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挺:《资治通鉴》的写作和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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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天挺 (进入专栏)  

《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北宋司马光编集,是中国一部最大的最早的编年体通史。《左传》是最早的编年史,但不是通史;《史记》是最早的通史,但不是编年体;《竹书纪年》是最古的而又不是最大的。《隋书·经籍志·史部·正史类》有“《通史》四百八十卷”(《旧唐书·经籍志》作六百二卷),“梁武帝撰,起三皇讫梁”,是《通鉴》前一部最大的通史,可惜已经亡佚,但《隋志》把它列入正史类,可能也是纪传体的通史(南宋高似孙《史略》说它“全用编年法”,因无存不得而知)。

司马光字君实,北宋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生于真宗天禧三年,死在哲宗元祐元年,年六十八(1019-1086)。《宋史》卷三三六有传。南宋朱熹《三朝名臣言行录》(四部丛刊收入)卷七中有传。清黄宗羲、全祖望《宋元学案》卷八、卷九有《涑水学案》二卷,谈司马光的思想很详。清顾栋高有《司马温公年谱》八卷(求恕斋丛书),谱后一卷,遗事一卷;清陈宏谟有《司马温公年谱》一卷(附所刻《司马文正公传家集》内)。司马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八十卷,四部丛刊有影印南宋刻本。

下面就《通鉴》的纂修目的、经过、版本诸事作简要的说明。

司马光的目的

司马光平时最重视历史,认为人人都应该读史,而国家的统治者更应该读,因为一个国家,“其兴亡在知人,其成败在立政”。假使“或当艰难之运而不能师用贤智,或有恻隐之意而无以照知忠邦”(司马光《进稽古录表》),则国家一定衰乱。这一切都是历史的内容,所以必须阅读历史书籍。但是历代史籍非常之多,统治者就是决心去读,也绝对“不能通览”,所以他决心写一部供最高统治者一皇帝阅读的简明历史(《宋史·司马光传》)。

《通鉴》纂修的经过

英宗治平元年(1064)司马光就开始这一工作,从事编写“历年图”(《稽古录》十六《历年图后序》)。因为他感到“载籍之编,患乎太漫;鉴观之主,力不暇遑”,所以就“敢用芟夷(删除),略存体要(大体纲要)”,从“三晋开国”(前403)到“显德末造(末世)”(959年),共成十五卷(《进稽古录表》),这就是今天流传的《稽古录》卷一至卷十五。但是内容太简单了,实在是个年表。

治平三年(1066)司马光又按“历年图”的年代起讫,开始另写一部编年体通史(《通鉴外纪·刘恕自序》),以论次历代君臣事迹(《通鉴·宋神宗序》),名曰“通志”(《宋史》本传)。先成八卷。《宋史本传》说:“遂为通志八卷以献,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我想这八卷就是今天《通鉴》的卷一至卷八,也就是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到秦二世三年的《通鉴》前八卷。因为历代史事多,所以写了前八卷先送进去。英宗看了很满意,就命他在崇文院设局,准许自己选人帮忙续写汉以后的历史,并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赐以笔、墨、缯帛和其他供应。

治平四年(1067)正月,英宗死,神宗即位,十月开经筵,命司马光进讲这本新作,于是神宗把“通志”改为“资治通鉴”,并给它作了一篇序。所以叫作《资治通鉴》,是由于他要求写进去的内容是“明君良臣,切摩治道,议论之精语,德刑之善制,天人相与之际,体咎庶证之原,威福盛衰之本,规模利害之效,良将之方略,循吏之条教,断之以邪正,要之于治忽,辞令渊厚之体,箴谏深切之义”(神宗序);而他阅读的目的是在“荒坠颠危,可见前车之失;乱贼奸宄,厥有履霜之渐”,是为了借鉴之意。

神宗对这部书的期望更大,把旧日藏书二千四百多卷都拨给使用。司马光到洛阳工作,神宗就命他把纂修的全部工作和人员一同带了去,并命他儿子司马康(字公休)作检阅官。

司马光在洛阳一共十五年(1979—1084),全都“以书局自随”。

参加纂修的人

司马光虽然是奉诏设局纂修《通鉴》,但准许他自己选择助手,所以和一般的官修书籍又有所不同。

助编两汉部分的是刘攽,三国南北朝部分是刘恕,唐代是范祖禹,都是当时的著名专家。“各因其所长属之,皆天下选也”(胡三省《新注资治通鉴序》)。

刘攽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喻县)人,事迹见《宋史》卷三一九本传。他“尤邃(精深)史学,作《东汉刊误》为人所称”(《宋史》本传)。

刘恕字道原,筠州(今江西高安县)人。《宋史》卷四四四《文苑传》六有传。所著有《五代十国纪年》和《通鉴外纪》。他“笃好史学,自太史公所记下至周显德末,纪传之外至私记杂说,无所不览。上下数千载间,钜微之事,如指诸掌”(《宋史·文苑传》)。他在洛阳住了不久就回家乡,《通鉴》修成,他死了已七年。

范祖禹字淳甫,成都华阳人。事迹见《宋史》卷三三七《范镇传》附传。另著有《唐鉴》十二卷,史称:他“深明唐三百年治乱,学者尊之,目为唐鉴公”(《宋史》)。

这三个人在《进上通鉴表》文均列名。此外,据明末严衍说,还有赵君锡(《通鉴补自序》)。赵君锡字无愧,河南洛阳人。事迹附见《宋史》卷三八七《赵安仁传》。但是本传没有说他参预修《通鉴》。

