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中国作为历史悠久且文明从未中断的古国，在陆权时代因地制宜地创造了“自然边疆”理论和“守中治边”理论。其中，“自然边疆”理论针对边土问题，即中国与周边国家依靠边界相对模糊、宽泛的自然山水作为分界区域，又连接周边国家，以便处理各种争端与纠纷，维持周边良好国家关系；“守中治边”理论针对边民问题，即通过京城派遣流官或任命四边土官，根据政令、法律统治边地，因地制宜地实行屯田、和亲、质子、会盟、土司等具体措施，建设从京城到边疆的交通道路网，从而达到守中治边的效果。以上两种陆权时代边疆治理理论相辅相成，共同构建了基于陆地资源开发并与周边国家和谐相处的边疆治理体系。这是基于中国本土实践创造的具有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边疆治理理论。它不仅解决了陆权时代的中国边疆问题，也为陆海权时代、陆海空权时代的中国边疆治理实践与理论奠定了基础。
关键词：陆权时代/ 边疆治理/ 自然边疆/ 守中治边
作者简介：徐黎丽(1966- )，女，上海人，中央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兰州大学中国边疆安全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边疆理论与治理、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麦迪乃·麦麦提力(1996- )，女，新疆喀什人，中央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兰州大学中国边疆安全研究中心博士生，主要从事边疆治理、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甘肃 兰州 730000）。
原文出处：《北方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银川)2026年第4期 第5-12页
标题注释：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陆地边境对应国口岸志资料收集、整理与研究”(23&ZD205)。
陆权时代是指人类以陆地为主生活并在地球陆地建立国家的时期，其上限与人类最早的文明古国一致，下限则以15世纪我国明朝郑和下西洋与西班牙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开启人类陆海并进历史为准。陆海权时代指人类从15世纪末走向海洋到20世纪3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航空器开始用于军用、民用领域的时期。陆海空权时代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至今人类使用陆、海、空国防力量保卫主权与领土的时期。由于论文篇幅有限，本文主要讨论陆权时代的中国边疆治理理论，至于陆海权时代和陆海空权时代的中国边疆治理理论，则另外撰文论述。
中国作为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兴起于亚洲东部大陆，发展历史悠久且文明从未中断，在边疆治理过程中积累的实践经验不胜枚举，但需要上升到理论层面。2024年12月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八次集体学习时，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推进边疆治理，需要强化理论支撑。要加强边疆史和边疆治理相关的多学科研究，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的边疆学知识体系”[1]。与陆权时代西方形成的各类边疆实践和理论相比，陆权时代中国形成的各类边疆治理措施、策略、观点、理论汗牛充栋②，由于其解决了中国不同历史时期面临的各类边疆治理问题，构成了具有自主知识体系的中国边疆治理理论。
如今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需要汲取陆权时代、陆海权时代边疆治理理论精髓，并根据陆海空时代的具体需要进行调整，从而解决中国边疆治理面临的各类具体问题。因此，本文从陆权时代中国的边疆治理理论出发，分析这些理论与西方陆权边疆理论的不同之处，总结这些理论对中国现代陆海空时代边疆治理的启示。
一、陆权时代中国边疆治理理论的主要内容
在中国历史上，陆权时代具体指从夏到明中期这一时期。需要说明的是，由于中国是历史悠久且文明从未中断的国家，陆权时代的起点比其他国家早，海权兴起的起点也比其他国家早，因为明代郑和率领船队到达非洲肯尼亚的时间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间早87年③。然而，西方列强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从海上入侵陆地国家并逐步形成“谁控制海洋、谁就控制整个世界”④的认识，以及我国明清两代后期国力不断衰弱，导致我国在陆海权时代近海被封锁、陆地被蚕食。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航空器投入军用和民用领域后，人类的国家疆域从陆海向陆海空迈进，但我国真正改变陆海及陆海空权时代边疆治理的被动局面是进入21世纪后。
