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惠栋是清代乾嘉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晚年专注于《易》学,通过总结《易》学之义例,进而探求《易》学中传承的七十子之大义与孔子之微言,指出《易》之大义在于赞化育,并将上古制度与未来理想相融摄,提出自己的政治设想,即明堂之法与禘祭之礼,意图重构经说系统,使圣人之道得以彰显。通过考稽新发现的八种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本,可知惠栋晚年成熟的《易》学思想深刻影响了他对其余经书的认识,大量批校语呈现“以《易》解经”的融通特色,这与他中年撰作的《九经古义》《左传补注》主要以校勘、辑佚、训诂的治学方法完全不同,这也是目前鲜有人知的地方,可谓千山宗岳,万流入海,终归于《易》也。
关键词:惠栋 以《易》解经 融通
清代是中国传统学术的总结时期,涌现出众多大家,成就斐然。其中吴派的代表人物。惠栋著述遍及群经,开启乾嘉复兴汉学之势,引领一代学术风尚,堪称卓有成就的宗师级人物。钱大昕盛赞云:“今士大夫多尊崇汉学,实出先生(即惠栋)绪论。”[1]江藩亦推崇云:“本朝为汉学者,始于元和惠氏。”[2]惠栋最为突出的学术成就集中于《易》学领域。他斥责王弼扫废象数之学,以致千百年来汉《易》尽失,流弊甚深,故倾其毕生精力,辑佚孟喜、荀爽、虞翻诸家古注,训解古音古字,考索汉《易》源流,试图运用象数体例解《易》,重建汉代象数《易》学的宇宙图式,以达圣贤之意。凌廷堪对此给予高度评价说:“惠君生千余年后,奋然论著,专取荀、虞,旁及郑氏、干氏九家等义,且据刘向之说以正班固之误。”[3]在惠栋“复兴汉易”思想的影响下,张惠言、焦循等一批象数《易》学家相继而起,使得早已没落的汉代象数《易》学在清代重新兴盛起来,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
学界关于惠栋经学的研究成果不胜枚举[4],然由于无人全面整理惠栋的所有著述,至今未见材料穷尽式的惠栋全集出版,目前仅能依据几种常见的惠栋著作进行研究,如《易汉学》《周易述》《古文尚书考》《九经古义》《左传补注》等,数量十分有限,以致许多问题仍然模糊不清。近来,笔者陆续发现一批尚未有人关注的新材料——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本,包括《尚书注疏》《毛诗注疏》《周礼注疏》《仪礼注疏》《礼记注疏》《春秋左传注疏》《春秋公羊传注疏》《春秋穀梁传注疏》,书内保存了大量不见于他书的惠栋不同时期的研经治学笔记,内容丰富,实属稀见材料,学术价值之重要不言而喻。[5]
值得注意的是,民国时期著名文献学家王欣夫曾见过这八种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本,并指出:“先生(即惠栋)群经注疏校阅本,虽多已采入所著《九经古义》,但《九经古义》为早岁所编定,晚年续有心得,皆随手笺记于书眉,实为精诣所在。”[6]据此可知,惠栋在完成《九经古义》之后的数十年间,仍在继续批校《十三经注疏》。《九经古义》撰作于惠栋中年时期,其内容是训诂字词、辑录古注,不涉及思想方面。而这八种惠栋批校本中存在诸多惠栋晚年的批校语(数量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其中有不少涉及其《易》学思想。笔者认为,惠栋晚年成熟的《易》学思想深刻影响了他对《十三经注疏》的认识,呈现“以《易》解经”的融通特色。本文即对此作一探析,亦期望由此推进惠栋经学思想的研究。
一、惠栋晚年《易》学思想的主要特点
