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志:哲学的终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 次 更新时间:2026-09-23 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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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志  

 

摘要:哲学作为理论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即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理论哲学研究的对象是自然,人作为认知者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意识是什么”和“我们能够知道什么”。实践哲学的对象是历史,人作为行动者想知道自己作为个人和群体成员应该做什么。目前理论哲学已经衰落下去。实践哲学的本性存在于实践理性之中,而实践理性的信念指导人们去行动:他们作为群体行动者追求正义,希望建立正义的社会(政治哲学);他们作为个人行动者追求善,希望自己成为好人(道德哲学)。哲学的真正出路寄托在实践哲学身上。

 

哲学作为理论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即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理论哲学研究的对象是自然,人作为认知者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意识是什么”(本体论)和“我们能够知道什么”(认识论)。实践哲学的对象是历史,人作为行动者想知道自己作为个人和群体成员应该做什么。目前理论哲学已经衰落下去。实践哲学的本性存在于实践理性之中,而实践理性的信念指导人们去行动:他们作为群体行动者追求正义,希望建立正义的社会(政治哲学);他们作为个人行动者追求善,希望自己成为好人(道德哲学)。哲学的真正出路寄托在实践哲学身上。

哲学是什么?

哲学是一种最原始的追问,想知道自己面对的世界是什么。哲学也是一种终极的追问,想知道构成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这种最原始而又终极的追问有两个向度:一个向度是向外的,即世界是什么;另外一个向度是向内的,即“我”是什么。正是这种哲学的追问把世界主客二元化了。向外的追问指向客观世界,人们通常将其称为“自然”。向内的追问指向主观世界,哲学家们通常将其称为“意识”。向外的追问想知道自然的本质是什么,向内的追问想知道意识的本质是什么。因此哲学有两个基本分支:一个是本体论,另外一个是认识论。

本体论研究的东西是“自然是什么”,但哲学所追问的东西不是具体可见的自然物,而是作为整体的自然界。什么是自然之普遍和整体的本质?古希腊哲学家在对自然进行这种追问时,他们发现所有自然物都有一个普遍的性质,即他们都“在”。在古希腊语中,“在”就是on(拉丁语),on相当于英语中的to be或being。因此,古希腊哲学家把这种研究自然之普遍性质的学问称为“本体论”(ontology)。

认识论研究的东西是“我们能够知道什么”。在古代,哲学家们相信,他们知觉到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本身。人们看到的世界样子与世界本身的样子,两者是一回事。但是自近代开始,哲学家认识到,人们知觉到的世界,与世界本身,两者不是一回事。在人们作为认知者与世界作为认识对象之间,存在一个中间物,即意识。人们所知觉到的世界都是意识中的世界,而意识之外的世界是无法知道的。两个世界可能是一致的,也可能是不一致的。因此,人们要想知道世界的性质,首先应该了解意识的性质,然后通过意识的性质来推断世界的性质。这意味着在哲学理论中,认识论优先于本体论。自近代以后有一种说法,即哲学就是认识论。近代哲学家都认识到,人们关于世界所知道的东西都属于意识。只不过一些哲学家(如斯宾诺莎)认为,这些意识的性质反映了世界的性质,从而我们能够通过意识来了解世界;而另外一些哲学家认为,这些意识只表达了认识者的性质,而非世界的性质,从而我们不能知道世界本身是什么样的。

虽然本体论和认识论不代表哲学的全部,但是它们构成了哲学的基础和核心。哲学的其他部分或者以它们为基础,或者是从它们衍生出来的。在这种意义上,本体论和认识论是哲学的本质内容,是任何一种哲学体系都不可缺少的,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都是如此。没有本体论和认识论,也就没有哲学。

以本体论和认识论为本质内容的哲学急剧衰落

这种以本体论和认识论为本质内容的哲学目前处于急剧的衰落之中,而这种衰落或许在表征它正走向终结。从整个哲学的历史来看,这种自近代开始的衰落大体上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通常被称为“认识论转换”,第二个阶段则被称为“语言哲学转换”。

