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区域国别学学科简介明确将中国域外具体的国别与区域确立为研究对象。强化对“区域国别学研究对象是具体的区域与国别”这一根本属性的认识,对于推动学科规范发展,强化学科建设的专业指向,构建中国自主的“知外”知识体系具有重大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应指具体的当代国家和区域、国际与区域组织以及极地、深海、外空等新疆域,具有明确的涉外性特征。应警惕和防止学科发展过程中出现“没规范,没对象”、“有概念,没对象”和“有专业,没对象”等“去研究对象化”的倾向。在明确研究对象的基础上,可深入推进区域国别的综合研究、战略研究、应用研究与理论研究。从事区域国别学研究应具备外语能力和跨文化交流能力、在地化实践经验以及跨学科视角与研究方法,遵循在森林中见树木、在打开国家黑箱中找战略、在长期主义中抓动态的基本路径。
关键词:区域国别学;研究对象;自主知识体系;涉外性;学科建设
区域国别学作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以服务国家战略为宗旨,以中国域外的具体实在的国家与区域作为研究对象,展开基础性、综合性和战略性的研究,致力构建中国“知外”自主知识体系。如果说经世致用是区域国别学的学科灵魂,那么具体的区域和国别研究便是这一灵魂的安放之基。具体的区域和国别是指世界行政地图上明确标注的国家和区域,如美国、老挝等主权国家,东南亚、拉美等区域。换言之,古代和近代的国家则不在研究范畴之内。另外,因为区域国别学的二级学科还包括全球与区域治理,其研究对象也涉及具体的国际和区域组织,以及海底、太空、极地等全球治理的新疆域。但该学科处于初创阶段,不少学者和学科建设者对此核心定位认识还不清晰,实践中常出现偏离、混淆、替代、解构、肢解研究对象等“去区域国别化”的现象。因此,有必要在认识上正本清源,在行动上走学科发展的正道坦途,否则将不利于学科规范化建设,也难以充分发挥其服务国家战略的学科价值。
一、研究对象
中国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是具体的国别和区域。从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发展史看,其始终以具体的国家或区域为研究起点。西方早期的东方学及其分支,如古埃及学、暹罗学、汉学、日本学、朝鲜学、印度学、亚述学、蒙古学等,均以特定国家或区域为对象。美国的区域研究将美国之外的国家与地区作为主要研究对象,如中国研究、苏联研究、东南亚研究、非洲研究、拉美研究、中东研究等。因此,区域国别学的知识体系建立在对一个个具体的、特殊的国家或区域的深度认知之上。
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也是如此。2024年初国务院学位委员会颁布的交叉学科门类下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的学科简介明确规定,区域国别学是对区域、国别进行整体性、宏观性、集成性研究的交叉学科。具体的区域和国别指世界行政地图上标注的国家和区域。例如,美国研究、英国研究、越南研究、卢旺达研究、斐济研究等均属于国别研究。联合国将除南极洲外的世界划分为非洲、美洲、亚洲、欧洲和大洋洲五大地理区域,又向下细分为22个地理亚区。据此,东南亚研究、中亚研究、南美洲研究等属于区域研究。
因为区域国别学的二级学科还包括全球与区域治理,其研究对象也延伸到具体的国际和区域组织。国际上公认的一些国际和区域组织,包括联合国研究、东盟研究、欧盟研究、上海合作组织研究、G20研究、金砖国家组织研究等,均属于区域和国别研究。此外,深海、极地、太空研究等属于全球治理的新疆域研究,因此也可以纳入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
中国社会科学院自2024年启动的新编《列国志》和《国际组织志》系列丛书编撰出版项目,是典型的区域国别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每年出版的大量跟区域国别相关的皮书和发展报告,如《马来西亚发展报告(2024)》《俄罗斯发展报告(2024)》《大湄公河次区域合作发展报告(2016)》《中亚国家发展报告(2024)》《欧洲发展报告(2024—2025)》等,是针对这些国家、次区域、区域所做的具有年度性特征的区域国别研究。