惠栋于乾隆二十三年(1758)去世。乾隆十五年(1750),54岁的惠栋在给他人的一封书信中总结了自己的学术历程:
栋少承家学,《九经》注疏粗涉大要。自先曾王父朴庵公以古义训子弟,至栋四世,咸通汉学,以汉犹近古,去圣未远故也。《诗》《礼》毛、郑,《公羊》何休,传注具存;《尚书》《左传》,伪孔氏全采马、王,杜元凯根本贾、服;唯《周易》一经,汉学全非。十五年前,曾取资州李氏《易解》,反覆研求,恍然悟洁静精微之旨。子游《礼运》、子思《中庸》纯是《易》理,乃知师法家传,渊源有自。[7]
惠栋自幼承袭家学,长闻庭训,陆续撰作《九经古义》《左传补注》《古文尚书考》等著作,训诂语言文字、辑佚汉儒古注、考据典章礼制,逐渐建立起精研训诂、尊古崇汉的治学宗旨。惠栋治经多尊崇汉儒古训,诸经之中最认可《毛诗》郑玄笺、《三礼》郑玄注、《春秋公羊传》何休注。《尚书》伪孔传与《春秋左传》杜预注虽不是汉儒之作,但是前者多采马融、王肃之说,后者根本贾逵、服虔之注,其源头仍是汉儒故训,仍受到惠栋重视。但对于《周易》之汉学,他深不以为然。唐人孔颖达《周易正义》推崇魏晋人王弼的注解,王弼义理化的解《易》方法与汉儒的象数学迥然有别,故而受到惠栋的严厉批判。由此,《易》学成为惠栋后半生用力最多的领域。漆永祥指出,“惠学以中年为界,前期泛览杂取,后期特别是四十岁以后专明汉学,尤致力于汉《易》”[8]。惠栋经过“反复研求,恍然悟洁静精微之旨”,通过汉儒之师法不仅疏通经文训释,更在于总结《易》学之义例,进而探求《易》学中传承的七十子之大义与孔子之微言,重新建构经说系统,使圣人之道得以彰显,《易》学研究亦终成惠栋最具代表性的学术特色。
综合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9],惠栋晚年《易》学思想之精华可分为两部分内容:一是惠栋试图通过汉《易》恢复先秦七十子之大义、孔子之微言,主要著作包括《周易述》《易例》《易大义》《易微言》。惠栋最重视虞翻的象数《易》学,尤其是其爻变说,即以乾坤交通成六十二卦,其不正之爻皆当变而之正,以成既济卦。惠栋认为此即《中庸》“致中和、赞化育”的象数表达,指出《易》之大义就在于赞化育。而其微言见于《易微言》诸字目,以“元即太极”之说为根本,主张乾坤合于一元,乾坤交通万物化生(即成既济)奠定基础。圣人作《易》,始于幽赞(微言),终于赞化育(大义)。二是惠栋所谓“《易》之大义在于赞化育”,最终要通过效法天道的政治设计来实现,需要落实到合于天道的组织结构中,即明堂制度与禘祭之礼,主要著作是《明堂大道录》与《禘说》。惠栋的明堂之法与禘祭之礼以《易》学理论为基础,将上古制度与未来理想相融合,从而提出自己的政治设想,这也是其与他人的明堂研究区别之所在。
惠栋晚年成熟的《易》学思想深刻影响了其对其余《十三经注疏》的认识,以至于这一时期的批校语侧重于思想解读,呈现“以《易》解经”的特色,这与他中年撰作《九经古义》《左传补注》主要以校勘、辑录、训诂的治学方法完全不同,学界亦鲜有关注,笔者将从以下两个方面分别探究。
二、惠栋所揭示《易》之大义与微言
惠栋探求《易》之大义与微言之努力散见于各书批校语。如《周礼注疏》卷十八《大宗伯》“以天产作阴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以致百物”,惠栋批校云:
此“《易》大义”也。天交乎地,故以天产作阴德,在《易》为五,五为中,故以中礼防之;地交乎天,故以地产作阳德,在《易》为二,二为和,故以和乐防之。在天为中和,在人为礼乐。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是也。[10]
