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精神生产力是人类创造精神产品、精神价值的能力，其高度发展是人的全面发展的现实基础。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推进，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嵌入精神生产、精神分配、精神交换、精神消费各环节组成的有机统一体，推动精神生产力革命性跃迁，为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注入新质动能。生成式人工智能赋能提升人的劳动能力、促进人的发展公平、丰富人的社会关系、助推人的个性发展的同时，也衍生出生产工具化、分配失衡化、交换虚拟化、消费浅层化等风险，对人的全面发展形成深层挑战。为此，应坚持以人为本的价值导向，从完善分配调节、拓宽交换渠道、引领理性消费等方面综合施策，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与技术向上向善的互促共进。
【关键词】生成式人工智能 人的全面发展 精神生产力
作者岳潇，西安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文章来源：《科学社会主义》2026年第3期
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价值取向，也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明确将“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列入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思想，作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加强人力资源开发和人的全面发展投资”的战略部署，标志着我国发展理念从物质积累本位向人的发展本位的深刻转型。人的全面发展是物质富足与精神富有的辩证统一，有赖于物质生产力与精神生产力的协同驱动，而精神生产力在其中愈益发挥重要引领作用。当前，以DeepSeek、ChatGPT、豆包等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加速普及应用，凭借“深度学习、跨界融合、人机协同、群智开放”等优势，推动精神生产力革命性跃迁，为新时代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注入强劲动能。立足“十五五”新征程，以马克思精神生产力的理论视角，系统阐释生成式人工智能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向度、限度与进路，既是推进马克思主义人的全面发展理论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需要，亦是破解数智时代人的发展困境的实践要求。
一、人的全面发展与精神生产力的理论耦合
人的全面发展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全面彰显，精神生产力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产物。厘清二者互构共生的深层辩证逻辑，是阐明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何、以何、如何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逻辑起点。
（一）内涵厘析：人的全面发展与精神生产力
马克思指出：“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就是说，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深刻揭示了人的全面发展的本质意蕴。人具有类存在物、社会存在物、独立个体、共同体成员的多重属性，决定了人的全面发展表现为多方面的规定性。其一，劳动能力的全面发展。劳动是人的类本质，劳动能力是人类生存发展的基本条件。全面发展的劳动能力，表现为体力与智力的协同发展，涵盖认知力、思维力、创造力、实践力等能力的全方位跃升。其二，社会关系的全面丰富。“社会关系实际上决定着一个人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要求摆脱以往个体、分工、地域、民族的狭隘局限性，构建平等、开放、和谐的社会关系，在广泛的社会联结中确证人的社会性本质。其三，人的个性的自由发展。“人是特殊的个体，并且正是人的特殊性使人成为个体。”人的个性发展表现为个体主体性、创造性与独特性的全面彰显。每个人都显现着自己独特的存在，社会也因此充满生机活力。其四，每个人的全面发展。“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人的全面发展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全体社会成员的普遍发展，保障其平等享有发展机遇、参与发展进程、共享发展成果。
