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晚清随着中央与地方权力结构的动态演变,地方大员于国家政务决策日益凸显其关键作用,停废科举这一重大制度改革便是典型例证。督抚曾多次建言废止科举制度,然因种种缘由未果。至光绪三十一年,停科举奏折拟定并付诸实践,实得益于权臣逾越枢垣与六部之常规程序,直接获得当政者的特别允准。本属奏折运行的非常规路径,却于政策决策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折射出地方督抚对朝政的深度介入,以及政务运行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双向互动轨迹。在奏折修订过程中,张之洞顾恤旧学的主张,与停科举理念存有分歧,依然被持不同政见的袁世凯、端方等人全盘接纳,体现了高层政治妥协与策略调适的复杂面相,这与既往研究偏重权力斗争与矛盾冲突的探讨路径不同。停科举奏折的最终促成,反映了晚清国家治理常规程序与非常规手段并存的积习与惯性。
关键词:停科举;端方;张之洞;地方督抚;奏折程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八月,清廷颁布上谕,停止了运行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伴随而来的是整套社会机制的改变,带来的遗响与冲击是巨大的。自科举制废除一百二十年来,有关停科举的动因探讨从未停止过。梳理既往学界研究,大体沿着渐变与偶发两条路径来讨论停科举的内外因由,前者注重因果的必然因素,强调时势与因应的水到渠成;后者指出偶然因素加速了停科举的到来。然而无论何种解释路径,督抚群体在“内轻外重”政治格局的特殊作用始终是学界关注焦点,惟其具体运作途径因档案缺佚而留有诸多悬疑。
新档案的发现为破解此谜题提供关键证据,这其中就包括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存端方档案。光绪三十一年(1905)六月,湖南巡抚端方借出洋考察入京觐见之机,力陈科举废止之必要。停科举奏折的酝酿过程由端方穿针引线,通过密函往还串联袁世凯、张之洞等疆臣要员,最终促成六督抚联衔会奏落地。尽管端方位列奏折署名末位,却扮演决定性推动角色。看似偶然的进言行为,实暗含地方督抚突破常规政务程序的设计,此种非制度化的政治运作,彰显晚清督抚权力扩张态势,也折射出传统政务模式中非常规程序的特殊作用。清末新政的革新举措与新旧制度嫁接已得到学界关注,与之配套的程序演进尚未予以充分重视。实际上,程序更迭既是制度变迁的内生动力,也是理解国家治理效能的关键维度。探讨程序变革的因由,有助于加深理解晚清政治转型的内在逻辑。
在探讨停科举一案中,既往研究强调督抚个体作用,抑或是陷入探求疆吏、权臣政治博弈的权力叙事窠臼,却忽视了制度框架内的皇权运作,实为政务程序的肯綮环节。通过对停科举奏折的全流程考察,有关晚清督抚、军机处、君主三者关系的不同面相亦得到丰富和完善。同时,被视为第一手材料的奏折,静态的文本之外,动态的生成过程更值得关注。停科举折经端方、袁世凯主导起草,张之洞植入顾恤旧学理念,其文本的流动衍生揭示不同政治角力与政见诉求。奏折承载着政务文书的制度功能,更是观察权力实践的窗口。
一、南下与北上:督抚反复陈请停科举