惠栋认为:其一,中属礼,和属乐,依据《礼记·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11],故有中与礼、和与乐的相配。其二,礼属天,乐属地,而在《周易》中天为五,地为二,由此推出中为五、和为二。其三,《周易》中九五、六二两爻阴阳相应叫作“和”,既当位又相应,所以称“中和”,即“二五为中,相应为和”,意味着乾坤相通,坎离相交成既济。其四,惠栋以坎离既济、六爻皆正为《易》卦运动所朝向的目的,故云“二五为中和,圣人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故能赞化育也”[12]。惠栋认为《中庸》“致中和”即《易》成“既济”之理,指出《易》之大义在于“赞化育”。
《春秋公羊传注疏·定公六年》传云:“此仲孙何忌也,曷为谓之仲孙忌?讥二名。二名,非礼也。”何休注云:“为其难讳也。一字为名,令难言而易讳,所以长臣子之敬,不逼下也。《春秋》定、哀之间,文致太平,欲见王者治定,无所复为讥,唯有二名,故讥之,此《春秋》之制也。”惠栋批校云:
《易》“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此文致太平也。《中庸》“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此文致太平也。“文致太平”之语,何氏当传自七十子,当时经师已亡,不知其义也。
此条批校语,惠栋从三个方面展开论述:首先,批校语的第一句又见于惠栋《周易述》“屯之六三,君子以经论,是文王演《易》,文致太平之事”[13],是说周文王被商纣王拘于羑里,无法真正去践行太平,然其通过演《易》重新显明伏羲之道,亦有太平的功效,堪称“文致太平”。其次,批校语的第二句表明惠栋认为子思知孔子之道在万世,故作《中庸》以述祖德,《周易述》云:“孔子当春秋之世,有天德而无天位,故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14]《中庸》谓孔子作六经为“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其功不在尧、舜、文、武之下,亦是“文致太平”。最后,惠栋征引公羊学家何休的观点并加以发挥,阐述孔子删述六经是为后世制法,《春秋》非现实历史的演变记录,而是借事明义,故有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故谓“文致太平”。经过惠栋融通发明,《周易》《中庸》《春秋公羊传》所述孔子之道便有了共通之处,俱表赞化育与致太平之意。
《春秋公羊传注疏·隐公元年》传云:“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何休注云:“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内其国而外诸夏,先详内而后治外,录大略小,内小恶书,外小恶不书,大国有大夫,小国略称人,内离会书,外离会不书,是也。”惠栋批校云:
夫子学《易》之后而著《春秋》,其法一依乎《易》,当时丘明之徒亦未之知,子思《中庸》始畅其理。
惠栋既已知晓《周易》“乾坤相通成既济”与《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义相通,又于此进一步悟得“子游《礼运》、子思《中庸》,纯是《易》理”。惠栋另著有《易大义》一书,包括《中庸注》与《礼运注》两种,与《春秋公羊传》“致太平”一致,都是七十子之大义、孔子之微言之所在,因此孔子作《春秋》也是赞化育、成既济之举,故云“其法一依乎《易》”。
《周礼注疏》卷二十四有惠栋批校语:
筮始于巫咸,则伏羲作《易》非为筮也。后人以《易》为卜筮之书,妄也!
