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挺:《隋书·西域传》附国之地望与对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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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天挺 (进入专栏)  

《隋书》八十三《西域传》,《北史》九十六《附国传》[1],《通典》一百八十七《南蛮》均有附国,其名前史所未见,《通典》以为“隋代通焉”,理或然也,惟《通典》又注曰:“案其地接汶山故为附焉。”斯不能无惑。徼外异族,我国大都因其自号对音以为之称,其以特异风土得名者,若赤土,女国[2],山国[3]之属,屈指可数。附之为义初非显豁,且与风土无关,天下名山大川莫不可附,汶山何得专之?案汶山即岷山[4]。《隋书》二十九《地理志》汶山郡左封县注曰:“有汶山。”临洮郡临洮县注曰:“有岷山崆峒山。”《新唐书》四十《地理志》陇右道岷州和政郡溢乐县注曰:“有岷山。”《旧唐书》四十同,谓在县南一里;《通典》一百七十六《州郡》溕阳导江县注曰:“有汶山有玉垒山。”《新唐书》四十二《地理志》剑南道彭州导江县注曰:“西有岷山玉垒山。”《新唐书》四十二《地理志》剑南道茂州汶山县注曰:“有龙泉山岷山。”考隋左封县后周所置,本汉蜀郡蚕陵县地[5];隋临洮县西魏所置,本汉西南部都尉临洮县地[6];唐导江县本汉蜀郡郫县地[7],唐汶山县本冉骁地,汉为蜀郡汶江县[8];其地虽连杂氐羌[9],早入疆理,附国地果近接,何以旧籍无闻?《汉志》谓岷山在西徼外[10],《后汉书》谓西南夷在蜀郡徼外[11],是汶山之间皆西南夷所居。汶山连绵千里[12],西南夷君长数十[13],其间大种若莋都冉駹白狼之属,诸史屡书,附国果与邻比,何以史不复见?[14]

窃疑所谓附国之附,即后汉发羌发字一音之转,亦即西藏人自称Bod之对音。[15]案《说文》附从阜付声,《广韵》去声遇韵附,符遇切,为奉母合口三等字,今读为fu[16]。附字今音与Bod虽不尽合,然古音其发声为b属唇音浊声字,《后汉》译Kabud为高附,《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陆德明《音义》附蒲口反[17],可证也,关于外族语言之对音,本难纤毫毕肖,而于声韵之术未娴以前尤甚。Karlgren氏尝谓中国于域外借字多曲改读音,以自适其习惯,甚者至使外人不能得其相近音值[18],Pelliot氏亦谓,自汉以来龟兹,丘兹,丘慈,屈茨诸名,仅可以作Kuci之土名写法,而不能作Kuci之对音。[19]《四库总目》亦云“译语对音本无定字”[20]。是则以“附”译Bod非不可能。梵文称西藏为Bhota,为Bhot;近英人或称藏为Pö[21],均以对藏文之Bod此不严格对音之成例。

《隋书·西域传》曰:

附国者,蜀郡西北二千余里,即汉之西南夷也。[22]

又曰:

其国南北八百里,东西千五百里。[23]

案《元和郡县图志》三十二,悉州,东南至成都府六百五十里,左封县东南至州二十里,左封今四川松潘,此云蜀郡西北二千余里,则远在松潘徼外,以地望度之,实当今西康西藏之境。《嘉庆一统志》雅州府在四川省治西南三百四十里,打箭炉厅在府西五百九十里,喇萨在四川打箭炉西北三千四百八十里[24],唐尺略小于明清营造尺[25],则以里程计之,去今拉萨东二千里许即入附国境。《明史》三百三十一《乌斯藏传》,“在云南西徼外,去……马湖府千五百余里”,又四十三《地理志》,“马湖府……东北距布政司千一百里”[26],与此合。丁谦《隋书四夷传地理考证》曰:“附国部境盖在四川打箭炉边外,明正宣慰司所属各土司地。”案《清史稿》五百十三《四川土司传》,“明正宣慰使司其先系木坪分支……住牧打箭炉城……原管有咱里土千户,木噶……四十八土百户”[27]。其地明为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慰司,《明史》谓其在四川徼外,地通乌斯藏,唐为吐蕃,元时隶吐蕃宣慰司。[28]以方位言丁氏之说似可信,然打箭炉全境东西距仅六百四十里,南北距八百三十里[29],似不足以容附国,且地距成都不足二千余里,窃谓附国部境更逾而西,《明史》所谓乌斯藏在长河西之西,是其地也。即今康藏境。[30]