如今，我国的陆海空疆域治理水平已经处于世界前列，系统梳理从陆权、陆海权、陆海空权时代边疆治理理论的发展脉络非常必要。只有不断总结经验教训，才能在国家边疆治理中立于不败之地。
陆权时代中国的第一种边疆治理理论是“自然边疆”理论。这是中国随着人口不断增长，逐渐从黄河流域向其他河流迁徙，并与其他江河流域不断融合自然而然形成的边疆治理理论，其指导思想是道法自然，即“大自然自有其法则、规律与生态，人类应当尊重大自然的法则，珍惜大自然的生态，从而达到合‘理’而‘美’的生存状态”[2]。综观陆权时代的中国疆域，无论在统一、分裂或总体统一、局部割据时期，均显示出自然山水在边疆治理中的重要性，长期研究中国的美国学者拉铁摩尔也关注到这一点。拉铁摩尔曾写道：“中国文明的核心区域必然在黄河中游的某个地带形成，这里的地理条件为早期农耕社会提供了基础。”[3]21也就是说，中国人适应不同的生态环境，创造出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并互通有无、彼此交融，国土随之扩大。然而，适合中国人生存的四季分明的陆地集中在黄河流域，随着人口的不断增长，富余人口逐渐向四周迁徙。于是，向南进入长江、珠江流域，向北进入蒙古高原，向西沿丝绸之路进入戈壁、沙漠、绿洲，向西南进入青藏高原，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为中国所在的亚洲东部大陆连续而完整，中间没有海洋隔离，这就为中国人向四周迁徙奠定了地理环境基础。在统一时期，以自然山水为界，不设明确界线，只在关键隘口设立关卡，发挥守卫和通关的作用[4]。如秦统一六国后建立“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5]239的疆域，这表明自然山水是秦疆域四至的标志。即使在分裂时期，也以自然山水为疆域标志，比如五代十国时期，南唐(937-975)的疆域“东至福建西部，西至湖北东部，南至南岭，北抵淮河”[6]65-66，也是以自然山水为界，最终经过统一与分裂的博弈、震荡和巩固，在清乾隆时期形成了“东极三姓所属库页岛，西极新疆疏勒至葱岭，北极外兴安岭，南极广东琼州之崖山”[7]1891的辽阔疆域。当西方列强通过海权在中国周边邻国进行殖民扩张时，清朝的疆域仍然承袭以山水为疆界的传统旧制。可以说，陆权时代中国的“自然边疆”理论是中国人对自己生存的陆地边缘部分的经略，其标准是具有明显地理分界的自然山水。这些自然山水既指错落起伏、连绵不断的山脉，也指将陆地分隔开的江河湖海。这些自然山水的边界相对模糊、宽泛，既是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分界区域，也是连接周边国家的通道，即在分界的同时留有充足的缓冲地带，以便处理各种争端和纠纷，维持中国与周边邻国的良好关系，体现了中国人自古以来与人方便和与己方便的中和价值观。
陆权时代中国的第二种边疆治理理论是“守中治边”理论。这是我国长期在亚洲东部陆地居住过程中针对生活在边地的民众总结出来的边疆理论。根据史籍，我国每个王朝的首都都有明确的记载，如夏朝的首都“禹居阳城”(今河南登封告成镇)、“太康居斟寻”(今河南洛阳偃师二里头遗址附近)[8]83-86。这说明首都作为国家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得以记载流传。把陆权时代中国规模较大政权的首都连接起来，就能看到中国各个中心的轮廓。例如，西安是十三朝首都，洛阳是东周、东汉、北魏后期的首府，开封是北宋的首都，大同是北魏前期首都[9]33，云中、直代曾是匈奴大汗的牙帐所在地[10]2891，凉州是前凉[11]2221-2225、后凉[12]3055、南凉[13]3143、北凉[14]2203等多个政权首都，杭州是南宋的首都，北京是元、明、清三朝首都，南京是明初首都，等等。其中，规模大、时间长的王朝首都如今是中国首都或某个省的省会城市，如北京是元、明、清三朝古都，现在成为中国首都；曾经是十三朝都城的长安如今改名西安，是陕西省省会；南宋的都城临安成为浙江的省会杭州。还有一些规模小、时间短的政权首都则成为一个省区的次中心，比如东周、东汉、北魏后期的都城洛阳，北宋都城开封，北凉、南凉、前凉、后凉等多个政权的首都凉州，吐蕃的都城逻些，西夏的中兴府，如今成为河南、甘肃、西藏、宁夏的省会、首府或历史文化名城。以这些都城为中心，因地制宜地实行不同的边疆治理制度。首先，由京城派遣流官或任命四边土官根据政令、法律治理边地，例如，西汉时期设置的西域都护府[15]、隋唐时期的羁縻制度[16]，以及元、明、清时期的土司制[17]，都是皇帝任用流官和土官“守中治边”的代表。其次，因地制宜地实行“守中治边”措施，比如屯田[18]、和亲[19]、质子[20]、会盟[21]、设立“瓯脱”[22]等。再次，建设从京城到边疆的交通道路网。最早连接长安与蒙古高原的道路就是秦直道[23]，后来将京城与四周边疆连接起来的通道就是长城、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即今天的藏彝走廊)[24]。在这些通道下面又有更多的次通道，它们不仅将首都与边疆连接起来，而且成为不同区域中国人进行商品贸易的通道。