人类生产活动是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有机统一。“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生活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随着社会分工的发展，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逐步分化为两个相对独立的生产部门，各自形成具有独特规定性的生产力形态。马克思基于对两类生产活动的系统把握，明确指出“一切生产力即物质生产力和精神生产力”。在阐释精神生产力的过程中，马克思进一步提出“一般智力”概念，指代人类社会积累的知识、科学、技术能力等的总和，认为“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由此可见，精神生产力以一般智力和知识形态存在，是人类创造精神产品、改造主观世界、推动社会进步的能动力量。需要特别强调的是，精神生产力从来不是悬浮于物质世界之上的抽象精神力量，而是在现实的生产活动中生成与实现。马克思、恩格斯将社会化生产划分为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个环节，指出“它们构成一个总体的各个环节，一个统一体内部的差别”，“一定的生产决定一定的消费、分配、交换和这些不同要素相互间的一定关系”，为剖析精神生产力的现实运行过程提供了基本分析范式。精神生产作为社会化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与物质生产具有高度同构性，其运行同样涵盖精神生产、精神分配、精神交换、精神消费各环节。四个环节环环相扣、动态循环，构成精神生产力从潜在力量转化为现实发展动能的完整运行链条。
（二）互构共生：人的全面发展与精神生产力的辩证关系
人的全面发展与精神生产力并非彼此割裂的孤立范畴，而是互构共生的有机整体。一方面，精神生产力发展是人的全面发展的现实基础。“人们每次都不是在他们关于人的理想所决定和所容许的范围之内，而是在现有的生产力所决定和所容许的范围之内取得自由的。”精神生产力依托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个环节的有序循环，持续推动精神价值的创造、配置、传播与转化，为人的全面发展提供系统性支撑。具体而言，创造性的精神生产锤炼人的劳动能力，普惠性的精神分配保障人的平等发展，开放性的精神交换拓展人的社会关系，高品质的精神消费涵养人的自由个性。四个环节协同作用，持续将精神生产力转化为人的全面发展的现实条件。在此意义上，精神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制约着人的全面发展的实现高度。另一方面，人的全面发展是精神生产力发展的价值旨归。马克思指出：“没有需要，就没有生产。”社会需要是生产力发展的根本动力。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社会需要与人民群众的需要相统一，精神生产力发展的根本动力表现为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要以及为最终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形成的需要。随着人的发展不断深化，人的精神需要也愈发多元丰富、层级递进，必然要求精神生产力在要素质量、技术工具、协作模式与产出形态上协同升级，从而牵引精神生产力迈向更高发展阶段。在此意义上，发展精神生产力的实质是发展人本身，是人的本质力量新的充实和新的确证。
（三）耦合升级：精神生产力质态跃迁
马克思指出：“生产力是随着科学和技术的不断进步而不断发展的。”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背景下，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然成为驱动精神生产力变革的关键引擎。它以大数据、高算力、强算法为技术底座，将人类历史形成的科学技术内化于程序性、稳定性和智能性的操作之中，具备了高阶自动化的感知、决策与自主运行能力。由此，人类文明长期积淀的“一般智力”转化为可被广泛调用的智能生产能力，不仅赋能劳动者能力系统性提升、劳动资料智能化升级、劳动对象全域性拓展，实现精神生产力要素的质量提升与优化组合，而且有效重塑精神生产、精神分配、精神交换、精神消费各环节的运行逻辑，促成精神生产力的质态跃迁。这场以人机协同共创为核心的精神生产力革命，构建起开放、平等、高效的精神再生产体系，极大地压缩了精神产品的创作周期与价值转化链条，使精神生产力的发展成果得以更公平、更广泛、更精准地惠及全体社会成员。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驱动下，人的全面发展超越被动接受标准化精神产品的固化状态，跃升为主动参与精神生产、共建共享精神成果、自主实现精神升华的新型发展模式，为新征程上促进人的更高层次全面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精神生产力基础。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价值向度
