符瑞》、《道释》二志。但黄履所言修表一事,则未能实现。《宋会要辑稿》职官十八之六十记南宋宁宗嘉泰三年傅伯寿言:‘本朝《国史》,例皆无表’,又《宋史》卷二百十《宰辅表》云:‘宋自太祖至钦宗,旧史虽以三朝、两朝、四朝各自为编,而年表未有成书。’其原因究竟是什么,已不可知,惟《续通鉴长编》卷二百八十五云:‘是时已命宋敏求修《百官公卿表》,而履等不知也。’而范镇作《宋敏求墓志》云:‘及被诏修《会要》,删定《九域志》,《百官公卿表》,皆未就。’则似因宋敏求之卒而无表。《宋史·神宗纪》、《宰辅表》记载绛为《拜罢录》,司马光、赵彦若为《百官公卿表》、《宗室世表》,但都不属于《国史》的一部分了。

宋神宗尝准备将五朝正史通修为一书。《玉海》卷四六引元丰四年诏云:“见修《两朝国史》将成,当与《三朝史》通修成书……宜以〔曾〕巩史馆修撰,专典史事。”《续通鉴长编》卷三百十八元丰四年十月也记载“史馆修撰曾巩言:‘臣修定《五朝国史》,要见宋兴以来名臣良士,或尝有名位,或素在邱园,嘉言善行,历官行事,军国勋劳,或贡献封章,著撰文字,本家碑志行状记述,或他人为作传记之类,今所修《国史》,须当收采载述。恐旧书访寻之初,有所未尽,乞京畿委开封知府及畿县知县,外委逐路监司州县长吏,博加访求。有子孙,延至询问,所有事迹或文字,尽因郡府纳入史局,以备论次……’从之”,声势颇大。可是到了元丰五年四月,却又“罢修《五朝史》。”这是什么缘故呢?连李焘也不十分清楚,便注曰“当考求所以罢修之故”。关于此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李焘虽于文下注语中加以疑问,但又缀述曰:“先是,曾巩上《太祖本纪篇末论》,所论事甚多,而每事皆以太祖所建立胜汉高祖为言。上于经筵谕蔡卞曰:‘巩所著,乃是太祖汉高孰优论尔,人言巩有史才,今大不然。’于是罢巩修《五朝史》。”似李焘又信因巩史才劣而罢修之说。《玉海》卷四六,《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均同此说,《宋史·曾巩传》不云其故。但洪迈《容斋随笔》、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王明清《挥尘三录》卷一则云曾巩乃因丁忧去官而罢修。王明清又云“曾南丰元丰五年〔误,当作四年〕受诏修《五朝史》,为中丞徐禧所沮铩命……盖未尝濡毫”。则似乎又是因为丁忧及徐禧之沮而罢修。考徐度《却扫编》卷中,《太祖纪论》乃陈师道手笔,与王明清所谓曾巩“未尝濡毫”说正合,其言云:“其说以太祖大度豁如、知人善任,使与汉高祖同而汉祖不及者,其事有十,因具论之,累二千余言。神宗览之不悦,曰:‘为史但当实录,以示后世,亦何必区区与先代帝王较优劣乎?且一篇之赞已如许之多,成书将复几何。’于是书竟不果成”。以上数说未详孰是。疑曾巩(或陈师道)极言赞美祖宗之制,当有所讽,元丰之际,新旧党之间仍因变法即更变祖宗成法问题争论不休,曾巩与新进之人如蔡卞等不和,罢修《五朝正史》,恐与此有关。聊备一说。

三、《四朝国史》

 

