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炜:关系韧性与特朗普新任期的美欧俄博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6 次 更新时间:2026-03-24 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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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炜  

作者:顾炜,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国际展望》2026年第2期

内容摘要:自特朗普开启新任期以来,美国秉持“交易原则”处理与盟友的关系,在降低对欧洲安全承诺的同时试图推动美俄关系走向缓和。这一变化推动美欧俄关系转向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模式。本文提出了由主体韧性和关系韧性两方面构成的韧性博弈的分析框架,认为美欧俄三方对主体韧性的不同评估,促使各方调整相互关系。美俄原有的对抗性关系使得双方有所缓和的新关系存在变动性。美欧联盟关系韧性因欧盟的自主决心和双方的矛盾日益加深而面临考验,进而影响美欧俄三方博弈的推进节奏。而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形成的欧俄对抗性关系已经具备一定的韧性,这抑制了欧洲国家追随美国对俄缓和的意愿。美欧俄围绕关系韧性的破旧立新展开博弈,推动形成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模式,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国际格局朝着多极化方向演进。

关键词:美欧俄关系  三方博弈  关系韧性  自主竞争

2025年1月,特朗普开启其新任期,美国有意缓和美俄关系。俄罗斯也开始重新思考以欧盟作为主攻对象的战略定位,转而重点推动俄美关系实现突破。在乌克兰危机、欧洲安全架构、经贸关系等多个问题上,美欧之间出现裂痕。在此背景下,欧盟处在与俄罗斯对抗的前沿阵地,在无法继续完全依赖美国的情况下,其迫切需要提升自身的应对能力并加强成员国之间的团结。由此,对欧洲安全和世界格局具有重要影响的美国、欧盟与俄罗斯的关系,从此前的“美主、欧随、抗俄”模式和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更僵硬的“双边化”状态开始向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状态转变。所谓“自主竞争”意味着任何一个大国都无法依赖其他国家参与竞争。自主是界定竞争方式的形容词,大国必须依靠自身力量、独立自主地开展竞争,同时自主也是竞争的目标,大国参与竞争是为了提升自主性和自主能力。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表明各方自主决定对外政策,在更加平等的基础上为维护自身利益进行博弈。这一调整进程是本文关注的核心议题。围绕此议题可以延展出一些相关问题:美欧俄三方的核心争夺点是什么?如何才能打破此前持续数十年的美欧联合对抗俄罗斯的三方关系模式?三方关系模式调整的动力和阻力是什么?通过理论分析并跟踪现实情况,本文将对上述问题进行讨论,从而把握主要大国的战略调整动向,研判大国关系和世界形势的发展趋势,同时为大国博弈、联盟理论、三角关系等问题的研究提供新的视角。

一、冷战结束后美欧俄关系的发展历程与基本特点

冷战的结束终结了两大阵营的激烈对抗。冷战结束初期,原有的美欧联合对抗苏联的模式转变为俄罗斯试图融入西方、美欧同时与俄罗斯发展友好关系的模式。但这一“蜜月期”非常短暂,在西方援助未能落实、北约与欧盟启动“双东扩”、地缘政治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俄罗斯的战略期待落空,其外交战略方向遂由追随西方转向全方位外交。此后的三十余年间,美欧俄关系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长周期状态——“美主、欧随、抗俄”,即美俄保持对抗、美欧联盟稳定、俄欧竞合平衡。俄罗斯的主要思路是分化美欧联盟,与欧洲加强联系,打破俄欧之间的竞合平衡,使合作优于竞争,从而使自身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2022年爆发的乌克兰危机是冷战结束后美欧俄关系发展的重要分水岭。换言之,冷战结束以来的“美主、欧随、抗俄”模式相对松散,但乌克兰危机之后因美欧与俄罗斯激烈对抗使三方关系呈现紧张的“双边化”状态。而特朗普2025年再度执政开启了美欧俄关系新的调整进程,除领导人偏好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值得关注和分析。现有理论为分析美欧俄三方关系的历史与现实提供了思路,但也存在一些不足。