离开具体的区域与国别,区域国别学便是无源之水和无本之木。失去了研究对象的依托,区域国别学就失去了成立的前提。刘鸿武、陈彪指出,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是一门聚焦某区域国别的综合交叉之学。区域国别学研究对象的具象化,使外语学习、资料整理、田野调查、长期观察、政策研判等工作都能围绕清晰而稳定的目标持续推进,迭代积累,走向专业化和体系化。
二、内外有别
中国的区域国别学所研究的是中国以外的国别或区域,是涉外研究的学科。虽然区域国别学要求研究者在“知彼”的同时也要“知己”,但中国本身不是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所以,中国研究是区域国别学研究的前提,但不是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这种内外有别的分类方式有两个原因。
一方面,中国区域国别学是建立知外体系。区域国别学是积累域外知识,建立一套完整的“知外及外”知识体系。知外的外,是指中国以外世界上各主要的国家和地区,还包括广义的国际关系、国际问题等。及外的外,则指向国家对外战略层面,包括对国际传播、外交决策、企业“走出去”等国家战略的支持。
另一方面,对于中国本身的研究,可以纳入中国的中国学的研究范畴,是区域国别学的镜像学科。目前“中国学”正在推进以中国为主体的学科化与体系化。黄仁伟指出,21世纪中国和平崛起后,世界越来越关注中国道路对世界发展带来的经验与启示,围绕中国问题研究产生了诸如中国战略发展问题、中国内部发展问题、中国未来发展问题等一系列子问题。
中国学和区域国别学是灵活的交并补形态。比如,中国的港澳台地区作为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是中国的区域国别学研究的对象。同理,两岸关系同样不是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再如,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长江经济带、东北、中西部、边疆省区等区域,均属于中国国内的区域概念,也不是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判断一项研究是否属于区域国别研究,需从议题选取和分析重心两方面界定。仍以港澳台为例,以香港为本体的研究不属于中国的区域国别学研究范畴;但是,以美国为本体的涉港研究,分析美国对港政策的形成机制、战略意图、国内政治动因与实施路径,则属于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
三、坚守正道
我国区域国别学建设正处于快速发展阶段,取得了诸多阶段性成就。但因学科尚处初创期,部分学者和建设者对这一新兴交叉学科的认知仍不充分,在学科建设过程中存在“去研究对象化”的现象,亟需警惕并纠正。这类偏差主要体现为以下三类情形:
现象一:没规范,没对象。部分研究者未充分理解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是具体的区域和国别的界定,在未深入研读相关文件和学科简介的情况下,仅凭个人理解或沿用传统学科规范界定研究对象。这种现象在区域国别学成为一级学科之前较为普遍,随着区域国别学的学科的普及和学位点的规范性建设的推进,相关问题已得到一定改善。
现象二:有概念,没对象。这在当前区域国别学二级学科设置中尤为突出。一些学校直接将全球南方研究、“一带一路”研究、全球价值链研究、地缘战略博弈研究、全球治理研究等作为二级学科方向,显性或隐性遮蔽了具体的国别和区域研究对象。比如,全球南方是一个战略和学术概念,并非正式的地理区域名称。在区域国别学框架内,全球南方的研究对象应是具体的国家和区域,如印度、巴西、俄罗斯、南非等。因此,相关二级学科方向的设置,应突出具体的区域国别,如“一带一路”上的某个国家或区域的研究、全球南方中的某个国家或区域的研究等。另外,一些国家、国际组织、企业或学者个人提出的一些战略概念,如澜湄国家命运共同体、环南海区域,图们江流域合作、周边及大周边、中华文化圈、亚欧、亚非、“一带一路”,以及其他国家或学者提出的季风亚洲、印太战略、美日印澳、大欧亚伙伴关系,环喜马拉雅、马来世界、突厥语世界、全球法语国家、全球英语国家、全球葡语国家、全球西语国家等,虽覆盖相应的区域与国别,但对其研究仍需以具体的区域与国别为对象,不能脱离具象载体谈概念。