传又谓:

西有女国,其东北连山绵亘数千里,接于党项。[31]

《隋书》八十三《西域女国传》,“女国在葱岭之南。”[32]案隋唐史籍所称女国有二,西女国在海与拂菻接[33],距中国辽远,此盖东女国也。《旧唐书》一百九十七《西南蛮东女国传》,“西羌之别种,以西海中复有女国故称东女焉。……东与茂州党项接”。《新唐书》二百二十一上《西域东女国传》,“东女亦曰:苏伐剌拏瞿咀罗(Suvarnago-tra),东与吐蕃党项茂州接,西属三波诃,北距于阗,东南属雅州”。《通典》一百九十三西戎朱俱波“在于阗西千余里,其西至渴槃国,南至女国三千里”[34]。古于阗国在新疆塔里木河南和阗河流域,即今和阗一带,是东女盖位于今新疆西南境外,《隋书》谓附国西有女国,《新书》谓东女东与吐蕃接,则附国在今康藏境似无疑议。党项羌《隋书》谓其东接临洮、西平,西拒叶护[35],《旧唐书》谓其“东至松州,西接叶护,南杂舂桑迷桑等羌[36],北接土谷浑”,又谓其“在古析支之地”,“贞观三年……举部内属,……列其地为轨州”[37]。《嘉庆一统志》五百四十六“析支在河州边外河曲之地”,河州今甘肃临夏县,所谓河曲即玛楚阿,青海东南境也。轨州旧治在四川松潘西北[38],西北与河曲接。地当西倾,岷山,卬崃积石,巴颜喀喇群山之间,故曰:“连山绵亘数千里。”其西南即今西康西藏境。是故以地望度之,所谓“西有女国,其东北连山绵亘数千里接于党项”者,非康藏不足以当之。

传又谓:

有嘉良夷即其东部所居种姓[39],自相率领,土俗与附国同,言语少殊,不相统一。[40]

又谓:

嘉良,有水阔六七十丈,附国有水阔百余丈,并南流。[41]

嘉良夷未详。案《旧唐书》四十一《地理志》雅州都督府武德元年领十六县,中有嘉良,六年省。《新书》四十二《地理志》雅州严道县注曰:“唐初以州境析置濛阳,长松,灵关,阳启,嘉良,火利六县,武德六年皆省。”是则省入严道县也。严道即今雅安,地接康定,方位差进。然传谓嘉良有水阔六七十丈,今雅安周近惟青衣大渡两水为大,两水早见于《汉书·地理志》《水经注》,果属其地不应无说,疑其名偶同耳。《新唐书》四十三下《地理志》诸羌羁縻州天宝前隶雅州都督府者二十一,中有东、西嘉梁州。[42]《宋史》八十九《地理志》成都府路雅州领羁縻州四十四,亦有东、西嘉梁州,《元丰九域志》卷十羁縻州同。《新唐书》谓其距雅州西五百余里之外,为通吐蕃所经。[43]案唐宋雅州入元隶四川行省西蜀四川道成都路;至元二十年割属陕西行省吐蕃宣慰司[44],其边外诸地统于碉门鱼通黎雅长河西宁远等处宣抚司,明为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慰司[45],即今西康东境,其地望相当,字音亦近,岂其地欤?