生成式人工智能并非简单的技术工具革新，而是重塑人类精神生产方式的革命性力量。它深度嵌入精神生产、精神分配、精神交换、精神消费的完整链条，在提升劳动能力、促进发展公平、丰富社会关系、助推个性发展方面形成鲜明的正向赋能效应，彰显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独特价值。
（一）精神生产要素变革，提升人的劳动能力
“精神生产是指人们为获取精神生活资料而进行生产活动的方式，是精神的生产者、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统一体。”进入数智时代，人类劳动形态加速向更具创新意义的复杂劳动发展，创新创造能力日益成为衡量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标尺。生成式人工智能全方位赋能精神生产要素变革，为人的劳动能力跃升开辟了广阔空间。
第一，生产主体去中心化，释放大众创造潜能。生成式人工智能以低门槛、易操作的交互特性，显著降低了精神生产的准入壁垒，以往需经长期专业训练才能胜任的复杂精神劳动，如今普通人借助智能工具即可高效完成。由此，精神生产模式从“中心化垄断”转向“分布式参与”，生产主体从以往特定群体扩展至所有具备参与意愿的社会成员。每个人都能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便捷地表达思想、传递观点、创作作品，蕴藏在人民群众中的巨大创造活力得以充分涌流，人的劳动能力也在广泛参与的精神生产实践中得到系统提升。
第二，劳动资料智能化跃迁，延伸人的能力边界。“人的劳动能力的发展特别表现在劳动资料或者说生产工具的发展上。”生成式人工智能以通用大模型为核心载体，深度融合先进算法与强大算力，构建起具备自动生成能力的新型智能劳动资料体系，成为延伸人类认知与实践能力的“外脑”。区别于被动执行指令的传统劳动资料，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为精神生产者提供从选题构思、素材整合、内容生成到修改优化的全流程辅助。这种人机协同的劳动形态，将人类从机械性、重复性的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有更充裕的自由时间专注于战略决策、价值判断、创新创造等高阶智力活动，有效激发和提升人类独特的价值创造能力。
第三，劳动对象数据化扩容，丰富创造资源供给。“数据要素是数字时代最活跃的要素，直接作为生产要素参与价值创造。”生成式人工智能通过对海量多模态数据的深度学习与智能分析，既能将原本分散、无序、复杂的精神生产素材整合为系统化的数据要素，并快速转化为有价值的生产成果，也能在与亿万用户的常态化交互中持续生成新的数据样本，形成自增强循环。由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的劳动对象数据化扩容，极大地拓宽了人类精神生产的对象世界，为人类想象力与创造力的发挥提供了无限可能。
（二）精神分配范式转型，促进人的发展公平
马克思指出：“分配的结构完全决定于生产的结构。分配本身是生产的产物，不仅就对象说是如此，而且就形式说也是如此。”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动精神生产要素协同变革，精神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与精神产品的配置逻辑也发生深刻转型，呈现出普惠共享与精准适配的趋势，为促进人的发展公平奠定了坚实基础。
第一，以普惠共享夯实人的平等发展根基。传统精神分配受物理空间、传播渠道、经济条件等多重约束，优质精神资源高度集聚于中心节点，造成区域、城乡、群体之间精神生活发展的显著差距。数据是生成式人工智能运行的基础，也是数智时代精神资源配置的主要载体，其跨时空的自由流动特性为突破传统分配格局提供了新的契机。在万物互联的技术条件下，原本局限于特定圈层、封闭平台与线下场域的精神生产资料与成果，经由结构化的数据处理成为可广泛流通的数字资产。这类资产具有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可无限复制、非排他性使用等特点，借助数字化传播便可实现广泛覆盖的普惠分配，从而使越来越多的人获得优质精神资源的使用权，为全体社会成员平等享有发展机会提供坚实保障。