例如，丝绸之路虽然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于1877年命名的贯通中国与欧洲的陆上通道[25]，但它从先秦至今一直都是亚欧之间交流的通道，更是中国内部连接东西南北的通道。中国境内的丝绸之路又延伸出更多的连接东西与南北的次通道，使得丝绸之路成为通道多元的交通网。京城则通过土官与流官相结合的政治制度，针对不同边疆区域采取不同措施，以及修建中国内部交通网，最终形成了守在京城、治在边疆的“守中治边”理论[7]。这一理论通过交通建设和行政管理，将政策传递到边疆；随着交通枢纽的变化，通过边疆与中心的人口流动，促进边疆经济发展和文化建设；再通过边疆的隘口、关卡及驿站建设，将中国与周边邻国连接起来。
综上，“自然边疆”理论针对中国边疆的自然地理环境，“守中治边”理论则针对生活在中国的民众，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使山河成为家园、家园成为国家，最终成就了陆权时代的中国版图，也成就了中华文明。
二、陆权时代中国边疆治理理论与西方边疆治理理论的比较分析
陆权时代的西方国家虽然文明历史不及中国悠久，但由于他们经略海洋的最终目标是由海及陆占领适合人类居住的陆地，于是在比较陆地地理、历史的基础上，从陆海对比的视角总结出一系列边疆治理理论，这些理论主要集中在法、英、德等在陆海权时代领土扩张成效较为显著的国家。因此，本文分别比较中法、中英、中德陆权时代的边疆治理理论。
陆权时代的法国边疆治理理论也是“自然边疆”理论。该理论首先发端于四河之境，这四河主要指索恩河(Saone)、罗讷河(Rhone)、默兹河(Meuse)和埃斯科河(Escaut)[26]221-234，即法国最早的国土就是四条河围在中间的西欧内陆区域。关于这一点，可以以公元843年签订的《凡尔登条约》为证。随着法国不断向外拓展，逐渐外扩到东北莱茵河、东南阿尔卑斯山脉、西南比利牛斯山脉、西北大西洋的自然边疆[27]，法国的陆地领土从四河之境逐渐演变为六边形[28]。这是法国协调对称的天然疆界政策持续实施的结果，更是16—17世纪法国黎塞留“天然疆界”理论指导的结果，因为这一天然疆界的内容就是向东要扩展至莱茵河，向南要到阿尔卑斯山脉及比利牛斯山脉，向西要到大西洋，即以天然地理事物为界作为法国的统治范围。表面上看，中国和法国的自然边疆都是从内陆逐渐演变到陆海相交之处，但中国所在的亚洲东部大陆比较完整，并且中国的陆疆始终以自然山水为界，因此，十分重视人与自然的和谐。法国的自然边疆理论先以水为界，继而扩展至海陆交界，强调疆界对称，并将这种理论应用到对非洲国家的直接殖民统治方面。
英国的边疆治理理论以麦金德的欧亚心脏地带理论闻名于世。这是西方陆权边疆治理理论的集大成者。这一理论由英国地理学家麦金德(Halford Mackinder)于1904年首次提出，并在1919年和1943年进一步得到补充和完善。其核心内容是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是全球政治和战略力量的关键区域。这一地带涵盖俄罗斯中部、东欧和中亚地区。由于这一地带既能免受海上力量的直接攻击，又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因此，谁控制“心脏地带”，谁就能够向欧亚大陆的周边地区施加影响[29]。这一地带的中心是东欧，因此，“谁统治东欧，谁就能控制心脏地带”，“谁统治心脏地带，谁就能控制世界岛”⑤，“谁统治世界岛，谁就能控制世界”[30][31]。由此可见，虽然这一理论是陆海权时代末期提出的理论，但由于这一理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提出的陆权理论，实际上为西方列强通过第一次世界大战重新瓜分与新大陆对应的旧大陆提供了极其有效的指导。关于这一点，可以从20世纪前半期两次世界大战的起源地及两次世界大战后形成的新大陆对旧大陆的领土瓜分、主权干涉、文化渗透的史实中清楚地看出来。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的“自然边疆”理论和“守中治边”理论是基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宇宙观与以和为贵的文化观，它将国家领土和生活在其中的民众统筹考虑，这是中国人能够绵延不断、生生不息地生活在亚洲东部大陆的根本原因。
德国边疆治理理论则是“空间有机体”理论与丝绸之路理论。1897年，德国地理学家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提出的“空间有机体”理论强调，城市和区域的空间结构如同有机体一般，具有内在的功能分工和动态发展特性，它将空间视为有机的整体，各个组成部分之间相互关联、相互作用[32]。将其应用于边疆区域，则可以将边疆地区理解为具有独特自然、社会和文化特征的区域，这些特征与核心区域相互作用，共同构成一个动态系统。因此，在边疆治理过程中，需要将边疆地区视为国家或区域整体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边缘地带，强调内部的协调与发展，以促进社会全面发展和生活质量的提升[33]。