丁谦《隋书四夷传地理考证》谓“嘉良水当即鸦礲江,附国水当即布垒楚河”,虽无的证,然今成都西北大水惟雅礲,金沙,澜沧,怒江,雅鲁藏布最大且南流,与《传》合,说亦近似。雅礲江,《嘉庆一统志》作雅龙江[46],在打箭炉西南二百八十里,与里塘分界,南入冕宁县西界折东流,经西昌县西南转南,至会理西合金沙江亦名泸水,俗称打冲河,源出巴颜喀喇山,番名齐齐尔哈纳河。[47]布垒楚《嘉庆志》作布赖楚即金沙江上游。源出拉萨西北,入喀木[48]境名布拉楚河,南流少西八百余里至巴塘西名巴楚河,又东南流入云南境为金沙江[49],一曰犛牛河[50]。

更以附国风土证之,亦与康藏为近。《传》谓其“无城栅,……垒石为碟而居,……其碟高至十余丈,下至五六丈,每级以木隔之,……状似浮图”[51],此今日所谓“碉楼”“碉房”,而唐人所谓“雕”与“彫”也。《后汉书·西南夷冉駹夷传》,“众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为邛笼”,唐李贤注曰:“按今彼土夷人呼为雕也。”《通典》一百八十七《南蛮》冉駹条同,注曰:“今彼土夷人呼为彫。”《旧唐书》一百九十六上《吐蕃传》亦谓,“屋皆平头,高者至数十尺”;形制皆与似,盖同一物。丁谦谓即碉之转音[52],其说近之。《西藏记》谓“自炉至前后藏各处,房皆平顶砌石为之,上覆以土石,名曰碉房,有二三层至六七层者”;黄沛翘《西藏图考》六谓“西藏多碉楼”,又谓“藏王所居曰诏,……四围无城郭,就居人所住碉楼环绕相联以为藩篱”,其遗制也。《传》又谓其“土高,气候凉,多风少雨,宜小麦青”,[53]青《通典》作青斜[54],《北史》作青稞。其说举《旧唐书·吐蕃传》“其地气候大寒不生秔稻,有青䴹麦,䝁豆,小麦,乔麦”,合。青䴹即青稞,今曰青稞麦,又曰稞麦,似麦而瘠长,《明一统志》谓为卫产[55],松筠《西招图略》曰“藏地无米,惟产稞麦,番兵糌粑是食”,即其物。《传》又谓其“用皮为舟而济”,此亦藏俗。《元和郡县图志》三十二嶲州西泸县,“泸水在县西一百十二里,……水峻急[56]而多石,土人以牛皮作船而渡,一船胜七八人”。《太平御览》六十五泸水条引《十道志》曰“泸水出蕃中”,又曰:“水浚急而多巉石,土人以牛皮为船,方涉津涘。”唐西泸旧县在今西昌县西南[57],泸水上游即雅龙江,故曰“出蕃中”。犛皮为船,迄今沿用,藏人航行江河悉赖之。《西藏图考》卷三谓“察木多人往西海者”,由此(达颜崇古尔渡)用皮船渡”,又卷六谓“由隆竹松过彭阿有铁索桥,设有皮船,济渡”。《卫藏通志》卷三谓雅龙江“用牛皮船为渡”,均其证。《传》又谓“水有嘉鱼,长四尺而鳞细”。案任豫《益州记》,“嘉鱼细鳞似鳟鱼,……大者五六尺”[58]。《太平御览》九百三十七引《唐书》曰,“吐番国有藏河,去逻些三百里,东南流,众水凑焉,南入昆仑国,其中有鱼,似鳟而无鳞”[59]。鱼莫不有鳞,必其鳞细不易辨耳。一谓似鳟而无鳞,一谓细鳞似鳟鱼,二者必为一物。是附国之嘉鱼即吐蕃藏河之鱼,此亦可为附国即西藏之一证。《西藏记》,盛绳祖《卫藏图识》所谓细鳞鱼,王我师《藏炉游异记》所谓“土人呼为龙种,小口细鳞,金色赤尾,皮厚如牛革”者,当亦即此。

《传》又谓:

附国南有薄缘夷。[60]

薄缘之名他处未见,疑即今之不丹。不丹在西藏之南,薄缘在附国之南,地望相当,且对音亦近,余别有说[61]。

综上数事可证附国之确属藏地,其名盖取于Bod之对音。然有不能自解者,《隋书》谓“大业四年(608)其王遣使素福等八人入朝,明年又遣其弟子宜林率嘉良夷六十人朝贡”,其时下距贞观八年(634)吐蕃之始贡仅二十六年,果属旧藩重至,何以更立新名?[62]《通典》纂于大历元年(766)[63],其时与吐蕃交往频仍,果属一地,何以并为之立传?谓非一地,则附国吐蕃同属西羌大种,何以群书之记附国于大业后事别无增益?其记吐蕃始于贞观,前亦无闻?两族之通中国有若相续,抑何巧合?窃疑大业离乱,册籍遗阙,易代而后,老吏不存,新朝饰来远之名,遂肇新称以夸胜前代,后世史官[64]莫稽旧典,传疑互见,相循不改,非必确知其为两地也。

今为此说于古籍虽无可征据,而近人所修《清史稿》实先吾言之,录之以证吾说:

西藏《禹贡》雍州之域,汉为益州沈黎郡徼外白狼乐土诸羌地,魏隋为附国,女国及左封[65],昔卫,葛延,舂桑,迷桑,北利,模徒,那鄂诸羌地,唐为吐蕃。[66]

其左封以下诸羌名同见于《隋书·附国传》,所谓“并在深山穷谷,无大君长,其风俗略同于党项,或役属吐谷浑”,或附附国者也。

1938年6月初稿草于蒙自,1940年2月14日改成于昆明北郊冈头村,时阴历庚辰人日。

(原载《国学季刊》第六卷第四号)

【注释】

[1]《北史·附国传》全袭《隋书》之文,略无增减,疑《北史》阙此传,后人以《隋书》补之。

[2]魏征等:《隋书》卷82《赤土传》:“所都土色多赤,因以为号。”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833页;又卷83《女国传》:“其国代以女为王”,第1850页。

[3]杜佑《通典》卷191楼兰注:“此国山居,故名山国”,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5199页。

[4]《禹贡》:“岷嶓既艺”,见孙星衍撰《尚书今古文注疏》卷3,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72页。《史记·夏本纪》作汶嶓,《索隐》日:“汶一作岷;”《水经·江水注》“岷山又谓之汶”,《元和郡县图志》卷32:“汶山即岷山也。”汶岷两字互用,《清一统志》亦然。

[5]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32剑南道中“悉州左封县:周天和元年于此置广平县,隋开皇十八年改为左封。”又日:“悉州显庆元年分当州置。”又日:“当州本汉蚕陵县地。”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816页。蚕陵属蜀郡见班固《汉书》卷28《地理志》上,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1598页。唐广德初陷于吐蕃,元隶土蕃等处宣慰司,见宋濂等撰《元史》卷60,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1433页;明为松潘卫,见张廷玉等撰《明史》卷43,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025页;清为松潘厅,见《清史稿》卷69《地理志》16,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2208页;《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19,《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706-725页;即今四川松潘县。

[6]魏征等:《隋书》卷29《地理志》:“临洮西魏置日溢乐,并置岷州,……大业初州废,更名县日临洮”,第820页;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40《地理志》溢乐县注:“本临洮”,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040页;《旧唐书》卷40曰:“秦临洮县,……后魏……改一…为……溢乐”,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637页;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图志》卷39陇右道:“岷州……在秦为陇西郡临洮县地,自秦至晋不改,……上元二年因羌叛陷于西蕃”,第995页;清·嘉庆《重修一统志》255谓:“宋熙宁六年收复,仍日岷州和政郡属秦风路;绍兴元年入金改为裙州;十二年收复,徙废。元复置岷州。……明洪武十一年置岷州卫。……雍正八年改为岷州属巩昌府。”《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18册,第303-304页;即今甘肃岷县。

