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为宋文化的光辉典范,杜甫其人其诗在两宋地位崇高。然而,宋调在形成初期对学杜多有微词,在定型后更出现疏离杜诗的反拨现象;理学家从“存理载道”和“道未兼备”等方面,对杜甫大加贬抑;至若杜甫的性情理想、杜诗的诸多特色如工巧、俗化、善用事、以诗为文、工于长篇等也遭到颇多指摘。这些在两宋尊杜大潮中,汇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回流,映射出当时的文化走向及士人心态。对学界这一历来少有人问津、较为边缘化但又极具典型性问题的探讨,能从另一维度揭示出文化转型、文学发展的内在规律,也有助于人们更全面地了解宋文化的多元化思潮。
梁桂芳,福州大学人文社科学院副教授
《文史哲》2012年第6期,第28-34页
两宋时期,作为时代文化的光辉典范,杜甫其人被奉为“诗圣”,其诗被尊为“诗史”、“集大成”,声誉抵达顶峰。在汹涌的尊杜大潮裹挟下,宋代杜论出现了少有的一边倒现象,甚至于有“古之诗人,名盖一世而流芳百代,惟杜工部一人,后世雌黄所不敢到”、“诗人谀杜,通国然矣”的说法。然而,正如两宋时期伴随孟子的“升格”,同时有一股强烈的“非孟”思潮一样,宋文化在整体上是肯定、推尊杜甫的,但在某个时期、某些流派或个人那里,由于背景、立场、观念等的不同,杜甫也遭到诸多“雌黄”,其程度虽没有“非孟”思潮那么大规模,但其间的种种表现和文化动因却非常值得探究。
一、宋调流变与尊杜思潮的震荡反拨
作为宋调的不祧之祖,杜甫“诗家初祖”的地位是随着宋调的发展、定型逐步确立的。但在两宋上至帝王将相、下及武夫女子皆知尊杜的氛围中,偶尔也会有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出现,即挑剔、贬抑杜甫,不以杜诗为学习对象,有时这些音符还会汇成各种曲调,反映出当时的文化走向和士人心态。
(一)形成期的震荡
宋初百年是宋调的初步形成期,其间前七十年是杜甫地位升格的准备阶段。元人方回指出:
宋刬五代旧习,诗有白体、昆体、晚唐体。白体如李文正、徐常侍昆仲、王元之、王汉谋;昆体则有杨、刘《西昆集》传世,二宋、张乖崖、钱僖公、丁崖州皆是;晚唐体则九僧最逼真,寇莱公、鲁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赵清献之徒,凡数十家,深涵茂育,气极势盛。
与严羽《沧浪诗话》一致,方回把宋初诗坛概括为“白体”、“昆体”和“晚唐体”,这也符合客观情况。三家当中,“昆体”明显不喜杜诗。刘攽《中山诗话》载西昆主将杨亿事:“杨大年不喜杜工部诗,谓为村夫子。乡人有强大年者,续杜句曰‘江汉思归客’,杨亦属对,乡人徐举‘乾坤一腐儒’,杨默然若少屈。”“村夫子”主要是指杜诗语言、风格不够华美雕镌,不符合昆体的审美标准。至于“白体”,其代表人物王禹偁对杜甫还是相当崇敬的,但他创作上主要学习的是白居易,杜甫被他高自标置然弃而不学。“晚唐体”之不学杜众所周知,到了南宋,尊晚唐的叶适、四灵诗派同样对杜甫敬而远之。蔡宽夫《诗话》记载了这一现象:“俗流以诗自名者,多好妄立格法,……大抵皆宗贾岛辈,谓之贾岛格,而于李杜特不少假借。”今人莫砺锋、许总分析了北宋前期潜在的学杜倾向,即通过向三家学习上而之杜,认为其最终目的仍然是学杜,不过杜甫未被直接标举及至成为时代风尚是不争的事实。
