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2025年始，在“小红书赛博迁徙”“中国游”“成为中国人”等热点事件带动下，国际受众的对华认知结构与情感焦点出现显著变动，“酷”成为观察中国国家形象演进的核心概念。“酷中国”并非国家推出的宣介方案或舆论场偶发的热点，而是在中国发展实力持续外显、国际声誉对比变化、平台化和智能化传播革新共同作用下自然呈现的结果。就生成机制而言，它包含了“接触—判断—放大”的递进环节。由此，原先在拟态环境中“被观看的中国”“被猎奇的中国”“被污名的中国”逐步转向真实情境中“可抵达的中国”“可理解的中国”“可参与的中国”。在多元行动者共同参与的生活叙事交互和共生性关系之中，中国愈发被外界感知为具有开放包容的亲和力、文化表达的创造力、本土生活方式的吸引力、引领现代发展的感召力的“酷”的存在。
党的十八大以来，随着中国自身发展阶段变化及其与外部世界关系的相应调整，提升国家形象逐渐上升为国家战略层面的重要议程。近年来，伴随数字技术从实验室研发快步走向大众生活应用场景，民间跨国交往蓬勃繁盛，一种不同于大众传播时代的“酷”的中国形象（Cool China）正在浮现，成为观察国家形象更新的机遇窗口。
“酷中国”的内涵阐释与生成条件
“酷”并非一个简单的流行词，而是具有跨文化传播能力的审美范畴和价值判断。作为文化意义上的概念，“酷”理念源自西非传统社会中的道德与美学隐喻。20世纪末，“酷”逐步进入青年群体的主流文化视野。当前，“酷”仍是全球品牌营销中最易被识别和接受的关键元素之一，主要包含了审美力、活力度、引领性、创意力、真实性、小众感、独特性、自主性、流行性等不同维度的正向心理状态。
用“酷”来标识国家形象，在历史上并非首次，1997年前后英国工党政府、2010年日本内阁、2022年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政府等都曾推出相关品牌战略工程。与此相比，“酷中国”虽同样以“酷”为要义，但生成条件和作用机制却存在明显差异：第一，中国成为全球创新的重要引擎，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稳步推进，是实现“酷中国”形象跃迁的先决条件；第二，以美国为代表的部分西方国家形象受反全球化思潮、国内政治极化与外交政策调整的持续影响，中美声誉对比效应加剧，成为强化“酷中国”形象的机遇窗口；第三，平台化与智能化重塑信息生态系统的底层逻辑，是提升“酷中国”形象传播效能的技术支点。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将“酷中国”的生成拆解为“接触—判断—放大”相互关联的递进过程。
消费实践与审美认同：“酷中国”的物质触达路径
作为“酷中国”生成的首个环节，物质触达强调新型科技产品、文化创意产品和数字体验服务等如何进入国际用户的日常生活与消费场景，并转化为可接触、使用与分享的中国形象载体。一方面，它实现了国家形象的物质性外化表达。对国家能力的评估不再停留于数智水平、产业结构、审美体系与创意能力等抽象指标，而是通过游戏、影视、热门IP等消费体验构筑国家身份的微型表达单元。另一方面，它还构成了国家形象的去政治化入口。国际受众不再先入为主地进行立场评判，而是以“好玩”“好看”“好用”的生活体验为尺度，意识形态防御心理被显著降低。
（一）消费品牌作为流行感知抓手
近年来，在《中国制造2025》等指导纲领推动下，中国出海产品逐步实现了从“中国制造”规模扩张向“中国智造”“中国创造”质量跃升的历史性转变。其中，科技消费品类率先成为国际受众的接触前端。智能手机、互联网平台、新能源汽车、机器人、智能家居等具备自主知识产权和系统集成能力的产品广泛涌入国际市场，中国不再以承接者、模仿者、跟随者的身份出现，而是被重新定义为技术创新者、行业领先者和规则设计者，国际社会对其判断标准也相应从是否便宜、耐用、批量供给，转向先进、合规、可持续、代表未来感。
如果说科技产品展示的是国家制造实力，那么以“国潮”为代表的文化创意产品的对外辐射，则承载着本国的审美旨趣与文化表达能力。马面裙、簪花等传统服饰和妆造相继亮相国际时装周；LABUBU、故宫文创等IP运营带动全球潮玩消费热潮；奶茶、云南小粒咖啡等不断给海外带去中式饮品风尚。与功能性产品相比，该类物品推动物的跨境流动完成了一次重要转向，即不只把中国带入世界的生活功能系统，也将其引入长期由西方把控的流行和审美系统。
（二）数字内容开辟线上交互空间
一种典型形态为全球内容共享。在数字动漫、沉浸式展演、线上演播、短视频、微短剧等新型文化业态协同发展的背景下，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网络视听作为大众文艺“新三样”迅速崛起，走出了一条“原生创作+技术整合+IP运营+周边衍生”的全链条国际化创新道路。这种以数字内容体验为核心的接触形式进一步延展了产品的物质属性，以培育稳定的在场消费关系并激活认知黏性为目标，由是，“酷中国”从被讨论的具体对象转化为国际受众可持续进入并停留的体验空间。