[7]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图志》卷31剑南道上:“导江县本汉郫县地,武德元年于灌口置盘龙县,……二年又改为导江县。”第773页。汉郫县属蜀郡见班固《汉书》卷28上,第1596页;其地入宋隶成都府路,永康军,见脱脱等撰《宋史》卷89,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2215页;元改灌州属四川行中书省成都路,见宋濂等撰《元史》卷60,第1435页;明日灌县,属四川成都府,见《明史》卷43,第1023页;清仍之,见嘉庆《重修一统志》卷384,《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92页。故城在今四川灌县东。

[8]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图志》卷32剑南道中:“茂州……本冉駹国,……元鼎元年以冉駹为汶山郡,今州即汉蜀郡汶江县也。”又:“汶山县本汉汶江县地,晋改为广阳县,……隋开皇十八年改为汶山县。”第811页。其地五代属蜀,宋日茂州通化郡属成都府路,元属土蕃宣慰司,明日茂州属四川成都府,清直隶四川省,今日茂县。

[9]魏征等撰:《隋书》卷29“地理志”语,第829页。

[10]见《汉书》卷25《郊祀志》之“蜀郡湔氏道”注,岷本作崏,古字通,第1206页。

[11]见《后汉书》卷86《西南夷传序》,第2844页。

[12]清·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19《松潘厅·山川》“岷山”下引《括地志》日:“岷山在溢乐县南,连绵至蜀几二千里。”《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719页;又卷383“四川统部”形势下引杜光庭日:“岷山连峰接岫千里不绝。”《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58页。

[13]见《汉书》卷95《西南夷传》,第3842页,《后汉书》卷86《西南夷传》。

[14]附国尚见于阎立本《西域图》,《新唐书》卷222下《南蛮·南平獠传》,第6322页;《太平御览》卷788,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3491页;《通志·都邑略西南夷》,《文献通考》卷329卷,但文字相若,事无所增,盖皆用《隋书》为本者也。《西域图》唐阎立本绘,褚遂良书,见元鲜于枢(伯机)《困学斋杂录》,录称,“杭士王子庆收《西域图》,阎中令画,褚河南书。丹青翰墨,信为精绝。意当时所图甚多,今止存四图,前史逸而不书今录于此。附国者……”云云,其文略同《隋书》。鲜于枢精鉴别,审定当不差,惟谓“前史逸而不书”则非也。《困学斋杂录》收入《畿辅丛书》,其所称《西域图》,张政烺先生以为当是《职贡图》之残本,其说甚是。两图均不见于《新书·艺文志》,惟《宣和画谱》卷一载御府所藏阎立德画四十有二,其中有《西域图》二《职贡图》二。案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阎立本》条称:“时天下初定,异国来朝,诏立本画《外国图》。”《宣和画谱》卷一《阎立德》条称:“唐贞观中,东蛮谢元深入朝,颜师古奏言,昔周武时远国归款,乃集其事为《王会图》,今卉服鸟章,俱集蛮邸,实可图写,因命立德等图之。……故李嗣真云:‘大安博陵,难兄难弟,’谓立德立本也。”谢元深即东谢蛮,《旧唐书》197,《新唐书》222下有传。《旧书》传称:“贞观三年元深入朝,……中书侍郎颜师古奏言昔周武时,天下太平,远国归款,周史乃书其事为《王会篇》,今万国来朝,至于此辈章服实可图写,今请撰为《王会图》,从之。”是则图写之始,初无定称,职贡,西域,外国,王会,其实一也。伯机所见之四图,当即宣和时内府所藏之两《西域》两《职贡》也。图作于贞观三年,其时吐蕃未始贡,故仍沿附国旧称。宋李廌(方叔)《德隅斋画品》谓“《番客入朝图》梁元帝为荆州刺史日作,粉本,鲁国而上三十有五国,阎立本所作《职贡图》亦相若,得非立本摹元帝旧本乎”(《顾氏文房小说》本第1页)。其说与诸家不同。窃疑李氏所称摹元帝旧本,盖举其大体,或指其章法气韵而言,非必卉服鸟章之异一一从旧本而来。惜其目不传,无从断定。