(一)乌克兰危机前的“美主、欧随、抗俄”模式

大国关系始终是国际关系研究的重点。传统的三角关系研究依据关系状态将之划分为“三方共处”“浪漫三角”“稳定婚姻”和“单一否决”等类型。冷战时期的中美苏大三角关系与后冷战时代的中美俄大三角关系是研究重点。在行为体不断增多并日益活跃的情况下,战略三角的研究范围也在不断拓展。作为最具全球影响力的行为体,中美俄欧四方可以组合成四组三方关系,美欧俄三方关系尽管影响力稍逊,但因其对抗性突出而备受关注,也是研究拓展的重要方面。

既有文献主要分两种研究路径。其一,分析美欧俄三方各自的国际战略调整。这类研究以某一方为主体,分析其在国际形势变化下如何调整外交战略,特别是如何运筹与其他两方的关系,以一个较小的切口展示三方关系的发展态势。特朗普2017年首次担任美国总统后,秉持“美国优先”理念,调整对盟友的承诺,也试图与俄罗斯改善关系,撬动大国互动格局。拜登入主白宫后,美欧联盟关系再度紧密,大国关系出现阵营化趋势。其二,以双边关系的变动来展示三方关系的特点。美欧联合对抗苏联或俄罗斯的三方关系模式自二战结束后形成,虽然在东西方缓和时期和冷战结束初期有所调整,但数十年间保持基本稳定并延续至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前。由此,从三组双边关系的动态出发,美欧俄三方关系主要呈现如下特点。

第一,美俄关系存在重启又恶化的循环律。美俄关系是分析美欧俄三方关系的核心。冷战结束后,美俄关系经历数次重启,但很快又因各种事件和矛盾再次陷入僵局,甚至出现循环下降的趋势。时任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与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曾联手庆祝冷战的终结,但这种不稳定的模糊状态很快就因两国在北约东扩、科索沃局势、车臣战争等议题上的分歧而使美俄关系走向低谷。美国与俄罗斯在“9·11”事件后开展反恐合作,普京与小布什也曾建立了私人友谊,但持续时间不长,伊拉克战争和后苏联空间不断出现的“颜色革命”都促使美俄矛盾再度激化。梅德韦杰夫与奥巴马曾在快餐店里共进午餐以向外界宣告美俄关系重启,但由于两国在人权、选举舞弊等议题上存在争执,使这一重启过程如昙花一现。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2015年俄罗斯在叙利亚的行动、2016年有关俄罗斯干涉美国大选的指控,都使美俄关系龃龉不断、逐渐下行。特朗普的首个任期和拜登执政初期,俄美总统都曾实现会晤,美俄关系即便达不到重启的程度,也趋于平稳,但之后又因相互制裁、驱逐外交官、军控和地缘政治危机等问题使双边关系陷入低谷。俄罗斯也将美国列入对俄不友好国家名单。这些情况反映出美俄关系的脆弱性。正如伯恩斯(William J. Burns)所言,美俄关系模式似乎暗示着历史的不变性,很重要也很难逃避。这是美欧俄三方关系保持“俄罗斯与西方对抗”这一基本模式的主要原因。

第二,欧俄关系是三方关系的焦点和变量。由于美俄之间矛盾和分歧巨大,俄罗斯将改善与西方关系的重点放在欧盟。首先,俄罗斯历史上与欧洲国家的关系错综复杂。无论是18世纪至19世纪俄罗斯参与欧洲的大国博弈,还是冷战时期社会主义阵营与东欧国家的紧密联系,都说明了俄罗斯与欧洲国家的关系历史悠久而复杂。其次,冷战结束后俄罗斯与欧洲国家在能源、经贸等领域建立起相互依赖关系。油气输送、管道建设等议题为俄罗斯加强对欧关系、运用“楔子”战略分化美欧联盟提供了空间。最后,欧盟与俄罗斯是竞争与合作并存。欧盟东扩对俄罗斯构成战略压力,但俄罗斯仍然努力深化与欧盟和欧洲国家的合作。现有研究从欧俄关系切入,不仅展示了欧俄关系自身特点及其在三方关系模式中的不稳定性,也特别关注了美国对欧俄关系的影响。

