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山”与“昆仑”,是中国文化谱系中两个最具神圣性、最具标识性的山岳名称。本文基于昆仑文化学术观点与理论体系,从名称的天命意涵入手,系统论证天山与昆仑在文化本质上的同一性。研究表明,“昆仑”词义为“天”,核心功能为“通天”;“天山”词义亦为“天”,命名核心亦为“天”与天崇拜。二者名称含义完全一致,均为中华传统“天命观”的符号化、山岳化表达。“天山”一名源于汉语,是古代中国天命观思想深刻影响西域的标志性成果;其突厥语名称TengriTag(腾格里塔格)则完全是汉语“天山”的意译。天山与昆仑,实为同一文化内涵在不同地理空间、不同历史阶段的呈现——早期“昆仑”泛指天下所有通神之山,后逐步向中国西部集中,成为西域大山的泛称;而“天山”作为以“天”命名的具体山脉,与昆仑共享“天命”“天人合一”“天下”等核心文化意涵。天山即昆仑,昆仑即天山,二者共同构成中华文明神圣空间象征的核心载体,是理解中华文明连续性、统一性、包容性的锁钥。
关键词:天山;昆仑;天命观;腾格里;文化同一性
一、引言:天山与昆仑——同一文化内涵的不同表达
天山山脉,东西绵延2500余公里,横亘于亚欧大陆腹地,是亚洲中部最大的山系。无论在中亚的西天山还是在中国境内的天山主体,从古至今都只有一个名字——“天山”。其突厥语名称TengerTag(腾格里塔格),则完全是汉语“天山”的意译。苏联学者H.M.休金娜总结学界观点说:“从远古以来就确定下来的名称也无可争辩地证明,中国人是这些大山系的首先发现者。”
昆仑,则是中国文化谱系中最具神圣性的文化符号。《山海经》称其为“帝之下都”“百神所在”“天下之中”;《史记》记载汉武帝“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历代文人墨客以昆仑寄托家国情怀,历代王朝以昆仑宣示疆域主权。昆仑一词,核心词义为“天”,核心功能为“通天”,是中国“敬天法祖”“天命”“天人合一”“天下”“大一统”等核心传统文化的代表性与符号化表达。
长期以来,学界多将天山与昆仑视为两个独立的地理实体——天山是横亘新疆的具体山脉,昆仑是西起帕米尔、东至青海的庞大山系。然而,从文化意涵的深层审视,天山与昆仑并非两个不同的文化概念,而是同一文化内涵在不同地理空间、不同历史阶段的呈现。正如笔者与韩子勇在《昆仑、天山与天命的文化一致性》中所指出的:“昆仑”“天山”的词义均与天有关,二名的含义一致,应该都是天山,而早期“昆仑”这一名称逐步向中国西部集中,逐渐成为西域大山的泛称。
本文旨在从名称的天命意涵出发,系统论证天山与昆仑的文化同一性。文章将从“天”与“天命”的文化意涵入手,梳理天山名称的语源与历史文献,分析天山作为“天命”通道的地理与文化作用,论证天山与昆仑在文化符号上的同一性,进而阐明天山也是昆仑这一命题的历史逻辑与文化意义。
前文所述“中央造山带即昆仑山系”的空间耦合,为这一文化判断提供了地理依据:从帕米尔至中原的巨型山系,不仅是地壳运动的物质产物,更是中华文明“龙脉之祖”的文化载体。此后下一文章将梳理“先取河西、再通西域、终定昆仑”的历史逻辑,讨论西域之于“大一统天下”的重要性。
从“昆仑”通天到“天山”通天,中华文明以山岳为媒介,将“敬天法祖”的信仰体系从黄河腹地延展至帕米尔高原。天山即昆仑,这一命题的意义远不止于语词考释:它证明西域之名山与文化传统同源于中华天命观,西域之地自古以来便内在于中华文明版图。
二、“天”与“天命”:理解天山与昆仑的文化钥匙
(一)“天”的文化意涵
“天”,是中国文化中最古老、最核心的概念之一。《说文解字》释“天”:“天,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尔雅·释天》:“穹苍,苍天也。”郭璞注:“天形穹窿,其色苍苍,因名云。”天既是自然之天——抬头可见的苍穹,也是主宰之天——具有至上意志的人格神,更是义理之天——社会伦理与人文理想的终极依据。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天”具有多重平行的认知维度。其一为自然之天,即物质形态的天空与宇宙;其二为至上神之天,即宗教意义上的最高主宰;其三为义理之天,即社会道德与人文理想的终极依据。朱熹在《朱子语类》中将其归结为“苍苍者”“主宰者”“理”三种涵义。冯友兰则将天的涵义细分为“物质之天”“主宰之天”“命运之天”“自然之天”“义理之天”五种。这种多维度的“天”观念,构成了中国天命观思想的认知基础。