第二，以精准适配保障人的差异发展权利。人的全面发展不是整齐划一的同质化发展，而是每个人独特个性的充分展开。随着我国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人们的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多层次、多样化、个性化，对精神资源供给模式提出了更高要求。生成式人工智能具备强大的语义理解、逻辑推理与智能生成等能力，不仅能即时响应人的自然语言指令，快速生成符合用户特定需求的精神内容，而且能在持续人机交互过程中追踪用户的历史行为轨迹，识别其认知水平、兴趣取向与价值偏好，构建起立体多维的数字画像，据此实现“千人千面”的精准化精神分配。这种以人的需求为导向的分配范式，不仅极大提升了精神资源的配置效率，更充分保障每个人的差异化发展权利，为人的全面发展开辟了个性化实现路径。
（三）精神交换开放融通，丰富人的社会关系
精神产品交换是主体间以思想、知识、文化等精神内容为客体的交流、互通与共享活动，是人突破认知局限、丰盈精神世界、拓展社会关系的重要实践形式。“人只有通过丰富的精神产品交换才能逐渐构建丰富的社会交往关系，进而愈发趋近为全面发展的人。”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精神产品交换的新型中介，既拓展了交换的时空场域，又革新了交换的参与范式，为丰富人的社会关系开辟了全新可能。
第一，突破时空限制，拓展社会关系的广度。传统精神产品交换受地域区隔、语言壁垒及平台缺失等因素制约，时空延展性显著不足，导致人的社会关系往往局限在“狭小的范围内和孤立的地点上”。生成式人工智能依托全天候响应、即时性交互、跨语言理解等技术优势，重塑精神产品交换的时空架构。在时间维度上，大幅压缩了精神生产、流通与消费环节之间的时序延迟，使精神产品交换可以在任意时间节点高效完成。在空间维度上，以智能应用平台为载体，将原本孤立的精神产品交换链路嵌入开放互联的网络化空间结构，推动人们与全球范围内的多元主体开展跨文化、跨地域、跨圈层的精神交往。由此，搭建起全时全域、开放融通的精神产品交换体系，使个体得以突破传统社会关系的固有边界，在多元文明的交流互鉴中构建更为广泛的社会联结。
第二，革新参与范式，提升社会关系的品质。生成式人工智能通过即时反馈、沉浸交互、智能协同等形式，将精神生产过程本身纳入交换范畴，推动精神产品交换从成品终端交付转向过程要素互换。在此过程中，精神产品不再是封闭静止的最终客体，而是在多方交互共创中持续生成、流变与丰富的开放意义场域，创作思路、提示文本、情感体验、认知视角乃至智能体模型本身，都成为主体间可流通共享的交换对象。每个参与者既是精神产品的接收者，也是精神价值的共同创造者。这种共创共享的交换模式，深刻重构了社会关系的联结方式，使主体间超越简单的工具性交互，升华为基于共同兴趣、价值追求与创造目标的深度精神性联结，在更高层次上丰富人的社会关系。
（四）精神消费体验升级，助推人的个性发展
精神消费指人们通过消费各类精神产品来满足精神文化需要并提升精神生活品质的实践活动，是涵养、彰显、发展人的个性的重要载体。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加速融入精神消费领域，推动精神消费模式、内容和场景发生深刻变革，为人的个性自由发展提供了广阔的实践空间。
第一，重构消费模式，激活主体自我表达。马克思指出：“生产直接是消费，消费直接是生产。”“随着数字技术底层逻辑的演变以及新的生产制造模式的出现，生产与消费正在从工业时代的对立走向新的统一。”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深度赋能下，人们既能将自身独特的审美偏好、思想观念与价值追求转化为可供他人消费的精神产品，也能自主选择精神消费内容，并在消费过程中不断生成新的精神需要，由此实现精神生产者与精神消费者身份的内在统一。这种产消合一的实践形态，为人们搭建起广阔的自我表达平台，使其在创造与消费的双向循环中充分彰显个性价值。
第二，优化内容供给，精准滋养独特个性。在技术革命与社会变迁的交织下，人们的精神消费需求日益增长，体验、悦己、个性成为新的消费风向。传统工业化模式下批量生产的标准化精神产品，已难以回应不同个体差异化的精神诉求。生成式人工智能通过深度挖掘与动态分析用户精神消费行为数据，构建起精细化的消费者画像，进而精准生成或定向推送契合其个性化需求的精神产品。这种量身定制的内容供给，充分尊重人的独特精神特质，为每个人个性禀赋的舒展提供了精准的精神滋养。
第三，创新消费场景，延展个性发展边界。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全息投影、虚拟现实、数字孪生等技术融合创新，塑造出超越现实的全新消费场景，推动精神消费从单纯购买商品与服务，升级为集感官体验、文化体验、社交体验、情感体验于一体的沉浸式消费。云展览、虚拟演出、数字人交互、元宇宙社交等新型精神消费业态蓬勃兴起，构筑起可交互、可共创、可沉浸的精神消费新空间。消费者不再是被动接纳静态的精神产品，而是主动参与精神生活意义共创的体验主体。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下多维精神消费场景的开启，打破了现实世界的有限性束缚，促使人们在更加自由广阔的精神探索中实现个性的全方位拓展。