第三,美欧关系是相对稳定的一组双边关系。二战结束以来,美欧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是联盟理论研究的重要案例,但近年来受到多重因素冲击。一方面,美国的政策变化影响了美欧关系。盟友通常因分享收益而降低了各自的获益,因此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采取了“退群”行动,避免被欧盟分享收益,使美欧关系出现裂痕。欧盟在美国的压力下迫切寻求战略自主。拜登政府时期,美欧关系回归传统模式,但欧洲并未改变其自主目标,只是在与美国协作的程度上有所调整。另一方面,欧盟面临集体行动困境,且欧洲国家的多元性为俄罗斯提供了战略运作的空间,使俄罗斯可以在两个层次上运用“楔子”战略,既可以破坏欧盟的团结,也可以进一步分化美欧关系。但整体上看,俄罗斯的分化战略效果有限,欧盟对美国存在较深程度的依赖,美欧关系仍具有持续性和稳定性。

既有研究思路展示了美欧俄三方关系的主要特点。然而,实践的发展不仅冲击了传统的三方关系模式,也为研究提出了新的课题和挑战。

(二)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欧俄关系的“双边化”

2022年2月,乌克兰危机的爆发进一步固化了美欧俄三方关系。此后的4年间,美欧“战时”紧密团结,对俄罗斯极限施压与严厉制裁,使三方关系呈现明显的“双边化”特点。

第一,俄罗斯的外交环境急剧恶化,国家韧性备受关注。美欧与俄罗斯之间持续、高强度的制裁与反制裁,加剧了彼此之间的对抗,美俄关系、欧俄关系都达到冷战结束以来的最低点。美欧的紧密团结,使得俄罗斯难以嵌入“楔子”,分化战略的空间非常狭小。由此,俄罗斯必须面对来自美欧的共同压力,坦承“俄罗斯有史以来正在首次独自对抗整个西方”。这一史无前例的巨大外部压力使俄罗斯的韧性问题受到重点关注。

第二,欧盟的战略自主进程受挫,安全与发展面临两难。乌克兰危机的爆发严重加剧了欧洲国家的不安全感,加入北约、提高国防开支在国内生产总值中的占比成为一些欧洲国家的应对措施,因为这意味着要挤占投入民生经济的资源。此外,欧盟一方面给予乌克兰援助和支持,另一方面又切断与俄罗斯的能源联系,减轻对俄罗斯的经济依赖,这又加剧了经济和通胀压力。2020年,欧盟在战略展望报告中已经将韧性作为指南针。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欧盟自身的韧性更加受到关注,因为中断与俄罗斯的经济联系同样会加剧安全问题,战略两难考验着欧盟。同时,欧盟具有国际制度属性,有关国际制度韧性的研究同样具有启发。在远离俄罗斯的同时,欧盟对美国的安全和经济依赖得到强化,这不仅推迟了美欧关系的某种“正常化”,而且提升了欧盟对美欧关系的关注度。

第三,美国的战略转移步伐放缓。2010年以来,美国实施战略东移,将目光聚焦于中国,并把中国视为“系统性挑战”。特朗普第一任期的“退群”行为也意在推进战略转移。然而,乌克兰危机的爆发使得美国必须为欧洲安全承担更多责任,尽管乌克兰和欧盟可以冲在对俄斗争的前沿,但美国也必须提供资金、资源等多方面支持。这种捆绑和牵制使美国放缓了战略转移步伐。整体上看,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欧俄关系的“双边化”,损害了欧洲的战略自主,恶化了俄罗斯的外交环境,也压缩了三方各自的外交空间。

(三)特朗普新任期以来三方关系出现新的调整

2025年,重返白宫的特朗普推动美欧俄关系开启新一轮调整。一方面,美俄关系明显缓和,美国减少对欧洲的安全承诺,欧盟面临独自支持乌克兰并对抗俄罗斯的局面。另一方面,美国利用关税施压,使欧盟在与俄罗斯经济“脱钩”的基础上面临新的经济挑战。跨大西洋联盟关系的裂痕使美欧俄三方关系向各自维护自身利益、独立参与博弈的方向转变。由此,美欧俄三方关系面临着一些新挑战。