另一种形态为中华文化共感。数字技术构筑了全球受众精神栖居的文明空间，将传统意义上神秘陌生的东方符号转化为交互可感的视觉享受。《黑神话：悟空》等冒险类游戏激活了古典文化资源在流行市场的当代表现力，《山海情》等优质剧集有序出海，成为反映中国社会变迁和人民风貌的窗口。来自三星堆、敦煌的文化遗产通过数字改造“活”起来。这种非刻意引导的浸润式传播，让“酷中国”更具自然内生之美。
日常嵌入与现代化体验：“酷中国”的评价体系革新
数字时代，物的大规模流动正在改变国际社会的评价结构，也推动国家形象从单点接触进入更广泛的民众生活世界。一方面，国家形象的定义权发生转移。它逐渐突破组织化机构和精英群体的主导格局，下沉并分散到网络化联结的个体节点之中。另一方面，国家形象的检验标准也相应发生变化，对一国的判断越来越多地来自生活方式、生存质量和公共服务等可供追溯与检验的日常细节，而不再主要依赖所谓“发达国家”“自由社会”“制度优越”等抽象标签。
（一）对比型：以生活实际拆解刻板印象
中外受众曾长期面临关于彼此发展实际的事实性知识供给不足状态。数字时代打开了民间交往的开放空间，为国际受众无中介、无过滤地交换原生信息提供了有效替代路径。自2025年1月13日起，受美国TikTok禁令影响，大量自称为“TikTok难民”的美国用户自发“赛博迁徙”至中国社交媒体平台“小红书”，两国网民展开全面交流，成为中美贸易摩擦不断升级背景下双方民众自发造就的大型媒介事件。从交流内容看，日常展示与异文化探索兴趣成为该轮热潮下中美网民实现跨境连接的最大公约数。通过视听主导、协作编辑和热度共创，“猫税/狗税”、家庭生活、穿搭展示、中英文网络热梗互译、在线取名和美食“安利种草”等生活化内容，共同营造出一个更具温度和“烟火气”的中国。
随着“对账”由表层的生活趣味零散浏览走向纵深，关于“斩杀线”“长生种”等社会议题的反思也浮出水面，为检视两种现代化道路和治理逻辑提供了鲜活样本。据不完全统计，在该轮网络热度的首月发布帖文中，一半以上的内容涉及中美跨国比较。工资、就医、教育、住房、物价等基础生活成本和生存安全底线的直接对比，让原本失焦的国家发展程度感知被拆解为经验化事实。大量网民的亲历讲述与相互印证，集中呈现了中美两国在制度安排、价值排序和调控能力上的差异，也促使人们重新理解自身处境及其所处的国际结构。
（二）参照型：以城市体验重思现代化发展道路
中国作为遥远的东方文明代表，长期存在于西方的异域想象之中。因此，“酷中国”形象革新的一个重要面向，就在于推动国际受众从历史想象阶段进入对当代中国现代化经验的理解。2024年12月，面向54国的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正式实施，外国人来华签证和停居留政策得以放宽、优化。“中国游”带动的“中国购”“中国学”“中国医”火速升温。从十年前在华留学生高票选出的高铁、移动支付、共享单车、网络购物“中国新四大发明”，到如今频繁提及的城市漫步“City不City”以及体验牙医、眼科、中医理疗“城市三件套”，国际受众对中国的关注正从标志性发展成果转向具体的发展体验。这种围绕品质、高效、安全与宜居展开的城市生活感受，呈现出国家形象的另一种经验化验证逻辑，即参照型认知。它意味着在部分领域，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经验开始被视为可参考的样本，进入了可以与西方经验进行横向比较的叙事框架，甚至出现了局部领先的态势。
（三）模仿型：以日常参与重识中国文化价值
近年来，西方社会面临经济增长放缓、贫富差距加大、政治极化撕裂以及原子化个体压力上升等多重问题，资本主义现代生活方式作为普遍范本的稳定性和吸引力受到削弱。在此背景下，部分人开始“向东看”，将目光投向中国务实、朴素和高性价比的生活组织方式，出现了“成为中国人”“极致中国化”“你在我人生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时刻遇见了我”等指数级传播现象。相关实践从喝热水、练八段锦、泡脚、穿棉拖鞋等“老式生活松弛感”，延伸到蒸鸡蛋羹、泡枸杞茶、艾灸等“东方养生”体验，甚至出现包括驾驶“三蹦子”进入纽约时代广场等具有表演性的公共行为。从历史比较看，在过去相当长时期内，喝咖啡、穿西装等西式生活符号曾被视为现代化与时尚生活的象征。与之相比，今天出现的“中国模仿”热潮折射出全球文化吸引力结构的某种变化：中国不再只是现代生活方式的学习者，也在部分场景中成为被模仿和被参照的对象；外国尤其是西方社会中的部分青年，则开始从中国经验中寻找新的生活灵感。
平台主控与技术赋能：“酷中国”的传播边界拓展
在数字时代，流行引爆机制已不再主要依赖传统交往网络，而是越来越多受到平台架构、算法分发和技术可供性的共同塑造。它们通过结构性筛选、聚合与放大机制，为扩展中国形象的可达边界、精准提升传播效能提供了有力支撑。