不少学者从占筮的角度来解读卦爻辞,将《易》定为占筮之书,如朱熹云:“《易》本为卜筮而作。”[15]惠栋《易例》“伏羲作《易》大义”反对此说:
伏羲用蓍而作八卦,而筮法亦由之而始。后人专谓筮法者,非也。作八卦者,所以赞化育。圣人幽赞于神明而生蓍,赞化育之本也。[16]
惠栋将《周易·系辞传》“大衍筮法”章与《周易·说卦传》“幽赞于神明而生蓍”章相互发明,认为蓍草的主要功能是为生卦而用,大衍筮法并不是一个占算的过程,而是六十四卦生成的过程。伏羲最初通过蓍草成卦,只是为了法象天地化育万物,即《中庸》所谓“赞天地之化育”,而非朱子所谓的卜筮。
《礼记注疏》卷五十二《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惠栋批校语云:
以《易》况之,“隐”“微”即乾之初爻也,隐必见,微必显,故云“莫见”“莫显”。初乾为积善、慎独之义,自一乾以至三乾成,故云“善不积,不足以成名”。
惠栋用其《易》学思想来解释《中庸》此句。“乾之初爻”即《周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又称作“乾元”,此是所有卦爻的开始,从时间上而言是万物之始,从空间上而言难见形迹,所以是隐、微,惠栋描述“乾元”亦云“初为隐、为微,隐微于人为独”[17]。而从乾元始,想要达成既济的理想境界,惠栋认为这是一个曲折的过程,依赖于“积善”,积微成显,积渐而成,其《周易述》亦云:“乾初为积善,自一乾以至三乾成,积善成德,故乾为德。”[18]此段中的“隐”“微”“乾元”“积善”“慎独”是《易微言》的主要内容,亦是惠栋《易》学的主要观念。
《左传·僖公十六年》传云:“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杜预注云:“积善余庆,积恶余殃,故曰‘吉凶由人’。君问吉凶,不敢逆之,故假他占以对。”惠栋批校云:
乾积善,坤积恶,仍是阴阳。杜不知《易》,妄言祸福耳。
《周易·文言传》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杜预注解来源于此。依据虞翻的象例“乾为善,坤为恶”,故乾阳积累为积善,坤阴积累为积恶,惠栋认为这是阳、阴积累的结果,仍属于阴阳的问题,从而批评杜预不通《周易》,妄言祸福。
《毛诗·周颂·天作》:“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郑玄笺:“《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惠栋批校云:
康成精于《三礼》而独疏于《易》,注《易》最后,为袁谭所逼,至元城乃注《易》,匆匆草创,止用爻辰、六子,而不及他说也。六子者如初九为震爻、初六为巽爻之类,爻辰之说详予所撰《易汉学》。
惠栋评价郑玄虽然精于《三礼》,但《易》学尤疏,仅使用爻辰、六子之说,认为自己的著作《易汉学》论说更为详尽。此类批评又见《周礼注疏》卷四十《考工记》“土以黄,其象方,天时变”,郑玄注云:“古人之象无天地也。为此记者,见时有之耳。”惠栋批校云: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乾坤即天地也。乾为衣,坤为裳,即《皋陶谟》“予欲观古人之象”衣服十二章也。谓“古人之象无天地”可乎?郑氏精于《三礼》,而疏于诸经,《易》学尤疏,故言有缺误。
郑玄认为“古人之象无天地”,而惠栋则主张乾坤就是天地之象,并引《易传·系辞下》“制器尚象”章与《尚书·虞书·皋陶谟》“予欲观古人之象”章加以反驳。
除以上具体论证外,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语还有许多简洁短小之句,亦涉及惠栋所揭示“《易》之大义与微言”,如“‘精微’二字唐人已不识其义”“《礼记》皆出自七十子之徒,微言未绝,大义犹存”等,足见惠栋晚年批校《十三经注疏》之《易》学特色。
三、以《易》学思想为基础的明堂禘祭论
惠栋研《易》,关注卦爻的符号运动变化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明其大义,并开展效法天道的政教设计。惠栋谓“庖牺画八卦,以赞化育,其道在明堂月令”[19]。而如何理解惠栋的明堂之法?其于《礼记注疏》批校云:
夏时明堂之令,乾坤易简之理,皆大道之寄也。
明堂之制,详于《冬官》,《冬官》亡而明堂之制亦亡,太史职犹存,一则可证。
惠栋并不认可《考工记》,指出上古社会的明堂制度已经随着《周礼·冬官》篇的亡佚而无从得知。然值得注意的是,惠栋对明堂制度的研究是以其《易》学思想为基础而展开的,而这一政治设计,是一种理想建构,这与其他众多清代学者如戴震、孙星衍、焦循、阮元、黄以周等人主要以考古还原细节的探讨存在根本区别。惠栋的《十三经注疏》批校语中有大量关于明堂制度与禘祭的内容:
南面而听天下,明堂之法,而《正义》不详,古法之亡久矣。(《礼记注疏》卷14/6b/4)
四学在明堂四门之外,舜宾四门,流四凶族,故《左传》曰“四门穆穆,无凶人也”。(《礼记注疏》卷13/2b/5)
祖庙即明堂大庙,守藏、顾命所陈是也。明堂有六天,故称天府。(《周礼注疏》卷20/18a/9)
太庙、太学、灵台、辟雍,虽异处而同在大教之宫,故皆谓之明堂。谓太学即太庙,固非;谓太庙、太学非一处,亦谬。(《毛诗注疏》卷16.5/4a/8)
诸侯于宗庙,天子于明堂,郑氏不识明堂之制,明堂即天子之太庙。(《礼记注疏》卷31/2a/3)
禘为配天之祭,在太庙。郑氏谓禘为配天是也,谓圜丘与郊亦为禘祭,是混禘、郊为一,宜来后人弹射矣。(《毛诗注疏》卷19.3/12a/3)
此禘谓五年大祭。春秋,时禘;丧毕,吉禘也,皆行之于明堂。郑注混禘于郊,非是。(《礼记注疏》卷34/1b/6)
惠栋认为明堂既是一组礼制建筑群,又是一种政治制度,国家的主要功能皆在其中进行,其《明堂大道录·总论》云:“明堂为天子太庙,禘祭、宗祀、朝觐、耕籍、养老、尊贤、乡射、献俘、治历、望气、告朔、行政,皆行于其中,故为大教之宫。”[20]具体到上引各条,第一条惠栋依据《周易·说卦》“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认为南面是人君之位,天子南面而听天下,便是取其向明而治之义。第二条惠栋提出四学在四门之外,近于四郊,亦称郊学,因靠近辟雍之水,又称辟雍,此观点不同于颖容、蔡邕等以四学在门塾内之说。第三、四、五条,惠栋云:“明堂者,天子之太庙也。……上天甚神,故不曰太庙,而曰明堂。”[21]他主张明堂即太庙,亦名大教之宫、太学、灵台、辟雍等,虽异处而同在明堂之内,而郑玄认为明堂为宗祀文王以配上帝之所,并非天子之宗庙,明堂、宗庙、太学、灵台等不在一个地方。第六、七条,惠栋主张的祭祀体系分为明堂祭祀与郊祀两大类:明堂祭祀六天系统,又可分成圜丘之禘与五帝祭祀,大禘在圜丘,吉禘、时禘、祖祀、宗祀在明堂;郊祀在南郊,每个王朝祭自己的感生帝。而郑玄认为大禘就是郊祀,提出禘、郊合一,此观点为惠栋所不取。
又如《礼记注疏》卷十四《月令》“律中大蔟”,孔疏云:“铸之为钟,名曰大蔟之钟,是大蔟之钟。元生于大蔟之律,是律在于前,钟生于后。故《律历志》云‘黄帝使伶人氏,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阪竹之解谷,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凤凰之鸣,其雄鸣则为六律,雌鸣则为六吕’,是律生在前。蔡氏以为大蔟钟名,先有其钟,后有其律,言律中此大蔟之钟,其义非也。”惠栋批校云:
天王将铸无射,谓之非钟可乎!蔡氏《章句》远胜康成,康成不通明堂之义,故注《月令》最劣。
郑玄、孔颖达解释“大蔟之钟”时认为先有乐律,后有乐器钟,而蔡邕则持相反观点。惠栋援引《春秋左传》“天王将铸无射”,既然是铸造,那么“无射”就是乐器之名,赞同蔡邕的观点。蔡邕《月令章句》是惠栋明堂之学的重要来源,《十三经注疏》批校语中有大量征引蔡邕之说的实例,如《毛诗注疏》卷十六之五《大雅·文王有声》“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惠栋批校云:
蔡邕《月令论》曰:“《礼记》曰:‘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孝经》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言行孝者,则曰‘明堂’;行悌者,则曰‘太学’,故《孝经》合以为一义,而称镐京之诗以明之。凡此皆明堂、太庙、辟雍、太学,事通文合之证也。”栋案,《大戴·盛德篇》曰:“明堂外水曰辟雍,南蛮、东夷、北狄、西戎。”言四海之君助祭,观德于明堂之中,而无不化矣。
郑玄主张明堂、太庙、辟雍、太学等位置与功能各异,明堂只是位于南郊的祭祀之处,惠栋则持相反观点,援引蔡邕《月令论》与《大戴礼记》之说,指出太学、辟雍、灵台、四门、太庙等共同构成一组有意义的礼制建筑群,总称为明堂之法。
又如:
感生之说,郑引以解祖之所自出,于是祭天有禘之名,盖曲说也。(《周礼注疏》卷20/27a/2)
祖谓后稷,祖所自出谓喾也,盖禘喾于圜丘。而以稷配之感生之说,吾所不取,或曰“万物本乎天,祖之所自出则天也”。(《礼记注疏》卷25/2a/8)