所谓的“认识论转换”是指认识论取代本体论成为哲学的第一分支。在古代和中世纪,本体论一直是哲学的第一分支。但是自近代以来,两者的地位开始出现了变化,而笛卡尔哲学是这种变化的分水岭。在笛卡尔之前,哲学家们一直相信,世界不仅存在,而且就是他们看到的样子。在笛卡尔之后,哲学家们认为,他们看到的东西只是关于世界的意识,而世界本身是什么样子,甚至世界本身的存在,都是需要哲学加以探究的问题。从笛卡尔特别是洛克开始,近代哲学家认识到,关于自然物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意识。因为我们只能通过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等)来认识世界,而通过感官所知道的东西直接显现为意识。这样世界便被二元化了,一个是意识本身,另外一个是作为意识对象的客观世界。我们能够确切知道的是意识世界,而对于作为意识对象的客观世界,一些哲学家认为它与意识世界是一致的(如斯宾诺莎),另外一些哲学家认为它是不可知的(如休谟和康德),还有一些哲学家认为根本就没有理由断定它的存在(如贝克莱)。所有近现代哲学家都认为,哲学中所谓的“实体”实质上都是人的“观念”。因此,起码从洛克开始,贯穿18和19世纪,哲学就成为一种研究观念之起源、性质和范围的知识。也就是说,哲学研究的东西不再是世界本身,而是关于世界的观念(意识)。因为哲学家直接面对的是观念(意识),所以认识论取代本体论成为哲学的第一分支。这就是所谓的“认识论转换”,而哲学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认识论。

所谓“语言哲学转换”是指语言哲学取代认识论成为哲学的第一分支。到了20世纪初,哲学家们发现,“观念”是一个含糊不清的东西,因为在不同的哲学家那里,同一个“观念”具有不同的含义。由于哲学研究的不是世界而是观念,而观念在不同的哲学家那里意味着不同的东西,所以哲学里充满争论就不足为奇了。正如近代哲学家发现“实体”无非是“观念”,当代哲学家发现,“观念”无非是“语言”。“观念”是模糊不清的,但是“语言”则可以是清楚明白的。也就是说,哲学家应该研究的东西与其说是实体或观念,不如说是语言。这样,“实体”作为哲学中最基本的哲学概念,对于古代哲学家来说是世界的本质,对于现代哲学家来说是一个观念,而对于当代哲学家来说不过是一个词而已。在20世纪的哲学家看来,如果哲学研究的东西是语言,并且能够清楚地界定各种哲学词汇的含义,那么就会一劳永逸地终结哲学史中产生的各种争论。这就是所谓的“语言哲学转换”,而20世纪的哲学都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语言哲学。

这里的关键在于,所谓的“转换”表明哲学一直在退却:就哲学研究的对象来说,经历了从“实体”到“观念”再到“语言”的退却;就哲学的形态来说,经历了从“本体论”到“认识论”再到“语言哲学”的退却。哲学的道路越走越窄,哲学家能够言说的东西越来越少。从研究对象到哲学形态都呈现出一再退却的趋势,这表明了哲学的衰落。

可以说,回顾哲学史,哲学的终极问题有三个,即“世界是什么”“意识是什么”,以及“我们能够知道什么”。前两个问题的探究属于本体论,后一个问题属于认识论。这些问题在今天仍然是终极问题,然而它们已经不再适合作为哲学探究的对象了。

本体论关心宇宙的本质和意识的本质,但是现在哲学已经不再可能研究它们了。现在研究宇宙本质的是自然科学,如物理学和天文学。物理学是近代以来发展最快的科学,产生了很多分支,如力学、热力学、电磁学、相对论物理学和量子力学等。这些科学既研究微观世界,如粒子物理学和量子力学,也研究宏观宇宙,如相对论物理学和天文学。现在研究意识本质的也是自然科学,如生物学、脑科学和神经科学等。这些科学把人的大脑当作研究对象,通过各种经验方法(解剖、电磁扫描和各种实验等)来了解大脑的结构和活动,来探测它的各种功能。认识论关心人的认知能力和性质,但是在今天,这些问题也成为科学的研究对象,如认知科学、心理学和生物学等。

上述分析导致两方面的结论:一方面,就这三个哲学终极问题而言,它们现在已主要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和领域,哲学已经基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另一方面,虽然自然科学对三个哲学终极问题的回答未必完美,未必令人们(其中特别是哲学家)满意,但是它们仍然是目前最可信的回答。

实践哲学的崛起

起码自康德时代以来,理性便被一分为二,明确地区分为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如果哲学是一项理性的事业,那么据此哲学应该被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理论哲学,另一个部分是实践哲学。理性的区分与哲学的区分是对应的:理论理性对应于理论哲学,而实践理性对应于实践哲学。对于我们理解哲学的本性来说,这种理性的区分以及与哲学两个部分的对应,是至关重要的。前面我们所说的一切都与理论哲学相关:理论哲学目前处于危机和衰落之中,而哲学家们目前正处于幽暗的隧道深处,摸索哲学的出路在何方。

