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秀山:哲学的道路与学习哲学的最佳途径

——《哲学要义》第二讲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72 次 更新时间:2026-10-30 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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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秀山 (进入专栏)  

上一讲我们讲了讲哲学的危机和哲学的权利,这一讲我们要谈一谈学习方法问题。我们到底需要用什么方法学习哲学?方法并不是固定的,只是寻找有哪些道路通向哲学。这些道路和方法,取决于哲学这门学科特殊的研究对象和问题。也就是说,我们要为哲学划出一条区别于其他学科的界线。

一、条条道路通哲学

我们说过,哲学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权利,但权利不是抽象的,权利要有界限,权利原本意味着界限,没有“无限”的“权利”。“权利”意识到自己的“界限”,就意味着“权利”意识的成熟。哲学发展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是一门成熟的学科。有人认为哲学太老了,太陈旧了,像一位老人。的确,哲学这门学科似乎是属于“老年”范畴的。“老年”在社会上是一个弱势群体,需要有特殊的照顾,需要特殊的方法和措施来维护它的权利。我们现在还要学习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孔子和老子,这些都属于在社会文化层次里应该特殊保护的,应该给予特殊的福利来维护它们的生存权和自由权。另外一个方面,我们研究哲学的人也要很慎重地应用我们的权利,我们的权利也要有界限,我们的方法也要得体,不要觉得哲学就是天马行空,怎么做都可以。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说,条条道路通哲学,哪条路你都能走到哲学上去。但是,这些路有的比较长一点儿,有的要绕个弯子,每个人的学习情况不一样,要找到自己最佳的途径,只有自己去走,没有事先规定好了的。所以,所谓条条道路通哲学,即意味着你去做,做哲学,不要事先就去琢磨什么方法合适。黑格尔批评康德的知识论先谈知识的条件,认为在认识之前要先看看认识的条件,就好像学游泳不下水,天天在那里研究该怎么游。其实学游泳没别的,就是下水扑腾。以前我不会骑自行车,总问别人自行车该怎么骑、怎么学,问急了,别人说学自行车没别的,就是“蹬”。所以,做哲学最重要的就是你去“做”,去实践。

二、上升的路和下降的路

如果具体一点儿来谈,我们学哲学,根据哲学的对象、哲学的问题,有什么可以建议的呢?我认为,做哲学有两条路:一条是上升的路,一条是下降的路。上升的路就是从经验到哲学:从一般的经验,包括各门学科的经验、生活的经验,从这里开始积累,上升到哲学的思想、哲学的理论或哲学的学问。比如说,研究物理学和化学,或者做行政领导,都会有经验(科学经验、生活经验),慢慢积累,慢慢琢磨,有些聪明的人做深了,就能进入哲学的领域。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文化水平有时可以是没有关系的。文化不是特别高,但是生活经验很丰富,人生经历很坎坷,也能进入哲学的问题的领域,思考哲学的问题。这是一条路。

另一条是下降的路。一般来说,从事哲学专业的人常常走的是这条下降的路——从哲学到经验。经验是慢慢积累的,从哲学的理路、哲学的领域里走出来看这个大千世界,这样来回几趟,你的哲学作为学问来说就丰富了。上一讲我们谈到,哲学不是不要经验,哲学非常重视经验,否则你的哲学就是空的、形式的。20世纪60年代,我做过美学,黑格尔在《美学讲演录》里的主要命题是“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也就是说,“理念”在感性里显现出来了就是美。那么,“桌子”体现什么“理念”呢?是“桌子”的“本质”吗?一张“桌子”“体现”了“桌子”的“本质”(理念)就是“美的”?那不是“概念”的“图解”吗?实际上,黑格尔这个命题,是要从黑格尔整个哲学思想来理解的,“体现”在一张“桌子”(譬如明清的家具)上的“理念”,远远“大于”桌子作为“物体”的“自然本质”。这样,你需要许多经验的环节,这些环节也要从读书、思考中获得。没有这些环节,你的理论就是空的。哲学需要从哲学思想中开显出世界来,这是第二条路。