《四朝国史》记神、哲、徽、钦四朝事。《神宗正史》的修撰,始于元祐。《玉海》卷四十六云:“元祐七年(1092)七月十二日,诏范祖禹、赵彦若修《神宗正史》,吕大防提举。”《宋史·哲宗纪》同。但由于哲宗亲政,新党得势,所以此史仅于元祐八年三月己亥进纪草而已。绍圣元年(1094)三月,吕大防罢相,四月,范祖禹、赵彦若罢修国史,出知外州,而以章惇、蔡卞修史,五月,诏以《王安石日录》参定《正史》、《实录》。于是,原所修《正史》便被大加删改。《续通鉴》卷八十三记翟思语曰:“先帝正史,将以传示万世,访闻秉笔之臣,多刊格事迹,变乱美实,以外应奸人诬诋之说,今既改命史官,须别起文……”绍圣三年十月,又以邓洵武为《神宗正史》编修官,《宋史·邓洵武传》曰“(洵武)撰《神宗史》,议论专右蔡卞,诋诬宣仁后尤切,史祸之作,其力居多。”则元祐旧修《正史》便废弃无遗了。晁说之《嵩山文集》卷一《元符三年应诏封事》云:

“……奈何绍圣大臣(指蔡卞·章惇)肆其私意,欲表里迁就其说,谓前日神武之史为诬谤之书,率委一二新进末学重修国史,特起后世之疑也。后世学士大夫,耳目不接,见新史之美而疑旧史之恶,谓新史之公而指旧史之私,不知其初固自公且美也。其害又岂不大哉?臣虽未见旧史,而敢谓旧史必不敢为之诬谤。何则?实无自而诬谤之故也。……其为重修之议者,不过大臣自为之地也。如神宗谓吕惠卿奸邪轻诬,邓绾操心倾邪赋性奸回,曾布、惠卿自陷不义,章惇之得罪黜湖州;王安石才,吕嘉问屡进除目而屡却之,卒黜湖州;王安石约王韶不以熙河实费奏闻而卒不能欺;安石退八年而礼遇日薄,富弼死则(神宗)自制祭文以哀之,天下之人皆叹仰神宗之明圣;其所闻见此者,不知新史官为神宗而书之手,其与大臣为地而讳之不书乎!”

这是晁说之在元符三年所上的奏疏,当时哲宗已死,太后听政,旧党有复起之势,对新修《正史》议论纷纷,所以元符三年九月,再次诏修《神宗正史》(《宋史·徽宗纪》)。但徽宗旋亦主新党变法之说,复以蔡京主其事,仍以邓洵武为修史官,所以新修《正史》仍为新党立言,诋旧党之失。如徐度《却扫编》卷中曾记“余顷见史院《神宗国史稿》,《富韩公传》称少时范仲淹一见,以王佐期之。蔡太师(京)大书其旁曰:‘仲淹之言何足道哉’。”可见新史的党派偏见颇深。崇宁三年(1104)八月,“蔡京上《神宗史》”(《宋史·徽宗纪》),李埴《十朝纲要》云乃邓洵武所上进)。《宋史·艺文志》著录邓洵武《神宗正史》百二十卷,即蔡京所上书。

又《哲宗正史》之始修,《宋史》不载,《续通鉴》卷九十载在大观四年(1110)四月丁酉,在《哲宗实录》修成之后。《玉海》四十六云“命郑久中等修《哲宗正史》。”又记载曰:“政和二年(1112)四月三日,帝纪成。四年(1114)五月二十二日进《哲宗正史》帝纪、表、志、传、目录,总二百十卷。”据此,则《哲宗正史》已有成书,但不知什么缘故,宣和二年(1120)二月甲午,徽宗又“下手诏别修《哲宗正史》”(《宋十朝纲要》卷十八),至宣和四年六月王黼、王孝迪再次上进《哲宗正史》,卷数一如前书(见《宋会要》职官十八之七七)。这就是《宋史·艺文志》著录的“王孝迪《哲宗正史》”。