更为重要的是,“天”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并非抽象词汇,而是客观存在。有关“天圆地方”“天似穹庐”之类的认识和想象出现得很早,天就像一个巨大的圆形存在物覆盖在大地上,一切都在这一空间之内。“天”指的不只是大自然的天,它实际上是包括了自然、民众、社会、祖先、世间万物的一种汇聚,代表最高的正义和权威。这直接导致了中国人“只有一个天下”的认识,也导致“天下一家”观念的出现。
(二)天命观:中国文明的核心思想
天命观是中国文明起源阶段的核心文化思想。所谓“天命”,即天的意志、天的命令。《尚书·盘庚上》:“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天命观念表达的文化含义并不局限于儒家思想范畴,其影响遍及诸子百家。
天命观的核心是天人关系。夏商周三代,人们奉行天命观,天是自然和社会的主宰,是具有至上意志的人格神。《尚书》中“天命”一词比比皆是,“天命诛之”“天命不易”“惟天降命”“我受天命”等,表现的都是天命决定人事。西周早期青铜器大盂鼎铭文记载:“丕显文王,受天有大命”,明确表达了天命观思想。
天命观的形成与中国文明起源同步。距今8000年前,中国大部分地区已出现“敬天法祖”的“一元”信仰与“天圆地方”的宇宙观。距今5000年前后,中国早期国家形成,天命成为中国文明的核心文化思想。从殷商到周,天命观念从对至上意志“天”的自然崇拜与神性崇拜,逐步发展为包含社会人文理想的天命思想体系。
天命观的核心要义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天是万物的创造者与主宰者,“建万物本乎天”,“天生蒸民”,“天地者万物之父母”。其二,天决定社会命运与朝代更替,“惟天为大”,“天命不易”,凡改朝换代无不是天意。其三,天是最高的立法者和司法者,社会道德规范由天所制订,“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其四,天主宰人间祸福与个人命运,“降年有永,有不永”,世间一切皆由天命。
天命观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思想体系,强调天命与人事之间的双向效应,具有强烈的“取象于天”“有徵予人”的象征色彩。正是天命观这样的思想文化成果,使中国文明发展数千年一脉相承、生生不息,一枝独秀地区别于世界其他文明。
(三)“昆仑”的词义:天
“昆仑”一词,最早见于《尚书·禹贡》,此后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高频核心概念。关于“昆仑”的词义,历代典籍的阐释均指向其与“天”的本质关联。
扬雄《太玄经》明确提出:“昆仑者,天象之大也。”直接界定昆仑为天体宏大象征,并注曰“昆,浑也;仑,沌也。天之象也”。《集韵·魂韵》直言:“昆仑,天形。”《康熙字典》从形态特征界定:“凡物之圜浑者曰昆仑”,点明“浑圆、旋转”是昆仑的核心特质。朱芳圃先生认为,“昆仑”即“穹窿”的转音,“故以高言之,谓之'天山';以形言之,谓之'昆仑'”。吕微先生认为,“昆仑”是旋转的“圆”,即“天”,因而昆仑山也可以是天山。
从文字构型分析,“昆”“仑”二字均蕴含天文观测内涵。《说文解字·日部》:“昆,同也。从日从比。”段玉裁注:“日日比之,是同也。”“昆仑”合义,即对日升日落、循环往复的天文现象进行持续、有序的观测与记录,本质是“天道”的符号化表达。“昆”字从日从比,表示太阳每日东升西落的规律性;“仑”字从人从册,表示条理与次序。二字合义,正是对天体运行规律的认知与记录。
昆仑词义为“天”,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有着充分的依据。《尔雅·释天》:“穹苍,苍天也。”古人称天为“穹窿”,“昆仑”乃“穹窿”音转。《太玄经》又云:“天穹窿而周乎下,地旁薄而向乎上。”天为苍色,又称“苍穹”。“昆仑是天形,穹窿也是天形,天形圆,故名。至此可以明确,古代'昆仑'有着十分明确的天的含义。”