上升的路、下降的路这两条路都是有效的。对于第二条路来说,从事哲学专业的人只要付出努力,都能开显出自己的哲学世界。至于你的这个世界水平有多高,内容有多丰富,那是另外一回事。从哲学到经验,会产生偏向。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哲学,仍然停留在抽象概念上,这种哲学是空疏的,谈不到学问。但是,第一条路则需要一个跳跃的环节。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说,你有很多很多的经验,从具体的经验、具体的学科来进入哲学领域,但如果没有这跳跃的一步,没有一点儿哲学的聪明、灵感和灵气,你就进入不了哲学领域。在这个层面上说,哲学也和艺术一样,不是人人都可以学的。这跟哲学的性质有关。

哲学考虑的是超出通常经验之上的,哲学的思想是不受经验限制的,哲学考虑的是自由。哲学要达到超越的这一步,叫做Transcendent。怎样超出经验之外?生活经验要积累到哪一年呢?孔子说他“五十知天命”,他很聪明,五十年积累下来就超越了,有了飞跃这一步。可是普通人怎么办?普通人没有孔子那样的水平,那么一直积累到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绝大部分人在这条路上走,不一定能跳得出来进入到哲学的层面。

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做具体科学的,他们做得都很好,很有学问,很专业,其中有的人后来也思考、研究哲学问题,有很多真知灼见,但是从我们哲学专业出身的人来看,他们并没在做哲学,他们想的问题有的和哲学“相似”,但不是哲学问题,他们的思想成果我们要好好学习,但我们有自己的思路。所以,哲学不仅仅是经验总结,不仅仅是理论上的概括。任何科学都有理论性的一面,都可以总结出自己的理论来,但科学理论也不简单地马上就等于哲学。曾经有科学家批评我们做哲学的人,说宇宙是有限的,你们的那个“无限”是想象出来的。实际上,在我们做哲学的人看来,那个“无限”恰恰是“不可想象”的,无限不是想象出来的。时间无头无尾,空间至大无外,黑格尔早就说过,那是恶的无限。哲学里说的无限不是这样的无限,哲学里说的无限恰恰就在有限里面,恰恰是从下降的路出来的,是深入实际的。

从哪里深入实际呢?从哲学深入实际,不是经验总结,不是靠想象力想出来的,什么至大无外、天外有天、楼外楼、人上人,不是这些。任何的经验科学都可以总结自己的经验从而成就一套理论,但那不一定是哲学。不排除在经验科学里有很聪明的,有哲学悟性的人,跳出“三界”,跳出老君炉,有了哲学思想。比如,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他能够和康德对话,可以说是在同一个层次上。但能够达到这样的哲学悟性的人很少,这需要跳跃,这个跳跃不一定是积累出来的,需要一种飞越。所以,我建议从事哲学专业的人不要走这条路。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也走过这条路。当时,我们在北大上课,哲学系分成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逻辑三门。我选了一门自然科学,因为我觉得学哲学兴趣应该广泛一些,什么都学。后来学着学着,觉得这些学科离哲学十万八千里,并不好学。到了60年代,做美学也走过弯路。我觉得做美学要依赖一门艺术,这当然没有错,我们当然不赞成身无一技之长而奢谈美学。但这也不能是绝对的,康德就身无一技之长,似乎不会唱歌不懂音乐,而且不很喜欢这些——也许他对拉丁诗还有欣赏能力。我们那时候认为做美学一定要有一个基地,要去喜欢一门艺术再来做美学。做着做着,到了60年代快要下干校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要从具体的艺术部类上升到哲学理论太难,没有飞越的这一步不行。比如说,总结戏剧的表演、舞台、编剧,要从这些经验中总结出哲学理论或美学理论是不太可能的,就算是我们这些学哲学的人也不行。从两个方面出发倒是可以,又从哲学出发,又从艺术出发,碰上了算走运,但你怎么做,也和那些搞戏剧评论和戏剧理论的人差不了多少。

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我们去编美学教材,在高级党校里集中了一批人,同时在高等教材里还有一本文学概论在编。有人就问,这两本书有什么区别?你们也讲文艺的人民性,他们也讲文艺的人民性。阶级性、人民性、共性、特点、文艺的特殊规律都得讲,你们无非就是多几个“美”字,贴了几个“美”的标签。我们也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区别,慢慢地就体会出来了,我们的出发点不一样。他们的东西是从文学的经验出发,总结出来的;我们的东西是从哲学的思想出发,开显出来的。或者可以这么说,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基本上是对希腊当时的文艺情形的一个经验总结,尽管里面有很多哲学的东西;而柏拉图的《理想国》则恰恰是第二条路,下降的路。所以,我的体会是,建议学哲学的人走这条下降的路。