神、哲两朝史的修撰,遭到非议极多,如陈瓘《尊尧集》、《尊尧余言》极力攻驳《神宗史》诬谤神宗,苟和变法,并作《王安石日录辨》,指斥曾布等人“尊私史而压宗庙”(见李埴《十朝纲要》卷十六、《宋史》本传等),邵伯温作《辨诬录》,力斥《神宗史》对宣仁皇后的诬谤,以及偏袒王安石新法的矫诬(见李焘《续长编》所引及《宋史》本传)。于是南宋绍兴四年(1134),在隆祐皇后及势力复长的旧党的极力主张下,再次诏史馆“重修神宗、哲宗两朝《正史》、《实录》”(李埴《十朝纲要》卷二十二)。这次重修,只不过是对原修《正史》进行删改涂抹,以矫其诬而已,并没有真正大规模重修,《宋会要辑稿》职官十八之五二记载绍兴十年(1140)十二月十三日,“提举官言神宗哲宗两朝正史,欲候《哲宗实录》书成之日,通将二朝事实考据,别行修定”。但真正重修,是在十八年之后了。

《直斋书录解题》卷四云“绍兴二十八年(1158)置修国史院修《三朝正史》。”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八十、《宋会要辑稿》职官十八之五四记载,是以汤思退监修,同修者有贺允中、周麟之、叶谦亨、胡沂、汪彻等。这时之所以要通修三朝史,是因为《徽宗实录》重修将成(《十朝纲要》卷二十四、《宋史·高宗纪》记汤思退于本年八月上《徽宗实录》,原《实录》乃秦桧于绍兴十一年所上),可以通三朝为一。但是,至绍兴三十一年(1161)才成三朝帝纪,《玉海》卷四十六载“提举陈康伯奏,乞进帝纪三十卷。”而上进其稿,则已在乾道二年了。

《三朝正史》未成全书,又复改修《四朝正史》。《宋会要辑稿》职官十八之五六记乾道二年(1166)胡元质上言:“臣窃惟靖康继宣和之后,以功绪本末则相关,以岁月久近则相继,伏望将今来所修《钦宗实录》,立之课程,克以期限,并修帝纪缴进,名为《四朝史》。”同书职官十八之五七又记乾道四年三月诏亦云“实录院进呈《钦宗帝纪》并《实录》,了毕日,并入国史院,就修纂《四朝国史》。”次月甲寅,“蒋芾上《钦宗帝纪》、《实录》。”(《宋史·孝宗纪》)于是,《四朝正史》正式开修。

《四朝国史》的修撰到成书,如果从绍兴二十八年(1158)开馆算起到淳熙十三年(1186)最后成书,前后共经历近二十九年。《宋会要辑稿》职官十八之五八记蒋芾于乾道五年曾上言云“十有一年,仅成帝纪,所有诸志并传,文字卷帙最繁,并未曾措辞。”并云“臣已将诸志分委所属修纂。”但进展依然很慢,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四曰:“时史馆官多以传从兼职,往往不能淹贯,则私假朝士之有文学者为之。”可见滥竽充数之人颇多。真正大大促进了《四朝国史》的修纂的,一是李焘,二是洪迈。《玉海》卷四十六云:“淳熙五年四月礼部侍郎同修史李焘言:今修《四朝正史》开院已十七年,乞降睿旨,责以近限,庶几大典早获具备。诏限一年。”这样,淳熙七年十二月才修成志一百八十卷。但列传仍未有头绪,于是又把已分守建宁的李焘找回来修列传,《朝野杂记》甲集卷四云“书垂成而仁父(李焘)卒。乃自婺州召景卢(洪迈)入领内祠,专典史事”。淳熙十二年(1185)七月,洪迈上言云“神宗至于钦宗,传叙相授阅六十五年,除纪志已进外,当立传者千三百人,其间妃嫔亲王公主宗室几当其半,乞仿前代诸史体例,分类载述,不必人为一传。”洪迈将原千三百传删去五分之二,只剩八百七十传,这样又过一年,到淳熙十三年十一月(1186),才由王淮上进《四朝国史》列传部分一百三十五卷(《玉海》四十六、《朝野杂记》甲集卷四同,《宋会要辑稿》作“列传百三十卷,疑‘十’下脱‘五’字”)。至此,《四朝国史》三百五十卷(纪三十五,志一百八十,列传一百三十五)全部完成。

