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草堂时期,杜诗大量流露出陶诗的旨趣。试以陶渊明《游斜川》一诗并序(401)与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761)对勘,即可发现两者关联度极高:同样是岁值“辛丑”、年开“五十”,同样起“老去”之感、“同游”之兴,且同为“率尔”与“漫与”之作,说明陶诗极有可能直接触发了杜诗。但对于杜甫而言,“老去诗篇浑漫与”乃一时兴到语,而“晚节渐于诗律细”为一生致力处,两者并不构成事实上的矛盾。
关键词: 杜甫;陶潜;《游斜川》;《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新添水槛供垂钓,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
杜甫七律《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唐肃宗上元二年(761)作于成都的草堂。诗题即呈现出戏剧性的张力。“江上值水如海势”,一个诗人求之不得的高潮来临了;“聊短述”三字却十分蹊跷,来了个反高潮。诗一开头,作者就总结了自己一贯的写作特点,“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然后语势一转,他说自己老来的诗,不再打叠精神以求惊人了,只是随便写写就脱手了。“老去诗篇浑漫与”,如是而已矣。
杜甫是这样说了,可是有没有从此就这样做呢? 好像有,比如他越到晚年越是什么都写,当日记写,当便签写,七律中的拗体比率也越老越高。但又好像没有,反而经常写得更用心、用力,既有《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等七律组诗,也有《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等五排长篇,都是精工至极的大作。过了五年,也就是大历二年(767)在夔州,其七律《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有云:“晚节渐于诗律细。”“晚节”“老去”,意思是一样的,但“诗律细”岂不是与“浑漫与”正好相反么? 看上去这矛盾太明显了。总之,“老去诗篇浑漫与”与“晚节渐于诗律细”,两种说法都有理由可解释,也有事实可支持,其间的矛盾无法弥合。
诗的最后说:“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意思是哪能找到才思如同陶渊明和谢灵运的大手笔,与我同游,让他们尽其能事,大写特写一番呢? 忽然提出陶与谢,也让人十分困惑。陶谢的述作,该不是刻意惊人,而是随意漫与吧? 但陶渊明的风格固然平淡自然,谢灵运的特点却在经营锻炼,两个人放到一块儿,又不知谁轻谁重了。
总之,由于关涉杜甫的诗学理念和对自身写作的认知与期许,包括诗风想不想变、有没有变等问题,这首《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成了杜诗诠释中的一个焦点和难点,众说纷纭,而莫衷一是。可是,既然提到陶渊明和谢灵运,问题的答案还是得从陶谢那里去找,但不能笼统,应该具体。我认为,陶渊明有一个文本,与老杜这首诗联系十分紧密,可为其提供一条合情合理的解释路径。
一
杜甫的《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与陶渊明的《游斜川》一诗并序有诸多相通相应之处。这一点从无人见及,连以陶注杜用力最勤的仇兆鳌也未加抉发,真失之眉睫间矣。陶诗并序如下:
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尔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通观此诗并序,共有四点,或显或晦,与《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形成一一对应的关系。
(一)“辛丑”
《游斜川》诗与序特多异文,如“辛丑”,别本有作“辛酉”者,又有人以为是“乙丑”之误。因为这牵涉陶渊明的生卒年,故聚讼纷纭,成一悬案。有以“辛丑”为干支记日者,唯序中云“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若非干支记年,则“各疏年纪”没有下落。关键的是,北宋所有刻本及南宋绍兴十年刻本《陶渊明集》皆作“辛丑”,南宋曾集本、汤汉本正文亦作“辛丑”,而夹注“一作辛酉”,疑为后人据《宋书·隐逸传》云陶渊明六十三岁卒而改。
然则杜甫当日所见的《陶渊明集》或《陶潜集》,即应作“辛丑”。他正好有陶渊明的集子,因为两年前在秦州时写的《遣兴五首》之三,就是陶集的读后感:“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杜甫随身的少量藏书,经过蜀道的千难万险,估计最后还是带到了成都,从“傍架齐书帙”(《西郊》)、“散乱床上书”(《溪涨》)、“书乱谁能帙”(《晚晴》)等草堂诗句可知也。这些书不大可能是新近添置的,也不见有向别人索要果栽和瓷碗等一样的求书记录。所以说,杜甫看过的陶渊明的“诗集”,大概率仍然在草堂的架上或床上,可供他不时翻阅。
试还原杜甫当日的阅读现场。在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最能够让他“念之动中怀”的,必是其中《游斜川》一首,因为这一年恰好也是辛丑年! 当是时,没有那么多异文分心,也没有那么多关于陶渊明生年的考订烦神,杜甫翻检陶集时,见到“辛丑”二字,他马上会想到,自己跟陶渊明一样,都生于壬子年。
