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数智化”作为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核心驱动力，正在全方位重塑经济社会运行逻辑与发展格局。本文依据作者在粤、浙、苏、鲁四个经济大省及北京、天津两地的实地调研成果，采用“微观叙事方式”，以政治经济学经典理论为核心框架，从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方式、上层建筑四个维度，探讨“数智化”给我国经济社会带来的深层次、结构性变革。研究发现，“数智化”不仅全方位重塑生产力三要素，更悄然推动生产关系发生适应性变革（如“一人公司”新型组织形态、轻量化创业模式兴起），重构市场交易机制，促进经济社会发展回归“人本体制”，还革新人的主体性，造就一代“超限制的新人”。在“十五五”乃至更长时期，需进一步深化“数智化”与经济社会发展融合研究，推动“数智化”变革红利充分释放，助力我国经济社会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

[关键词] “数智化” 生产力变革 生产关系嬗变 人类发展指数 “超限制的新人”

当前，全球进入以大数据、人工智能、Web3等技术为核心支撑的“数智化”发展新阶段。[1]2026年既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被AI业界定义为“智能体元年”。与此同时，2025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强调，“经济大省要挑大梁”；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后首次地方考察，习近平总书记明确广东作为经济大省和发达地区，要“体现走在前、作示范、挑大梁的责任担当”。[2]在这一背景下，探讨经济大省作为国家发展的重要支撑，如何利用“数智化”发展机遇，破解发展改革难题，以更好扛起引领担当，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本文拟基于粤浙苏鲁和京津地区微观调查，从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方式、上层建筑四大维度对“数智化”引发的经济社会变革展开系统性探讨，以此为经济大省乃至国家经济发展和体制改革提供理论参考与可行思路。

一、“数智化”革命对生产力要素的重塑

“数智化”浪潮推动生产力发生革命性变革，核心体现为对生产力三大要素（劳动者、劳动工具、劳动对象）的内涵与外延进行全方位重塑。笔者以杭州科创“六小龙”、蚂蚁科技集团、九阳集团为典型调研样本，探究“全方位重塑”这一变革趋势。

2024年，笔者先后四次赴杭州开展实地调研，重点瞄准杭州科创企业创新实践，其中深度求索（DeepSeek）、宇树科技等企业极具代表性。2025年1月13日，笔者应邀接受《浙江日报》访谈，提出“建议全省推广求索（DeepSeek）模式”。[3]未曾想到，15天后，DeepSeek在纽约引发全球关注，这一现象印证了数智技术发展是不可逆转的时代大势。

2026年4月16日，笔者再次赴杭州，实地走访蚂蚁科技集团，深入考察企业最新发展状况与战略布局，发现其已明显迭代升级。蚂蚁科技集团自2004年创立以来，历经三个发展阶段：初期以支付宝为核心，筑牢移动支付业务根基；中期以“蚂蚁金服”为载体，拓展多元化金融生态；现已转型为独立运营（与阿里巴巴集团仍保持参股及战略合作关系）、拥有四万余人的大型科技集团。该集团已构建起三大核心战略方阵。一是国内业务方阵，打造生活管家（“灵光”）、金融管家（“蚂小财”）、健康管家（“蚂蚁阿福”）三大服务板块，全面覆盖民生日常服务、财富管理、健康保障等领域，深度融入城市经济社会运行；二是全球化布局方阵，实现支付业务全球稳步拓展、科研技术规模化“出海”落地，搭建起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开放共享服务平台；三是科技研发与产业化方阵，以AI+Web3技术为核心突破方向，迈向数字科技发展新赛道，助力全球企业抢抓人工智能时代机遇，此板块成为企业持续发展的核心支撑。

结合对DeepSeek、蚂蚁科技集团等案例的调研分析，经与科技界专家研讨，参照业界有关人工智能技术分级标准，笔者梳理归纳了“数智化”背景下“人类生产力发展”四阶段。

第一阶段：一般人工智能（弱AI）阶段。以硅基算力、算法为核心支撑，能完成单一、特定的智能化任务，但不具备自主思考与情感共情能力。当前DeepSeek、蚂蚁集团等主流数智企业均处于这一阶段，这是“数智化”发展的基础形态。