退一步讲,杜甫确有被推尊的迹象,但与“千古诗人之首”的地位颇有距离。有把王维置于杜甫之上者,如王禹偁引王昌龄诗道:“杜甫且为诗宰相”,后叶廷珪《海录碎事》卷十九录王昌龄原句谓:“王维诗天子,杜甫诗宰相。”有将王昌龄与杜甫并提者,如林逋《赠张绘秘教九题》(诗将)云:“风骚推上将,千古耸威名。子美尝登拜,昌龄合按行。”另有把杜甫置于韩愈、李白之下者,如刘攽《中山诗话》谓:“欧公亦不甚喜杜诗,谓韩吏部绝伦。吏部于唐世文章,未尝屈下,独称道李杜不已。欧贵韩而不悦子美,所不可晓;然于李白而甚赏爱,将由李白超趠飞扬为感动也。”道出了欧阳修的价值取向。杜甫在时人眼里不是不被尊崇,只是他身边依然有诸多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其地位者,如王维、李白、王昌龄、韩愈等,他的被定于一尊尚需时日。
从中唐到北宋文化发展的链条上看,杜甫在中晚唐已得到很高赞誉,人们屡屡将其与屈原、陈子昂、李白等并称。如果按正常逻辑发展,宋初的文化典范应从这些“候选人”中产生,但事实并非如此。宋人又自己“发现”了“新人”:韩愈、白居易、李商隐、姚合、贾岛等,对杜甫的评价依然滞留在百余年前,甚至还有所退步,像宋初的苏舜钦即谓:“盖不为近世所尚,坠逸过半。”这其实是一种无言的贬抑甚或否定。
这一现象是在宋初文化大网的笼罩下出现的。经历了唐末五代的混乱局势,宋初士风颓靡。而宋初统治者重文轻武的国策,以及冗官、冗兵、冗费的现实状态,使国势一开始即处于衰弱状态,远不及唐。政治的保守,军事的无力,士风的不振,使这个建国之初就呈一派衰飒的王朝,再也没有唐人那种追求建功立业的宏伟气魄。时代精神趋于内敛而非外张,士人心理亦局囿于幽微深细,而非杜甫之执著进取、壮美雄浑。另外,就文学自身的发展而言,唐人几乎将诗歌的艺术功能发挥到极致,堪称千古绝调,宋初诗歌一直徘徊在唐诗的阴影里不能解脱。宋人意识到中晚唐诗是对盛唐诗的反拨,便试图以此为途径超越盛唐高峰。这样一来,雕章琢句、粉饰太平的“昆体”,知足保和、吟玩性情的“白体”,吟风弄月、清悠淡远的“晚唐体”大行其道,而杜甫不被大力推尊亦是必然了。
(二)变异期的反思
庆历至元祐(1041-1094),宋调形成,后“江西诗派”盛行海内,杜甫的崇高地位也得以完全确立。然而,渡江后,宋调变异,各主要诗歌流派如“中兴诗人”、四灵诗派、江湖诗人、遗民诗人等,力图突破江西藩篱,寻求新创。杜甫此时的宗主地位固然已无可非议,但不少论者尝试着比较辩证地看待他,尊杜有时被淡化为一个背景,一种评说习惯,甚至出现诗学的回流,所谓“今少陵之诗,后生少年不复过目,抑亦失江西之意乎!”
“中兴诗人”主将陆游被认为“放翁前身少陵老”(刘应时:《读放翁剑南集》),最有资格成为老杜传人,但陆游追慕的主要是杜甫的忠义爱国精神。至于诗歌艺术,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谓:“在放翁,则自作放翁之诗,初非希杜做前身也。”陆游希望通过转益多师而自成一家,杜甫并非其主要学习对象。据统计,他在夔州一年零三个月,诗六十首,风格均不学杜。而杜甫在夔一年零十个月,有诗四百余首,《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诸将五首》、《白帝》、《登高》等代表作均出在此期,学杜者没有人会于此熟视无睹,更何况是身临其境者!