昆仑的核心功能是“通天”。作为“帝之下都”“百神所在”“天下之中”,昆仑是先民沟通天地、祭祀上天的神圣空间。《山海经·海内西经》称“昆仑之墟……盖天地之中也”,《河图括地象》称“地中央曰昆仑,昆仑东南,地方千里,名曰神州”。昆仑既是通天神山,也是祭天建筑——三层祭天圆坛、明堂、天坛,遗迹各种民间敬天祭天习俗等,均为昆仑文化在人间社会的物化形态。
(四)“天山”的词义:同样是天
“天山”一词,词义直白而明确——天之山、通天之山。这一名称的核心是“天”和天崇拜。天山的突厥语名称为TengriTag(腾格里塔格),其中Tengri(腾格里)意为“天”,Tag意为“山”,合起来正是“天山”。
“天山”一词最早见于《山海经·西山经》:“混敦”在“天山”,“天山……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此后,《史记》《汉书》等正史均有天山记载。值得注意的是,天山从古至今只有一个名字——“天山”,无论是汉语名称还是各民族的译音名称,其核心意涵均为“天”。
天山名称的突厥语形式TengriTag,完全是对汉语“天山”的意译,而非源自突厥语自身的地名传统。这一点极为关键——它证明“天山”这一名称的源头在中国文化,而非其他文化。正如牛汝辰所指出的:“汉语的‘天山'一名,被月氏、匈奴、突厥、蒙古人读作‘祁连山'或‘祁连天山'等,并非是源自这些民族语的地名,也非从汉语意译成民族语地名,而是将‘天'音译成‘祁连'‘撑犁'‘腾格里'‘登凝梨'等。‘祁连'等译名就是汉字‘天'在各民族语中的汉语音译借词。”
这一论断得到了学术界的广泛认同。天山山脉,无论是在中亚的西天山还是在中国境内的天山主体,都只有一个名字“天山”。更多的时候使用的是其汉语译音,这一点非常明确地表明“天山”名称应该是中华文明的产物。
三、天山名称的历史文献与语源考证
(一)文献中的天山:从《山海经》到《汉书》
天山这个名称,最早见于文字记载,是在成书于战国至西汉之间的《山海经·西山经》。《山海经》所记“天山”位于“混敦”所在地,有神“帝江”,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帝江”即“混沌”,也就是“中央之帝”,从土德黄、土居中央来看,“帝江、帝鸿、浑敦都即是黄帝”。这意味着,早在《山海经》时代,“天山”就已经与中华文明的核心人物——黄帝——建立了直接关联。
《史记》卷一百十《匈奴列传》记载:“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返。”《汉书》卷六《武帝纪》把这一历史事件的发生时间定于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夏五月。这是正史中关于天山的最早记载。
此后,天山的别名不断出现。《括地志》记载:“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罗曼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隋书·西突厥传》记载:“(处罗可汗)弃妻子,将左右数千骑东走。在路又被劫掠,遁于高昌东,保时罗曼山。”《旧唐书·地理志》伊州伊吾县条目载:“天山,在州北一百二十里,一名白山,胡人呼析罗漫山。”敦煌文书《沙洲伊州地志残卷》伊州柔远县条目载:“时罗曼山县北四十里。按《西域传》,即天山。绵亘数千里。”
“析罗曼(漫)山”“折罗曼(漫)山”“时罗曼(漫)山”“祁连山”“贪汉山”“腾格里山”等天山之名都是音译,“均是古代阿尔泰语系诸语言'天'之词'Tangri'”。这些不同时代的异名,虽然字形各异,但词源完全相同——均指向“天”。
(二)“祁连”“撑犁”“腾格里”:同源异译的语言证据
天山一名的语源问题,历来是学术界的关注重点。《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谓天曰撑犁。”唐代突厥语的“天”则译为“登里”或“腾里”。《华夷译语·天文门》“天”作“腾吉里”。