( 二)“开岁倏五十”
《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应作于辛丑年二月(同时还有《春水生二绝》),也是“开岁”不久,杜甫刚过五十岁。正如孔融所谓:“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诗人自不能不对已届知命之年深有感触。同年所作《百忧集行》云:“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陶集“五十”亦作“五日”,不可从,因“开岁倏五日”不可能紧接着就感慨“吾生行归休”。总之,陶渊明五十初度的“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也应触发杜甫的“老去”之感。
不妨来看杜甫同样写于上元二年,当在《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差不多同时的《可惜》一诗。诗引陶渊明为同调,其中再次提到“老去”,而尤以末句耐人寻味:
花飞有底急,老去愿春迟。可惜欢娱地,都非少壮时。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
以“汝”相称,可见亲近,可是说“我生在您之后”,岂不是废话? 看来,只能解作杜甫恨不与陶公同时,如王嗣奭所谓:“心难宽,兴难遣,不得已而借诗酒;古来唯渊明得此意,而今无其人,吾生也晚,当与作神交耳。”但这五个字会不会别有所指,即老杜对自己与陶渊明同生于壬子年,间隔着整整六个甲子,有所意识,而沉吟久之? 一般慕陶之人,发现自己的生年跟前贤巧合如此,总是有些想法的。东坡之子苏过《小斜川诗引》云:“今岁适在辛丑,而余年亦五十,盖渊明与余同生于壬子岁也。”老杜倒不见得有自己是渊明转世的念头,毕竟他以陶为“避俗”而未“达道”者,可这“吾生后汝期”五个字,也该是有点特别的触动吧,尽管字面上看不出来。
(三)“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
陶渊明斜川之游,本来也就是随兴跟几位邻家的普通人观览一番,但后人却以此与石崇的金谷雅集、王羲之的兰亭修禊并举,赋予了重大的文化史意义。且石崇与王羲之其时也将近或刚过五十,故《金谷诗序》云:“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兰亭集序》云:“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这都是陶渊明《游斜川》的“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的先声。
正因典范在斯,正月五日出游,便成为后人向陶渊明致敬的一种仪式,苏轼、朱熹、陆游等都有效斜川游之诗纪。但杜甫慕陶还没到这个份上。时居草堂,幽栖地僻,所谓“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故一无游伴,二无游船,只能“故著浮槎替入舟”而已。也只有这样孤独落寞,难求友声,才会兴“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之想。连类而及谢灵运,也可以理解,因为杜甫每以陶谢并称,如“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夜听许十诵诗爱而有作》)“优游谢康乐,放浪陶彭泽”(《石柜阁》)等等。但就诗而言,正如严羽所说的,“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杜甫拿陶谢并列,总是以陶为主、谢为宾吧。既然陶诗序中是“与二三邻曲同游”,有陶无谢,则不得称之为“二三”也。
(四)“欣对不足,率尔赋诗”
“欣对”二字,前所未见,应该就是“欣然相对”的缩略。“欣对不足”,袁行霈引《诗大序》之“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为笺。此两句若作赋体,便是“惟欣对之不足,故率尔而赋诗”。“率尔赋诗”别本又作“率共赋诗”,不可取,因为这样一来,“率”只能解作“率领”,成了陶渊明带领大家一起写诗,这与他的性情不合。
趁着这澄和天气、闲美风物,“及辰为兹游”,好兴致的陶渊明也只是“率尔赋诗”以应景。所以,面对春水大涨,江流平满如海之势,杜甫也没有刻意写出一篇惊人的大作,只“短述”“漫与”而已。杜甫常言“率尔”,如早年的《暂如临邑,至山湖亭,奉怀李员外,率尔成兴》,暮年的《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尔遣兴,寄近呈苏涣侍御》等。这首“短述”本身就有点“率尔遣兴”的“漫与”的意思,不仅“新添水槛供垂钓,故著浮槎替入舟”两句迹近敷衍(但用故意之“故”借作故旧之“故”来与“新”对,也别具匠心),“焉得思如陶谢手”也似语有未安。“焉得陶谢”“焉得如陶谢”“焉得思如陶谢”均可,“手”字甚无谓,且不得称“渠”也,颇疑或为“者”之误。
总之,岁在辛丑,年过五十,杜甫乃与六甲子前的陶渊明同慨:同样是生逢“辛丑”之年,同样是兴发“开岁倏五十”的“老去”之感,同样是在做或想做的“与二三邻曲同游”之事,同样是“欣对不足,率尔赋诗”的“漫与”之作,有这么多重奇妙的契合,如果说陶诗《游斜川》是杜诗《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的前/ 潜文本,后者因系前者而兴发,应该不会太离谱吧?