杨万里学诗经历了一个比较曲折的过程。因早年学江西,他对杜甫极为推崇,尊杜为“圣”。但到中晚年,杨万里对作诗成法极为反对,主张师法自然,对人为标举偶像不以为然。其《和李天麟二首》其一谓:“学诗须透脱,信手自孤高。衣钵无千古,丘山之一毛。”又《酬合皂山碧崖道士甘叔怀赠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十古风二首》其二云:“问侬佳句如何法,无法无盂也没衣。”杨万里学诗态度、作诗原则的转变实际上是对此前盲目崇杜的一个有力反拨。
永嘉学派的叶适也不学杜。叶适反对以“江西诗派”为代表的宋调,认为其不是正宗,要纠江西之弊,自然不能学杜:
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黜唐人之学,而江西宗派章焉。然格有高下,技有工拙,趣有浅深,材有大小。……故近岁学者已复稍趋于唐而有获焉。
杜甫强作近体,以功力气势,掩夺众作,然当时为律诗者不服,甚或绝口不道。至本朝初年,律诗大坏,王安石、黄庭坚欲兼用二体,擅其所长,然终不能庶几唐人;苏氏但谓七言之伟丽者,则失之尤甚,盖不考源流所自来,姑因其已成者貌似求之耳。
叶适认为应把杜甫归并入宋调,要变异宋调,需回归唐体,自然不必学杜;杜甫近体诗亦非法正宗,唐人不欣赏,“甚或绝口不道”,宋人习之未能获得很高的艺术成就,甚至导致“律诗大坏”
江湖诗人是打着反对“江西诗派”的旗号登场的。作为江湖派的小小分支,四灵诗人也不学江西、不师杜甫,他们以姚合、贾岛等七十六家诗为创作典范,编选为《众妙集》,其中就没有杜甫。对这种现象,当时就有人极为感慨:“开元生李杜,我宋推苏黄。宗派亦沦坠,纷纷宗晚唐”(王柏:《夜观野舟浩歌有感》),“近代诗人格力微弱,骎骎晚唐五季之风,虽谓之无诗,可也”。
整体看来,从“江西诗派”到“中兴诗人”、江湖诗派,诗风丕变,宋调的变异轨迹昭然,杜甫之被疏离也斑斑可见。然而南宋对杜甫的反拨很有限,且仅限于艺术领域。此际宋人没有提出任何疑义的是杜甫的忠君爱国思想,处在尖锐的民族矛盾中,南宋士人以一种激烈难平、执著进取的精神承杜甫之忠义,创作了大量爱国诗词。
渡江前后,宋代社会政治环境的巨大改变,导致社会文化随之发生了一系列变革,“江西诗派”偏重学习杜诗形式而相对忽视内容的理论和实践,已渐渐失去吸引力。而任何一种被官方和大多数人认可的观念或典范,要想长久地保持存在价值和旺盛的生命力,必须随着时代和客观形势的变化调整其思想内容,这也是宋调变异和尊杜思潮出现反拨的内在原因。
二、理学之非杜及其自相抵牾的文化动因
明人陆时雍《诗镜总论》说:“宋人抑太白而尊少陵,谓是道学作用。”道学范围甚广,大略可为两宋哲学的概称。理学作为宋代最具代表性的哲学流派,其于杜甫崇高地位的确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理学家对老杜的评价可谓毁誉参半,矛盾抵牾。出于为社会政治、为自己学说服务的目的,理学家对杜甫的道德典范作用不遗余力地予以推举,谓之“忠义之气,根于素守。虽困踬流落,而一日未尝忘君”、“爱君之意,出于天性,非他人所及”,把杜甫其人其诗拔高到比肩圣贤、并列坟典的地步。然而,也正是理学给予杜甫最为强烈的批判。
(一)“存理载道”责杜诗
理学之名实际得于二程所提出的“天理”之学。天理是贯通天地人的天道和人道,既是宇宙的本体,事物存在的依据,也是人类社会的法则和人之本质。理学家认为学者学此道足矣,其他俱为末学。与以体道悟理为人生第一要义的圣学相比,诗文自然不必为、不能为。基于这种认识,理学家提出了很多著名的否定文学的命题,特别是“文以害道”说。
程颐并不是泛泛地反对为文,而认为为文若要工,必须“专意”,但如“专意局于此”,则害道;若圣人之“摅发胸中所蕴”,自然成文则可。至于今人,多“专务章句,悦人耳目”,其文类似俳优,则是理学家所反对的。基于此,程颐指出:
向之言无多为文与诗者,非止为伤心气也,直以不当轻作尔。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缺焉,……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所无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已。诗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论文莫如韩愈。愈之所称,独高李、杜。二子之诗,存者千篇,皆吾弟所见也,可考而知也。
在程颐看来,以道为衡量标准,被韩愈称赏的李、杜诗多数乃“无用之赘言也”,甚至“反害于道”,本不必为,从而在内容上否定了杜诗。
“文以害道”侧重于诗歌生成理论,“文以载道”则偏于创作的功用,强调作品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文以载道”是周敦颐提出来的。他在《周子通书·文辞》中说:“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涂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如果仅仅是文辞漂亮,却没有道德内容,这样的文章没必要写。