科举制自诞生以来,历代停废的声音不时见于记述,至晚清停科举之议臻于高潮,终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促使清廷颁布上谕。这与强势崛起的地方督抚有着密切的关联,讨论密集之程度、参与人员身份之复杂,不能不引起当政者的高度重视。骤然停止科举的举措正是朝野内外长期酝酿的结果,揆诸史实,常规的上陈程序却一直未能撼动科举的地位。
清末新政启动初期,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起草《江楚会奏变法三折》,奏陈递减取士人数、改革文科,在废止科举的路径中采取渐进主义方略。次年,两广总督陶模请将科举停止,“科举一日不废,学堂即一日不能大兴”“将科举停废以收学堂实效”。伴随着陶模、刘坤一等重臣的离世,地方有声望的督抚有张之洞、袁世凯、岑春煊、端方,时人称“京外总督三个半”,停科举与四人的运作有着密切联系。
光绪二十八年(1902),袁世凯借丁忧南下,与时任两江总督张之洞会晤,坊间传言席间张酣然入睡,场面十分尴尬。轶事流传甚广,捕风捉影之间过于强调双方的矛盾以博眼球,却忽略了督抚间的合作。袁世凯南方之行,与张之洞达成了科举分科递减的共识,约定于次年春联衔会奏,“每科废二三成”“十年内即可全废”。分科递减以达到停科举的渐进方案是袁世凯的一贯主张,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即上奏提出,但并未得到回应。此次寄望借助张之洞的士林清望“主稿”谋成此事,后以“减科额奏未可再迟,先僭拟初稿”,亲自操刀,显示出急切心态,并宣称“再约同志数人会奏”,向清廷施压。
相约会奏之人就有署理湖广总督湖北巡抚端方。袁世凯南下之行的一大意外收获,即到鄂与端方晤谈,相谈甚欢。庚子之后,端方与张之洞督抚同城,多方受到压制,权衡政局,欣然接受了袁世凯抛出的橄榄枝,倒向北洋。此后双方交际频繁,不止于普通政务,在一些敏感事件中走向联合。当袁世凯起草分年递减科举之法,即得到了端方积极回应,“慰帅(袁)在鄂曾经论及,极与鄙见相合。顷读大稿详尽恳切,于造就人才最有关系,请即会挈敝衔入告,不胜感荷”,表明停科举事二人在鄂有过深入交流,他们是停科举的同路人。
支持此次袁世凯分科递减方案的还有山东巡抚周馥、四川总督岑春煊,不过两人与端方最终均未列衔。袁世凯向三人解释称,“不宜多会衔,恐嫌为疆臣要在必行。因电商香帅(张)意见相同,仅会南洋衔入告”。在袁世凯看来,“不宜多会衔”的因由在于唯恐多人联合,引起清廷“疆臣要在必行”的猜忌,这与张之洞不同。此前张之洞认为会衔多多益善,在接到袁氏起草递减科举奏稿后,回电称“请台端迅即电商各省,有同志者附入,总须多有数省为佳”,显然袁世凯对于疆臣的强势利弊有过考量。
此折的起草融合诸多显赫疆臣的意见,达成广泛共识,经政务处商之军机大臣,无一定主见,奏陈如泥牛入海未有音讯。报界探查朝中不乏反对声音,指向军机大臣王文韶,“惟王中堂竭力反对,以为如此办理足以灰士林进取之心,召中国无穷之乱”。此间政情内幕尚不可考,但军机处之于奏折处理的关键由此可见,袁与张讨论称“此稿已送示枢廷,似不宜多改”,颇为看重枢廷的态度。
袁世凯南下之行极力促成的分科递减科举未获通过,在疆臣权势日益增进的晚清,权臣重臣对停科举兴学堂的感悟更深,并不会就此罢休,很快就迎来了张之洞北上入京的契机,旧事重提。当时中央的政务处有八大臣,分别是奕劻、崑冈、王文韶、鹿传霖、瞿鸿禨、荣庆、孙家鼐、张百熙,唯一持异见者且持之甚坚的仍是王文韶。
