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马褂”是清朝官吏的一种制服，是统治阶级为了巩固自己政权，拿来收买、愚弄、麻醉他的仆从们的一种工具，本来值不得再谈。近来各地方讨论电影《武训传》，许多人提出这个问题，因此我们简单加以说明。
清朝官吏的制服有礼服（当时称为朝服、补服）、常服、行服、雨服四种（《清会典图》有详细的说明和图样）。行服是行军和旅行的服装，主要的是骑马时候所穿。有“行袍”和“行褂”。行袍同长袍一样，但是大襟右下角比左面和后面剪短一尺，所以又叫“缺襟袍”。行褂穿在袍的外面，长只到股，袖只到肘，[1]衣短是为了骑马方便，短袖是为了射箭方便，所以又叫“马褂”，满洲话叫“额伦代”（额伦代是短袖马褂，另有长袖马褂叫做“倭拉波”）。有一个时期汉话又称为得胜褂。
在清代，皇帝出门有许多“内大臣”和“侍卫”随从着他，保卫着他，这些人全要穿行褂，帽后戴孔雀翎，还要佩刀（最挨近皇帝的不佩刀）。他们所穿的行褂是用明黄色的绸缎或纱作成，没有花纹和彩绣，所以叫“黄马褂”。[2]明黄就是淡黄，是当时帝王专用的颜色（一般贵族只能用金黄色，就是深黄色，平民只能用杏黄色，就是发红的黄色）。所以在专制帝王时代是名贵的，黄马褂是天子近侍的服装，一般甘心为统治阶级服务的人也是羡慕的。封建统治者就利用了这种心情，拿黄马褂作为赏赐仆从们的奖品，表示承认他们做了亲近侍卫，拿它作工具，收买他们，麻醉他们，愚弄他们，利用他们，使他们长期为统治阶级服务，以便封建统治更加巩固。于是产生所谓“赏穿黄马褂”。
上面所说侍卫等人穿的黄马褂，是由于职任关系而穿的，如果职任解除，不做侍卫或内大臣等，就不能再穿[3]，所以这种的黄马褂叫做“职任褂子”，满洲话称为“秃山”褂子。至于“赏穿黄马褂”就不同了。
“赏穿黄马褂”又有两种。一种是打猎校射时候所给。清代在咸丰以前（1861年以前），每年秋天要到木兰（河北省承德市北四百里，今名围场县）大猎二十天（《清通考》一三九），称为“行围”[4]。在打猎时候射得鹿的（西清：《黑龙江外纪》），打猎完毕蒙古人在路上献禽的，“全赏给黄马褂”[5]，或其他奖品。这种行围时所得的黄马褂，只有在行围时能穿，平时不能穿。[6]打猎期间往往要比赛射箭（校射），汉满文武官吏全参加，射中五箭的分别奖赏（汉官只要中三箭），在官阶较高，得赏次数已多的人，可能得到黄马褂[7]（道光九年，1829年），这都属于行围褂子。
还有一种是真正的“赏穿黄马褂”，用以奖赏有功的高级武将，或统兵的文官。凡是得到的，任何时间全可以穿。这是清代统治者进一步的麻醉办法。这种武功褂子，道光以前较少看到（《东华录》，嘉庆十年二月丙辰，引乾隆四十一年四月谕，所列赏功的办法全没有提到黄马褂），应该是咸丰以后才盛行的。清朝统治者收买武人的封建工具，有：加“巴图鲁”勇号，“赏戴花翎”，“赏穿黄马褂”，以及封爵、世职等等，而黄马褂则是比较高的一种。我们看《清史稿》的列传，所有镇压太平军起义的反革命刽子手，几乎很少没得过黄马褂。其中也很少是由较低官阶而得到的[8]，因为“黄马褂”要与“侍卫”的其他条件（品级花翎等）结合，不是孤立的奖品，不可能没有具备其他条件而先得到。这正是封建统治者的恶毒手段，一步进一步，一样换一样地延长对臣仆们的愚弄和统治。文官赏穿自乾隆十一年始。[9]
这三种黄马褂后来的功用不同，所以统治者就在形式上稍稍加以区别，职任和行围的褂子是用黑色纽绊，武功的褂子用黄色纽绊（和马褂同样颜色），这一点点区别也是统治者的深意所在。
黄马褂就是这样一件东西。
至于武训有没有得到“黄马褂”呢？我可以确定地说没有。第一，“黄马褂” 是给和军事有关人员的；第二，“黄马褂”是给高级吏的；第三，“黄马褂”是与“花翎”“品级”配合的；第四，“黄马褂”是最高的奖赏，要记载在史书上的。这几个条件，武训全没具备。就是说，在统治者看来，那时候武训还不够“赏穿黄马褂”的资格。如果当时武训果真得到黄马褂，袁树勋的公文里一定要大书特书，也不会认为是“仅予寻常旌表”了。
那么，为什么有的说武训得过“黄马褂”呢？我想这是后来捧武训的人拿近代勋章的眼光看“黄马褂”，以为像武训这样人总应该戴一个勋章，于是找出了“黄马褂”，而忘了在清代统治者对于“黄马褂”还另有它一套办法。
清代记载武训的文字，从来没说他得过“黄马褂”，在抗日战争以前关于武训的记载，只说有得过“黄马褂”的传说，还在疑似之间；抗战后许多记载才坐实了武训得过“黄马褂”；到了电影《武训传》，竟加重的描写，说武训得了，穿了，而又扔开了。这是这一个小故事的发展经过。
（原载《进步日报·史学周刊》第二五期，署名及时）
【注释】
[1]昆冈、李鸿章等：《钦定大清会典图》卷75，光绪二十五年进本，第11页。“长与坐齐，袖长及肘。”
[2]昆冈等续修：《清会典》卷82注，万有文库本，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940页；昆冈、李鸿章：《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1107，光绪二十五年重修本，第1页；《钦定大清会典图》卷75，光绪二十五年进本，第18页；及同治三年五月庚戌《东华录》。又康熙时，高士奇《扈从东巡日录》壬戌条，称“黄马褂”为“黄褶”。
[3]昆冈等续修：《清会典》卷82，万有文库本，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940-947页。
[4]清高宗敕撰：《清文献通考》，万有文库本十通第9种第一册，商务印书馆1929年版，第6060-6061页。
[5]吴振棫撰：《养吉斋丛录》卷16，清代史料笔记丛刊本，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210页。
[6]吴振棫撰：《养吉斋丛录》卷16，2005年版，第211页。
[7]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382《瑚松额传》，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1637页。
[8]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401列传188至卷419列传206，第11839-12138页。
[9]吴振棫撰：《养吉斋丛录》卷22，第282-29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