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俊人,清华大学首批文科资深教授,国家文科一级教授。人文学院首任院长,哲学系教授,曾主持清华哲学系和人文学院的复建工作。研究方向为伦理学、政治哲学。
您作为人文学院首任院长,当年您筹建人文学院的时候,最初的设想是什么?
了解清华的人都知道,清华大学创校之初就是一所完整意义上的现代大学。清华大学创校之初就建立了很好的基础文科群,大家都知道的清华国学院,它的基本内涵是跨学科的基础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以在国学院“四大导师”中你会发现有考古、史学、古史专家;有语音学,像赵元任先生;还有像梁启超先生这样的通才,都是个顶个的大师。所以清华国学院的模式,实际上是现在最经典的顶级大学的基础文科的模式。
后来因为1952年院系调整,清华大学成为了一所纯粹的工科院校,它的基础文科和基础理科全移到北京大学去了。
改革开放以后,清华设定了全新的战略定位,要成为一所综合性大学。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王大中校长他们这一届领导班子有非常大的抱负,决心恢复清华作为一所真正大学的身份。
80年代我们开始恢复建立文科,最早建的是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类似模仿上个世纪初清华优先创办国学院的模式,体现了清华人科学理性的态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特别聘请了老清华的张岱年先生担任所长,因此从90年代起,张岱年先生就是研究所的所长,也是清华文科复建领导小组的组长,张岂之先生和李学勤先生作为副组长,参与了复建工作。
我来清华以后,首先是花了差不多前后十年的时间恢复清华哲学系。2012年,人文学院和社会科学学院正式成立,这是清华文科复建基本完整的一个标志。成立人文学院时,陈吉宁校长和胡和平书记对我说:清华的期待就是复兴老清华文科的辉煌。
所以你要问我对清华人文基础学科的恢复是怎么想的,那就是要重温清华人文的初心,也是现代大学教育的人文初心。光复我们清华人文的老学统,以便凤凰涅槃,再活过来。
您能回顾一下,从80年代开始复建文科,我们经历过哪些比较艰辛的历程?
我们复建是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到现在刚40年,所以我们的发展应该是非常快的。之所以快是因为拥有各方面的条件,因为发展得快,人们认为你发展得很顺利,其实恰恰相反,发展基础文科和基础理科是最难的。难在哪里呢?难在大师,难在人才。
因为基础文科和基础理科这两个学科,它们的特点就是说找到了正确的人,你就能够上正确的道,以正常的节奏求得正常的发展,甚至超常地发展,所以人是第一位的。所以复建的第一步就是要找文史哲各个领域里的学科带头人。
我当时建哲学系的时候,就跟我们系里的老师说,我们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光复清华的人文传统。这里面还有个故事,我当时在哲学系的办公室里挂了老清华哲学系的创始者金岳霖先生和冯友兰先生的像。当时我跟哲学系的同事说,我们现在不要好高骛远,我们清华哲学的同事每一次走进办公室就要有一种谦卑的意识——这是我们的老舵主,我们离他们还有多远?因为如果真正要让新清华哲学系能够兴起,那么必定要尽量和清华老哲学系有某种比较。
然后最开始我们的文史哲学科是没有招本科生的,因为必须把学科和课程体系建立完整之后才开始招本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先从研究生开始。我可以自豪地说,清华人文学院的文科,有一点上是比较接近我们的前辈的,就是我们对学生的培养是下真功夫的,所以我们培养出的研究生、本科生,从出口看,品质比较高,成长得也比较快。比如我们哲学系,从2000年复建到现在才26年,已经培养出大量的教授,有好多担任副校长、院长。对于一个基础文科系,能够在一二十年之内培养出如此多的优秀人才,能够获得高水平的成就和认可,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总而言之,无论是招收学生的困难,还是师资队伍、人才建设的困难,这都是最大的困难。这几十年来,一路上风风雨雨,但总体上来说,我们进步是比较快的。因为学校始终把基础文科的发展纳入学校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整个战略中,甚至还是在第一梯队优先发展的范围。清华有一句口号叫“更创新、更国际、更人文”,清华的全力支持是我们发展的一个重要前提。
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和价值?
我觉得在现代社会,基础人文学科依然有新的生长点,它还是有生机的。人文学科的英文是humanity,它是最贴近人的生活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学问,实际上是人类自我认识的一个知识体系。只要人还要继续生活,世界还存在,对人文学知识的需求就不可避免。
所以由文史哲、考古语言、艺术,包括科学史系这些学科组成的基础文科群,它既有迎接时代挑战的必要使命,同时也不必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因为它本身和人类自身的命运是交织在一起的,是人类自身内在的精神知识的需求。就像我们需要空气、水、食品一样,我们需要这些知识。
您认为清华人文最值得传承下去的精神是什么?
还是陈寅恪先生说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是他在王国维先生的碑文上写的这两句话,我认为这两句话体现了我们清华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认为清华作为中国第一方阵的大学,应该起到引领性的作用,也就意味着很多的做法已经没有模板可以模仿了,所以独立的精神和自由的创造的思想就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传承的主要是这十个字,我们要学会以自己的方式从学科、人才培养等方面实现开拓创新。此外,因为未来的路是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所以除了创新精神和勇气之外,坚持和韧性也是我们人类最容易忽略而最稀罕、最宝贵的一种品质。
我想这是最重要的,就是除了有勇气、创新,还要有韧性。这一点我对我们清华人文学院特别是中青年学者很有信心,对我们人文学院的校友们更有信心。
您对百年文史哲有什么样的祝福与期待?
我希望我清华人文学院的同事、同仁、同学要尽可能靠近我们的前辈,直到有一天,把他们甩在身后,那时候的清华人文就无比辉煌。但是那一天还是比较远,还有很长的距离需要努力,所以要有韧劲,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