军机大臣王文韶一向是多磕头少说话,有“琉璃球”的诨号。偏于停科举一事坚持己见,“以死争之”,力持不可。僵持不下之际,御史借机条陈呼吁科举不宜递减,宜防后患,并参疆臣议废科举贻误大局,请旨先将张之洞罢斥,“以作士气,而固民心”。张之洞此次建言阻力重重,根源在于王文韶所言,“国家大典,应交内外臣工议,岂能由二臣(袁、张)请停”,对疆臣主导停科举不满。更为关键的是,反对意见迎合了最高当权者恐停科举“失士子之心”的隐忧。
张之洞北上并非未有所得,促成了三科递减科举方案公布,距离停科举愈发接近,很快湖南巡抚端方北上觐见再请旨。端方参与戊戌维新,思想开明,清末“旗人三才子”之一,任督抚多年,热衷兴学,了解地方政情,在政坛颇有名望,时人评价其“有学有术”。更为重要的是,端方的伯父内务府大臣桂清深得慈禧太后信任,家世让端方免于戊戌政变一劫,在庚子之后崛起,为朝臣中停办科举的拥护者。
即便内轻外重权力格局下督抚权力扩充,但国家政务必须得到最高当政者的支持方能落地,这一点身为督抚的端方在兴学过程中深有体会。光绪三十年(1904)九月,署理江苏巡抚端方收到京中密电,告知内廷对女学有所忌讳,在江南慎办女学。电文称德龄、荣龄两姐妹遵慈禧太后旨意,为宫中女子讲授西方礼仪。孰料德龄与光绪身边的总管太监李文泰有染,这起丑闻影响了清末创办女学的进程,“有人前劾次帅在湘办女学,慈意颇怒次帅,苏如未办甚好”。电文中的“次帅”是湖南巡抚赵尔巽,主张停科举、兴学堂的地方要员。此间他创办了湖南第一女学堂,在开学典礼上演讲,提倡女学尤为出力。
慈禧太后将德龄与太监私通一事与女学联系起来,恰好此时有人举报湖南女学流弊,清廷发布上谕:“该省设有女学堂,即行停办。”可以看出慈禧太后对于兴学堂的成见与模棱态度,以及专制体制下君主的宸衷独断。兴办女学一直为端方心愿所在,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打动当政者改变想法尤为重要。端方走了一条与袁世凯、张之洞的不同路径,即利用觐见之机说服慈禧太后,程序上越过军机处与政务处,属于晚清督抚运作政务的非常规方式。
二、纷争与调和:停科举折的撰写与各方斡旋
在日益嬗变的政局中,地方督抚政务分野、党同伐异,分歧存在于新政的诸层面。既往有关清末新政期间督抚关系的研究注重探究矛盾与歧义的一面,妥协与合作实为常政,废止科举属非常之举,正是建立在督抚协作的常政基础之上。停科举折的迅速出台,正反映了地方督抚间合作的面相。
光绪三十一年(1905)六月十四日,清政府颁布派遣大臣出洋考察政治上谕,湖南巡抚端方已先于两天前接到军机处来京陛见的电函,并探查到要出访的内情,对此颇为兴奋,借此机会另谋出路,离开与之渐行渐远的强势总督张之洞控制的湖广。同时端方自戊戌政变后调任外省,已近八年未回京城,与京中故旧相见同样令其期待。此外,一些颇为肯綮的大事非陛见不能解决,其中就包括兴学堂与停科举。
端方于六月二十八日晚到京,七月初五日之前陛见了两次。一些往来电文提到了觐见内容,在与湖南代理巡抚庞鸿书的来电中谈及兴办女学,“弟前陈请设立华族女学校,亦蒙慈圣垂纳并谕赴欧美调查办法,是女学关系家庭教育,洵为当务之急”。说明办女学确实是端方上陈的重要内容,慈禧嘱托其出洋调研一番,报界称“女学事亦经端午帅奏及,慈圣无丝毫不谓然之意”。更为重要的是,“此番出自宸断,当不虑为众论所招夺也”,自上而下推动兴办女学收到了成效。