现象三:有专业,没对象。即以单一传统学科的相关专业替代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比如国际传播研究、文明互鉴研究、政党治理研究等。此类研究均是传统学科的具体研究领域,缺乏具体区域与国别的支撑,也未与其他学科形成有效交叉,本质上仍归属于原有学科的研究范畴,并非真正的区域国别研究。
四、形神兼备
对具体的国别和区域进行基础、全面、动态的把握,是区域国别学研究的逻辑起点。在锚定核心研究对象、夯实研究基础的前提下,可进一步开展更为“形神兼备”的区域国别研究,包括综合研究、战略研究、应用研究、理论研究。
第一,综合研究。以跨学科、多维度的整体性认知为导向,将分散于各学科中的关于某一国家或区域的知识,整合为一个有机统一整体。例如,针对印尼的国家发展,可以通过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四维综合分析框架,开展化零为整的系统研究。政治维度,侧重解析印尼的治理逻辑,包括政治制度、权力结构、政策过程、政党体系与国家治理能力,探究其合法性基础、决策机制与内外政策动因。经济维度,分析印尼的经济结构、产业布局、资源禀赋、市场机制与发展路径,以及参与东盟经济一体化、东亚合作和经济全球化的进程。文化维度,深入印尼的语言、宗教、价值观、历史记忆与社会习俗,理解其行为逻辑与身份认同。社会维度,研究印尼人口结构、教育水平、城乡差异、社会运动与族群关系,识别潜在的社会张力与转型动力。然后,再将几个维度进行整合、概括和提炼,形成对印尼国家发展的综合认识。
第二,战略研究。以服务国家战略为导向,立足全球视野、着眼长远发展,聚焦对象国中长期发展趋势、内外战略逻辑与国际影响等结构性因素。比如,在中美战略博弈背景下,中国欲与欧盟及其主要成员国德国等发展更为正向积极的战略关系。那么,就要对欧盟及德国等进行战略研究。欧盟正处于战略转型的关键期,中长期发展呈现“自主化”与“碎片化”交织的趋势。一方面,受美国特朗普政府政策转变、北约及大西洋盟友关系变化、俄乌冲突持续等因素影响,欧盟加速推进战略自主,计划通过强化内部防务合作、构建独立能源供应链等方式,降低对外部力量的依赖。另一方面,欧盟成员国间的利益分歧始终制约一体化进程,中东欧国家与西欧国家在对俄政策、难民安置等问题上存在明显立场差异,导致欧盟的战略协同面临严峻挑战。同时,德国作为欧盟的核心成员国,尤其是经济领域的领导者,其中长期战略调整对欧盟乃至全球格局影响深远,因此也要对德国进行精深的战略研究。
第三,应用研究。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围绕对象国及中国与对象国关系中存在的真实问题开展对策性研究并提供解决方案。这些真实问题包括争端化解、国际传播、经贸合作、海外投资及海外利益保护、人文交流与文明互鉴、国际及地区局势研判、国际发展与对外援助等。应用研究一般分两个步骤,第一步是形势研判,第二步是方案设计。比如,中国为了维护周边的发展与安全,需要针对缅甸中央政府与缅北地方武装组织的军事冲突,提出维和劝和的中国方案,便需遵循这一研究逻辑。第一步深入研究影响缅甸内部军事冲突的诸多复杂因素。如缅甸殖民遗产与民族政策演变、现代民族国家构建面临的困境、当前交战各方的战略利益考量,及其与各种境外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等。这就为进行维和劝和的方案研究和设计做了准备。第二步的难度并不亚于第一步,因为形成对问题的正确认知与提出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案之间仍存在一定距离。当前我国区域国别研究中的对策研究依然是薄弱环节。
第四,理论研究。以发展区域国别学的一般性理论和规律性认知为导向,聚焦对象国发展的深层逻辑和自身规律,开展基础性、系统性的理论探索,提炼具有普遍解释力的分析框架。我国区域国别学的理论和方法研究,需重点把握以下四点:一是基于中国自身对外战略的实践,注重“两个结合”。二是扎根世界各国和区域自身发展的研究,坚持从实践中提炼理论。三是注重交叉方法和实地田野方法的运用。四是聚焦前沿问题开展研究,强化理论的时代性与解释力。刘鸿武指出,区域国别研究需立足“三个前沿”——问题前沿、实践前沿、理论前沿,在真实问题中提炼知识、创新理论。比如,国家现代化是区域国别学中重要的理论研究议题,可借助跨学科方法,尤其是田野调查方法,对多个“全球南方”国家现代化建设的多元实践进行案例比较。再比如,研究沙特阿拉伯的能源转型,可为理解全球能源格局与中东政治演变提供理论支撑。研究越南产业发展,可为观察全球产业链调整与区域合作提供参考。研究中小国家的发展路径,也可为理解国际体系与发展模式提供独特视角。与其他发展成熟的传统学科不同,区域国别学的理论研究刚刚起步,未来发展空间广阔。