第一,特朗普政府推动的美俄关系再度缓和能否持续并不确定。冷战结束后三十余年的历史证明,美俄关系的重启很难持续,总会因新旧矛盾而陷入困境。张弘将当前的美俄关系界定为“有限缓和”和“有限妥协”,科尔图诺夫也提出“不要制造幻想”。学者们的保守界定显示出人们的信心普遍不足。脆弱性的反面是韧性,美俄关系缓和后如何建立起双边关系的新韧性并持续发展,是自主竞争时代三方博弈的重要问题。

第二,“楔子”战略的复杂性明显增加,其实施出现新变化。自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欧盟内部的分歧和差异一直是学者研究的重点。因为在美欧更趋团结时,俄罗斯缺乏嵌入“楔子”的机会,只有欧盟的内部分歧可为俄罗斯提供嵌入“楔子”的空间。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以来,美国调整对外政策,美欧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分歧逐渐显现,欧盟内部的差异也在增加。由此,俄罗斯实施“楔子”战略出现了新空间。一方面,俄罗斯实施“楔子”战略的对象发生了转变,从以欧洲为着眼点,转变为以美国为着眼点;另一方面,局势的发展使复杂的“双重楔子”出现,美国甚至成为“楔子”本身,瓦解美欧联盟并影响欧盟的团结和韧性。

第三,联盟受损意味着三方关系出现新的走向。是各自为政还是美俄联手针对欧盟?特朗普政府尽管损害了美欧之间的相互信任,但从历史传统和现实利益来看,三方关系很难走向美俄联手对欧的模式,美欧联盟关系也在发挥作用。而欧盟自身的韧性是支撑其参与三方竞合的重要基础,也可以对三方博弈态势产生影响。换言之,美欧联盟关系受损推动美欧俄三方自主决策,三方之间相互博弈进入了一个更加自主竞争的时代。

二、大国韧性博弈的理论逻辑

自主竞争时代意味着大国需要独立决策,自主既是竞争的参与方式,也是竞争的核心目标。提升自主能力、抵御外部冲击是大国参与竞争的重要支撑。由此,国家和社会进行改革,从而提升抵御和应对内外风险的能力,即韧性,而韧性也成为自主竞争时代分析美欧俄三方博弈的重要概念。本文的分析框架也围绕韧性这一概念搭建。

美欧俄围绕韧性开展的博弈涉及主体韧性和关系韧性两个维度(见图1)。主体韧性是指美欧俄三方自身的韧性,主要是抵御内外部冲击、适应变化和保持自身发展的能力。参与大国博弈的任何一方的安全与发展都不能完全依赖他方,只能提高自身能力和自主性。因此,增强自身能力的内部措施和应对外部挑战的各项举措是观察主体韧性的主要方面。在内部措施上,各方在政治、经济、社会等多个领域采取的措施是需要重点观察的内容,评估各项措施的效果有助于把握韧性的强度。在外部应对上,关税战、贸易战、制裁与反制裁等互动措施能够对主体韧性产生重要影响。欧盟作为一种国际合作机制,其主体韧性与国际制度韧性紧密相关。制度发展过程的静态和动态、制度主体与环境互动的能力都为分析欧盟的主体韧性提供了参考。同时,欧盟作为欧洲国家的联合体,其主体韧性还涉及欧盟的团结、向心力等议题。在维护自主性、强化自身主体韧性的问题上,美欧俄三方有相同的需求,也就是马丁·怀特(Martin Wight)所说的“三方的层次地位近似”。近似的地位有助于三方关系转变为三方自主竞争与合作的博弈状态,而非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的“双边化”状态。因此,当主要大国行为体都在关注自身利益、采取内顾政策时,三方的韧性博弈具备形成的基础,增强主体韧性是博弈的主要目标。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主体韧性侧重于内部,关系韧性侧重于外部。主体所处的外部环境由多重对外关系构成,最基础的是双边关系,互动对象增加后会出现多边关系,并在地区和全球层次上通过互动塑造外部环境。由于多边关系很难由单一主体决定和控制,因此双边关系是主体调整对外关系的主要抓手和路径。在韧性博弈的分析框架中,关系韧性是指主体之间的双边关系能够应对各种冲击和挑战,保持稳定并避免大幅度调整的能力。一般而言,某一主体增强关系韧性的方式包括强化友好关系和弱化对抗关系,使多重双边关系处于相对友好状态,从而为自身发展塑造良好的外部环境。欧盟将韧性建设划分为不同层次,试图构建一条包括社会韧性、国家韧性、共同体韧性、邻近国家与周边区域韧性、全球其他国家与区域韧性的“韧性链”。