幸运的是隧道深处透着一抹指引哲学家们走出黑暗的亮光,而这抹亮光就是实践哲学。如果说理论哲学(理论理性)的对象是作为自然的世界,那么实践哲学(实践理性)的对象就是作为历史的世界。两种理性(以及两种哲学)具有本质的区别:理论理性只是认识自然,但是实践理性可以创造历史。

所谓“历史”就是人们置身于其中的世界。面对“自然”,人们是认识者,想知道它的本质。置身“历史”,人们是行动者,想参与其中并影响它的进程。正如人们作为认识者有向外和向内两种追问一样,人们作为行动者也有两种地位:一种是作为主体的“我们”,另外一种是作为主体的“我”。作为主体的“我们”是群体行动的参与者,并由此组成了一个共同体。作为主体的“我”是个体行动的参与者,但是在这些行动中会与其他的“我”发生关系。历史就是由这样的群体行动和个体行动构成的,而每个人既作为“我”也作为“我们”参与其中。“自然”是客观的,人们只能认识它的本质而不能改变它的本质。“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则是主观的,人们不仅能够改变它的进程,而且能够创造出新的历史。

当人们面对自然的时候,作为认知者渴望的东西是知识,是作为真理的知识;当人们置身历史的时候,他们作为行动者需要的东西是指导,是作为规范的指导。人们作为认知者追问自然,便产生出理论哲学,它告诉我们真理是什么。人们作为行动者参与历史,便催生出实践哲学,它告诉我们规范是什么。

如果说理论哲学的两个主要分支是本体论和认识论,那么实践哲学的两个主要分支则是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道德哲学主要关心个人行为,而政治哲学主要关心群体行为。

道德哲学研究的东西是“我应该做什么”。对于这个问题,道德本身的回答是简单的和明确的,即你应该按照道德规则行事。作为一种规范,道德对每个人都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而所有人也都应该遵守这种要求。但是,道德哲学对这种道德要求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为什么应该按照道德规则行事?”也就是说,道德哲学关心的问题是深层的,即支持人们服从道德规则的理由是什么。在这个问题上,道德哲学家们的意见并不一致。一些道德哲学家主张,每个人都应该按照道德规则行事,因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会推动其利益的最大化。另外一些道德哲学家则主张,每个人之所以都应该按照道德规则行事,这是因为服从规则是自己的义务。前者通常被称为后果主义,它把利益看作人们服从道德规则的终极理由。后者被称为义务论,它把善良意志看作人们服从道德规则的终极理由。除了行为伦理以外,道德哲学还关心美德伦理,即“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成人的过程是一个追求道德理想的过程,在中国儒家传统中,这种理想的达成就是“成圣”。

政治哲学研究的东西是“我们应该做什么”。我们应该做什么?一般而言,我们应该做正义的事情。问题在于:什么是正义?这个问题涉及政治价值,涉及我们把什么事情放在优先的位置。显然,政治哲学家们对此持有不同的观点。一些政治哲学家主张,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是保护个人权利,以免于他人、群体或国家的侵犯。也就是说,正义在于维护个人权利。另外一些政治哲学家主张,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是维护和推进大家的利益,以提高所有人的福祉。这意味着正义在于维护人们的利益。政治哲学不仅关心政治价值,而且关心政治制度。因为无论是维护个人的权利还是推进大家的利益,都需要制度的保障。制度是关于国家行为的规范,正如道德规则是关于个人行为的规范。国家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这都是由制度规定的。如果国家行为超出了制度的规定,那么它们就是不合法的。除了政治价值和政治制度之外,政治哲学还关心政治理想。现实社会往往是不理想的,因此我们总是在追求一种更理想的社会,或者说追求某种意义上的乌托邦。

结语

很长时间以来,理论哲学已走向衰落的进程,这种衰落直接表现为它对于传统哲学的话题——世界是什么、意识是什么以及我们能够知道什么——已经接近于无话可说。如果无话可说而又想强说,那么结局可想而知。在理论哲学持续衰落的时候,实践哲学则在崛起。实践哲学的本性存在于实践理性之中,而实践理性对于自然、社会和人本身都抱有某种具有指导意义的信念。信念指导人们去行动:对于当今世界所面临的各种危机和时代难题,方兴未艾的政治哲学和道德哲学都大有用武之地。质而言之,哲学的希望寄托在实践哲学身上。

 

姚大志,吉林大学哲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心暨哲学社会学院教授

摘自:《社会科学研究》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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