徐文堪认为,这种同源异译的语言现象,清末学者文廷式早已察觉。他在《纯常子枝语》卷二八里做了如下论断:《汉书》匈奴称天曰“撑犁”,今蒙古称天曰“腾格里”,“腾格里”即“撑犁”之异译,此朔方语二千余年。即突厥语、蒙古语的t??ri或te?iri,词根te?源出动词“上升”“飞翔”。本义为“上升”的这个突厥古语词,转义为“献牲”“崇奉”“尊敬”,因此,这个“天”已经是具有至上人格的天神。“毫无疑问,天山的文化意涵是'天命之山''天人合一的山''天下之山',与西域昆仑的文化含义完全一致。”
“祁连”与“撑犁”“腾格里”的关系,更为清晰地揭示了天山名称的文化渊源。颜师古注《汉书·武帝纪》云:“天山即祁连,匈奴谓天为祁连。”《汉书·匈奴传》云:“匈奴谓天为撑犁。”“祁连者,撑犁之转音,今蒙古语曰腾格里,腾格里即撑犁之变字也。此古语之存于今者。”
“祁连”出自匈奴语,意思是“天”,所以“祁连山”就是“天山”的意思。走廊南山即最初的“祁连山”,“祁连”由古匈奴语“撑犁”转化而来,“撑犁”即萨满教神灵“腾格里”,意即“天”。祁连山因此而得名“天山”。匈奴人称其王为“撑犁孤涂单于”,“撑犁”意为“天”,“孤涂”意为“子”。“祁连”实际是“撑犁”的不同版本音译。
这一语言现象深刻地表明:无论是匈奴语的“撑犁”“祁连”,还是突厥语、蒙古语的“腾格里”,其源头都是汉语的“天”。“祁连”等译名就是汉字“天”在各民族语中的汉语音译借词。这说明“天山”“昆仑”等先秦西域地名,是有文字记载以来最早在西域命名的地名,也说明汉民族是早期生活在西域的主要民族或原住民之一。
(三)天山名称源于汉语的学术共识
天山名称源于汉语,这一点在国际学术界已形成共识。除了前引苏联学者H.M.休金娜的观点外,国内学者的研究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牛汝辰在《天山(祁连)名称考源》中系统论证了“天山”一名源于汉语,其他民族语的“祁连”“撑犁”等名称皆源于汉语的“天”。他指出:“汉语的'天山'一名,被月氏、匈奴、突厥、蒙古人读作'祁连山'或'祁连天山'等,并非是源自这些民族语的地名,也非从汉语意译成民族语地名,而是将'天'音译成'祁连''撑犁''腾格里''登凝梨'等。”
笔者在多次学术访谈和论文论著中明确指出,天山的命名受到了古代中国早期“天命观”思想的深刻影响。他指出:“有一个最有趣的现象是什么呢?天山的命名出现在丝绸之路关键通道的东方,而且这个东部是靠近中国文明的核心区域。这就奇怪了,为什么它只是在天山的最东部,而往中部和西部走,根本就没有'天山'的概念,也没有相关的记载,毫无疑问这是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
笔者认为,产生于古代中国的天命思想,在丝绸之路这样的亚欧大陆全区域文化传播和交流的历史过程中,很早就影响到了西域。在天命观念的影响下,西域和北方草原地带很早就出现了“天”的崇拜观念,并导致了“天山”名称的出现。
综合文献记载、语源考证与学术共识,可以得出明确结论:天山一名源于汉语,其核心文化意涵是“天”与天崇拜,其命名受到中国古代天命观思想的深刻影响。天山是中华文化命名的地理标志,是中华天命观思想深刻影响西域的标志性成果。
四、天山作为“天命”通道:地理与文化的双重逻辑
(一)天山的地理独特性:亚欧大陆的“十字路口”
天山山系是亚洲中部最大的山系,东西长度超过2500千米,南北宽度一般为250至350千米。天山山脊线的平均海拔为4000米左右,最高的托木尔峰达7435.3米。天山山体是由20多条山脉间夹着的许多菱形山间盆地、谷地组成,地处西风气候带。
天山的地理独特性体现在多个方面。首先,天山是亚欧大陆腹地最大的东西向山脉,横亘在准噶尔盆地与塔里木盆地之间,形成一道连接亚欧大陆东西的自然地理桥梁。其次,天山具有丰富的水资源,山区降水量丰富,山顶白雪皑皑,冰川发育,成为众多河流、湖泊的发源地。天山山区年径流量约占新疆年径流总量的54%,在干旱的亚欧大陆腹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湿岛”。再次,天山内部纵横交错的谷地垭口和南北两麓成串发育的绿洲,使它更方便沟通东西南北,具有轴心作用。