第二阶段：通用人工智能（AGI）阶段。智能体具备跨领域学习、自主科研与情感交互能力，实现自然人与智能主体的情感共情，这是“数智化”向高级阶段演进的关键过渡期。

第三阶段：超级人工智能（ASI）阶段。人工智能逐步产生“自主意识”，硅基智能具备类碳基生命特征，碳基生命体可深度依托硅基算力实现能力突破，二者形成初步交互融合，引发对“生命形态”、社会伦理的全新思考。

第四阶段：碳硅基生命共生阶段。碳基生命与硅基智能实现深度融合、协同共生，形成全新的生命形态与文明形态，或将开启人类生产力与社会文明发展的新纪元，属于未来前瞻性发展方向。

2026年被业界定义为“智能体元年”，智能体时代仅开启四个月，其带来的生产力变革已初露锋芒。基于此，我们不得不深入思考：在“数智化”浪潮下，政治经济学经典理论中的生产力三要素将发生怎样的系统性变革？

笔者在《创新立国 全球共赢：“十五五”规划新征程》一书中明确提出：“在以数字技术为代表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推动下，政治经济学讲的生产力三要素——劳动者、劳动工具、劳动对象，都在发生新的重大变化。”[4]结合在杭州的实地调研可见，“数智化”对生产力三要素的重塑具体体现为三方面。

其一，劳动者转型升级：从传统体力型、简单技能型从业者，升级为兼具专业技术、数字素养、创新思维与跨界协作能力的新型劳动者（与原有劳动者并存）。

其二，劳动工具迭代革新：从部分传统手工工具和机械设备，升级为以算力、算法、大数据、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数字化智能工具，成为生产、研发、运营的核心载体（与另一部分原劳动工具并存）。

其三，劳动对象边界拓展：从传统实体资源，延伸至数字资源、虚拟场景等新兴领域，九阳集团更是突破传统空间限制，将厨电研发与技术应用延伸至太空探索领域，实现劳动对象的跨越式拓展（与另一部分原有劳动对象并存）。

综上，如何进一步把握“数智化”发展趋势，推动生产力三要素向更高维度和更深层次演进，是经济大省乃至全国亟须破解的现实课题。

二、“数智化”背景下生产关系的细微嬗变

“数智化”不仅重塑生产力，更悄然推动生产关系发生适应性变革。这里以深圳南山和杭州上城等地兴起的“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简称OPC）新型组织形态、轻量化创业模式为例，剖析生产关系的细微变化。

如果说2025年是DeepSeek引领的通用人工智能爆发之年，那么2026年则是OPC模式快速兴起的关键节点。OPC模式的核心特征可以归纳为三点：一是以单一核心创业者为主体；二是深度依托AI智能体赋能运营；三是采用轻量化外包协作模式。[5]这是“数智化”时代催生的全新市场组织形态，在OPC园区内其已成为主体形态，体现在“数智化”时代的今天，生产关系发生了某些细微嬗变。

在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专题研讨会上，笔者围绕OPC模式的产权关系与制度完善展开探讨，提出“底线保基本、高线促支持”的十字发展建议。

第一，底线层面：切实保护产权。建议围绕这个核心命题，实行对OPC产权制度的“四个确立、四个维护”，即产权界定制度、产权配置制度、产权交易制度、产权保护制度的“确立和维护”，以筑牢OPC发展的制度底线，防范各种产权侵权行为，保障小微创业主体的合法权益。

第二，高线层面：建议加大政策支持力度，优化“数智化”创业生态。从调研情况来看，深圳南山区OPC创业园区已形成成熟发展模式，园区面积达10万平方米，引入200余家OPC模式企业，全面构建算力、数据等七大服务平台，打造“一人一桌一电脑+AI算力支撑”的轻量化创业范式，这一模式深刻重塑了传统生产组织观念与生产关系形态。

这里，笔者需要特别说明的是，OPC模式有一定局限性，并非适用于所有市场主体，也并非主张“中国微观经济主体的普遍OPC化”，而是“因地制宜”，只在适合OPC模式的情景下发展OPC。尽管如此，OPC依托数智技术重构生产协作关系、降低创业门槛的实践，对我国多元经济形态的包容性发展及相应的所有制结构优化调整，尤其现阶段就业方式的拓展，还是有重要启示意义。