科举一日不废,学堂一日不兴,在提出兴办女学的同时,端方将停科举一并上陈,称“此时不决意即停科举,学堂终不能兴,人才终不能出”。有关停科举的陈述得到了慈禧太后的正面回应,“上意颇好”,报界称“废科举、励游学咸知由端中丞发议”,即由此而来。对于觐见陈停科举,与端方暗中多有联系的梁鼎芬称,“停科举之议甚伟,我大清万年之基在此矣”,“宪台忠直,能如此献策,安危兴替一发千钧,万万不可失此机会,若稍稍纵容,悔无及矣”,看来端方确实在觐见时向慈禧太后“献策”,提出停科举的建议,当政者予以肯定。鉴于即将出国考察,时间紧迫,端方首先想到是与盟友直隶总督袁世凯共同商议。
端方领会圣意后即联系津海关道梁敦彦,准备天津一行,“初八九到津谒宫保(袁世凯)”。行程颇为隐秘,端方出发前一天嘱托梁敦彦,“此行意在不动声色,万勿供张,并勿令人知……以便衣晋谒”。安排缜密,正是为密商要政,就包括起草停科举奏陈。
双方面谈达成了共识,即由袁世凯主稿,与各方联衔上奏停科举。七月十六日,袁世凯致电端方称“承交件今日始毕,润色仍未详尽。既承催办,不及先呈改。刻即分电赵、张、周、岑,容即录请针砭,如有未妥处,祈由尊处分电四君更正,万勿客气”。电文中“赵、张、周、岑”,分别指的是盛京将军赵尔巽、湖广总督张之洞、署两江总督周馥、署两广总督岑春煊,这四人上文业已述及都是赞同停科举的。
端方自知在政界资历尚浅,建议还是由袁世凯分电各处征求意见,“各处复电定稿,请即由尊处挈衔缮发”,此次停科举机会来之不易,不容有失,加之时间紧迫,“恐往复推敲,转稽时日”。端方请袁世凯领衔缮发,还在于他与岑春煊在日益变化的政局中分歧日甚,而岑与北洋一系因军费报销案隔阂甚深,担心沟通不畅。但针对停科举一事,岑接电后立即回复,称“科举不废,无以使学界施于一途。大稿恳切周详,先得我心,即请挈衔具奏”。看来即便各方存有成见,但岑春煊依然同意联衔上奏,可见晚清督抚矛盾分歧中联合的一面。
盛京将军赵尔巽是兴学堂、停科举的拥众,此次端、袁主持废科举奏章,他自然乐于附衔,称“大疏悉,皆心所欲言”。同样支持端、袁的有北洋盟友周馥,此公一直为停科举的支持者,癸卯年袁世凯、张之洞联衔具奏时即有意联合,此次串联督抚联衔,无疑是端、袁合谋的最佳人选,且两江为人才聚集之地,意见尤为重要。果不其然,周馥同意列衔,称“科举应早停,疏语详尽,请挈衔奏”。
较之于其他督抚,张之洞与端方维持表面和谐,实则关系复杂,端方曾向南巡大臣铁良控诉,“南皮(张)事事与鄙人反对”;也曾对同僚发过牢骚,“鄙人曾任巡抚多年,受总督节制不知几次”,“总督”指的就是张之洞。张之洞则称端方是“伪君子”“受其骗二十余年”。端、张在兴学与停科举本是道出一途,政务理念却存有分歧。光绪二十八年(1902),端方在张之洞入京期间署理湖广总督,筹备女学,孰料张甫一回鄂,即对外公布称“园内附设女学堂……与奏定章程尤为不合”,将端方苦心经营的幼稚园附设女学堂裁撤,改革掺杂着错综的人事与权力之争。
有此诸多因由,当端、袁停科举电文到达湖北,张之洞迟迟不予回复。袁世凯催促端方与湖北联系,“各处均复允,惟鄂尚未至,请吾弟由京电催香帅(张),时局日逼,机不可失,盼甚”。看来袁世凯也不愿与张之洞直接沟通,端方不得已发电湖北,恳请速改稿件,“此事已为外间所知,近复议论风起,阻力萌生,若不速行出奏,此举必成画饼,恳即笔削定稿,刻日见复”。端方发电当日,即七月二十四日,距端、袁发电征求四督抚意见八天后,张之洞电文姗姗来迟,“复文较长,须亥刻到,先用简电奉闻”,同意联衔,但提出了诸多修改意见。
三、顾恤旧学:张之洞对停科举折的修改
停止科举关系到士人的前途命运,如何解决旧有生员生计,这是地方督抚不得不重视且不能回避的话题,此前逐年递减的渐进方案即有此考量。此次端、袁起草停科举奏陈,有关旧学生员的出路完全吸纳了张之洞的建议。停科举折经反复修改,在程序上体现出地方督抚间的沟通与协商。