对于《四朝国史》,宋元人曾有不少批评。一是认为它褒贬失当,如《文献通考》引《中兴国史艺文志》云:“洪迈以孙觌熟宣、靖事,乃奏命撰蔡京、王黼、童贯、蔡攸、梁师成、谭稹、朱勔、种师道、何桌、刘延庆、聂昌、谭世勋等列传,觊饬向爱惜,迈多采之。”二是认为它多为徽钦等讳,有愧直笔,如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修辽金宋史搜访遗书状》云“洪迈作神、哲、徽、钦《四朝史》,于时高宗在德寿宫,多所避忌,立传亦有芜类,所宜刊削,当直书徽宗亡国之罪。”又云“徽宗违盟契丹,童贯复燕城,正史回避,所合改正”。“徽、钦围城受辱,北行遭幽,正史不载”。三是认为它党人旧习颇重,往往党同伐异,如《玉堂嘉话》卷四引其《王安石传论》云“安石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虽少正卯言伪而辩,行僻而坚,王莽以六经文奸言,不是过也”。这就未免太偏狭私了。

四、《中兴四朝国史》

 

《中兴四朝国史》记南宋高、孝、光、宁四朝史事。其中《高宗正史》的修撰,始于嘉泰二年(1202)二月(见《宋史·宁宗纪》)。《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云:“淳熙末,修《高宗实录》,但以他官兼之,至绍熙末年而功未及半……其后七年而《高录》始成。时当修《高宗正史》、《孝宗光宗实录》,朝论觉无专官,始外召傅景仁(伯寿)、陆务观(游)为在京宫观,免奉朝请,令修史……”。但当嘉泰三年四月乙卯《孝宗光宗实录》上进之后,七十九岁的陆游便致士返回山阴,实际工作便全由傅伯寿担任。傅伯寿于此年五月十六日上言曰:

“今《孝宗实录》已成,将修《三朝正史》,自建炎丁未至于绍熙甲寅六十八年,典册所书,固已灿然,其间岂无登载漏脱,传闻异同之患,凡事有旧记述,可不广取而参考乎?”(见《宋会要辑稿》职官十八之六十)

傅伯寿的奏稿中还建议“宜依汉唐之史,增立年表”,并选择专家修《天文》、《律历》、《五行》三志。据此,则可知已决定改修《三朝正史》而罢修《高宗正史》了。

但是,《三朝国史》之修撰进展极慢。由于庆元党禁以来到开禧北伐,韩侂胄被诛这一时期政局变动极为剧烈,史官亦任免无常,所以一直修修停停,没有成书。直至理宗嘉熙二年(1238)三月“任李心传为秘书少监,史馆修撰,修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国史》《实录》”(《宋史·理宗纪》),修撰工作才迅速开展,但此时距始修《高宗正史》的嘉泰二年(1202)已有三十六年了。

淳祐二年(1242),帝纪修成(见《玉海》卷四十六,《宋史·理宗纪》云上“中兴四朝国史”,不云“帝纪”,乃史臣疏略)。本来,李心传在理宗绍定年间便已修成一部分帝纪,只是因故罢史职,通判成都府才辄修的。此次修撰,以光、宁二帝纪委高斯得,高斯得修《宁宗纪》末卷涉及理宗与济王事,而史嵩之“妄加毁誉于理宗、济王,改斯得所草《宁宗纪》末卷,斯得与史官杜范、王遂辩之。范报书亦有‘奸人剿入邪说’之语,然书已登进矣。”(见《宋史·高斯得传》)高斯得亦无可奈何。此时李心传已罢史职奉祠居湖州。《四朝帝纪》乃由史嵩之上进。