[15]参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八本第一分,拙著《发羌之地望与对音》。

[16]Karlgren氏拟古音读为b'ǐu。见《分析字典》47页;据罗常培氏《唐五代西北方音》推得条例第八世纪音应读为b'vy,见罗常培撰《唐五代西北方音》,“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单刊本,1933年版,第164-165页。中外学者又或拟古音为*b'ǐug。

[17]蒲口反应读为*b'ug。《玉篇》作布口切。徐铉《说文》“附……符又切”,段玉裁注日:“案此音非也,当云蒲口切。”

[18]Karlgren,Etudes Sur La Phonologie Chinoise P.23。

[19]Pelliot,Note Sur Les anciens noms de Kuca,d'Aqsu et d‘Ue-Turfdan.T'oung Pao,1923,p.127.

[20]永瑢等撰:《四库全书总目》卷71《史部》27《地理类》四《诸蕃志》,“所列诸国,宾瞳龙史作宾同陇,登流眉史作丹流眉,阿婆罗拔史作阿蒲罗拔,麻逸史作摩逸,盖译语对音本无定字,龙陇三声之通;登丹蒲婆麻摩双声之转,呼有轻重,故文有异同。”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631页。

[21]C.Bell,The people of Tibet,P.1.

[22]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传·附国传》,第1858页;《通典》作西夷,无南字;阎立本《西域图》蜀郡作蜀都。

[23]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传·附国传》,第1858页;《西域图》同《通典》作“东西四千五百里”,《新唐书》作“横四千五百里”。

[24]“雅州府”和“打箭炉厅”见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02,《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425页;“喇萨”见嘉庆《重修一统志》卷547,《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4册,第667页。

[25]唐尺据王国维氏所测约当清营造尺九寸七分,明尺较清营造尺微弱,清营造尺合公尺0.32。

[26]《明史》卷331《乌斯藏传》,第8572页;《明史》卷43《地理志》,第1037页;案马湖府今四川屏山县,见《嘉庆一统志》卷395,《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305页。

[27]《清史稿》卷513,第14242页;《嘉庆一统志》卷402雅州府建置沿革:“明正长河西鱼通安远宣慰司在打箭炉,明置,……辖咱哩土干户及木噶等四十八土百户。”

[28]《明史》卷331《西域列传三》,第8592页。

[29]佚名撰,《西藏研究》编辑部整理:《卫藏通志》卷15,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521页。

[30]张廷玉等撰:《明史》卷331“成化十七年礼官言乌斯藏在长河西之西,长河西在松潘越嶲之南,壤地相接”,第8593页。按长河西今西康康定县。

[31]魏征等撰:《隋书》卷83《附国传》,第1859页。

[32]杜佑撰:《通典》卷193《边防九·女国》:“隋时通焉,在葱岭之南”,第5276页。

[33]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221《西域传下·康传》附载诸国名。“波刺斯……西北距拂菻,西南际海岛,有西女种,皆女子……附拂蒜”,第6246页。案拂菻大秦也,或以为即罗马。《旧唐书》卷198《西戎传·大食传》“又有女国在其西北,相去三月行”,第5315页。

[34]杜佑撰:《通典》卷193《边防九·朱俱波》,第5272页。

[35]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传》,第1845页。

[36]杜佑撰:《通典》卷190作“南杂舂桑迷弃等羌”,第5169页。迷弃当即《隋书》《北史》之迷渠。

[37]刘昫等撰:《旧唐书》卷198《西戎传》,第5290-5291页。其后诸姓酋长皆来内属,太宗列其地为崌,奉,岩,远四州。

[38]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19松潘厅“废轨州在厅西北,汉党项羌地”,《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721页。

[39]《通典》同《北史》无东字。

[40]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传·附国》,第1858页。《北史》无相字,《通典》作不能统一。

