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年(1909—2004):男,汉族,用名宇同,别名季同,河北省沧州市献县人,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毕业。中国现代著名的哲学家,哲学史家,国学大师,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兼职研究员、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中华孔子研究会会长、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等。
《周易》是中国最古的文化典籍之一。古代传说:伏羲画八卦,周文王重卦为六十四卦,并作卦爻辞,孔子作“传”十篇,称为“十翼”,亦称《易大传》。所以《汉书 · 艺文志》说:“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伏羲为上古,文王为中古,孔子为下古)。 自汉至唐,并无异说。北宋欧阳修著《易童子问》,开始怀疑“系辞”非孔子所作。近代以来,疑古思潮高涨,于是有人认为《周易》古经是春秋时代的作品,《易大传》更非孔子所著。多数哲学史家认为《周易》古经是西周初作品;《易大传》(简称“易传”)是战国时期的作品,也有人认为是战国末至汉代中期的作品。但是有的易学专家仍然肯定《易传》是孔子所著。于是《周易》经传的年代成为一个争论的问题。
我们考察《周易》经传的著作年代,首先要考察《周易》经传的流传情况。
根据《春秋左传》的记载,春秋时代,已有许多人(各国的贵族卿大夫)运用《周易》来进行卜筮,或引用《周易》的辞句来说明问题。摘举如下:
庄公二十二年:“陈公子完与颛孙奔齐。 ……齐侯使敬仲为卿。 ……陈厉公,蔡出也, 故蔡人杀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
宣公十二年:“晋师救郑, ……知庄子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之临?, 曰:师出以律,否臧,凶。 …… ”
襄公九年:“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 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 ……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 …… ”
昭公元年:“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 ……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
昭公二年:“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
昭公五年:“初,穆子之生也,庄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谦?,以示卜楚丘。”
《左传》的这些记载,足以证明:在春秋时代,周、鲁、秦、晋诸国都有人用《周易》进行卜筮,或引用《周易》的文句。其中最早的一条是庄公二十二年的记载,陈公子完少时曾有一位“周史”为之占卜。陈完与齐桓公同时,足见春秋前期,《周易》已受到人们的重视。
《史记》《汉书》记述了儒家传授《周易》的情况。《史记 ·孔子世家》说: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
又《仲尼弟子列传》云: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汉书 ·儒林传》述《周易》的传承,与《史记》略有不同。《汉书》云:
“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及秦禁学,《易》为筮卜之书,独不禁,故传受者不绝也。……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又云:“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以为诸《易》家说皆祖田何”。
按《汉书》叙述汉代前期史实,多因袭《史记》,此处却与《史记》所说不同,必有所据,而不是随意更改。《周易》传承情况,应以《汉书 ·儒林传》所说为准。
《汉书 · 艺文志》的《六艺略》著录“《易经》十二篇”。颜师古注:“上下经及十 翼,故十二篇”。这就是说:后来称为《易传》的“十翼”,在汉代亦称为经。《汉书 · 艺 文志》著录“《易传》: ‘周氏’二篇。‘服氏’二篇,‘杨氏’二篇,‘蔡公’二篇,‘韩 氏’二篇,‘王氏’二篇,‘丁氏’八篇”。这是汉儒所著“易传”。这些书后来都亡逸了。
从汉初著作对于《周易》的称引,可以窥见汉初《周易》流传的情况。试举数条。