即便是根据“载道”这一相对柔和的说法,杜甫诸多诗篇仍遭到批判,特别是那些娱宾遣兴、写景纪游等无关“大道”者。《二程遗书》卷十八还载有程颐的一段语录:
先生尝说:“王子真会寄药来,某无以答他。某素不作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为此闲言语。且如今言能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弄水蜻蜓款款飞。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某所以不尝作诗。今寄谢王子真诗云:至诚通化药通神,远寄衰翁济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民。子真所学,只是独善,虽至诚洁行,然大抵只是为长生久视之术,正济一身,因有是句。”
程颐批评杜诗刻意描摹外在景物而不能有益于社会政教,未能有利于人心体道,“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实际上很多理学家如邵雍、朱熹等非常赏爱杜诗,但他们却一致反对杜甫追求诗艺而忽略了“存理贯道”,认为诗歌应如程颐写给王子真的诗一样,主要阐释悟理体道之乐。
理学家对杜甫讲求诗艺的洗垢求瘢远不止此。杜甫自言作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对这种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杨简批评道:“谬其用心,溺陷至此,欲其近道,岂不大难!。”并推而广之,言杜诗过分讲求艺术而无关风教:“勿学唐人李杜痴,作诗惟作古人诗。世传李杜文章伯,问着《关雎》恐不知。”(《偶作》)至若杜甫《水阁朝霁,奉简严云安》所写“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本为宏道诗句,也被吕希哲抨击忽视了创作的社会责任:“文章载道之器,安得谓之小技,顾所用何如耳!韩退之诗曰:‘文章岂不贵,经训乃祐。’此说有可取焉。”
要之,从存理载道方面看,杜诗距理学要求甚远。刘子澄甚至一棒子打杀:“本朝只有四篇文字好:《太极图》、《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因言杜诗亦何用,曰是无意思。大部小部无万数,益得人甚事?”直是偏狭至极。宋代理学家一直试图“黜废”诗人之诗,并编理学诗为一集成《濂洛风雅》,以为诗学正宗,然违背了文学审美的基本规律,天下人终不宗之。
(二)“道未兼备”论杜诗
谈到杜甫是否得“道”、杜诗是否体“道”,理学家们的说法有时彼此甚至自我龃龉。如穆修谓老杜“号雄歌诗,道未及浑备”,罗大经却说老杜“学道而至”;朱熹一面以杜甫与诸葛亮、颜真卿、韩愈、范仲淹等名臣、儒者并称“五君子”,称赏杜诗感染人心的力量甚于《离骚》和《叙古蒙求》,一面慨叹杜甫“志亦陋矣,人可以不闻道哉!”
实际上,彼“道”非此“道”也。朱熹之推尊老杜,侧重于其高尚的人格精神和儒家的忠君爱国思想,而当贬抑杜甫时,其所说“道”的涵义发生了转化。以朱熹对杜甫夔州后诗批评为例,时人特别是“江西诗派”大力推尊杜甫夔州后诗,朱熹却不以为然。《朱子语类》卷一四○有诸多朱熹的论杜言论:“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不可学”,“人多说杜子美夔州诗好,此不可晓。夔州诗却说得郑重烦絮,不如他中前有一节诗好”,“晋宋间诗多闲淡。杜工部等诗常忙了。陶云‘身有余劳,心有常闲’,乃《礼记》‘身劳而心闲则为之也’。”朱熹不喜杜甫夔州后诗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郑重烦絮”、“忙了”,即缺乏一种雍容洒脱、旷达超越的心境。
两宋时期,面对中唐以来士大夫信仰的动摇乃至堕落,理学家努力寻找和重塑理想的审美人格,“安贫乐道”的孔、颜及陶渊明成为其最终选择。他们身处逆境、贫困中,依然不改其乐,能忧道、体道、践道,而不忘道、不违道,获得了精神的超越。此处的“道”实际侧重于自我完善、超越澹静的心性义理之道。而夔州时杜甫却多忧愤感伤、自怨自艾之语,如《登高》“艰难苦恨繁双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秋兴八首》其三“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等皆是感愤怨叹之语。于此朱熹甚为不满,认为与理学家树立的理想审美人格背道而驰,是未得道的体现。同样,朱熹对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所表现出的沉沦自伤意绪亦多微词:“杜陵此歌,豪宕奇崛,诗流少及之者。顾其卒章,叹老嗟卑,则志亦陋矣。人可以不闻道哉!”
