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年,我多次谈及:身处AI时代,大学必须适应技术迭代神速、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不断调整自己的办学宗旨、学科体系、教学方式,以及培养目标等。而三千多所中国大学,各有各的宗旨,也各有各的困境。在我看来,其中有两条大道特别值得关切:培育仰望星空、立大志向、勇攀高峰的科学家,那是第一流研究型大学的宗旨;训练脚踏实地、擅长操作、实践能力很强的工程师,那是优秀技术型大学的责任。二者的办学方针与发展路径不同,但都可能做到“出类拔萃”。而当下谈论“好大学”,我们一般想到的是前者,这当然没错;但随着国家产业政策的变化,后者有可能异军突起,在整个教育版图上占据越来越大的位置。
目前全国仅有职业本科高校102所,还不到全部高等职业教育的十分之一;即便号称“职业技术大学”的,招生人数也仍以专科为主。但依照202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稳步扩大职业本科学校数量和招生规模,将是以后一段时间中国教育重要的发展方向。要想做到这一点,看得见的困难是,“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对于办学所在地区的高新技术产业是有要求的(既是依赖,也有促进);看不见的限制,则是职业技术大学如何实现从专科到本科的转变,目前缺乏具体的路径指引。
对于职业技术大学来说,“专业技术”的提升其实不太难,产业升级了,课程教学与人才培养必定跟上;若还是原地踏步,很快就会被淘汰。反而是原本显得朦胧的“校园文化”,如今成为制约大学转型成功与否的关键。专科与本科的差异,绝不仅仅是读三年还是读四年、多几门课少几门课、授不授予学位,而是涉及整个学校的办学宗旨、学生的自我期待以及社会的评价标准。若需要找一个看得见且测得准的指标,那我首先想到的是“职业技能”必须与“文化素质”相匹配。
职业本科教育不同于普通本科教育,旨在满足产业升级对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的需求,其教学模式必定有其特殊性。这个特殊性,很容易被误解为只讲“技术”不要“理论”,只要“实践”无需“思考”,只有“训练”难得“体悟”。落实在课程设计上,便是对通识课程有意无意的漠视。而《人文·科学·工匠精神:新时代通识阅读》正是想质疑乃至挑战此等常规。
长期在北京大学任教,出版过《大学何为》《大学的读法》等著作,我主要关切国内外一流大学,但也曾撰写《中国私立大学的现状及出路》(2015)等。这回之所以不自量力,参与职业技术大学通识课程的建设,目的是想拓展我对中国大学整体的了解与关怀。《人文·科学·工匠精神:新时代通识阅读》所谈论的“人文精神”“科学精神”,与研究型大学并没有本质的差异,只是基于受众的水平与编者的趣味,特别注重“删繁就简”与“领异标新”的张力。真正显示本书特色的是第三部分“工匠精神”——强调实践能力、朴实作风与敬业精神三合一,这是本课程作为一门通识课,有可能沟通思政课与专业课的奥秘所在。
作为本书的总顾问,我只是帮助出谋划策,确定以下编写原则:第一,设身处地,选文时首先考虑职业技术大学学生的需求,而非哲学史或科学史的学科体系;第二,体例上兼及读本与教材,日后学生一编在手,可讲也可不讲,可细读也可泛读;第三,考虑到数据库建设日新月异,人工智能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尽可能压缩所谓的“硬知识”,着重引导思考与提出问题;第四,更多强调文章的可读性,而不追求体系的完整与表述的严谨;第五,谢绝“不全宁无”的完美主义,承认万事开头难,先做起来再说,日后不断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