天山与亚欧大陆其他山系的最大不同在于:它具有东西方向全地理范围的水草、气候和旱作农业保障,以及相当广大的断块陷落盆地和谷地。天山北坡从海拔1000米左右的山前地带到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山草甸,形成了连绵不断的垂直分布绿色植被带,保证了亚欧大陆人类文明开始以后各个阶段东西方向大规模人群迁移和大型商队运输的水草供给。天山南坡虽然植被稀疏,但冰川河流由西向东每间隔一段距离便会形成一片片河流滋养的绿洲,同样能够为长途旅行提供水草保证。
正是这种独特的地理条件,使天山成为亚欧大陆古代交通的“生命线”。正如学者所指出的:“天山是丝绸之路存续的命脉。东西交通、农牧交往构成了无数的'十字路'并产生了世界的几大文明。没有天山就没有玉石之路、陶瓷之路、丝绸之路、香料之路,可以说,没有天山就没有世界东西方和南北间的文明交流、交换、交融。”
(二)天命观西传的地理路径
天命观作为中国文明的核心思想,如何传播到西域并影响天山的命名?这一问题的答案,与天山作为亚欧大陆交通要道的地理位置密切相关。
天山山脉横亘在亚欧大陆腹心地带,以其2500多千米东西向的延伸成为古代商队、行旅仰望的永恒路标。亚欧大陆东西两端各地千里跋涉而来的商队一旦进入亚洲腹地,大多数时间都身处茫茫戈壁沙漠之中,只有那些分散排列在天山山麓的绿洲群,是商旅们修养身体、补充驼队给养的生命之岛。荒漠沙海中一个个绿洲有如大洋中连续的孤岛,形成链条保证了亚欧大陆东西方最佳交通线的存在。
天山这样的地理角色,使其天然成为中国文化西传的主要通道。古代中国内地对外文化与商品的输出,以及向内输入的新文化、新技术、新商品,必经西域,尤其是天山。作为东亚文明核心的中国,自然很早就对天山通道无与伦比的重要性给予重视。
笔者曾指出,天山的命名出现在丝绸之路关键通道的东方,靠近中国文明的核心区域。这绝非偶然。正是因为天山是中华文明与域外文明交流的唯一陆路通道,中国文明的天命观思想才得以沿着天山向西传播,进而影响了西域和北方草原地带的天崇拜观念。
2017年天山道综合科考的最新发现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观点。距离和静县200多公里的那热德遗址,被确认为距今3000年至2500年前的太阳祭坛。该遗址外围构筑了3道石围,最外层石围直径达114米,里面两个石围直径分别是50米和74米,它们之间的比例和方圆关系大致符合中国古代经典《周髀算经》和勾股弦定理的基本原理。这个祭坛形制与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发现的距今5000多年前的大型祭坛有着惊人的相似。
笔者曾指出:“咱们的太阳祭坛,包括我们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的一系列发现——大的交通线和这个祭坛本身,实际上表达出来的都是文化传播和文化交流的内涵。”“更深层的我认为是反映了东亚文明核心文化和西域地区广泛的交流。”那热德遗址的发现进一步证明,丝绸之路的原生性在中国,中国文明自诞生之始就有对外交流和从外部吸收文化营养的冲动。
(三)天山:天命观的空间载体
天山不仅是天命观西传的地理通道,其本身也是天命观的空间载体。天山以“天”命名,本身就是天命观思想在西域的空间投射。
天山名称的核心是“天”和天崇拜。“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包括自然、民众、社会、祖先、世间万物的一种汇聚,代表最高的正义和权威。以“天”命名天山,意味着这座山脉被赋予了天命的神圣性——它是通天之山、天命之山、天下之山。
天山作为天命观的空间载体,体现在多个层面。其一,天山是祭天的场所。天山的最高峰之一名为“汗腾格里峰”,“汗腾格里”意为“天王”或“天之主”,本身就是天命崇拜的直接表达。其二,天山是沟通天地的媒介。天山的高耸入云,使其天然被视为接近上天的地方,是先民祭祀天神、沟通天地的神圣空间。其三,天山是天命观的地理标志。天山的存在,使天命观这一抽象的思想体系获得了具体的空间依托,成为可感知、可实践的文化形态。
更为重要的是,天山的命名与昆仑的命名遵循着完全相同的文化逻辑。昆仑词义为“天”,功能为“通天”;天山词义亦为“天”,功能亦为“通天”。二者都是天命观的山岳化表达,都是中华文明神圣空间的地理标志。正如《康熙字典》所言:“凡物之圜浑者曰昆仑。”昆仑的原义指天体,有浑沌、浑圆、旋转、天穹等含义。天山与昆仑是同一文化内涵。
五、天山与昆仑:同一文化符号的不同表达