今所见停科举折文本是经各方修改的,其中张之洞改动最多。负责张之洞电稿整理的幕府许同莘称,有关“议立停科举。公电复之,文甚长,今此稿已佚”。幸运的是这篇“已佚”“甚长”的复电(以下称“长电”)得以发现,张氏有关停科举折初稿的成见,以及调和新旧与救时教化的诉求均见于此。长电一并发给端方、袁世凯、周馥、岑春煊、赵尔巽五人。
长电第一条陈议直指学堂之弊:在于迁就录取及冒滥现象引发流弊,以致学员“离经叛道”;还在于学制年限缺乏统一规范,“若不待定章,毕业之年即予以科第官阶,学识浅陋,岂能任事”;速成教育导致“经史修身”课程压缩,造成国文理解不深,不明伦理,“其害不可胜言”。第二条提出过渡性策略,主张“数年之内举人、进士可专取毕业之简易科师范生,以资急用”。停科举折将这两条融合为“未毕业之学生暂勿率取”一条,从简易师范生、速成师范生到五年后的完全师范生中选取人才给予功名,称这些人“皆国文已优,学术纯谨,断无流弊,且多系举、贡、生员为之”,呼应张之洞对举、贡、生员未来生计的考量,亦暗合长电“暗中即以励旧学之士”的政策设计。
长电第三条聚焦“速造就师范”。停科举折对此条款进行文本微调后完全承袭核心思想,其内容沿革可通过文献比勘明晰。长电载明:“三曰速造就师范也。各省学堂之不多,所患不在无款无地,而患在无师。惟有请旨切饬各省多派中学已通之生出洋,分学速成师范及完全师范两种,在省多设师范传习所,若不从此入手,徒然严檄催办,巨款修堂,于兴学仍无实际也。”停科举折则将其转化为实施性条款:“各省学堂之不多,患不在无款无地,而在无师。应请旨切饬各省多派中学已通之士出洋就学,分习速成师范及完全师范两种,尤以多派举、贡、生员为善,并于各省会多设师范传习所。师资既富,学自易兴,此为办学入手第一要义,不可稍涉迟缓。”经文本考辨可见,停科举折中增补的“尤以多派举、贡、生员为善”表述,实为张之洞于原电呈递后补发之修订意见。此修订稿凸显决策者对传统功名持有者在制度层面的关照,通过定向增加举人、贡生、生员的师范教育机会,既缓解旧学群体转型压力,又确保新式教育体系存续传统文脉,充分体现张之洞“旧学为体,新学为用”思想在政策细节中的渗透。
长电第四条以“旧学应举之寒儒宜筹出路”为纲领性主张,其核心关切体现张之洞对传统旧学寒士转型的深度考量。该条款因保留科举元素招致改革不彻底的讥评,称张之洞来电“加入考优、拔与举、贡考职两段,科举依然未绝也”,实则蕴含新旧选拔人才体制转轨的过渡性安排。长电论述“文士失职,生计顿蹙”的社会风险,主张从制度层面予以纾解:其一,各省维持十年三科之内的优贡,己酉科拔贡照旧,仍于旧学生员中遴选;其二,针对优贡名额过少的缺陷,提出分级配额制度,大省酌加为三十名内外,中省二十名内外,小省十名。上述张之洞有关解决文士生计的制度设计,均被停科举折吸纳,仅在文本规范方面做了调整。文献实证表明停科举折“旧学应举之寒儒宜筹出路”政策设计确实出于张之洞的主导。据此,袁世凯称“香老(张)欲顾恤旧学,不得不将就其说”,指的就是张之洞体恤旧学寒士,关注传统知识群体转型困境。