要深入实际,怎么深入实际呢?从哲学深入实际。那么,下降的路有没有什么道理来维护它呢?能不能从概念出发,以哲学作为出发点呢?“从概念出发”、“从理论出发”曾受到过严厉的批判,有些也还是有道理的,值得做哲学的加以警惕。

哲学有权利作为出发点,因为哲学是一门最基础的科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一切科学之母,是一个母体。从历史上来说如此,从学科的道理来看也是如此。有一种说法认为,哲学是人文学科。当然,哲学要研究人,而且要研究自由的人,研究自由,研究无限。那么,人文学科的基础就是这种无限和自由,而在这种精神之上才能开显各门自由的学科,也就是经验的科学。这种经验科学脱离了技术性的、实用性的目的,是一种研究性的、观察性的、思考性的学科,它是自由的。每一门学科都有它自由的、独立的方面,而这种自由权恰恰是根植在哲学的基础上的,所以哲学完全有权利作为一个出发点,只要你不停留在这个出发点上,不止于这个出发点。哲学不能停留不动,哲学恰恰是要动的。哲学是一个出发点,在这个出发点上你要动起来。这个出发点尽管在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会比较抽象一点儿,但是慢慢就会丰富起来。只要你们深入下去,深入实际经验,它就会丰富起来。

我们说研究哲学有这样两条路,并强调专业的哲学方法,并不是说排斥另一种方法和道路,无非是指出来,从一般的经验总结里面很难开显出哲学的境界,这需要一种特出的才能和特出的悟性;而哲学作为学科自身也有几千年的发展经验,足资我们学习、参考。

三、哲学基本功:“听”、“说”、“读”、“写”

我们哲学专业是把哲学作为自己学问的出发点和基地。在这个意义上,阅读哲学著作就是我们必经的途径,也是最佳的途径。阅读哲学史上大哲学家的著作是最重要的方法,这是我们多少年来体会出来的。当然,做哲学阅读的范围应很广,也应该读非哲学的书,但主要还是要读哲学史上的大家的著作,这是一定绕不过去的。作为专业的哲学工作者,必须钻研哲学历史上的或者现实当中的哲学大家的著作。

什么是哲学大家呢?这个概念是个经验的概念,界限并不非常鲜明。在这里,哲学史著作给大家提供了一个索引、一幅地图。哲学史就是告诉大家在历史上或在当代都有哪些重要人物,有哪些起过作用的哲学著作。哲学史的书也会告诉你一些哲学的主要内容,但这些都不够,一定要阅读哲学大家的原著。我们上学的时候对我们帮助最大的就是原著选读的课程,老师带着同学们选几本书,带着读几章,把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掌握。读哲学原著,到了我这么大的年纪同样还要读,有些书要翻来覆去地读。世界上的书很多,经验不可能穷尽,书太多,所以读书需要老师的指导,需要踏踏实实地读。一个时期你读什么书,也就反映了这个时期你在“想”“什么”问题。

我建议你们好好地读这三本书: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应该说,这三本书或这三个人,是我做哲学受益最多的,所以推荐给大家。这三本书都有中文译本,但最好能读原文。我们在中国这样一种条件下学哲学,除了中文很重要外,外语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心目中好的哲学工作者,应该具备英德法三种语言能力。中国哲学当然很丰富,历史很悠久,古代也很辉煌,但是哲学这门学科严格地说来源于西方,如果我们的外语不好,不能阅读原著,那是很吃亏的。

这三本书最好是能读德文原著,退而次之读英译本,再退而次之读中文译本。这三本书的中文翻译也都是很好的。《纯粹理性批判》现在有好几个版本的翻译。贺麟和王玖兴翻译的《精神现象学》是目前最好的译本,他们的译文,在中文表达和哲学思想的把握以及德语理解的准确性方面都是经得起推敲的。《存在与时间》现在只有一个译本,以后还可能再出译本。这些书是值得反复读的。