在看到城市生产关系优化调整、包容性发展的同时，也要关注农村生产关系在“数智化”赋能下迎来的新调整。笔者在山东枣庄市台儿庄区的土地改革调研中发现，“数智化”技术为农村土地规模化流转提供了技术支撑。“数智化”发展使得本已在前期“三权分置”改革中“一般性流转”的土地经营权，进一步向种植大户特别是农业产业集团集中。这是中国土地资源配置的再一次优化跃升，也是“数智化”技术促进农村生产关系完善的一个缩影。

当然，农村生产关系的完善，不仅包括土地，而且还包括农民的房产，这也涉及中国农村生产关系中的分配关系。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我国城市“居民人均财产性年净收入”为5455元，农村为615元，二者之比为8.87∶1（因此学界有所谓“城乡居民人均财产性净收入”9∶1之说）。[6]

城乡财产性收入差别巨大的成因相当复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农村资产资本化不足，房产权能弱于城市。民间也有人说，城里人的房子是“生钱的资产”，而农村人的房子“只是住的窝”。在“数智化”时代背景下，如何适应新的形势，切实贯彻落实《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指出的“规范有序做好农村各类资源盘活利用”部署，优化城乡财产分配关系，值得进一步探讨。

三、“数智化”对交易方式与发展方式的机制性变革

“数智化”从交易方式、发展方式两大层面，推动经济社会运行方式实现机制性变革。笔者以江苏常州创办的全国性E交易平台、南通如皋民生发展实践为调研典型案例，揭示这一深层次变革。

首先是交易方式变革。2026年1月中旬，笔者在江苏实地考察发现，由多家产权机构联合组建的全国性E交易平台，构建起数字化、全覆盖的线上交易生态体系，成为“数智化”交易模式的典型代表。截至2026年4月，该平台汇聚5800家交易主体线上入驻，注册会员达55万，2017年开业以来累计交易规模8900亿元。[7]它凭借高效、透明、普惠的运行优势，推动我国产权交易体系向数字化、市场化、规模化方向转型，是“数智化”重构市场交易机制的有益探索。

其次是发展方式变革。与交易方式变革等相呼应，“数智化”时代更推动发展理念实现根本性转变，回归“人本体制”的发展本质。笔者在《人本体制论》中曾提出：“以人的能力扩展为核心的人类发展理论是当代世界人类文明发展的共同结晶……‘人类发展指数’应运而生。”[8]1990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确立“人类发展指数”（HDI）作为衡量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指标。该指标涵盖人均寿命与健康水平、受教育程度、人均GDP与生活质量三大维度，相较于GDP总量，更能体现经济社会发展的民生成色。当前，我国GDP总量已居全球第二位，但人类发展指数排名仍有较大提升空间。如何借助“数智化”手段在教育、健康、生活水平上实现赶超，是值得关注的命题。

在“数智化”时代，如何提高“人类发展指数”？调研发现，江苏南通如皋市（县级）的发展实践，高度契合人类发展指数的核心内涵。例如，如皋人均预期寿命已达80.21岁，“百岁老人”至2026年春节高达672位，其被称为“中国长寿之乡”；如皋人均受教育程度也达到10.72年，其在民生保障、生态环境（包括全年“优良天数”和绿化率）等方面更取得明显成效。

江苏如皋的发展方式告诉我们，在“十五五”规划布局与经济大省担当实践中，应更加重视“人类发展指数”的导向作用，摒弃单纯追求GDP总量的发展固化思维，推动经济发展从规模扩张向民生导向、质量提升转型，真正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四、“数智化”推动上层建筑中“人”的主体性变革

“数智化”对经济社会的深层影响，还涉及上层建筑领域，核心体现为对人的思想观念、能力素养与创新精神的重塑。本文以京津地区“字节跳动”及其旗下TikTok全球发展为例，揭示“数智化”浪潮推动下一代“超限制新人”的崛起。这也是上层建筑领域颇具时代价值的变革。