淳祐十一年(1251),因修史进度太慢,“命史官分撰志、传”,克期完稿(《玉海》卷四十六),于是在宝祐二年(1254)八月和五年(1257)闰四月由谢方叔、程元凤上进《中兴四朝正史》的志、传部分(《玉海》四十六、《宋史·理宗纪》),这样,历时五十五年,才终于全部修完《中兴四朝国史》。

元代人对《中兴四朝国史》贬多于褒,除了《宋史·五行志序》称赞它“自建炎以后,郡县绝无以符瑞闻者,而水旱、札瘥一切咎征,前史所罕见,皆屡书而无隐”之外,几乎全是批评。总而言之,大略有二,一是批评其所记阙略。如危素《危太朴集》续集卷九《书张少师传后》云:“按太祖至徽、钦,列传至为赅备,至高、孝、光、宁《四朝史》,孟蜀人李心传氏所修,其阙漏不可计”。苏天爵《滋溪文稿》二十五《三史质疑》亦云“宋《中兴四朝史》诸传尤少”。二是批评其曲笔隐讳,褒贬失当。如苏天爵《三史质疑》合所举宇文虚中例云:

“金人入主中原,宋人死节者仅十数人,奉使不屈如洪皓、朱弁辈又数人。而宇文虚中者,既失身仕金为显官矣……第因讥讪慢侮权贵被杀,今《宋史》书曰:欲因虏主郊天举事,果可信乎?甚至比为苏武、颜真卿,而又录用其宗人,固曰激劝臣下,然亦何为饰诈诬之如是乎?”

又《宋史·李心传传》云:“心传有史才,通故实,然其作《吴猎项安世传》,褒贬有愧秉笔之旨,盖其志常重川蜀,而薄东南之士云”。对李心传抑贬吴、项不满,故又于《吴猎项安世传论》中云:“吴猎以学为政,项安世之通经博古,皆一时之英才,今更定旧史,公论其少伸欤?”

由于《中兴四朝国史》成书较晚,所以各书目均不载,《宋史艺文志》亦不载,唯《玉海》略言之,所以卷数不详。

五、十三朝国史与《宋史》

 

《元史》卷百五十六《董文炳传》云元灭宋时,董文炳入临安,谓宋翰林学士李槃云:“‘国可灭,史不可没。宋十六主,有天下三百余年,其太史所记具在史馆,宜悉收以备典礼’,乃得宋史及诸注记五千余册,归之国史院。”这些史料,就是后来元修《宋史》的主要材料。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三曾指出:“宋代国史,国亡时皆入于元,元人修史时,大概祇就宋旧本稍为排次”。并摘出部分“就宋旧史另有编订之迹”及《宋史》沿旧史故褒贬失当曲加回护处。这都是很精当敏锐的论断。

但是,赵翼没有对宋官修国史进行详细考察,因此他只能指出《宋史》沿袭旧史的琐碎零散之痕迹,而不能全面地分析《宋史》与旧史之间的继承关系,也就是宋官修国史的体例、记述方法、所记史实对《宋史》的全部影响。

我们认为,这种影响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是一个提供史料的问题。元苏天爵《滋溪文稿》卷二十五《三史质疑》云:“宋自太祖至宁宗,实录凡三千卷,国史凡六百卷,编年又千余卷,其他宗藩谱图、别集、小说,不知其几”。危素《危太朴集》续集卷九亦云“太祖至徽、钦,列传至为赅备”。正是因为如此,《宋史》的理宗以前部分尤其是北宋部分就详略得当、抵牾较少。相反,理宗、度、帝昺时史传则较为杂芜不全,舛误颇多。如《宋史》中《循吏传》不载南宋,《文苑传》亦于南宋唯记周邦彦等寥寥数人,这也是由于《中兴四朝国史》无《循吏传》,而《文苑传》亦阙略的缘故。又如《续通鉴长编》卷十云“今《国史》有《黎州山后两林蛮传》及《黎州邛部川蛮传》,无《云南大理传》”。因而《宋史》的《交趾大理传》也十分简略,不足千字。又如《宋史·王伯大等传论》云:“……蔡抗号为君子,史阙其事”。但由于旧史所无,所计传亦仅仕履而已。显而易见,史料之不足征,直接影响了《宋史》的编纂质量,邵晋涵《宋史提要》以为这是“姑仍东都书之旧而不为续纂也”,其实这不能完全归咎元代史臣,本来《中兴四朝国史》便“阙漏不可计”,元代史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炊”而已。