这一理论主要强调在建设国家边疆时需要将边疆作为国家整体的组成部分去考虑，而中国的“守中治边”理论则明确提出以国家首都为中心治理边疆的具体措施。除此之外，1868-1872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对中国进行考察后，首次提出了“丝绸之路”(Silk Roads)这一概念，被用来描述连接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复杂空间—时间贸易路线[34][35]。由于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穿过西域并向西开放的贸易之路，因此，李希霍芬用中国的“丝绸”命名此路，中国人很快采用了“丝绸之路”这一称谓，并通过中国境内的丝绸之路与中亚各国互通有无。如果用丝绸之路替代中国传统史书记载的西域，那么“域”就会被“路”所取代，但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域”指宽泛的区域，它包含着区域内部以及连接区域的“路”。
通过与法、英、德等国陆权时代边疆治理理论的比较可以看出，除了法国的“自然边疆”理论是在陆权时代提出的边疆理论外，英国的欧亚心脏地带理论、德国的“空间有机体”理论及丝绸之路理论均是陆海权时代国家边疆治理理论，反映了陆海权时代西方列强由陆及海、由海到陆及由欧洲向亚洲殖民扩张的终极目标。以上理论大多为地理学家提出，逐渐发展为国家战略，并成为殖民扩张理论。陆权时代中国边疆治理理论则聚焦中国本土，关注本国边土和边民，并将其与中心融为一体，从而成就了中国这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
三、陆权时代中国边疆治理理论的当代启示
随着人类对地球陆地、海洋和太空认识与开发的深化，国家边疆从陆地走向海洋与太空，中国也不例外。因此，陆权时代我国边疆治理理论对当代陆海权时代中国边疆治理有着极其重要的参考作用，也开启了近代陆海权时代及当代陆海空权时代中国边疆治理的新纪元。其启示意义具体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陆权时代中国相对宽泛和模糊的边界有利于国与国之间的缓冲与过渡。我国在陆海权时代因边界模糊而在划界中吃亏，从而使陆地国土面积减少。例如，仅从陆地面积来说，清乾隆年间中国陆地版图约1 260万平方千米⑥，但经过西方列强从陆地邻国和海上两个方向不断蚕食我国领土，致使我国的陆地面积缩至约960万平方千米，加上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有关规定，我国的海域面积约300万平方千米⑦，目前我国的陆海面积相加约1 260万平方千米。然而，在陆海空权时代划界越清楚、冲突越多及国防科技越来越发达的背景下，陆权时代中国相对宽泛和模糊的边界有利于冲突和矛盾的解决。例如，西方在海权时代形成的边疆概念以及以经营海洋的经纬度作为划分陆疆边界的标准，是亚、非、欧大陆上国家边境冲突的根源。如非洲、中东一些国家的边界在陆海权时代以经纬度为界，结果造成非洲和中东之间的领土纠纷长期难以解决，边民之间长期发生冲突，苏波线、寇松线等成为区域冲突的根源。但经过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到现在世界上边界相对清晰的233个国家与地区的划分后发现，即使国界线非常清楚，相邻国家之间不得不设立口岸互通有无，并且口岸的海关和边检部门均不可能设立在国界线上，而是退后一定距离建设，从而实现邻邦之间在有缓冲区域的前提下相互往来。这就是陆权时代中国的“自然边疆”理论和“守中治边”理论的启示。边疆是人类建立的国家边疆，地球资源并没有平均分布在每个国家，因此，允许相邻国家依靠相对模糊的自然山水边界往来，再以“守中治边”措施通过边疆与国家的中心地带连接起来，促进国家间的交流与合作。
第二，中国陆疆是海疆和空疆的依托和基础。众所周知，人类对疆域的认识走过了一维陆疆、二维陆海和三维陆海空阶段[36]。在一维陆疆时代，中国人生活在地球陆地的亚洲东中部亚热带和北温带区域，依靠这片大陆上从平原到高原、从盆地到江湖的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存与发展。直到唐朝后期，随着亚洲内陆的沙漠化日益东进，中国人开始从陆上丝绸之路向海上丝绸之路开拓，海疆开始进入中国人的视野。明朝郑和下西洋到达非洲东海岸则是中国通过陆海相交处的航道与世界交流的证据。随着以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为标志的西方海权论的兴起，西方凭借坚船利炮从海向陆进发，迫使古老的文明国家成为其殖民地。中国便是其中之一，但是中国人民凭借较为辽阔的陆地版图及分布其中的自然资源，经过各族人民持久不断的反抗与斗争，最终将殖民者赶出了中国的陆地和近海，中国人也从此认识到守护围绕在陆地边缘的海洋的重要性。于是，经过近代北洋水师覆灭教训至现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军建设及海洋事业的发展，二维海疆的认识逐渐产生并发展。随着中国航空航天技术的不断发展，从中国陆地边缘到海洋边疆及其底土的垂直上空便是中国领空范围，空中的风能、太阳能资源则是中国人在陆海空疆域时代可以利用的自然资源。但是无论海疆还是空疆，必须依托陆疆存在，这就是中国自古以来重视陆地的原因。当然，这与中国起源于亚洲东部陆地密切相关，也是陆权时代中国的“自然边疆”理论和“守中治边”理论仍然能够指导当代边疆治理的原因。