二
陈贻焮《杜甫评传》说他评杜诗经常兼采“顺解”与“断制”二法:“所谓‘顺解’就是顺着原诗的意思加以串讲。所谓‘断制’就是通过征引、考校、分析断定诗意应作何理解为当。字句明显的诗,顺解即可。典多义晦的诗,如不先作断制,往往不易顺解。”杜甫这首《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我既然大胆作以上“断制”,则“顺解”起来也应该与通常的解释有所不同了。
比如说,历代评注大多以此诗为自谦或自伤之辞,虽有奇景壮观,无奈年老才退,灵感不至,本领不济,没法好好表现了,只好以此“短述”塞责。例如,王嗣奭《杜臆》卷四曰:
此诗即漫兴也。水势不易描写,故止咏水槛、浮舟,此避实击虚之法。
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十曰:
此一时拙于诗思而作也。少年刻意求工,老则诗境渐熟,但随意付与,不须对花鸟而苦吟愁思矣。槛外浮槎,代作钓舟,此水势之盛也。才非陶谢,无此述作,聊为短述而已。
作诗机神偶有敏钝,忽然机到,则曰“诗应有神助”;忽然机涩,则曰“老去诗篇浑漫与”。
浦起龙《读杜心解》卷四曰:
吴论云:水如海势,见此奇景,偶无奇句,不能长吟,聊为短述,题意在下三字。愚按:此论得旨。通篇只述诗思之拙,水势只带过。
八句滚下甚紧,言句喜“ 惊人”,固其本性,乃忽然手涩,聊尔付与。彼“ 花鸟” 不须“ 愁” 得,吾亦不耐雕锼矣。
现在看来,这些说法就不大可信了。杜甫一生,何曾有过才竭思俭、机钝手涩的时候? 又何曾用过避实就虚、取巧讨好的做法? 哪怕在生涯尽头,风疾伏枕于舟中,夜雪也好,苦热也罢,他不仍然是动辄书怀几十韵? 无论舟中来燕,还是舟前落花,他不都用了敏捷的才思和灵妙的文字加以捕捉和刻画?“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细绎诗意,并不是说现在不行了,老手颓唐了,而是说心态放松了,不想把自己太累着了,于是信笔写去,率意拈来,不求惊人,也无意于愁花鸟,而能极自然之妙。也就是说,随便写写就行啦。佳句惊人? 非不能也,不为也。
他想到自己从前是何等执着,总是用力到十二分,而陶渊明每每只用五六分力,写来似不经意,而以不惊人处惊人。陶渊明的写作态度正好是“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反面。其《饮酒二十首》序云: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可见陶渊明的写作之“散”“漫”:时间是醉后,目的是自娱,方法是不加编排,真正叫做“率尔赋”与“浑漫与”。陶渊明的诗语如散文,跟这样的写作机制有关。所以,陶诗基本不作细节的刻镂,总是从大处着眼,像是用望远镜而非显微镜,遂形成冲和高古的风格。比如,除了偶见燕、雁,陶诗中一般都只出现一个共名,也就是鸟: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饮酒二十首》其四)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饮酒二十首》其五)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饮酒二十首》其七)
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饮酒二十首》其十五)
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
悲风爱静夜,林鸟喜晨开。(《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拟古九首》其四)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咏贫士七首》其一)
多么浑成,多少自在,哪像杜甫一味细入毫芒地穷形尽相呢。“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老杜也想让他笔下的花儿鸟儿安耽一下了,不再怕诗人勾摄了魂魄去。当然,他也还是说说而已,转眼又去精细刻画那些丁香、丽春、栀子、鸂鶒、花鸭去了。
这样看来,“老去诗篇浑漫与”,与其说是杜甫告别过去的诗学宣言,毋宁说是“话从话边来”的即兴发言。他并非“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打算从此换一种写法,他只是觉得,自己近阶段写作状态挺好,挺自然,乱头粗服,不斤斤计较声律的推敲,却别有风姿,如《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绝句漫兴九首》《春水生二绝》《遣意二首》《漫成二首》等等。这是老杜一生最安定的一段时间,其“诗律”反倒不够“细”。以七律而论,上一年所写的《卜居》,第三五七句落脚字是“事”“下”“兴”三个去声,《客至》第一三句落脚字是“水”“扫”两个上声,都犯了“上尾”之病,在老杜一生一百五十首七律中是罕见的例子,证明他真的有点“率尔赋诗”了。
总而言之,杜甫的“浑漫与”只是一时兴到语,“诗律细”却是一生致力处。“浑漫与”与“诗律细”并不构成一对矛盾。仇兆鳌说:“律细,言用心精密。漫与,言出手纯熟。熟从精处得来,两处未尝不合。”对于一个“惟手熟尔”的诗人来说,出手就极少失手。借用钱锺书《管锥编》引龚古尔兄弟日记中的一则妙譬来形容:“法国文家高谛叶(Gautier,今译戈蒂耶)自夸信手放笔,无俟加点,而字妥句适,如掷猫于空中,其下堕无不四爪着地者。”这就叫“从心所欲,不逾矩”。
三
如果不是辛丑年,如果不是五十岁,杜甫会不会就对陶渊明的《游斜川》无感了呢? 不会的,因为在上元二年这个特定的时间点上,陶渊明对杜甫的人与诗有着笼罩性的影响。说到底,是相同的生活状态导致了两人相近的心态、相似的诗态。
沈德潜《说诗晬语》认为,唐人祖述陶诗者,王维有其清腴,孟浩然有其闲远,韦应物有其冲和,柳宗元有其峻洁,“皆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但吴小如指出,比起王、孟、韦、柳,杜甫的性情其实更近于陶渊明。王维是阔气的旁观者的角度,孟浩然老是有点浮躁,韦应物是做官的,柳宗元幽冷而高兴不起来,都跟陶渊明对不上号,反倒是杜甫入蜀后一段时间的诗,跟陶渊明的感觉特别接近。