三、生成式人工智能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风险审思
“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方兴未艾，大幅提升了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能力，同时也带来一系列难以预知的风险挑战。”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精神生产力质态跃迁的重要引擎，既给人的全面发展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在精神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环节催生新的风险，对人的全面发展构成严峻挑战。
（一）生产工具化，遮蔽人的主体地位
主体性是人的全面发展的核心规定性。精神生产作为人独有的创造性活动，是对人的主体性的更高确证。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质上是服务于人的客体性工具，但其高度自主化的内容生产模式，潜藏着人在精神生产领域的主体地位向智能机器让渡的风险。
第一，工具依赖加剧，弱化人的自主创造力。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持续迭代，精神生产的操作流程日趋便捷化。精神生产者只需输入自然语言指令，操控智能系统按预设目标运行，即可高效完成精神生产的大部分环节。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提高精神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压缩了人的创造性劳动投入和深度反思空间，“诱使我们将思考过程本身外包，从而绕开了塑造主体性所必需的智识磨砺”。若长期过度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任由深度思考屈从于一键生成、逻辑思辨受制于定制输出、独立判断让位于复制粘贴，人的精神生产主体性便可能发生工具性偏移。由此形成的技术路径依赖，将持续弱化人的自主创造能力，阻碍其主动性、批判性和创新性思维的发展。
第二，信息环境失真，侵蚀人的理性判断力。真实可靠的信息环境，是主体开展理性精神生产的基础前提。从技术底层逻辑来看，生成式人工智能通过学习海量训练数据的拟合概率分布规律，输出统计意义上最契合提示词的内容，本身并不具备事实核验与价值判断能力。这一运行机制，导致其生成内容极易受数据偏差、算法偏见、提示词诱导等因素干扰，出现时序错位、语义偏离、逻辑断裂、信息编造等“幻觉”现象。更为严峻的是，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多模态生成能力，各类文本伪造、人脸合成、视频造假等深度伪造行为门槛大幅降低，进一步加剧网络空间的信息污染与内容乱象。在真假难辨的信息环境中，人们极易陷入认知困境，理性判断和批判反思能力在无形中被消解。
（二）分配失衡化，损害人的发展权益
分配公平是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制度保障，关乎全体社会成员精神文化权益的实现程度。然而，智能设施分布不均、主体数智素养参差、算法权力相对集中等因素相互交织，使得生成式人工智能场域下的精神分配呈现新的失衡态势，侵蚀人的全面发展的公平根基。
第一，生产资料占有不均，催生新型数字鸿沟。马克思指出：“消费资料的任何一种分配，都不过是生产条件本身分配的结果。”数智时代，网络设施、数据资源、智能工具等已成为新型精神生产资料，其占有状况决定着人的发展的现实起点与可能边界。当前，这些生产资料在接入、应用与效果层面呈现明显的非均衡分配格局。在接入层面，区域、城乡、群体间在网络基础设施、智能终端配备、算力资源等方面的差异，导致智能服务可及性的分化。在应用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效能发挥高度依赖于使用者的综合能力，对用户的数字素养、认知水平与思维能力提出较高要求。即便具备接入条件，人们在提问策略、信息甄别、创造转化等方面的能力分层，也使同款技术工具在不同用户手中产生悬殊的价值产出。在效果层面，优势群体借助智能工具持续汲取优质多元的精神资源，实现精神素养的全面提升；而弱势群体的资源获取渠道相对受限，人的精神发展差距持续拉大。