端、袁拟联衔地方权臣上奏,将草拟稿发给四督抚征询意见,张之洞最后答复,但长电成稿仓促,文本出现多处衍脱。长电派发次日,张之洞即紧急致电五督抚补正原稿:“昨敬电想达览,有脱漏数语特补达。第二段‘国文较优之生’,‘生’下脱‘员’字。‘具有深意’下漏‘至五年以后完全师范生毕业者已多,尤足以供选举而有余’二十四字。‘断无流弊’下漏‘湖北师范生皆系廪增附生,他省想亦生员居多,本系可中举之人’二十六字……务祈照此添改。”又过一日,张再急电端、袁补充修订:“暂加优贡一条,额数或可不说,但浑言酌加若干名。三科内保送举贡赴京考试一条,外省保送虽多,考取额数仍看其人学业,请旨酌取,非送者全取也。”张之洞主对寒素士子生计保障的主张,与袁世凯“国家科目岂为养老恤贫而设”的施政理念有所出入,但张氏修订意见仍全数载入停科举折定本。
长电发给端方、袁世凯后,改定稿很快返回湖北,张之洞复对文本进行校改,核心仍然聚焦传统知识群体的生活保障,即“顾恤旧学”。经与停科举折定本比勘可见,张之洞此次的修改意见基本被完全承袭。具体如下:第一条“‘造成一无本之人才’,拟添两字作:‘造成一泛滥无本之人才’”,语气更加强化。第二条“多派中学已通之士”,精准限定为“已通之举、贡、生员”。张之洞对此解释称,既系生员以上,则必已读经书通国文,将来为师范必无流弊,且师范年岁无妨稍长,“故可于举、贡、生员取之”。此外,张之洞担心袁、端“嫌稍隘”,另提折中方案:“或已通之士不改,而于‘完全师范两种’下添‘尤以多派举贡生员为善’十字”,此方案终为定本采纳。值得注意的是,端、袁全盘接受张氏建议,仅对触及朝廷规制处做了技术性修改,如在定稿中增补了“其(优贡)已入学堂者,照章不准应考”条款,“此本系定章所禁”。此次张之洞补充的电文虽长,但核心要义集中体现于举、贡、生员出路的考量,引起了当政者的重视,在随后颁布的停科举上谕中专门有言:“其以前之举、贡、生员,分别量予出路”,张氏的建言得到国家层面的认可。
张之洞被外界誉为“第一通晓学务之人”,停科举作为教育改革的大事,自然不能忽视其意见。郑孝胥曾在张之洞幕府当差,负责通省文牍之文案,熟稔幕主性情,曾言:“南皮(张)最挑小过节,文字中无心之疏略,或引为切骨之憾”,停科举折正体现了其一贯风格。张之洞频仍的修改电文往来于电局,引起同僚的不满,袁世凯向端方抱怨,“香老(张)素多意见”,这些“意见”多是关注寒士出路,张之洞“顾恤旧学”的执念在此案体现得尤为明显。
四、常规与非常规:程序与政务运作
停科举折之所以能迅速获得清廷批复,关键在于督抚对题奏制度运行程序的合理运用。与历次督抚提议废除科举的奏折历程不同,此次避开了常行廷臣审议环节,直接获得了最高层的肯定。如此重要政务未经朝堂集体商议便获定夺,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为重新审视晚清央地互动提供了新视角。
经各方运作协调,停科举折由袁世凯在天津缮折拜发,落款时间是八月初二,预计当日午后挂号即可抵京,初三呈递,初四即可达御前。初五凌晨,张之洞急电端方探询,“今日尚未见明谕,何故?”显然时刻关注此事并有些许焦虑。初五,袁世凯得到消息,“明发照准”。军机处录副记述折上当日,即获批示:“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日,奉硃批,另有旨。”上谕随即下发。这与袁世凯的推断时间吻合,可见成竹在胸,其因由在于程序的精妙把控。
清帝的奏折朱批可分三类:一是表示阅示或指示有关机构,常用的朱批有“阅”“览”“知道了”“该部知道”等用语;二是对奏折内容发表意见;三是奏陈内容事关重大,单独发布上谕,用“另有旨”或“即有旨”。单独发布的上谕又分两类,“特降者为‘谕’,因所奏请而降者为‘旨’,其或因所奏请而即以宣示中外者亦为‘谕’。其式:谕曰‘内阁奉上谕’,旨曰‘奉旨’”。张之洞与袁世凯所说的“明谕”与“明发照准”均指“内阁奉上谕”,即向中外宣示的举国要事。凡“另有旨”的奏折一般上折到明发上谕会有时间间隔,便于枢垣及各部讨论,而停科举折当日即奉明谕,时间颇为仓促。这种“另有旨”的奏折又称“见面折”,指由内奏事处呈给皇帝或太后御览后,交由军机大臣入内当面请旨定夺的折子。军机大臣承旨后,即面授军机章京拟写谕旨。也存在常规程序之外的特例,即将先期预拟谕旨封存于匣,称之为“伏地扣”。停科举折是否是“伏地扣”,目前尚无确证。