前此两年,在秦州的忧惶里,杜甫还半开玩笑地认为,“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遣兴五首》其三),意思是陶渊明也恨自己生资匮乏,过得枯槁而不滋润。在蜀道的艰危中,他又说自己不能效谢灵运的优游和陶渊明的放浪,因为“吾衰未自安,谢尔性所适”(《石柜阁》),未能安生,焉能适性? 自己随时可能饿死填沟壑呀。
是浣花溪边的草堂岁月拉近了杜甫跟陶渊明的距离。现在,他“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堂成》),也像陶渊明一样“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读山海经》其一)了。从此时起,杜诗大量流露出陶诗的旨趣。吴小如说,老杜入蜀后许多心情舒畅的诗,哪怕写的是格律诗,“怎么那么像陶渊明?”反过来看,陶渊明《游斜川》诗序中的几句话:
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
怎么那么像杜甫? 这简直就是草堂惬意生活的完整写照。诗人镇日都在“临长流”:“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卜居》),“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进艇》);也四季都在“望曾城”:“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成都府》),“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春夜喜雨》)。他俯视“鲂鲤跃鳞”:“寒鱼依密藻,宿鹭起圆沙”(《草堂即事》),“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水槛遣心二首》其一);他仰看“水鸥翻飞”:“细动迎风燕,轻摇逐浪鸥”(《江涨》),“啭枝黄鸟近,泛渚白鸥轻”(《遣意二首》其一)。
于是,杜甫把自己变成了陶渊明第二。他常与老农对饮,“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一如陶渊明的“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饮酒二十首》其九)。他常去江边野望,“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江亭》),等于陶渊明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归去来兮辞》)。他连读书的态度都跟陶渊明一样疏懒了,从前是“读书破万卷”,现在却“读书难字过”(《漫成二首》其二),正是《五柳先生传》里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杜甫此际与陶渊明的声气之相通,聊举一字来说明,这个字便是“聊”,陶渊明最喜欢用的一个字。前引《饮酒二十首》序中,即有“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之语。作为副词,“聊”总是表示主观上勉强、客观上凑合,强调不够格、非正式、暂时: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和郭主簿二首》其一)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其二)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饮酒二十首》其七)
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饮酒二十首》其十九)
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己酉岁九月九日》)
遥谢荷蓧翁,聊得从君栖。(《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
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还旧居》)
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咏贫士七首》其六)
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归去来兮辞》)
以上十一例,后九例都出现在各诗与赋的最后,有“卒章明志”的分量。这个字的频繁出现,最能彰显陶渊明的“不竞”之“心”:总是退一步想,总是降一格用,有点没奈何,但是也认了。钱锺书说“不”字为《五柳先生传》一篇之眼目,我认为“聊”字更是陶渊明一集之眼目。通观陶渊明的一生,“不”字在前,有所不为;“聊”字在后,可以有所为。“聊”只比“不”退后那么一点点,比“无”多出那么一点点,但是,有了这一点点,也就够了。
而杜甫本是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人,他的“不”字后面,什么时候跟过“聊”字呢? 检核杜诗,他极少用到这个字,不过十几首而已,次数跟陶诗一样多,而杜诗数量要比陶诗多十几倍。熟悉的诗句只有《咏怀五百字》的“沉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绝”,《登楼》的“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再就是《九日登梓州城》的“且酌东篱菊,聊祛南国愁”,却又明显从陶渊明来。但从《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开始,杜甫成都(及梓阆)时期写的诗,制题中屡屡用到一个“聊”字,说明他已不知不觉地受到了陶渊明的潜移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