陆贾《新语》的《明诫》篇云:“《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按所引见《系辞上》,今本作“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淮南子》的《缪称》篇云:“动而有益,则损随之。故《易》曰:剥之不可遂尽也, 故受之以复”。
所引见《序卦》,今《序卦》作“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
《淮南子·道应》述孔子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
按《周易》丰卦《彖传》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与《淮南》 此篇所引相近。
《汉书 · 楚元王传》:“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元王敬礼申公等,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 …… 《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按穆生所引《易》文,见《系辞下》。
从《新语》、《淮南子》及穆生的引述来看,在西汉初年,《易传》的“系辞”、“序卦”已为学者们所传诵。《史记》称“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 其中“序”也可看作动词,而“彖、系、象、说卦、文言”显然是指《易大传》的内容而言。司马迁可能读过这些篇章。
王充《论衡》的《正说》篇云:“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宣帝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隋书 ·经籍志》云:“及秦焚书,《周易》独以卜筮得存,唯失《说卦》三篇,后 河内女子得之”。王充说河内女子得逸《易》 一篇,《隋书》却说是三篇。按《淮南子》已引《序卦》,《史记》已举出《说卦》,可见汉初已有《说卦》、《序卦》流传。足证王充所 说是正确的,汉宣帝时增益的一篇当是《杂卦》。
《晋书 ·束晳传》云:“初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发魏襄王墓,……得竹书数十车。其纪 年十三篇记夏以来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晋事接之,三家分,述魏事,至安厘王之二十年。 ……其《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同。《易繇阴阳卦》二篇,与《周易》略同,繇辞 则异。《卦下易经》一篇,似《说卦》而异。
又杜预《左传集解 ·后序》亦云:
“汲郡汲县有发其界内旧冢者,大得古书。皆简编蝌蚪文字。……《周易》及《纪年》最为分了。《周易》上下篇,与今正同。别有《阴阳说》,而无彖、象、文言、系辞。……其《纪年》篇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无诸国别,唯特记晋国。 …… ”
所说魏襄王墓,应是魏安厘王墓。魏王墓中的《周易》二篇,“与今正同”,足证汉初田何 所传《周易》上下篇在战国时期已经流行,是战国以来的旧本。1973年,在长沙马王堆汉墓 中,发现了帛书《周易》六十四卦(《文物》1984年第3期),与通行本《周易》上下篇甚不相同。表明《周易》还有另一传本,可能是楚国的传本,与北方传本不同。而汉代通行的传本是北方传本。
汲冢中“无彖、象、文言、系辞”,是否证明当时没有“彖、象、文言、系辞”呢?我看不必然。我们不能说当时修墓时把所有的《易传》 一类书都搜罗进去了,也就不能说当时一定还没有“彖、象、文言、系辞”等《易传》。马王堆帛书中,却不但有《易经》,而且也有《易传》。据报道,帛书《易传》共有五种七篇,有两篇与《系辞》相近似,内容包括今 本《系辞》上下篇的大部分及《说卦》的一部分。另外还有《二三子问》二篇,《要》、《缪和》、《昭力》各一篇(这三篇是有标题的)。
帛书《易传》可能是楚国易学家所传。魏王墓中已有《卦下易经》,表明战国时期类似 《易传》的书已有多种。这可说明,汉代以来通行本《易传》是田何或其先师的选本。
综上所说,据《左传》的记载,《周易》六十四卦古经在春秋时已流传于周、鲁、秦、 晋诸侯。据陆贾《新语》、《淮南子》以及汉初经师穆生所引《易》文,足证《易传》中的 《系辞》、《序卦》在汉初已为学者所传诵。此即表明,《周易古经》早于春秋时代,而 《周易大传》,至少其大部分,是先秦古籍。
其次,当进而考察《周易》经传的著作年代。
旧说伏羲画八卦,伏羲氏是神话人物,画卦之说只是一个来源久远的传说。近人根据出土甲骨的考察,提出八卦起于数字之说,确有依据。这是一个考古学的问题,尚待进一步证明。关于六十四卦,亦有人提出先有六十四卦而后才有简化的八卦之说,此亦不易论定。