清康熙时,许自俊作《资治通鉴补序》说:“司马温公身为贤相,集当代名公钜卿二刘二范辈共删定此书”(《盛氏刻本通鉴》补卷首)。另外这一范,不知所指。司马光居洛阳时,和他常往还的有范纯仁和范镇,但是《宋史》三四四《纯仁本传》和卷三三七镇本传全没有谈修史事,而且纯仁和镇当时名位已高,最多只是参加一些意见而已。

成书的年代

神宗元丰七年(1084)《通鉴》纂修完成,十一月缮进(司马光《进通鉴表》,《宋史》一六《神宗纪》在十二月),从治平三年(1066)起,凡“历十九年而成”(胡三省序)。《通鉴》成书不久,元丰八年(1085)正月神宗就病了,三月死。所以《通鉴》的纂修虽是创始于英宗,实在是神宗一朝完成的。

最初的刻本

哲宗元祐元年(1086)十月《通鉴》在杭州刻板(见胡注本卷未校勘衔名。古籍出版社标点本第9609页),元祐七年(1092)刻成,分赐各地(《宋史》十七)和参加纂修的人,这是通鉴的第一个刻本。司马光死于元祐元年九月,他集中卷五十一《乞黄庭坚同校通鉴副本札子》有“去年九月奉旨国子监镂板”一句话。这个“去年”只有元丰八年(1085)一个可能,如果元丰八年(1085)交国子监刻板,不会第二年元祐元年(1086)十月又交杭州刻板,我怀疑是原来交国子监刻,遇到障碍没能开工,又改交杭州镂刻,只是一个刻本。章钰《胡刻通鉴正文校宋记》说北宋有三个刻本:杭州、监本和蜀本,恐怕不确。

章钰又说:“监本之有无流传,各藏家均未明载”。我想正由于没有这一刻本,所以各家都说不明确。至于《三朝名宦言行录》所说,“蔡卞密令学中置板高阁”的板,是学中保存的板,不是自己刻的板。

司马光亲自动笔

《通鉴》虽由刘、范分别同修,而司马光仍然自己动笔。南宋的高似孙曾见到《通鉴》的稿本,他说:“司马公《通鉴》草,纸阔狭不恽(不相同),有剪为数寸阔者,两面密书,时有涂改处,字尤端楷”。(《史略》卷四,萧子显晋史草条,《古逸丛书》本,7页)可证《通鉴》中的看法和意见是司马光自己的。

《通鉴》只在初修时于经筵进讲过,其后司马光居洛阳十五年,当然无从进讲,修成以后,神宗就病死,哲宗初年,据《宋史》本纪,经筵只讲鲁论和读三朝宝训,不久司马光就死了,所以《资治通鉴》中虽然有很多“臣光曰”,并没有每篇都讲过。

《通鉴》的文笔

《通鉴》的叙述史实,文字非常生动。卷一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智伯决水灌赵。“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绎水可以灌平阳也。”(页12)三个人在车上的神情跃然纸上。卷一九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叙汲黯和武帝争辩,“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为愚而不知理也’。”(页638)卷七秦二世元年(前209)叙张耳、陈馀旧事:“里吏掌以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谢之”。(页255)卷一二八,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臧质起兵失败,西走武昌,“逃于南湖,掇莲实啖之。逃兵至,以荷覆头,自沈于水,出其鼻”(页4019),遂被射死。这和前面所说臧质“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雄”(页4010)对照起来,相映成趣。卷二O四,武则天天授二年(691),记来俊臣鞫周兴事,所谓“请兄入此瓮”事(页6472)。卷二百八十四,后晋齐王开运二年(945),晋军大破契丹军于白团卫村,写晋军兵士愤怒求战,以及“贼已破胆,不宜更令成列”,“契丹主乘奚车走十余里,追兵急,获一驼,乘之而走”(页9290)的记载,写得如画。当然,这里都是根据诸史原文的,但也由于司马光的文艺天才,否则也会把它写成一无生气的“断烂朝报”。

《通鉴》卷九,汉高帝元年(前206),鸿门宴一段写的很生动。这是根据《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写的,但是文字不完全相同:

《通鉴》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遂入,披帷立,嗔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羽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也。”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羽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其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羽曰:“壮士复能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人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发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项羽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页302-3)

《史记》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日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人,披帷西向立,嗔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发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

这里,《通鉴》减省了几个字,而语气依然。不同的,只是《史记》用“项王”的地方《通鉴》改为“项羽”;《史记》用“大王”的地方,《通鉴》改为“将军”。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在鸿门宴之后,《通鉴》的改正是对的。

《通鉴》卷六十五,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写赤壁之战(页2093),是钩稽《三国志》诸葛亮、周瑜、鲁肃等许多人的传记组织而成,我们试摘一段,看看它的来源根据:写两军遇于赤壁一段,只约三百字,基本上是用的《三国志·周瑜传》,而于曹兵出营看黄盖降一点又用了《周瑜传》裴注引的《江表传》,于曹操北还经过华容一节又用了《魏武帝纪》裴注引《山阳公载记》,《周瑜传》失载的就用其他记载补上。“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和“去北军二里余,同时举火,火烈风猛,船往(志《作往船》)如箭,烧尽北船”,“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几句,是用《三国志·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赢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赢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几句,是用的《三国志·魏武帝纪》裴注引《山阳公载记》;“时操军兼以饥肄,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兵北还”几句,是用《三国志·吴主(孙权)传》,而参以《曹仁》、《徐晃》、《乐进》等传。这就告诉我们,史料是多么细致、缜密而全面的工作。只有辛勤阅读,才能广泛掌握;只有广泛掌握,才能具体分析;只有不断积累,才能不断提高。

来源:及时学人谈丛;本文写作于上世纪60年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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