第三，无论陆海空疆，必须正确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才能充分开发自然赋予的资源，从而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人民才能安居乐业。中国之所以能够发展成为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就是因为用“自然边疆”理论开拓疆土，用“守中治边”理论以人守疆。尊重自然、天人合一是中国哲学指导下的中国人的基本价值观。这里的“自然”就是指中国人生存的自然环境。适应自然环境是中国人利用自然资源的根本所在，用在中国人与周边邻国的疆域划分上，就是以自然山水为界，自然山脉有高山，也有山谷，山谷中有水，既可作为中国与邻国之间的天然屏障，又可在相互来往时沿山谷出入，或以江河为界，以相互不上对方江河岸为规⑧，江河中的资源共同使用。这样既避免了因划定国界产生的冲突，又能实现相互往来的目标。为了更好地达到这个目标，就需要有人在边疆地区生产生活，同时担任守边、通边的使命。例如，移民戍边的屯田、放牧、跨国贸易等，这样就达到了天人合一、人与人和谐生活在国家范围内的治理目标。
总体来说，由于理论来自实践，又是实践的升华，因此，它晚于实践，却能对后来的实践发挥指导作用。这就是无论东方或西方的陆权理论大多晚于陆权时代，却能够因地制宜地指导后来的边疆治理实践的原因所在。中国的“自然边疆”理论和“守中治边”理论也是如此，它是对中国陆地边疆治理的实践总结与理论升华，是具有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边疆治理理论。它与陆海权时代中国的“中心边疆一体化”理论、陆海空权时代中国的“空护陆海”“共同体理论”及“一带一路”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中国边疆治理理论。
注释：
①截至2025年4月25日，中国知网有中国边疆治理学术期刊论文731篇、学位论文194篇、会议论文13篇、报纸论文18篇、图书19本。如李楠：《两汉西域屯田组织管理体系》，《农业考古》2017年第1期；崔明德：《羁縻政策与古代边疆民族地区治理》，《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5年第1期；宋荻、于素香、蒋至群：《唐蕃和亲礼仪考论》，《西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4期；方铁：《论中原王朝治边的底线观》，《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1期；等等。
②系统论述西方边疆理论的文章很多，如：于沛《从地理边疆到“利益边疆”——冷战结束以来西方边疆理论的演变》，《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2期；孙保全：《西方边疆理论在中国的传播与反思》，《中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5期；章永俊：《西方近代边疆理论的初步发展》，《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2期；张健：《西方边疆理论的发展走向与我国边疆治理的战略回应》，《社会科学文摘》2018年第1期；董欣洁：《冷战期间西方边疆理论的发展》，《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2期；孙宏年：《相对成熟的西方边疆理论简论(1871-1945)》，《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2期；于沛：《经济全球化和现代西方边疆理论》，《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5期；等等。
③郑和率领船队下西洋是公元1405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则是公元1492年。
④例如马汉的海权论思想的精髓就是如此。参见杨震、蔡亮：《海权视域下的美国海军战略转型与航空母舰的作用》，《中国海洋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6期。
⑤世界岛指的是欧亚大陆和非洲的结合体。
⑥参见冯天瑜：《“中国”的古今演绎》，《湖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3期。
⑦参见《国家海洋事业发展规划纲要》，http://gc.mnr.gov.cn，发布日期：2018-06-15.访问日期：2025-12-20.
⑧该信息来自笔者2025年7月在中朝界江图们江圈河口岸的实地调查。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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