两宋时期陶、杜并称,一般情况下,宋人对他们不加轩轾,陶、杜各自在不同的领域扮演着重要角色,而一旦超出自己的领域,难免会遭贬抑。张戒《岁寒堂诗话》谓:
子美自以为孔雀,而以不知己者为牛。自当时观之,虽曰薄德可也,自后世观之,与子美同时而不知者,庸非牛乎?子美不能堪,故曰“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贵和》书有篇。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盖自遣也。渊明之穷,过于子美,抵触者固自不乏,然而未尝有孔雀逢牛之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此渊明所以不可及也欤!
《扪虱新话》亦载:
文章以气韵为主,气韵不足,虽有词藻,要非佳作也。乍读渊明诗,颇似枯淡,久久有味,东坡晚年酷好之,谓李杜不及也。此无他,韵胜而已。
作为文化楷模,杜甫属于社会事功领域,陶渊明则偏于闲逸自适方面。如以圣贤气象、自我超脱为标准衡量杜甫,他始终稍逊渊明一头,其诗作韵味自然也不比陶诗了。而这种责难多出现在渡江之后。自北宋建国,很多士大夫曾立志改革,有一种挽狂澜于既倒的精神。但改革一次次以失败告终,朝政的内忧外患日益严重;渡江后,士大夫知识分子对朝政更失去信心,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这样,偏于内省自适的渊明之道渐渐超越事功之道,在士人心中占据了越来越大的比重。换句话说,两宋的文化典范经历了一个由尊杜到崇陶的悄然转变。
理学家在指斥老杜未得道的“瑕疵”之余,仍然不自觉地以心性义理之学牢笼杜诗,以圣贤人格来衡量老杜,对其做了再阐释: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谓:“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咏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
曰:“圣贤忧乐二字,并行不悖。”故魏鹤山诗云:“须知陋巷忧中乐,又识耕莘乐处忧。”古之诗人,有识见者,如陶彭泽、杜少陵,亦皆有忧乐,如采菊东篱,挥杯劝影乐矣,而有平陆成江之忧;步屧春风,泥饮田父乐矣,而有眉攒万国之忧,盖惟贤者而后有真忧,亦惟贤者而后有真乐,乐不以忧而废,忧亦不以乐而忘。
在这里,罗大经试图以事功和心性义理之道调和陶、杜,使二者既不远离政治责任,又都符合“心下快活”的内向自省,显然有“削足适履”之嫌。一个杜甫,时而被批为“不闻道”,时而被誉为“学道而至”,实际上是因其衡量标尺不一样,道的涵义随文化畛域不同发生了转化的结果。
三、理性文化品格与辩证论杜倾向
以儒学伦理道德为中心,吸收佛、道的思维内容和思辨方法,融合儒、释、道三家,是宋学核心所在,它大大激发了两宋士人的理性化思维,特别是疑辨创新精神。宋人多具有自主、自信的品格,不以圣贤之说替代自己的独立思考,所谓“排《系辞》,毁《周礼》,疑《孟子》,讥《书》之《胤征》、《顾命》,黜《诗》之《序》”、“网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本着这种精神,在举国尊杜乃至“谀杜”的氛围中,众多论者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从不同角度审视和评价了杜甫其人其诗。
个性与追求方面。杜甫一向以老成持重的恺悌恭谨形象示人,然《旧唐书·杜甫传》云:“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新唐书·杜甫传》亦谓其“性褊躁傲诞”、“旷放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与人们心目中温良敦厚、忧国忧民的“诗圣”形象颇有距离。杜甫自比稷契,有致君尧舜之志,两宋多数人于此交口称赞,然亦有少数论者不以为然。如苏轼云:“子美自比稷与契,人未必许也”,他还为老杜回护:“此自是契稷辈人口中语也”,尚且留有余地。至南宋周必大则毫不留情,谓:“子美诗:‘自比稷与契。’退之诗云:‘事业窥稷契。’子美未免儒者大言,退之实欲践之也。”由此可以见出,宋人不为尊者讳、贤者讳,具有冷静的思考和批判意识。