《周易》古经中有一些商代及周初的故事。如《旅》上九云:“丧牛于易,凶”(指商 王亥的故事)。《既济》九三云:“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此商王武丁的故事)。《泰》六五云:“帝乙归妹以祉,元吉”(此指殷帝乙的故事)。《明夷》六五云:“箕子 之明夷,利贞”(此殷末箕子的故事)。《晋》卦辞云: “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此周初康叔的故事)。以上这些故事,都是商代及周初的故事,而周成王以后的故事,在《周易》古经中没有引用。这就证明:《周易》古经应是西周前期的作品。(从《周易》古经的卦爻辞中的故事来考证其年代,是顾颉刚首先提出的,见所著《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
郭沫若作《周易之制作时代》,认为《周易》是春秋时期的作品,他举出《周易》中含 有“中行”二字的爻辞为证。《益》六三:“中行告公,用圭”。《益》六四:“中行告公 从,利用为依迁国”。《泰》九二:“包荒用恁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复》六四:“中行独复”。《夫》九五:“苋陆决央,中行无咎”。郭氏认为,“这几条的中行, 就是春秋时的晋的荀林父”。又说:“为依迁国当是僖三十一年狄围卫,卫迁于帝丘的故 事。……中行独复也就是宣公十二年荀林父帅晋师救郑,为楚所大败,归而请死的故事”。 郭说有一定影响,不可以不辨。按《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 行”。其子孙以“中行”为氏,称为“中行氏”,荀林父称为中行桓子,其子孙有中行寅、中 行偃等等,《左传》中未有以“中行”二字称荀氏某人之例,更无称荀林父本人为中行。《左传》僖公三十一年:“狄围卫,卫迁于帝丘。”未言荀林父帅师救卫。按古书往往称“殷”为“衣”,未有称卫为“依”之例。又宜公十二年:“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楚师军于邺,晋之余师不能军,……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晋侯使复其位。”按当时晋国将帅战败之后回国复位者有多人,亦非荀林父“独复”。所谓“中行独复”亦与荀林父无关。郭氏所举证据都是不能成立的。而且《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72年)记载:“齐侯使敬仲为卿,……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敬仲之少时,当早于此)。下距僖公二十八年(公元前632年)“荀林父将中行”有五十年之久,陈敬仲少时“周史有以《周易》见陈候者”更在其前,“中行”决非指荀林父而言。现在多数学者都承认《周易》古经的著作年代是西周初期。
关于《周易大传》的著作年代,可以从先秦诸子思想观念的相互影响的轨迹中加以考察。先秦时代许多思想家谈论“天地尊卑”问题。《周易 · 系辞上》云: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靡,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 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礼记 · 乐记》云: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 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这两段文章,语多相同。《系辞》之文,通畅自然;《乐记》之文,则显得矫揉勉强。《乐记》袭用了《系辞》的文句,殊为显然。《隋书 ·音乐志》引沈约云:“《乐记》取《公孙尼子》”。《汉书 · 艺文志》“诸子略”有《公孙尼子》二十八篇,原注:“七十子之弟子”。公孙尼是孔子的再传弟子或三传弟子。《系辞》文句为公孙尼所采,当早于公孙尼子。
又《庄子 · 天道》云:“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 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
这里“天尊地卑”一语同于《系辞》。从“圣人取象焉”一语来看,这显然是因袭《系辞》。但《天道》篇的年代亦难考定,尚不能由此推断《系辞》的年代。
《庄子 · 天下篇》述惠施“历物之意”有云:“天与地卑,山与泽平”.这里提出了对于 “天尊地卑”的反对意见,可以说是“天尊地卑”的反命题。依照思想发展的规律,反命题应出现在正命题之后。因此,可证《系辞》上篇,至少“天尊地卑”一章应作于惠施“历物”之前,即战国前期。