此折顺利推进,既往研究多认为军机处成员结构变动,王文韶五月出枢,削弱了停科举的阻力。此间,军机处成员有奕劻、鹿传霖、荣庆、徐世昌、铁良,前三人属于疆臣历次科举改制动议的支持派。此年五月新任军机大臣的徐世昌为北洋系成员,为袁世凯政事的支持者。七月任军机的铁良与端方交际颇深,不乏沟通政情内幕,未见反对之声。此外,办理程序不合定制,未经六部九卿会议讨论亦值得关注,时人直言“废科举而学臣不知,礼部亦不知”。停科举奏陈所行使的是非常规政务程序,据称督臣联衔奏请,“嗣某尚书以各部院多守旧士,若交会议,徒乱是非,致阻新机,故未交议,即请降谕停罢”。这种时人看来逾规的举措能够行得通,在于端方“召对时,面奏科举应即停止,方免士子观望”,“上意颇以为然,惟云须另有人条陈方能降旨”,取得了当政者的允诺,这不同于督抚自下而上、层级奏报的常规路径,而是自上而下宸衷独断的非常决策。停科举明谕下发,梁鼎芬将端方觐见提出的停科举、奖游学、立宪法、兴女学赞为“四美”。地方督臣奏请停科举,正是利用了政治框架下皇权独断的特点,在奏折中提议“拟请宸衷独断,雷厉风行”,其暗含指向再明显不过。
端方鉴于此前督抚陈请受阻,采取了自上而下的方式推进,归功于深谙京内外奏折办理程序的差异。清代督抚与中央沟通依靠奏折与题本,针对京外督抚的奏陈,皇帝或直接抉择,或征求意见交军机处拟旨,借助廷寄和明发谕旨落实。京内则是部院官员在轮值日上折,实际许多决策部臣提前径谒宫门商议,具折请旨只是例行的步骤。端方利用觐见的契机建言停科举,这与京官奏陈相似,先是得到当政者的肯定,上折成为程序化的手续。自上而下的办事程序对督抚而言并不陌生,在题奏制度演进过程中,督抚事先奏闻请旨将圣意写入题本,以分割内阁权力,挟制部臣,当政者为平衡部臣与督抚权力,规定谕批不能写入本章,“凡折中批谕之处,不准引入本章,以开部臣挟制之渐”。疆臣曾用来对付内阁的手段同样适用于军机处。
“以文书御天下”是中国古代国家治理的显著特征,积累形成了一整套完备成熟的程序规范,为审视权力格局演变提供了切实且独特的视角。有关晚清政务运行与权力分配,学界形成“督抚专权说”“督抚集权说”等论断,近年来相关研究虽对督抚的权力嬗变有所修正,但“内轻外重”格局与央地互动依然为学界重点关注。值得注意的是,停科举奏陈过程揭示,既往笼统地将军机处与君权等同于中央权力,在具体历史情境中“君权”的运作未受到足够重视,与此密切相关的政务程序不可忽视。
奏折作为政务程序的枢纽环节,君主专制体制的核心治理工具,牵动着政务执行与国家机器运转,时时调节着君主与臣工的权力关系。皇权借助奏折触及更为广泛的领域,实现信息聚拢和控制。历经康雍乾三朝经营,清帝构建起君主独揽朝政的组织框架,其权力运行机制表现为:政务尤其是军国大计需经御前谕示议题,廷臣及地方大员遵旨议复,最终由皇帝裁断的常规程序。虽存在“圣衷宸断”等决策方式,属于常规政务运行的特例,军国大政多需经集体决议。