(一)昆仑地望的西移与天山的出现
昆仑作为一个文化概念,其地理指涉经历了一个从“满天星斗”到逐步西移的漫长过程。早期昆仑并非专指某一座具体的山脉,而是泛指天下所有通神之山、祭天之坛。
在中华文明起源阶段(距今9000至5000年前),昆仑文化呈现“满天星斗”的多元特征。从黑龙江小南山遗址的玉器,到湖南高庙遗址的祭祀场,从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的蚌塑星象图,到辽宁牛河梁遗址的三层圆坛,昆仑文化的核心符号——圆形、十字、三圆、数字七——遍布中华大地。此时的昆仑是一个文化功能概念,指一切实现天人沟通的神圣场所与礼器,尚未与单一山脉绑定。
距今5000年前后,中华文明从区域文化并存走向早期国家形成。国家权力的产生,迫切需要统合四方、象征王权合法性的中心符号。昆仑文化的“天”之至上性,与“天下之中”的政治理念结合,完成了从功能概念到政治神山的转变。《山海经》等文献将昆仑山系统化定义为“帝之下都”“天下之中”“百神之所在”“天柱”“天梯”,成为天帝降临、王权天授的神圣空间。
秦汉大一统国家建立后,昆仑地望正式西移。这一西移由多重动力驱动:一是西土意识的历史积淀,商周以来“西土”观念为昆仑西移奠定了思想基础;二是黄河源头的追溯,“河出昆仑虚”是上古共识,探寻河源成为追寻昆仑的神圣使命;三是经略西域的国家战略,将昆仑定位于西域,赋予经略西域文化神圣性与政治合法性;四是玉石资源的物质纽带,西域于阗(和田)是优质和田玉产地,为昆仑地望与西域产玉之山绑定提供物质支撑。
汉武帝定于阗南山为昆仑,是昆仑地望西移的里程碑事件。《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汉武帝依据河源、产玉、地理形胜与政治战略,正式确立西域昆仑,从文化心理上将西域纳入天下体系。《汉书·西域传》明确昆仑是一个从汉南山(秦岭)向西绵延,包括西域南山、葱岭(帕米尔高原)在内的庞大山系,强调了文化同源、地理连续与政治统属。
正是在昆仑地望西移的大背景下,天山作为以“天”命名的具体山脉出现了。天山与昆仑,实为同一文化内涵在不同地理空间的表现——昆仑是“天”的文化符号,天山是“天”的地理命名;昆仑是“通天”的哲学概念,天山是“通天”的空间载体。
(二)名称的天命意涵:从“昆仑”到“天山”
昆仑与天山在名称上的天命意涵完全一致。二者均以“天”为核心词义,均以“通天”为核心功能,均为天命观的山岳化表达。
从词源学角度看,“昆仑”与“天山”是同一种文化观念的不同语言表达。朱芳圃先生认为,“昆仑”即“穹窿”的转音,“故以高言之,谓之'天山';以形言之,谓之'昆仑'”。吕微先生认为,“昆仑”是旋转的“圆”,即“天”,因而昆仑山也可以是天山。扬雄《太玄经》云:“昆仑者,天象之大。”《集韵》:“昆仑天形。”这些阐释清晰地表明:昆仑就是天,天山也是天。
从文化功能角度看,昆仑与天山均为沟通天地的神圣空间。昆仑是“帝之下都”“百神之所在”“天下之中”,是先民祭祀天神、沟通天地的核心场所。天山以“天”命名,同样被赋予了通天的神圣性。天山的突厥语名称TengriTag(腾格里塔格),其中的Tengri(腾格里)既是“天”也是“天神”,与汉语的“天”一样兼具自然之天与至上神的双重含义。
从历史文献角度看,昆仑与天山在早期文献中往往混用或并称。《山海经·西山经》所记“天山”与“昆仑”同在一经之中,二者均为西部神山。《史记》《汉书》中,“祁连山”“天山”与“昆仑”有时指同一山脉。《汉书·霍去病传》颜师古注:“匈奴呼天为祁连。”而“祁连山”即“天山”,与“昆仑”同义。
从文化符号角度看,昆仑与天山共享完全相同的符号系统。圆形、十字、三圆、数字七、黑白二色,既是昆仑文化的核心符号,也是天山文化的核心符号。新疆柯尔克孜族称天山为“腾格里塔格”(天之山),称昆仑为“穹腾格里塔格”(大天山)——这一称谓本身即证明,在天山脚下生活的民族看来,天山与昆仑是同一文化内涵的不同规模表达。
(三)天山也是昆仑:文化同一性的多维论证
综合以上分析,天山与昆仑的文化同一性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加以论证。
第一,词义同一。昆仑词义为“天”,天山词义亦为“天”。二者均以“天”为核心语义,均指向“至高无上”的天与天命。