第二，产品分配机制异化，加剧发展权益分化。大型数字平台拥有大数据分析与决策技术、算法推荐技术等核心技术，控制着关键数字资源，进而掌握着互联网场域中精神文化产品的分配权力和秩序。分配权力的高度集中，为资本逻辑侵蚀公共价值埋下隐患。一方面，部分平台通过付费会员、接口收费、专属服务订阅等商业模式，将生成式人工智能高阶服务纳入付费专属范畴，构筑起层级化使用壁垒。优质精神文化资源持续向高消费能力群体汇聚，破坏了精神资源分配的公平性。另一方面，在资本逻辑裹挟下，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商业化运行以利润最大化为导向，内容生成算法的权重向低成本、高复用、高变现方向倾斜。娱乐化、碎片化、快餐式内容因能快速抓取用户注意力而被优先生成与分发，需要长时间沉淀的深度精神内容，却因缺乏即时变现能力被持续边缘化，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分配困境。由此，人的全面发展赖以维系的健康精神生态遭受侵蚀，全体社会成员平等获取高质量精神产品的发展权益受到隐性损害。
（三）交换虚拟化，疏离人的社会联结
精神产品交换是人的社会交往需求的体现，其本质是主体间以精神产品为载体的思想、意识、观念的交流碰撞。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介入固然拓展了精神产品交换的范围与形式，但其技术逻辑也使交换过程日趋虚拟化，加剧了人的社会联结疏离风险。
第一，算法茧房固化交换边界，割裂多元社会联结。人的全面发展建基于主体广泛接触、自主选择并有效利用丰富多彩的精神产品，在开放的交流互鉴中发展丰富的社会关系。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运行机制，潜藏着固化精神产品交换边界的风险。具体而言，其基于用户历史行为数据搭建个性化偏好画像，在持续交互中动态调整内容生成策略，使得输出结果愈发迎合用户既有的兴趣范围、认知模式和价值偏好。由此，精神产品交换的对象、内容与渠道被算法隐性限定，人被逐渐裹挟入“我们只听我们选择的东西和愉悦我们的东西”的信息茧房。长此以往，人们接触的精神产品日趋狭隘化，自主选择空间持续收窄，不仅会引发视野窄化、认知固化与思维僵化等问题，也会将人困在缺乏异质对话的封闭精神交往生态中，割裂个体与多元社会的有机联结。
第二，虚拟交互取代真实交往，疏离现实社会关系。生成式人工智能介导的精神产品交换，凭借即时性、便捷性、跨时空等优势，对个体形成持续吸引力，促使精神产品交换活动显著向虚拟空间迁移，传统面对面的交往空间被持续挤压。但虚拟空间中的精神产品交换，本质上是技术中介下的符号化信息流转，抽离了现实交往所特有的身体在场、情境嵌入与情感共鸣，难以形成基于真实生命体验的稳固精神共识。正如马克思、恩格斯指出：“个人在精神上的现实丰富性完全取决于他的现实关系的丰富性。”当精神产品交换脱离现实场域，人会逐渐剥离与现实自我、他者及社会的多元联结，愈发难以建立和维系真实密切的交往关系，陷入越连接越孤独的精神怪圈。
（四）消费浅层化，侵蚀人的意义世界
在健康向上的精神消费中建构丰盈的意义世界，是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表征。在数字经济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成为资本扩张的新型技术载体，技术工具理性与资本逐利逻辑深度合谋，催生了精神产品消费的浅层化乱象，对人的意义世界造成深层侵蚀。
第一，符号消费滋长，模糊人的真实精神需求。精神消费本是人确证自身本质力量、满足真实发展需要的自由自觉活动。但在数智时代，“一个人的所有社会关系和精神需求在技术的声、光、电营造和资本的加持之下都退化为商品化标签。”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应用，为商品化标签的生产提供了全新技术条件。它凭借强大的内容生成能力，能够快速批量产出人设化内容、风格化影像、标签化叙事等高度符号化的精神产品。在资本逐利逻辑的驱动下，这些产品经由算法精准推送至用户终端，不断制造虚幻的身份认同与情感慰藉，诱导消费者为符号溢价买单，使精神消费日益偏离人的真实精神需求。在此过程中，消费的核心不再是精神产品本身承载的思想价值、审美价值与人文价值，而是被精心编码的符号意义。当人们长久困于资本与算法编织的符号之网，便会丧失对自身真实精神需求的感知力，误将符号消费等同于精神满足，最终在符号的狂欢中陷入精神世界的虚无。
第二，短暂快感沉溺，消解人的精神超越动力。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秒级响应、实时交互、按需生成等特性，催生了前所未有的即时满足体验。资本为最大限度攫取用户的注意力资源并转化为超额利润，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技术载体，通过碎片化内容生产、沉浸式感官体验、游戏化互动设计等手段，精准操控用户的注意力流向，诱使其沉溺于源源不断的短暂性快感之中。这类产品虽然契合现代社会的快节奏生活方式，却普遍缺乏思想深度与价值厚度，致使精神消费异化为单纯的感官消遣，挤压了理性思辨、价值体悟、心灵涵养等深度精神消费活动的生存空间。人的精神世界的丰盈，本是一个需要反复淬炼的动态过程。一旦低层次的即时快感成为精神满足的常态，人便极易在高频感官刺激中滋生惰性思维定式，丧失延时满足的耐心与深度思考的能力，精神超越的内生动力也随之消解。
四、生成式人工智能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优化进路