清帝强化皇权的制度设计,军机处处于关键地位。军机处存续根基系于奏折体系的运行,大量臣工奏疏迫使皇帝倚助枢臣辅助。晚清军机处职权膨胀体现在奏折办理程序的变更。咸丰帝病笃,赋予军机大臣阅看奏折,拟定谕旨夹签奏呈之权。随后同、光两朝,幼主临朝,缺乏政务处理经验,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依赖军机大臣,军机处的职权得到了进一步扩充。主要表现在奏折拟批、京内奏折拟旨、题本复核,以至于官员任用开单请简,各省密考折片的阅看,形成“军机大臣既有赞治几务之明文,又有副署诏旨之定制”。中枢诸公获得了非常之权,权势达于极盛,皇权对其依赖甚深,由此决定督抚有关停科举的既往奏陈。然而枢垣空前扩张并未撼动皇权根本,最高当政者始终掌握最终决策权。
晚清地方督抚话语权增强,废科举折颁发后,时人所谓“袁、端连合各强臣奏上邀准”,“合强臣”实折射出地方势力试图突破程序束缚的困境。地方强势崛起,但在政务运行程序上却对中央无可奈何,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程序惯性,上述督抚反复陈请停科举是一案例。军机处依托奏折构建的垂直管理体系,自上而下控制政务运行轨迹,如时论所言:“国家设立军机大臣名为承旨,实与政府无异,一切用人行政皆赖赞襄”“疆臣部臣之行事,全视枢臣”。
这揭示出晚清政治转型的深层悖论:地方督抚权力虽显著扩张,但既有的制度程序惯性依然强大。程序在政务运行过程中处于关键环节,中央对地方的支配力,恰蕴含于办事程序之内。清末的政治改革,新机构层出不穷,但往往从旧机构延伸演变而来,政务流程沿袭旧轨,这种“新瓶装旧酒”现象与文书制度的路径依赖密不可分。这也就不难理解停科举一事,疆臣屡屡借京觐之机从中斡旋,从张之洞癸卯入京到端方乙未陈情,实不得已而为之。奏折制度自创设之初即承载着强化皇权的使命,其内在程序规则随着权力格局演变而调适,直到宣统三年(1911)第二次责任内阁成立,规定各省政务奏陈不再上呈御览,交由内阁拟旨办理,施行了两百年的奏折制度方发生本质蜕变。但“圣衷宸断”的办事理念与思维模式并未戛然而止,隐现于政务处理的各个环节。
结 语
停科举奏折的形成与实施,是晚清地方督抚权力扩张、中央权威调适、制度程序惯性与非常规政治运作共同作用的结果。它不仅标志着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寿终正寝,更以其特殊的决策路径,为理解传统帝制晚期国家治理的弹性、矛盾与转型困境,提供了一个典型意义的微观样本。
此案揭示了晚清地方督抚在重大制度变革中突破常规程序、多层次介入朝政的决策机制与权力互动模式。研究表明,停科举是晚清“内轻外重”权力格局下,地方实力派基于政治实践,采取的协同政务运作。由此凸显了高层政治妥协与策略调适的复杂性,反映了清廷统治集团在应对统治危机时的内部整合能力,与既往多关注高层权力斗争视角不同。同时,借助停科举奏折的全流程考察,丰富了以往晚清史研究“央地关系”的认知,有关晚清督抚、军机处、君主三者关系的不同面相更为完善,奏折制度下君主“圣衷宸断”不容忽视。
停科举奏折的生成展现了地方势力如何通过程序与政治运作,影响甚至主导国家大政方针,揭示了程序规则与权力实践之间的深刻互动,以及程序在具体政治情境中的灵活应用与深刻影响。程序更迭既是制度变迁的表征,也是其内生动力。常规与非常规并存的治理样态,构成了晚清政治的多重底色。忽视程序维度的研究,难以全面把握晚清政治转型中“人”的活动、“权”的博弈与“制”的惯性之间的复杂纠葛。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