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在韩国釜山举办的第48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大会上，韩国代表公开敦促日本兑现佐渡金山申遗时作出的书面承诺，完整向国际社会披露二战期间强征朝鲜半岛劳工赴矿山劳作的史实。这一外交交涉，再次戳破日本长期以来借助世界遗产、本土文化遗产体系构建利己叙事的政治化运作本质。

佐渡金山：隐匿殖民及强征劳工罪责

佐渡金山是位于日本新潟县佐渡市的矿山遗址群。自2007年启动佐渡金山申遗筹备以来，日本便刻意剥离遗址在二战期间的殖民苦难属性。2022年1月，日本文化厅在首次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提交的申报文本中，将叙事重心完全限定于江户时代至明治维新时期矿业开发史，重点渲染日本近代工业萌芽成就，系统性遮蔽二战期间强征约1500名朝鲜半岛劳工、少量中国劳工从事高强度奴役劳动、大量劳工染病死亡的殖民史实。2024年7月，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指出日本申报材料缺失完整劳工历史，韩国代表团明确表态反对将佐渡金山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为换取韩方放弃反对立场，日本政府当场出具书面承诺——将在遗产现场设立专门展示空间、完整记录强征劳工受害史实，并常态化举办遇难劳工悼念仪式。

但2024年7月佐渡金山正式被列入名录后，日方并未严格兑现此前承诺，仅在距核心矿区两公里外的相川乡土博物馆二层零散陈列与劳工相关的内容，在该遗产的核心游览区域，则全程对强征、强制奴役等定性表述予以回避。至今韩国仍持续就该问题对日追责，充分表明佐渡金山申遗并非单纯的文化遗产认定活动，而是日本利用国际规则的灰色空间，对其殖民历史进行“洗白”的一次完整战略实践。

“八纮一宇”塔：“洗白”军国主义掠夺历史

如果说佐渡金山是日本对外世界遗产叙事套利的典型，那么“八纮一宇”塔则代表日本战后长期、隐性、渐进式的对内军国主义历史“洗白”路径，是其文化灰色手段在国内历史符号改造中的深度延伸。“八纮一宇”塔始建于1938年，竣工于1940年，是日本军国主义对外扩张理念的核心物化象征。塔身基座镶嵌的数百块石材大多为日军在侵华战争、朝鲜半岛殖民统治及占领东南亚期间暴力劫掠所得，是日本近代对外掠夺与军事扩张的直接物证。

二战战败后，为规避驻日盟军的拆除整改指令，日本通过涂抹军国主义铭文、更名“和平之塔”等手段，暂时隐匿建筑的侵略属性，使掠夺石材与主体建筑得以完整保留。在战后管控逐步松弛后，日本开启长期的叙事建构工程：1957年，宫崎县正式固化“和平地标”的官方定性，篡改掠夺史实为“多国友好纪念石”；20世纪60年代陆续复原军国主义雕像与“八纮一宇”塔身题字，彻底恢复原始建筑符号。同时，日本将该建筑纳入地方文化财体系与常态化修学旅行基地，在官方主导的教育叙事中完全剔除了该建筑的军国主义起源与战争掠夺背景，仅片面强调其建筑景观价值与地方文化意义。经过数十年改造重构，这座象征着日本对外侵略、文化劫掠罪行的军国主义标志性建筑，被成功包装为“和平文化象征”，是日本战后篡改战争记忆、扭曲公众历史认知的又一典型例证。

工具化世遗叙事，谋取不正当权益

日本不仅对自身战争罪责进行“洗白”，还将相关操作延伸至领土主权与族群历史的叙事重构层面。奄美大岛、德之岛、冲绳本岛北部及西表岛申遗，便是日本的关键布局。该区域在历史上属于完整的琉球群岛疆域，曾拥有独立的王国体系、中琉朝贡秩序与独特的族群文化，但在近代经历了被日本武力吞并、二战后美国占领的复杂历程，其国际法理地位至今仍存在争议。

2017年2月，日本环境省向世遗中心提交首轮申报文本，全程回避琉球历史。在历史上，经萨摩藩侵琉、明治“废藩置县”与1879年强制吞并琉球王国等一系列过程，完整的琉球群岛地理单元最终被拆分至鹿儿岛县和冲绳县两个日本县级行政区，并统一归类为“日本西南自然人文单元”，弱化了琉球族群的历史主体性。与此同时，日本持续推进琉球组踊、琉球空手道等本土非遗项目申报，在国际非遗体系中将琉球特有族群文化全部归类为日本地方民俗，逐步消解琉球独立文化认同与历史主体性。不同于显性领土争端，日本依托申遗手段，意图在国际认知层面对争议领土历史事实进行重塑。

除已经落地成型的历史篡改与地缘叙事操作外，日本仍在持续推进多项处于未遂阶段的前瞻性文化战略，试图依托国际文化、生态规则谋取不正当海洋与领土权益，对冲之鸟礁的叙事包装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依据国际法，冲之鸟礁仅为岩礁，不具备岛屿法理地位，不能拥有专属经济区与大陆架。但日本长期持续对冲之鸟礁进行“岛屿化包装”。自2000年以来，日本通过人工珊瑚培育、礁盘设施改造、生态调研等手段，持续在联合国海洋生态会议、西太平洋珊瑚礁合作论坛等国际场合刻意使用“冲之鸟岛”称谓，塑造稳定岛屿生态系统的虚假认知。除此之外，日本针对独岛（日称“竹岛”）、南千岛群岛（日称“北方四岛”）等争议区域，长期通过周边渔业史、岛屿民俗文化研究与申报，间接输出单方主权主张，因周边各国持续反制，始终未能形成落地成果。此类未遂操作充分体现，日本已形成从历史“洗白”到未来权益抢占的长期战略惯性。

日本依托申遗与现有国际文化体系开展的政治化运作，本质是一套体系化的叙事重构策略。该策略经由已落地成熟的世界遗产“洗白”操作、渐进式的军国主义符号重塑及地缘领土层面的文化占位等一系列行动，持续对殖民侵略历史进行篡改，消解日本对外侵略的罪责，固化单方主张的领土叙事，抢占未来地缘政治的话语权。与显性的政治否认行为相比，这种依托现有国际文化规则的灰色手段具备更强的隐蔽性、欺骗性与长效影响力，其对东亚战后国际秩序、世界遗产公约公平性的消极作用更为深远，应对其深入辨识与高度警惕。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中日关系研究中心副秘书长）

本文刊登在《世界知识》2026年第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