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促进人的全面发展过程中的风险挑战，须从坚持以人为本、完善分配调节、拓宽交换渠道、引领理性消费等维度综合施策，推动技术向上向善与人的全面发展互促共进。
（一）坚持以人为本，引领人机协作的价值导向
习近平指出，要“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这一论述为人工智能发展指明了根本价值遵循。坚守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价值基石。
其一，厘清人机权责边界，筑牢人的主体地位。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精神生产的背景下，人机角色混淆与权责边界模糊极易导致精神生产的价值偏移。为此，必须明确人机分工与责任边界，制定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应用负面清单，以制度刚性防范技术工具性对人类主体性的侵蚀。在人机协作体系中，坚持由人类主导内容立意、价值判断、伦理决策等核心环节，并对生成内容的合规性承担最终责任。生成式人工智能则定位为认知增强型伙伴，承担数据处理、素材整合、流程执行等辅助性任务，严禁其越界替代人类决策。
其二，严把内容质量关口，扩大优质产品生产。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日趋广泛，精神产品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但质量却参差不齐。应坚持以主流价值导向引领生成式人工智能算法设计、模型训练、内容生成全链条，建立常态化内容审核与质量监管机制，精准防控低俗、虚假、侵权等风险。同时，完善优质内容激励机制，通过创作补贴、版权保护、评优表彰、流量倾斜等多元举措，鼓励广大创作者依托智能工具深耕内容创新，推出更多兼具思想深度、人文温度与时代品格的精品力作，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高品质精神文化需求。
其三，培育主体数智素养，提升人机协作效能。习近平强调：“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和全社会通识教育，源源不断培养高素质人才。”在学校教育层面，完善人工智能课程体系，构建层级递进的理论教学内容与实践教学环节，培养学生的数据思维、伦理意识与创新能力。在社会教育层面，依托线上线下多元渠道，面向不同群体开展分层分类的专项培训，持续提升全社会成员的智能工具应用能力。同时，加快建设开放共享的人工智能实训平台，提供高仿真的模拟实验环境，引导公众在实操中提升安全、合规、高效运用智能工具的能力，使智能工具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二）完善分配调节，夯实全面发展的公平基础
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是科技发展的重要使命。这就要求完善分配调节机制，构建公平普惠的分配体系，为每个人的全面发展筑牢公平正义的制度根基。
其一，均衡新型基础设施布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运行高度依赖算力、算法和数据，对算力设施、数据平台、通信网络等新型基础设施有着刚性需求。为此，应树立全国一盘棋意识，强化新型基础设施的统筹部署与协调布局，重点加大对农村地区、偏远地区和欠发达地区的新型基础设施投入，逐步缩小区域间数字基础设施鸿沟。为防止技术赋能异化为少数人的特权，还需积极研发轻量化、适老化与无障碍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产品，通过公益算力支持、简化操作流程、智能语音交互等举措，系统性降低技术使用门槛，为全体人民共享优质精神产品提供普惠性工具。同时，在严格保障安全和隐私的前提下，整合党政机关、高校、科研院所、企事业单位等持有的非涉密数据资源，搭建分层分类的公共训练数据资源平台，为高质量精神产品的普惠供给提供坚实的数据底座。
其二，优化精神产品供给机制。精神产品的公平分配以普惠、均等、公益为导向，是实现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内在要求。要充分发挥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术赋能作用，创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数字化表达，打造一批高质量数字精神产品。依托国家公共文化云、县级融媒体中心、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等载体，构建覆盖城乡、互联互通的传播网络，推动优质精神文化资源向农村、基层、欠发达地区下沉。在向社会提供普惠性精神产品时，可借助大数据与智能算法动态研判不同地区、群体、行业的精神文化需求差异，提供精准适配的个性化精神文化服务，使每个人都能获得契合自身发展需求的精神滋养。
