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是一国中最重要的城市,也是人们谋求发展的极佳平台,古今中外的青年总是鼓足干劲地往这里跑。在能够稳定立足之前,这样的青年现在称为“京漂”,唐诗中则说成是“旅食京华”。人往高处走啊。
但是首都可不一定是个好待的地方。唐朝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说前辈诗人顾况(727—816)对来访的“京漂”白居易(772—846)开玩笑说,长安“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张固《幽闲鼓吹》)这里物价甚高,住房紧张,人才拥堵,竞争激烈,想要落地生根出人头地,谈何容易。但等到顾况读了白居易的诗以后,立刻改口说,有你这样的水平,也就不存在居不易的问题了。只要有水平,有机遇,在首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也不难。
“旅食京华”的青年不可能下车伊始就大获成功,总不免会有一段既贫且贱、艰难困苦的日子,这时候他们有点牢骚是免不了的。牢骚不单是拼搏的一种动力,也是诗歌创作的一大酵母。东汉末年的《古诗十九首》已是一大先例,到唐代,这样的诗尤其层出不穷,以至形成了一个可观的系列。
试看初唐著名诗人卢照邻(634—686)的《长安古意》:
长安大道连狭邪,
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
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
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
一群娇鸟共啼花。
游蜂戏蝶千门侧,
碧树银台万种色。
复道交窗作合欢,
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中天起,
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
陌上相逢讵相识?
……
节物风光不相待,
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
即今惟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
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
飞来飞去袭人裾。
前面大段文字写京城的花团锦簇,豪华气派,达官贵人们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外来的穷小子根本够不着他们;最后自我安慰说,富贵荣华能几时?咱们还是守着自己的旧书,过君子固穷的日子吧。话是这么说,这时诗人的心态其实并不平静。真是安贫乐道都无所谓了,还去管那些宝马香车、游丝花鸟作甚?
另一位初唐诗人骆宾王(627—684)的《帝京篇》也是这么个路数。他先用大量的篇幅极写京城的壮观繁华,接下来自我安慰的笔墨更大幅增加,说是“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又说自己下定决心离开此地:
已矣哉,归去来!
马卿辞蜀多文藻,
扬雄仕汉乏良媒。
三冬自矜诚足用,
十年不调几邅回。
汲黯薪逾积,
孙弘阁未开。
谁惜长沙傅,
独负洛阳才!
走投无路,徒叹奈何,只好拉出司马相如、扬雄、贾谊等几位怀才不遇的汉代名流来安慰自己,以取得一点精神上的胜利。但这位骆宾王后来竟然干了一件很冒险的大事,帮助起兵造反的实力派写檄文,把自己上台当皇帝、将国号“唐”改为“周”的女强人武则天骂了个死臭。遭到镇压,下落不明,一直等到武则天下台后才获得平反。
后来被尊为“诗圣”的杜甫(712—770)早年曾经在长安打拼十年,一直穷愁潦倒。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诗中描写自己的狼狈之态道:
甫昔少年日,
早充观国宾。
读书破万卷,
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
诗看子建亲。
李邕求识面,
王翰愿为邻。
自谓颇挺出,
立登高路津。
致君尧舜上,
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
行歌非隐沦。
骑驴三十载,
旅食京华春。
朝叩富儿门,
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
到处潜悲辛。
但杜甫颇有韧性战斗精神,他没有走出长安,最后终于找到一条出路,在中枢直属部门谋得一个职务;可惜很快就爆发了安史之乱,玄宗逃往蜀中,杜甫也不得不离开长安。这是大局发生了巨变,不是杜甫所能左右的了。
也有本是首都的居民,主动走出首都到外地去谋生存求发展的。典型的例子是高适(700—765)。他本是东都洛阳人,也曾豪情满怀地到长安去谋求发展,没有成功,后来自己搬到宋州(今河南商丘)去种地过日子。其《别韦参军》一诗云:
二十解书剑,
西游长安城。
举头望君门,
屈指取公卿。
国风冲融迈三五,
朝廷欢乐弥环宇。
白璧皆言赐近臣,
布衣不得干明主。
归来洛阳无负郭,
东过梁宋非吾土。
兔苑为农岁不登,
雁池垂钓心常苦。
世人遇我同众人,
唯君於我最相亲。
且喜百年有交态,
未尝一日辞家贫。
弹棋击筑白日晚,
纵酒高歌杨柳春。
欢娱未尽分散去,
使我惆怅伤心神。
丈夫不作儿女别,
临歧涕泪沾衣襟。
此诗大约作于开元八、九年(720、721),诗人“屈指取公卿”的美梦已成泡影,遂退而躬耕于梁园废墟,过着贫贱的生活,但对前途仍然充满了信心。他后来远走边境,写了许多优秀的边塞诗,又在政局纷乱之时获得了相当高的行政级别,晚年杜甫曾经得到他热情的帮助(参见顾农《交情老更亲——读高适赠杜甫的两首诗》,《四望亭文史随笔》,凤凰出版社2012年版,第205-211页)。
首都是好地方,首都以外也有广阔的天地。长安洛阳要既能进得去,也要出得来。只要自身过硬,在哪里打铁都是一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