《系辞》下传有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以太极为天地的本原。《庄子 · 大宗师》云:“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认为道在太极之先,显然是对于《易传》以太极为最 高本原的否定。 一定是先有太极观念,然后才会有道“在太极之先”的论点。此即表明,《系辞》应先于《庄子 · 大宗师》。
要之,《周易 ·系辞》,至少《系辞》的若干章节,应先于庄、惠,是战国前期的著作。
《系辞》的词句被引用较多,故其年代较易考定。《易传》的其他各篇则引用较少。《礼记 ·深衣》云:“故《易》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这是引述《坤》六二的《象传》。 《象传》当作于《深衣》之前。但《深衣》的年代亦难考定,至晚当系汉初著作。《易传》 各篇的次序,向来是:“彖”、“象”、“系辞”、“文言”(《汉书 · 艺文志》:“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从这个次序来看,《彖传》《象传》当早于《系辞》。
关于《易传》的最重要的问题是《易传》与孔子的关系问题。汉代传说认为《十翼》都 是孔子所作。郭沫若《周易之制作时代》则认为“孔子与易并无关系”。但是也有一些易学 专家仍然承认《易传》是孔子写的。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是:《系辞》和《文言》中有一 些章节有“子曰”二字。《系辞》中有“子曰”二字者二十三条;《文言》中有“子曰”二字者六条。有“子曰”二字的章节与无“子曰”二字的章节,情况必有区别。如果《易传》十篇都是孔子自著,何以有些章节加上“子曰”二字?显然孔子自己是不可能加上“子曰”二 字的。如果《易传》十篇都是传《易》的经师依记孔子而写的,何以有的章节加上“子曰”, 有的章节不加“子曰”?这必有其故。我认为,据情理推测,有“子曰”二字的章节,应是传《易》经师所传诵的孔子对弟子讲《易》的语录,是商瞿或馯臂子弓等传授下来的。孔子这些言论,虽然别无佐证,但亦不可一概不予承认。
孔子曾经读《易》,这是历史事实。《论语》记载:“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 可以无大过矣”(《述而》)。这是孔子学《易》的明证。《释文》云:“学易、如字,鲁读易为亦,今从古。”于是有人认为应作“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但是,“鲁读易为亦”,是说鲁将易字读作亦,其本文也作易。作易不误。郑玄、何晏都肯定“学易如字”, 是正确的。总之,我们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周易大传》是孔子所作,但可以肯定《周易大传》的大部分是孔子的再传弟子或三传弟子所编撰的,是战国前期至中后期的著作,在汉唐时代是以 孔子手著的名义发生影响的。《史记》、《汉书》所记传《易》的经师中,最有名的是子弓。荀子多次以子弓与仲尼并称。其所称赞的子弓是否馯臂子弓,亦无确证。高亨《周易大传 今注》以为“《彖传》可能是馯臂子弓所作”,有一定的根据,《系辞》、《文言》亦可能 是子弓师徒的著作。
复次,当略论《周易》经传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
《周易》是卜筮之书,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观点。《周易》古经包含六十四卦,每卦六 爻。每一卦有卦辞,每一爻有爻辞。关于这些卦爻辞的形成过程,高亨《周易古经今注》以 为:“古代算卦,一般是巫史的职务。巫史们在给人算卦的时候,根据某卦某爻的象数来断定吉凶,当然有些与事实偶然巧合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经验。他们把一些经验记在某卦某 爻的下面,逐渐积累,成为零星的片段的筮书,到了西周初年才有人加以补充与编订, …… 它的完成当在西周初年。”高氏这一推测,基本上是可以同意的。
六十四卦的卦爻辞,文字非常简晦古奥,不易理解。有些词字的本义如何,难以确定; 卦爻辞的原旨何在,更多歧解。自汉以来,直至今日,各家注释,每每失之穿凿,各自立说,莫衷一是。这就说明,《周易》古经确属年代久远,其本来辞旨已经幽晦难明了。
值得注意的是,卦爻辞中含有辩证思想,可以说《周易》是中国古代表现辩证思维的最古 典籍。有些卦爻辞的辩证思想是比较显著的。如《泰卦》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否》卦上九:“倾否,先否后喜。”又如《复》卦:“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有些卦象 亦表现了辩证思维。如《剥》是一阳在上,称之为剥;《复》是一阳在下,称之为复。此即表示,爻序初、二、三、四、五、上,“上”虽居高位,却将消亡;“初”乃新生事物,虽微弱却有前途,这显示深刻的辩证法。《庄子 ·天下篇》云:“《易》以道阴阳”(此句马叙伦《庄子义证》疑为古注瞬入,实无确据,非是)。在《周易》卦爻辞中,尚无作为范畴的“阴阳”观念。但是六十四卦奇偶之变,已显示对立交错之象,显示一定的辩证思维。