[41]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传·附国》,第1859页。

[42]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43下《地理志七》,第1139页。《旧唐书》未见,案《旧唐书·地理志》雅州生羌生獠羁縻十九州有寿梁州,疑为嘉梁之讹。

[43]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222下《南蛮下·两爨蛮传》,“雅州西有通吐蕃道三:日夏阳、日夔松、日始阳,皆诸蛮错居,凡部落四十六,距州……五百余里之外有……东嘉梁西嘉梁十三部,……皆羁縻州也”,第6323页。

[44]宋濂等撰:《元史》卷60又作吐蕃招讨司,第1434页。

[45]《明史》卷331《西域三·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慰司传》,第8590页。

[46]见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00《宁远府图·山川》“若水”条,《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403页;卷402《雅州府图·山川》,《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432页;卷547《西藏图·山川》“金沙江条”,《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4册,第673页。

[47]嘉庆《重修一统志》卷305谓即古之若水。今案:“雅龙江即古若水”在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02,详述雅龙江与泸水、打冲河等关系者,卷383“泸水”条、卷547“金沙江”条、“雅龙江”条均有,卷305为“处州府表”,在今浙江省境内,雅龙江并未流经此处,因此,此卷未见记载。见《水经注》卷36,第824页。

[48]喀木即康(Kham),治今昌都县。旧称东自鸦龙江西岸西至努卜公拉岭为康,见《清一统志》卷413。黄沛翘,《西藏研究》编辑部整理:《西藏图考》二“喀木亦日康即今打箭炉,里塘,巴塘,察木多之地”,《西藏研究丛刊》本,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71页。

[49]嘉庆《重修一统志》卷547《西藏图·山川》“金沙江”条,第673页。此小金沙江也,大金沙江谓雅鲁藏布江。

[50]见《卫藏通志》卷3,第218页。案藏语渭牝犛为dri,故西籍今译为Di Chu或Dre Chu,Chu藏语河也。《清统志》卷485谓即古之绳水。绳水见《水经注》卷36《若水注》,第824页。

[51]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附国传》,第1858页。《通典》注碟与巢同。阎立本《西域图》作巢。

[52]丁氏又谓“碟”即《新唐书·骠国传》之“绸舍”,“㚋”即“碉”之本字,并见《隋书四夷传地理考证》。“㚋舍”见《骠国传》,附《三王蛮传》。

[53]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附国传》,第1858页。

[54]《通典考证》曰:“刊本糅讹斜,据《隋书》改。”案今本均未改。

[55]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19松潘厅土产“清稞春种秋收,似麦而瘠长,日用所食。《明统志》卫产”,《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725页。卫产者卫藏所产也。

[56]《清统志》引作浚急。

[57]见嘉庆《重修一统志》卷400卷“宁远府”志,《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621册,第398页。西昌县清属四川宁远府,今划入西康省。今案:郑先生原注为“见《清统志》卷305,西昌县清属四川宁远府,今划入西康省”,卷305为“处州府”志,在今天浙江省境内,与内容不符。

[58]李昉著:《太平御览》卷937,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4165页。

[59]此数语今本《旧唐书》未见,盖逸文也,疑《吐蕃传》刘元鼎自吐蕃使回奏中语,即《新书》所谓“直逻些川之南百里藏河所流也”云云之本文:《御览》成于太平兴国八年,其时《新书》未修,卷首之《经史图书纲目》《唐书》与《旧唐书》并列者,盖后人所增。

[60]魏征等撰:《隋书》卷83《西域·附国传》,第1859页。《北史》无南字。

[61]见《隋书西域传薄缘夷之地望与对音》。

[62]《隋书》于贞观十年成,正当吐蕃始贡之会。

[63]李翰《通典》序“大历之始,实纂斯典。”

[64]《通典》之成去贞观初百三十余年。

[65]左封各书均同,惟丁谦《考证》谓即今瞻对,盖以封为对。

[66]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525,列传312《藩部》八《西藏传》,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452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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