（一）自主可控的传播基础设施建设
传播基础设施的所有权及其全球分布是影响国际传播权力格局的物质基础。近年来，中国加速培育全球化、市场化、专业化的国际传播主体，促进以社交媒体为代表的自主可控平台的国际化发展。2025年，中国各类平台应用的海外布局已完整实现全球覆盖，国际市场安装量占比历史性达到14%。这不仅增强了中国数字产业的对外辐射能力，也意味着中国正通过自有平台建设着力提升跨国内容分发和用户聚合能力。
与此同时，中国国内自有平台的国际议题引流力也大幅提升。近期在俄乌冲突、美以伊冲突等与中国没有直接关联的重大地缘政治事件中，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在微博、微信、抖音等非国际性平台开设官方账号，以寻求中国网民的道义支持。这种做法以争议性国际政治、地区冲突为舆论争夺焦点，与此前国外人士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开设账号，旨在进行旅游宣介、商务推广、教育交流、领导人亲民形象塑造的公共外交思路有着本质区别。国际舆论场向国内舆论场“倒灌”情势加剧，大国话语竞争出现阵地转移趋势。
（二）情感导向下的算法优化设计
在平台化条件下，算法已成为配置内容可见性与建构信息流通网络的作用中枢，不同平台间已由市场占有规模之争进化为受众组织模式与情感生态建构的差异化博弈。总体而言，西方主导的传统国际社交媒体平台更倾向于围绕流量攫取、热点争议与情绪刺激配置内容权重。与之相对的是，中国出海平台的算法设计逻辑和受众吸引规范呈现出另一种价值取向。在受众调动层面，中国出海平台较为重视普通用户的参与和呈现。其算法分发并不完全依赖少数头部网红或重大热点事件，而是更倾向于放大日常化、潮流化、新鲜化和可模仿的用户内容。在社区营造层面，中国出海平台强调垂直领域的趣缘共同体聚合，即将用户连接更多建立在共同兴趣和相似经验之上，而非仅仅围绕临时性热点事件形成短暂聚集效应。在连接模式上，中国出海平台不仅致力于满足受众娱乐消遣层面的感官需求，也回应了信息互助、情绪共鸣和价值认同等更高层次的精神需要。
（三）智能转译与通用内容供给
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正快速突破数字文化内容出海的产能和成本限制，通过大幅提升直译效率，使规模化、高效化“走出去”成为可能，这从根本上提升了国际用户留存率。大语言模型将传统机翻的纯文本内容扩展到图片、语音和视频等多模态场景，实现了字幕生成、内容注释、同声传译、语音转写一体化服务，缩短了传受者的信息转化周期。
对于无法通过直译解决的交流障碍，轻量化的类型叙事转译成为有效的解决思路。所谓类型叙事，是指依托相对稳定的情节模式、人物结构、冲突机制和情感逻辑来组织故事的方式。其重要性在于，面对陌生文化产品，国际受众能够基于既有观看经验迅速识别内容走向，并在相对明确的期待框架中完成理解，这在近年来爆火的出海微短剧中应用得尤为成熟。
结语
中国社会现实的持续发展、国际权力格局的演化调整以及数字技术的普及应用，共同为中国国家形象打开了以“酷”为核心的革新空间，走出了一条具有典型代表意义的后发国家的形象探索道路。首先，“酷中国”并非由官方预先设计并单向推出的形象方案，而是在中国发展现实持续外显、跨国互动不断深化的过程中，由国际受众通过接触、比较、体验和再传播路径逐渐生成的认知结果。因此，相较于一般意义上由国家主动建构的形象标签，其更具有民间基础和经验真实性，这种“自然流露”也更易获得国际受众的情感认同与广泛信任。更进一步看，“酷中国”并不单独依附于某项文化资源偶然出圈，而得益于中国实践在多场景中的效能外溢。它通过大规模物质触达、生活场景进入并借助数智平台和技术运用，使国际受众对当代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进程形成了全景式理解，更具受众吸引黏性和传播的稳定性。此外，“酷中国”并非孤立生成的形象标签，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它是经国际比较后而呈现出的关系性认知。在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声誉下行的背景下，中国国家形象获得了更强的对比意义和机遇窗口。站在更广阔的历史维度上，“酷中国”的生成也为其他“全球南方”国家突破西方主导的形象秩序，通过探索自主传播路径来摆脱既有话语桎梏，开辟了更为广阔的经验空间。
景嘉伊，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佘纲正，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国际关系学系长聘副教授
摘自：《外交评论》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