儒家尊奉《周易》为神圣经典,主要缘于孔子撰作“十翼”的传说。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云:“《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这两句见于《系辞》。称为《易大传》,可能是为了区别于汉儒所写的《易传》。《易大传》在诠释《周易》卦爻辞的过程中,提出了非常重要的哲学思想。因为有“十翼”,于是《周易》成为一部重要的哲学典籍,在学术史、文化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滋润、培育了后来的哲学思维。《易大传》诠 释卦爻辞,往往是借题发挥,未必尽合原意,但是从而提出了一些新的哲学观念,发放出晶莹的光辉。
《易大传》的理论贡献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是揭示了自然世界及社会生活的对立统一的基本规律,并提出了一个具有唯物主义倾向的本体论,达到了先秦时代辩证思维的最高成就。 二是提出了以刚健为宗旨的人生观,为中华民族的精神文明奠定了理论基础。
《论语》和《孟子》中关于天道的言论很少,在儒家典籍中,提出了一个较详的天道观者当首推《易大传》。《系辞传》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一阴一阳之谓道”,“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大德曰生”,这些都是非常精湛的辩证思维的光辉命题。《系辞传》又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即天地未分的整体,是天地的本原。《易大传》的太极论奠定了儒家本体论的基础。
孔子重视“刚毅”,在《论语》中已有记载,《易大传》进而提出“刚健”、“自强”的生活原则,《彖》传云:“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又云:“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大畜,刚健笃实辉光, 日新其德。”《象传》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大传》重刚,是对于老子“贵柔”的矫正,但亦非完全否定“柔”,《系辞传》云:“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刚柔是互补的,但应以刚为主。这一观点是正确的。《易大传》所宣示的“自强不息”思想,对于历代知识分子和广大群众起了重要的激励鼓舞的作用。
自汉魏至明清,《易大传》是以孔子手著的名义受到尊崇的。时至今日,即令不承认 《易大传》是孔子手著,但也应肯定《易大传》的理论价值和历史意义。
《周易》经传在中国学术发展史上,起过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汉代,《周易》居五经之首。到魏晋之时,道家之说受到尊崇,而《周易》列为“三玄”之一,仍受重视。晋裴顾著《崇有论》反驳王弼、何晏的“贵无”,以《周易》作为评价老子学说的依据。其后佛学 渐盛,儒门浸衰,唐代韩愈力图复兴儒学,而未能成功。直到北宋,理学兴起,才回答了佛教的挑战,恢复了儒学作为统治思想的权威。而理学所以能取得对于佛、道的优势,主要是以 《周易》经传作为凭籍。理学的创始人周敦颐、张载、程灏、程颐,都是深研易学的。周敦颐著《太极图说》,其结语云:“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张载著《横渠易说》,确立了 “关学”理论体系的基础,在所著《正蒙》中赞扬《大易》。二程的“洛学”的主要范畴如 “道器”、“形上形下”也都是来自《易传》。在历史上,有哲学的易学,有“术数”的易学。 《易》经六十四卦本卜筮之书,包含占卜的“术数”;《易传》阐发了许多哲学观点,于是《周易》经传成为一部哲学典籍。周敦颐、张载、二程的易学是哲学的易学。同时邵雍的 易学则包含一定的术数之说。我们今天研究《周易》,还应把《周易》经传中的哲学观点与 关于占卜的迷信区别开来。
《周易》经传在中国传统哲学中占有重要的历史地位。直至现代,著名哲学家熊十力先生早年研习佛学,晚岁“归宗大易”,特别推崇《大易》的形而上学。《周易》经传是熊十力哲学的一个重要思想源泉,这说明《周易》经传直至今日仍然具有一定的生命力。
来源:《人文杂志》(社会科学版) 199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