“字节跳动”由张一鸣在北京创办，旗下TikTok已成长为风靡全球的社交平台，业务布局覆盖全球主要国家和地区。其成功的核心密码在于，企业集聚并培育了一批“超限制的新人”，即超越固化思维及旧式条条框框束缚的“新人”。关于“新人”命题，笔者曾在《二十一世纪初期中国企业创新探讨》（1998）中首次提出（时称“无限制的新人”），[9]后在《人本体制论》（2008）、《包容性改革论》（2013）中持续深化，[10]直至在《创新立国全球共赢：“十五五”规划新征程》（2026）中正式完善为“超限制的新人”与“四脉联动”。[11]

“字节跳动”及旗下TikTok的创业者们，不仅具有全球视野和自主创新能力，使TikTok风靡全球，而且具备跨界突破思维与理性应变素养。其海外业务负责人周受资先生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从容理性、不卑不亢的应对表现，正是“数智化”时代“超限制的新人”的生动写照。

基于上述调研与思考，笔者提出创新应“四脉联动”：一是“天脉”（天时之脉），顺应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历史潮流，把握“数智化”时代发展大势；二是“命脉”，坚持核心技术自主创新，破解关键技术“卡脖子”难题，筑牢科技与产业自主可控的核心生命线；三是“人脉”，构建全方位引才、育才、用才体系，组织起宏大的创新英才队伍；四是“心脉”，推动“心灵放飞”，[12]激发创新者内生创新动力，培育壮大“超限制的新人”群体，激活创新发展核心内核。

在“四脉”中，“心脉”尤为关键——它关乎创新者的精神自由与内生动力，是创新发展的根本内核。“数智化”时代上层建筑的关键变革之一，就是造就了一代突破旧式条条框框限制、具备自主创新精神的“超限制的新人”，实现人的思想解放与能力跃升。这种人的主体性变革，是推动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方式持续革新的根本动力，其对中国经济社会长远发展的意义，值得我们高度重视与深入研判。

五、结论

根据以上粤、浙、苏、鲁四个经济大省及北京、天津两地的微观调研，从“数智化”浪潮带来的四维度变革——从生产力要素迭代、生产关系优化，到发展方式转型、人的主体性革新，能以小见大，折射出我国经济社会发展一些新动向。笔者建议，在“十五五”乃至更长时期，需进一步深化“数智化”与经济社会发展融合研究，推动“数智化”变革红利充分释放，助力我国经济社会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

注释：

[1]大数据、人工智能、Web3并非同一技术维度的简单并列，而是一个层级联动结构：大数据是智能化的要素底座，为智能运算与模型训练提供海量数据原料；人工智能是智能化的核心引擎，承担感知推理、逻辑研判与自主决策的关键功能；Web3是智能化的价值与规则架构。此三者形成数据筑基—智能赋能—规则定序的联动体系。

[2]张辛欣、胡梦雪：《习近平总书记为经济大省“划重点”》，《光明日报》2026年3月6日第2版。

[3]常修泽：《科技、产业、生态：我的创新三建议》，《浙江日报》2025年1月13日第3版。

[4]常修泽、贾康、王小鲁等：《创新立国 全球共赢：“十五五”规划新征程》，黄剑辉主编，广州：广东经济出版社，2026年，第58、62页。

[5]常修泽：《以广义产权论再探一人公司 OPC 的产权制度》（在由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展研究中心个人经济体高质量发展课题组联合海南省现代服务业联合会、个人经济体研究院等多家权威机构主办的“AI时代的个人经济体：OPC高质量发展研讨会”上的发言报告），2026年3月15日。

[6]国家统计局：《2024年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根据全国16万城乡住户抽样调查基础数据，分城乡、分收入来源加权汇总），2025年1月17日发布。

[7]以上数据资料由江苏易交易公司提供。

[8]常修泽：《人本体制论》，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2008年，第10页。

[9]常修泽：《二十一世纪初期中国企业创新探讨》，《经济改革与发展》1998年第9期。

[10]常修泽：《包容性改革论》，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13年，第314页。

[11]常修泽、贾康、王小鲁等：《创新立国 全球共赢：“十五五”规划新征程》，第69页。

[12]“心灵的放飞：真正的创意之源”，参见常修泽：《人本型结构论——中国经济结构转型新思维》，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73页。

原载于《学术研究》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