第二,功能同一。昆仑的核心功能是“通天”,天山的功能亦为“通天”。二者均为沟通天地的神圣空间,均为天命观的山岳化表达。
第三,语源同一。昆仑与天山的名称均源于汉语,均受中国古代天命观思想的深刻影响。天山一名被匈奴、突厥、蒙古等民族音译为“祁连”“撑犁”“腾格里”等,这些译名均源于汉语的“天”。
第四,文化符号同一。昆仑与天山共享完全相同的文化符号系统——圆形、十字、三圆、数字七、黑白二色。这些符号在天山地区的考古发现(如那热德太阳祭坛的三层石围)和民俗传承(如柯尔克孜毡房的圆顶十字构型、黑白毡帽)中均有充分体现。
第五,历史演进同一。昆仑地望的西移与天山名称的出现,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两个侧面。随着中华文明从黄河中下游向西域拓展,昆仑这一文化符号逐步西移,最终与天山这一具体山脉合二为一。
第六,民族认知同一。生活在大昆仑地区的各民族,将天山与昆仑视为同一文化传统的不同表达。柯尔克孜人称天山为“腾格里塔格”(天之山),称昆仑为“穹腾格里塔格”(大天山)——二者的区别仅在于规模大小,而不在于文化内涵。
六、天山也是昆仑的文化意义
(一)天山:中华文明神圣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
确认天山也是昆仑,意味着天山不仅是亚欧大陆的地理坐标,更是中华文明神圣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
昆仑作为“万山之祖”“万水之源”“帝之下都”“百神之所在”,是中华文明神圣空间的最高象征。天山以“天”命名,与昆仑共享“天命”“天人合一”“天下”等核心文化意涵,自然成为这一神圣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
天山的“神圣性”体现在多个层面。在宗教层面,天山是先民祭祀天神、沟通天地的场所,那热德太阳祭坛的三层石围、康家石门子岩刻画的天崇拜主题,均为这一宗教实践的考古证据。在政治层面,天山是历代王朝经略西域、宣示主权的象征,汉代的西域都护府、唐代的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清代的伊犁将军府,均以天山为依托。在文化层面,天山是丝绸之路的核心通道,承载着中华文明与域外文明的交流互鉴,是中华文明包容性与开放性的空间见证。
(二)天山: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地理标识
确认天山也是昆仑,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天山作为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地理标识,其意义不仅在于它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在于它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精神原乡。天山以“天”命名,承载着天命观这一中华文明的核心思想;天山是丝绸之路的核心通道,见证着中华文明与域外文明的交流互鉴;天山是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家园,体现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
生活在天山地区的各民族,无论是维吾尔、哈萨克、柯尔克孜等突厥语民族,还是蒙古、锡伯等蒙古语民族,都共同信仰“腾格里”(天),共同崇拜天山这一“腾格里塔格”(天之山)。这种共同的信仰与崇拜,正是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生动体现。
正如学者所指出的:“昆仑崇拜核心是天崇拜,天崇拜贯穿中国历史,是中华民族共同信仰。'天下观'是中国世界观,天下一家观念是中华民族观。'昆仑''祁连''腾格里'等,与天或帝同义,昆仑与天山命名都受天命观思想影响。巍巍昆仑在中华民族文化史上不只是'万山之祖''江河之源''帝之下都''玉出昆冈',昆仑与天崇拜是多民族共同构建的中华民族文化符号。”