郑玄与惠栋都主张六天说,但存在诸多差异。郑玄虽然认同圜丘禘天,以喾配,但是他最重视的是在南郊祭祀感生帝,而惠栋的《禘说》则云:
五德之次,开创之主,乘五行用事之一而王,不必言感生,而实天之所笃生也。万物本乎天,远祖、始祖与祖考皆天之所笃生。故喾、稷以下,文、武以上,合以配天,享帝立庙。[22]
由上,惠栋坚持不论是郊禘、吉禘,还是时禘,都须配天,皆在明堂,不存在另外的宗庙,进而提出天人的关键不是某次“感生”,而是普遍地“笃生”,据此则最重大的祭祀便不是周人祭祀自己的感生帝,而是六天皆祭。
再如:
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三代无七庙之制。夷王以后,文武之庙不毁,故有七庙,乃晚周之礼,非周公所制也。(《毛诗注疏》卷16.5/4a/3)
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康成不见《古文尚书》,又不信《荀子》“有天下者事七世”之说。(《礼记注疏》卷12/17a/8)
凡称宗者,推以配天,至其庙仍以时毁。庙虽毁,当禘郊时,则仍以配祭也。古止有四庙,至周始有后稷、文、武之庙为七庙。《商书》“七世之庙”乃梅赜妄说,《吕览》引《商书》止云“五世之庙”。(《毛诗注疏》卷20.3/12a/7)
天子七庙,据周法,荀卿法后王,用其师说也。(《春秋穀梁传注疏》卷8/18b/1)
从以上四条批校语来看,惠栋反复强调上古三代君王禘祭止立四庙,而非后世所说的七庙,同时追溯“七庙说”乃晚周之礼,实源自“荀卿法后王,用其师说”。《荀子·礼论》篇云:“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十世。”杨倞注:“‘十’当为‘七’,《穀梁传》作‘天子七庙’。”[23]惠栋认为荀卿是穀梁弟子,故用其师之语,可见此说始自《春秋穀梁传》,后世刘歆、班彪父子、王肃等人皆从之。然传世文献《古文尚书·商书·咸有一德》中的:“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则如何解释?惠栋依据《吕氏春秋·谕大篇》“《商书》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高诱注“古逸《书》”[24],指出传世《古文尚书·咸有一德》是梅赜伪造之妄说。
综上所论,惠栋晚年研究《易》学,哲学思想成熟丰富,对《十三经注疏》的批校亦多从《易》学角度思考,明显呈现用《易》学思想来注解群经的特色,这也是以往鲜有人知之处。
结论
惠栋对《易》学的研究可分为两个阶段:中年及以前主要是辑佚孟喜、荀爽、虞翻诸家古注,训解古音古字,疏通经文训释,考索汉《易》源流,建立汉儒之师法观念;晚年通过总结《易》学之义例,进而探求《易》学中传承的七十子之大义与孔子之微言,指出《易》之大义在于赞化育,并以其《易》学理论为基础,将上古制度与未来理想相融摄,提出自己的政治设想,即明堂之法与禘祭之礼,重新建构经说系统,使圣人之道得以彰显,《易》学亦终成惠栋最具代表性的学术特色。
本文依据新发现的八种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本,通过考稽其中关于惠栋晚年《易》学思想的内容,发现他晚年成熟的《易》学思想深刻影响了对其余《十三经注疏》的认识,大量批校语呈现出“以《易》解经”的融通特色,可谓千山宗岳,万流入海,终归于《易》,这与他中年撰作的《九经古义》《左传补注》主要以校勘、辑录、训诂的治学方法完全不同。由于材料的局限,目前学界对惠栋经学思想所涉内容多泛泛而谈,未能明晰其间缘由,我们重新解读清代学术史时,不应漠视这一重要问题。
注释
[1](清)钱大昕撰,吕友仁标校:《潜研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384页。
[2](清)江藩、方东树撰,徐洪兴编校:《汉学师承记(外二种)》,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第173页。
[3](清)凌廷堪著,王文锦点校:《校礼堂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239页。
[4]主要成果如李开:《惠栋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漆永祥:《乾嘉考据学研究》(增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郑朝晖:《述者微言:惠栋易学的“逻辑化”世界》,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王应宪:《清代吴派学术研究》,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王祥辰:《惠栋与吴派经学研究》,扬州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0年等等。