读书是我们学哲学的最主要的方式,没有什么别的方式比它更重要。学外语有听、说、读、写,学哲学也有。“听”是听课,“听”别人“说”;“说”是表达自己的意见、观念。“听”、“说”结合起来就是“对话”,有人说是“辩论”。以前我们也说,辩论是哲学的源泉,学哲学的人都爱辩论,柏拉图对话就是一种辩论,但是,辩论不是惟一的方式。哲学之所以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从辩论变成了独白,有它自己的道理。辩论要为思想服务,并不是说什么样的辩论都有利于哲学。辩论要以问题为主,有的辩论不一定是真问题,而辩论往往会发生这种情况——你说东,我说西,能否说得好就在于你如何说。如何说非常重要,是论证的环节,但是哲学不仅仅是“如何说”,还要问一个“说”“什么”。这个“how”和“what”是有关系的,“what”必须首先弄清楚,而“how”是一个方法论的问题。如果仅仅在“如何”上做文章,像古代希腊后期智者那样,“辩论”就会成了“诡辩”。

如果还坚持辩论是哲学的源泉,那对于我们来说,最主要的辩论方法就是读那些哲学原著。你读一位哲学大师的书,你就是在跟他对话,只要读懂了,你就是把他想过的问题重新再想了一遍。再想了一遍之后,你想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他想出来的了。但是这个想法,这个“法”,这条道路是一致的,你们在同一条道路上才可以辩论。如果你在东边,我在西边,那就是“风马牛不相及”。没有相撞,没有encounter,你的路数和我的路数完全不一样,怎么能辩论呢?所以,只有在同一条路上才可以讨论问题。这些书是领你上路的,是启发你和它辩论的,尽管它好像是在教你什么,但实际上是在启发你思考,让你提问题,看你会不会提问题。读这些大哲学家的书,就有这个好处。

但是,这些都不是封闭式的。没有真正的大哲学家是封闭的,包括以上这三位。黑格尔哲学长期被认为是一个封闭的大体系,“绝对理念”、“绝对精神”转了一圈回到它自身就完了,是一个大全。实际上并非如此。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并没有封死,他同样让你思考问题,同样不回避自己哲学体系里的内部矛盾。他当然愿意解决问题,正是在他很真诚地解决问题的时候,暴露出了这些问题。而对于这些暴露出来的问题,他并没有故意去掩盖。这也是包括黑格尔在内的大哲学家的特点,否则,那就不是大哲学家,不是自由的思想者、创造者。凡是达到创造水平的人都要有这个特点——不掩饰问题,不掩盖矛盾,而是揭示这些问题,让你去思考这些问题。黑格尔也是这样,而他揭示出来的这些问题是真问题,不是你说一个东我说一个西,不是故意地唱反调。

我还要告诉大家,有一本书我最近总是带着它,因为总也读不懂,总想把它弄懂。这本书的书名叫《什么是哲学》,作者是德勒兹。他说:“哲学从来就不是辩论的。”当然,他说得比较绝对。也许有人会问,那么,古希腊的柏拉图怎么样?苏格拉底的对话、诘辩是什么意思呢?然而,对哲学来说,古希腊的这些对话恰恰揭示了“诘辩”的不可能。你看看柏拉图的对话和苏格拉底的那些问答,最后都没有结论。所以,我希望大家最主要的是要和这些大哲学家辩论。辩论是能活跃思想的。至于提问题,则可以看出问题中蕴涵着你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有几分。问题跟问题不一样,不同的问题有不同的分量。我们哲学提出来的问题是大问题,哲学想的事情是大事情。什么叫大问题?以后我们会讲到,哲学里面的知识问题、存在问题都是大问题。

听、说、读、写中的“写”大家也不要忽略。我们以前不大讲“写”,“写”是后现代的一个哲学理念。就我们的学习方法来说,“写”也很重要。我们中国有一个“述而不作”的传统,其实不是说不写,而是说注重延续下来,没有创作。德里达说,“写”是最原始(original)的“说”。哲学不是清谈,作为方法来说,哲学要写。所以,听、说、读、写不要忘了写,要常常练习写作。写作最起码能帮你整理思想的头绪。哲学不是谈“how”吗?“如何”就是写出来看,整理你的思路。有很多的道理,写着写着就开显出来了。法国的利科说,“写”是把你说的那些偶然性的背景加以淡化,让你的思想更加普遍化,让那些偶然的东西弱化了。所以,希望大家进入哲学门以后多重视写作,不光是谈论、讨论。

参考书目

【德】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2版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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