有悖诗教处。杜甫身历玄、肃、代三朝,而对这三代皇帝都有所讽喻和批判。譬如,玄宗兴师劳民、骄奢淫逸,和杨贵妃过着糜烂的生活,他批判道:“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宿昔》)洪迈《容斋续笔》卷二“唐诗无讳避”条云:“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辞咏寄,略无避隐。至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这类作品“杜子美尤多……不能悉书”。而洪炎更直截了当地说:“若察察言如老杜《新安》《石壕》《潼关》《花门》之什,……则几于骂矣。”这一说法波及后世,至清初王船山更为偏激,其《唐诗评选》卷二谓:“杜陵败笔有‘李填(笔者按:当为“李鼎”)死岐阳’、‘来瑱赐自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种诗,为宋人谩骂之祖,实是风雅一厄。道广难周,无宁自爱。”堪为千古少有的偏见。
杜甫诗歌艺术的“弊病”。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纤巧。所谓“纤巧”,有两重涵义。其一是指在用字命意上过于雕琢、苛求工整而所造境界浅凡,违背了传统诗学体系推崇“浑成自然”的诗美观。南宋后期孙奕即谓杜诗“工巧尤多”,并列举了“过懒从衣结,频游任履穿”、“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等诸多诗句作为例证。此后诸家对此批评火力渐猛,如明陆时雍谓杜诗:“五七言古,穷工极巧,谓无遗恨。细观之,觉几回不得自在。”清施补华《岘傭说诗》亦云:“少陵七律……有最纤者,如‘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之类是也,皆开后人习气,学者不必震于少陵之名,随声附和。”其二是《朱子语类》卷一四○所载朱熹的说法:“杜子美‘暗飞萤自照’,语只是巧。”朱子所谓巧,其含义可借用《四库全书总目》卷二十七《春秋左氏传说提要》评吕祖谦《大事记》之语:“乃指其笔锋颖利,凡所指摘,皆刻露不留余地耳,非谓巧于驰辨,或至颠倒是非也。”朱熹论杜诗之巧,实际也是指其过于讲究辞藻、议论过于尖锐,不够蕴藉含蓄,与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相悖。
粗俗。宋人于此屡有论及,“如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学古人文字,须得其短处。杜子美诗,颇有近质野处”等等。杜诗风格多样,用语通俗、口语化,题材世俗化、市井化是其重要特点之一,并引领了中唐至北宋文化转型期俗文化潮流的兴起。宋代是一个书卷气浓郁的时代,又是一个商业经济大繁荣的时代,雅、俗并存是其重要的文化精神。因此,面对杜诗之“粗俗”,有人从俗化观点出发欣然接受,亦有论者因其与“雅化”风尚不侔持论不满。
多用事典。刘克庄《韩隐君诗序》认为:“古诗出于情性,发必善,今诗出于记闻,博而已。自杜子美未免此病,于是张籍、王建辈稍束起书袋,刬去繁缛,趋于切近。”
以诗为文。苏轼《记少游论诗文》载:“秦少游言: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诗冠古今,而无韵者殆不可读。”吴坰亦云:“少陵不合以文章似吟诗样吟、退之不合以诗句似做文样做。”
诗篇冗赘。叶梦得谓:“长篇最难。……至老杜《述怀》《北征》诸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绝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之不敢议。此乃揣骨听声耳,其病盖伤于多也。”瑏瑠至刘克庄甚至说:“杜《八哀》诗,……如李邕、苏源明篇中,多累句,刮去其半,方尽善。”
打破诗文界限,善于破体为文、多用事典、铺叙议论、逞才示博等本是宋诗主要特色,在这些方面杜诗具有导夫先路的开辟之功,然杜诗亦非完璧,宋人对杜诗这些方面褒贬不一。这些非主流的贬斥之声,展现出两宋时期文化转型、诗风流变的复杂情况,客观上把杜甫还原为身处具体社会历史中的诗人,显示出可贵的理性思辨精神和批判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