其次,是史书编纂中的褒贬倾向。《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三指摘李纲、吕好问、韩世忠等十二人事云“元修《宋史》,度宗以前多本之宋朝《国史》,而宋《国史》又多据各家事状碑铭编缀成篇,故有是非不可尽信者,大奸大恶如章惇、吕惠卿、蔡确、蔡京、秦桧等固不能讳饰,其余则有过必深讳之”。我们细看《宋史》,这种沿袭旧文褒贬的痕迹果然很多,最明显的是《史浩王淮传》及《胡纮谢深甫传》。前传末元史臣论曰“赵雄与虞允文协谋用兵,而旧史谓二人沮抑张栻,何哉?”而传中仍用旧史之文,大书赵雄沮抑张栻事,后传末史臣论中云“谢深甫出处,旧史泯其迹,若无可议为者。然庆元之初,韩侂胄设伪学之禁,网罗善类而一空之,深甫秉政,适与之同时,诿曰不知不可也,况于一动陈傅良,再动赵汝愚,形于深甫之章,有不可掩者乎?”但传内仍全为旧史褒美之词。这种情况不是少数,至于沿旧史之攻王安石新党,赞元祐更化,贬韩侂胄庆元党禁开禧北伐,褒朱熹道学,则更是连篇累牍,不胜枚举了。

再次,是沿用旧史体例的问题。元修《宋史》大体沿用旧例,很少加以变更。这在诸志及各种外国、边境少数民族专传中尤为明显。我们知道,宋旧史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志所占比重极大,仅就北宋九朝史来看,全书共有六百二十卷,志占二百八十五卷,近百分之四十六。而《宋史》四百九十六卷,志占一百六十二卷,达百分之三十三。又宋官修史除三朝史外,都是十四种志,《宋史》仅仅增加了一种《仪卫志》,其余则全抄掇旧史,沿而不改,如《天文志》“今合累朝史官所录为一志”;《五行志》“今因先后史氏所纪休咎之征汇而辑之”;《礼志》“今因前史之旧,芟其繁乱,汇为五礼”;《选举志》“今辑旧史所录,胪为六门”;《舆服志》“今取旧史所载,著于篇”;《职官志》“虽微必录,并从旧述云”;《食货志》“去其(旧史)泰甚,而存其可为鉴者焉”;《兵志》“今因旧史纂修《兵志》”;《艺文志》“今删其重复,合为一志。”这种体例上的继承关系是很明显的。

总而言之,宋官修国史从思想、体例、史料三方面都极大地影响了元代《宋史》的修撰,同时也为《宋史》的修撰提供了极好的基础,因为它是在丰富的材料基础上经过宋代史臣反复删定后完成的。它体例严谨,记事丰富,志传纪俱全,已初具一代史之规模。尽管它还有种种缺陷,但毕竟为元修《宋史》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因此,元代史臣只要删芜补阙,重新加以润饰,便可以成一代典册。可奇怪的是,尽管元代史臣对旧史批评颇苛、贬斥甚力,但他们最后修订的《宋史》却仍然讹误百出,彼此抵牾。所以后世有很多人对《宋史》进行批评纠谬,也有很多史家欲改修《宋史》。在二十四史中,它是最受贬斥的一部,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出处:《史学史研究》1982年第1期,第47—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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