[5]参见樊宁:《王欣夫所见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本及其特殊价值》,《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28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第113-125页。
[6]王欣夫撰,鲍正鹄、徐鹏标点整理:《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321页。
[7](清)惠栋:《上制军尹元长先生书》,《松崖文钞》卷一,苏州图书馆藏《聚学轩丛书》刻本。
[8]漆永祥:《乾嘉考据学研究》(增订本),第100页。
[9]前辈学者的成果主要包括:陈居渊:《简论惠栋标帜“汉学”的易学特色》,《周易研究》2007年第4期;郑朝晖:《述者微言:惠栋易学的“逻辑化”世界》;赵敬仪:《惠栋易学研究:以范式转移为视角》,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21年;谷继明:《参赞化育:惠栋易学考古中的大道微言》,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4年等等。
[10]八种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本今藏湖北省图书馆,属于善本,索书号:经十/1,下文引用于此从略,详情参见拙作:《王欣夫所见惠栋〈十三经注疏〉批校本及其特殊价值》,《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28辑,第113-125页。
[11](清)孙希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礼记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988页。
[12]张涛、陈修亮著:《〈周易述〉导读》,济南:齐鲁书社,2007年,第264页。
[13]张涛、陈修亮著:《〈周易述〉导读》,第437页。
[14]张涛、陈修亮著:《〈周易述〉导读》,第264页。
[15](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1620页。
[16](清)惠栋:《易例》,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四库全书》本。
[17]张涛、陈修亮著:《〈周易述〉导读》,第276页。
[18]张涛、陈修亮著:《〈周易述〉导读》,第298页。
[19]张涛、陈修亮著:《〈周易述〉导读》,第382页。
[20](清)惠栋:《明堂大道录》,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页。
[21](清)惠栋:《禘说》卷下,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经解续编》本。
[22](清)惠栋:《禘说》卷下,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经解续编》本。
[23](清)王先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荀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351页。
[24](战国)吕不韦著,陆玖译注:《吕氏春秋》,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403-404页。
樊宁,文学博士,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山东大学中国经学研究中心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清代学术史
来源:《孔子研究》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