（三）拓宽交换渠道，营造开放有序的交往生态
交换是连接精神生产与精神消费的中介，也是主体间开展精神交往、构建社会关系的重要途径。针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的精神产品交换虚拟化风险，须打破交换壁垒、规范交换秩序、促进虚实交融，为人的全面发展提供开放有序的精神交往支撑。
其一，优化算法分发，破除信息茧房壁垒。坚持以价值理性引领工具理性，通过制度性安排引导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将主流价值内容、优秀文化作品、公益精神产品等纳入算法推送的优先序列，破除资本逻辑对精神产品交换场域的单向操控。同时，在个性化推荐功能的基础上，科学设置差异化内容推送比例，赋予用户自主调整内容偏好的权限，提升异质性精神产品的传播可见度与流通覆盖面。以此推动用户走出认知舒适区，在开放多元的精神产品交换中拓展社会联结。
其二，规范交换秩序，筑牢安全信任基石。规范有序的交换秩序是精神产品高效流通的前提，更是健康精神交往赖以开展的根基。为此，需健全生成式人工智能内容标识管理制度，构建覆盖精神产品生产、流转、传播全链条的来源可溯、去向可查、责任可究机制，以技术透明保障精神产品交换的安全性与规范性。同时，压实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的主体责任，建立智能筛查、人工复核、用户监督相结合的常态化内容审核机制，持续净化精神产品交换环境，为人们开展健康有益的精神交往营造清朗空间。
其三，促进虚实交融，构建多元交往格局。在现实交往与虚拟交往深度融合的背景下，亟须平衡二者之间的张力，在虚实互促中实现自主自觉的精神交往。一方面，积极搭建集资源服务、成果展示、内容流转与互动交流等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数字平台，畅通精神产品线上交换渠道，促进不同群体间的信息、观念、情感交流。另一方面，以生成式人工智能赋能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等线下公共文化空间的智能化升级，切实增强线下精神文化活动的吸引力与感染力。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精准匹配优势，将虚拟空间的趣缘聚合转化为文化沙龙、创意市集、主题论坛等现实交往场景，促进虚拟连接沉淀为真实稳固的深度社会关系。
（四）引领理性消费，涵养健康丰盈的精神世界
精神消费既关乎人的精神生活的意义升华，也影响精神生产的未来方向。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精神消费领域加速落地，亟须从观念培育、场景创新和环境治理方面协同发力，引导人们自觉践行理性健康的精神消费行为，在高品质精神消费中丰盈精神世界、彰显自由个性、实现全面发展。
其一，强化价值引领，培育正确消费观念。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价值坐标，立破并举，引导人们树立正确的精神消费观。依托学校教育、社区宣传、媒体引导、家庭熏陶等多元渠道，弘扬向善向美的精神消费文化，营造崇尚理性、追求深度、注重内涵的精神消费氛围，形塑消费者的价值理性。同时，聚焦浅层快感沉溺、虚假信息传播、个人隐私泄露等风险，常态化开展数字警示教育，帮助人们精准辨识算法投喂逻辑与浅层娱乐陷阱，从而自觉摆脱庸俗化消费的束缚，在理性自觉中不断提升精神生活的品质与境界。
其二，创新消费场景，促进深层价值实现。“十五五”规划指出：“充分发挥数智技术和数据要素对丰富人民生活、改善民生福祉的作用，拓展教育、医疗、养老、文旅、就业、消费等领域融合应用。”瞄准知识学习、文化传承、精神慰藉、情感陪伴等核心需求，鼓励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打造沉浸式、体验式、共创式的精神消费场景，引导消费重心从浅层感官消遣向深层价值实现跃升。加强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数字动漫、短视频、微短剧等新型文化业态中的落地应用，推动智能技术与文艺内容创作深度融合，拓展高品质精神消费的增量空间，满足人的更高层次的精神发展需求。
其三，健全规制监管，营造健康消费环境。需加快健全生成式人工智能赋能精神产品生产、传播、消费全链条的法律法规与行业规范，清晰界定平台、创作者、运营商等主体的权责边界，明确行业准入规则与行为红线，严厉整治低质内容倾销、流量数据造假、算法诱导消费等乱象。同时，依托人工智能技术赋能监管，搭建智能监测、风险预警、应急响应一体化的智慧监管体系，促进精神消费市场的精准化治理。通过刚性规制与智能监管双向赋能，为公众的健康精神追求与理性消费实践筑牢坚实的环境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