五、专业门槛
区域国别学研究的专业性、特殊性、实践性、交叉性与前沿性,决定了该学科具有较高的专业门槛。从事相关研究须具备多方面的基本素质和核心能力,具体包括以下三点:
门槛一:对象国语言能力和跨文化交流能力。语言是进入一个国家的关键工具,包括对象国官方语言、地方语言,以及学术外语和专业外语等。钱乘旦、胡莉强调,仅依赖翻译材料容易造成信息偏差与语境缺失,难以理解本土舆论、社会情绪与政治运作的细微之处。以印度为例,除英语与印地语外,泰米尔语、孟加拉语等地方语言广泛使用于地方政治与民间舆论,掌握本土语言有助于接触一手文献与基层话语,提升研究真实性。这也决定了我国外语学科对区域国别学的支撑作用。
门槛二:在地化实践经验。文献档案、网络资料、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手段等,均是区域国别研究的重要材料支撑,但有些真实、关键、在地、动态的材料,只有通过实地田野调查才能获取。这一点对于公开材料相对匮乏的欠发达国家而言尤为重要。罗林指出,在地化经验包括长期驻在、实地走访、访谈交流、参与式观察等多种形式,是理解对象国隐性规则、社会关系与日常逻辑的重要途径。以埃及研究为例,要理解不同群体对政治力量、宗教文化、公共政策的真实态度,仅依靠官方文件与国际媒体报道远远不够,需进入不同社区与阶层,接触多元立场与生活经验。而且,做到在地化,须解决经费、安保、融入等问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门槛三:跨学科视角与方法。以问题为导向,灵活运用多学科研究工具,借助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手段开展研究。姜锋提出区域国别学人才须具备“两个能力和三个基础”,其中跨学科整合能力是核心要求之一。以欧盟研究为例,理解欧盟的决策机制,需要融合法学与政治学等多个学科的知识;分析欧盟的经济运行规律,需要运用经济学与管理学的方法;探究欧盟的社会议题与身份建构,则需要借助社会学与历史学的视角。
六、实操路径
提升区域国别对象研究的质量与水平,推动研究走向专业化、体系化,可遵循以下三条实操路径:
路径一:在森林中见树木。即在全球与区域视野中研究具体国别。任何国家都处于特定的国际体系与区域格局之中,国内发展与外部环境相互影响、相互制约。因此对对象国的研究,需放在世界历史与国际格局中考察,理解其外部约束与战略选择。以韩国研究为例,其外交政策、产业战略、安全关切、国内政治、半岛关系等诸多方面,均与朝鲜半岛安全格局、中美关系、美韩同盟、全球产业链分工等外部因素密切相关。
路径二:在打开国家黑箱中找战略。区域国别研究要求打开国家内部运行的“黑箱”,开展精细化、深层次研究。规范的国别研究需进入国家内部,从多维度展开系统分析,切忌将其黑箱化、脸谱化、标签化、符号化。我国的知外研究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将国家黑箱化,偏向于宏观战略层面的研究。比如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宏大叙事、“东升西降”的战略研判、中美战略博弈的结构因素、中外关系的关系导向研究等;另一类则侧重于把国家的黑箱打开,开展精细化研究,这也是当前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取向。从区域国别学的角度来看,打开国家黑箱是开展研究的必然要求,基于打开国家黑箱的战略研究是有根基的、扎实的、可靠的。
路径三:在长期主义中抓动态。国家运行与区域发展具有长期性和波动性特征,短期观察极易受到突发事件、舆论情绪、临时政策、个人因素的干扰,难以把握深层发展趋势。因此,区域国别研究要在长期跟踪研究的基础上,捕捉热点问题,开展动态分析。这里需要澄清的是,很多同仁不支持抓热点。实则抓热点本身并非问题。抓热点没什么不好,关键在于在长期研究中抓热点——一个个具体的热点问题,往往深刻影响着国家与区域的长期发展。成熟的区域国别研究专家,既须具备长期扎根研究形成的学识素养,也需保持对已经、正在乃至将要发生的重大动向的敏感度。长短并举、龙虫并雕。
翟崑,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副院长。
原文载于《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为阅读便利,本推送已省略参考文献和注释,如有需要,敬请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