(三)天山:理解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钥匙
确认天山也是昆仑,为理解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提供了新的视角。
连续性。天山与昆仑的文化同一性,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有力证明。从史前时期的天文观测与通天礼器,到先秦时期的天命观与昆仑崇拜,从汉代的天山命名与昆仑定名,到当代的多民族活态传承,天山与昆仑的文化意涵一脉相承、从未中断。正如那热德太阳祭坛的三层石围与红山文化牛河梁祭坛形制一致,证明天山地区的文化传统与中原文化传统同源同脉。
创新性。天山与昆仑的文化同一性,也是中华文明创新性的体现。昆仑从“满天星斗”的多元文化概念,逐步聚焦为西部神山;天山从具体的山脉名称,升华为天命观的空间载体——这一过程本身就是文化的创新与重构。汉武帝“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正是依据传统文化资源进行政治文化创新的典范。
统一性。天山与昆仑的文化同一性,更是中华文明统一性的有力证明。昆仑地望的西移,是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拓展的文化映射;天山的命名,是中华天命观思想深刻影响西域的文化成果。二者共同证明:西域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包容性。天山作为丝绸之路的核心通道,承载着中华文明与域外文明的交流互鉴。天山文化中既有中原天命观的深刻影响,也有西域各民族腾格里信仰的活态传承,更有佛教、伊斯兰教等外来宗教的文化融合——这正是中华文明包容性的生动体现。
和平性。天山以“天”命名,承载着“天下一家”的和平理念。天命观强调“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主张以德服人而非以力服人;天山作为丝绸之路的“生命线”,承载的是商贸往来、文化传播而非征服与掠夺。这正是中华文明和平性的地理见证。
七、结 语
中国中央山系,即中央造山带,涵盖天山山脉。但是,天山也是昆仑——并非一个地理学意义上的判断,而是完全的文化学意义命题。
从词源上看,昆仑词义为“天”,天山词义亦为“天”,二者均以“天”为核心语义。从功能上看,昆仑的核心功能是“通天”,天山的功能亦为“通天”,二者均为天命观的山岳化表达。从语源上看,昆仑与天山的名称均源于汉语,均受中国古代天命观思想的深刻影响。从文化符号上看,昆仑与天山共享完全相同的符号系统——圆形、十字、三圆、数字七、黑白二色。从历史演进上看,昆仑地望的西移与天山名称的出现,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两个侧面。从民族认知上看,生活在大昆仑地区的各民族,将天山与昆仑视为同一文化传统的不同表达。
天山与昆仑的文化同一性,深刻揭示了中华文明的内在统一性。它证明:西域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天山地区的文化传统与中原文化传统同源同脉;中华民族共同体不仅是一个政治共同体,更是一个文化共同体、精神共同体。
天山也是昆仑——这一命题的意义,不仅在于学术上的正本清源,更在于文化上的凝心聚力。它为我们理解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提供了新的视角,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根基与文化支撑。
天山,这座横亘亚欧腹地的伟大山脉,既是地理意义上的“天之山”,也是文化意义上的“昆仑”——中华文明神圣空间的永恒象征,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不朽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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