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贞革新”失败后,韩愈写了许多攻击王伾、王叔文、韦执谊的诗,《永贞行》是措辞最激烈者。诗云:“君不见太皇亮阴未出令,小人乘时偷国柄。北军百万虎与貔,天子自将非他师。一朝夺印付私党,懔懔朝士何能为?狐鸣枭噪争署置,睗睒跳踉相妩媚。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元臣故老不敢语,昼卧涕泣何汍澜。董贤三公谁复惜,侯景九锡行可叹。国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这些罪状,大多是强加给王、韦,欲置王、韦于死地的。物极必反。韩愈对王、韦变本加厉、信口雌黄的攻击,绝抹不掉这个政治革新集团在历史上的进步作用,反而引起后世读者对他的强烈不满,请看——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
汉、唐皆有宦官之祸,而唐之为祸尤烈。……前辈谓汉宦者与政,而唐使之典兵之故。八司马附丽伾、文,……谋夺宦者兵柄,……事虽不成,与晁错、窦武、陈蕃何异?而退之《永贞行》云:……鸣呼!天子安能“自将”,不过付之中尉及观军容使耳。以成败论人,世俗不足责,退之豪杰,亦以天子“自将”北军为是,而“夺印”非耶?
何焯《义门读书记•昌黎集•诗•永贞行》:
(一朝夺印付私党)叔文欲夺中人兵柄,还之天子,此事未可因其人而厚非之。下文“九锡“““天位”等语,直欲坐之以反,公于是乎失大人长者之度矣。
(董贤三公谁复惜四句)二连过矣,有伤诗教。
陈景云《韩集点勘》卷一:
公《永贞行》云:“天位未许庸夫干”,盖直以窥觎神器之罪坐诸人。又篇中“侯景九锡”语,其意亦同。后人读至此,亦不能无嘻其甚矣之疑也。
王鸣盛《蛾术编》卷七六《说集二•韩昌黎》:
(永贞行)揭出王叔文偷柄,更明白。夫傅得诸版筑,吕起于渔钓,叔用之进用何嫌!
《新书•希朝传》称其治军整毅,当世比之赵充国,历叙其安民御虏保塞之功,与《旧书•韩游瓌传》所云大将范希朝善将兵,名闻军中者正合,岂可谓之私党乎!
董贤以男宠进,而以比叔文,可谓拟于不伦,亦太不为顺宗地。侯景篡梁,岂可以比叔文,且何至说到干天位,真所谓恶而不知其美者。
严虞惇《批顾嗣立韩诗注》(钱萼孙《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三引):
“私党”谓韩泰。唐季祻由宦官,而宦官之横,皆以专主兵柄之故。伾、叔文欲夺其权,未可尽非也。“天子自将非他师”,韩公亦是曲笔。
伾、叔文不过弄权耳,岂可以侯景为比!
“天位未许庸夫干”,语尤不经,可见爱憎之口,无所不至,虽贤者不免。
值得注意的是,韩愈在“天位未许庸夫干”句之后,紧承几句对宪宗的歌颂:“嗣皇卓荦信英主,文如太宗武高祖。……”暴露出韩愈作《永贞行》等诗,不仅发泄个人私怨,更有政治目的。
宪宗即位,政局一变。韩愈认为是仕进的大好机会,但他对王叔文集团之败、对宪宗之立,均无功可言。只有作诗宣传自己是受害者(贬阳山、不量移善地),求得朝廷的同情;攻击王叔文集团,表示自己的正义;歌颂宪宗,显示自己的忠诚。韩愈对王叔文集团所加之罪,大大超过当时朝廷对二王、韦所定之罪,请看:
《全唐文》卷五六宪宗《贬王伾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户参军制》云:
夙以薄伎,并参近署。阶缘际会,遂洽恩荣。骤居左掖之秩,超赞中邦之赋。曾不自厉,以效其诚。而乃漏泄密令,张皇威福,畜奸冒进,黩货彰闻。迹其败类,载深惊叹。
《贬韦执谊崖州司马制》云:
幸以文艺,久从任使。早居禁署,谬列鼎台。直谅无闻,奸回有素。负恩弃德,毁信废忠。言必矫诬,动皆蒙蔽。官由党进,政以贿成。朕初临万邦,务于宏大,每存容恕,冀有悛心。而乃不顾宪章,敢行欺罔。
对比之下,韩愈“董贤三公谁复惜,侯景九锡行可叹。国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等攻击王叔文等有谋逆篡位异志的诗句,哪有一丝一毫的根据?韩愈一代文宗,岂能如此口不择言!他以为,对王叔文集团骂得越凶,越中宪宗之意,越有仕进希望。他对王以痛打落水狗的姿态,“奋其笔舌,诋斥无忌”(陈祖范《记昌黎集后》),与他以前干谒达官(如李实)求仕而违心写谀词,实质是一样的。
——本文原载《卞孝萱文集》第3卷《冬青书屋笔记》,凤凰出版社2010年版。如有引用,请据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