从理论上看,关系韧性和主体韧性可以相互影响,但在影响程度和性质上存在差别。主体韧性是关系韧性调整的基础和动因,当主体韧性被削弱时,保持和增强关系韧性有助于增强行为体的主体韧性,因为对外友好关系有助于维护安全和促进发展,良好的外部环境也有助于行为体将精力和资源聚焦在增强主体韧性上。但增强主体韧性的措施,对关系韧性并不总是具有积极效果,也可能造成损害。例如,美国提高关税,可以强化自身的主体韧性,但对美欧关系具有负面影响,损害了美欧联盟的关系韧性。

美欧俄三方博弈的首要课题是如何增强自身的主体韧性,这是决定大国竞争成败的重要基础。由于各方在短期内难以出现分裂解体、衰败破产等极端事态,所以主体韧性博弈在三方博弈中呈现长期性、相对静态性和稳定性等特点。关系韧性博弈则更具动态性和阶段性,对三方博弈的走势具有重要影响。维护主体韧性是大国调整对外关系的重要动因,特别是在主体韧性面临压力且相关措施很难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时,大国选择调整对外关系,打破既有的关系,并建立新的关系。破旧立新的过程是关系韧性博弈的主要路径,基于此,关系韧性的建立和巩固有助于维护主体韧性。

当前,美欧俄三方在关系韧性维度上的博弈呈现出新特点(见图2)。俄罗斯积极改善俄美关系,试图重塑关系韧性,对俄欧关系持消极立场,任由俄欧关系持续对抗,原有的竞合平衡型关系已经转变为新的对抗型关系,且新的关系韧性不断增强。美国试图推动改善美俄关系,但双方传统的对抗性关系韧性强大,建立新的关系韧性存在难度和不确定性。在缓和美俄关系的同时,美国在削弱传统的美欧关系韧性,试图与欧盟建立新的关系和规则,美国将自身置于被欧俄两方共同需要的位置上。欧盟保持对俄罗斯的强硬立场,在被动应对美国挑战的同时,也希望保持欧美联盟关系的韧性。但缺乏美国积极回应的现实继续冲击着美欧原有的关系韧性。增强美俄关系韧性、削弱美欧关系韧性是美欧俄三方关系能否建立起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模式的关键。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三、特朗普新任期美欧俄的关系韧性博弈

2025年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以来,美欧俄三方关系可谓跌宕起伏。下文将在分析各方意图并梳理美俄、美欧、欧俄围绕关系韧性的博弈的基础上,阐述破坏性因素与建设性因素的作用机理,评估三方博弈的发展趋势。

(一)美俄关系韧性与三方博弈的动力

作为三方关系的核心,美俄关系的破旧立新是三方博弈的主要动力。传统的关系韧性使美俄改善双边关系的进程充满波折,增加更多积极因素并巩固新关系韧性才能为三方博弈提供动力。

第一,俄罗斯与美国都具有改善双边关系的意愿。自2022年乌克兰危机以来,俄罗斯遭到了史无前例的严厉制裁,尽管通过进口替代战略、战时经济模式、调整外交方向、开拓新领域和结交新伙伴等举措,俄罗斯展现了一定的韧性和适应能力,但在持续重压下其处境仍在恶化。然而,俄罗斯在维护主体韧性方面所能做的努力几乎已经穷尽。无论是历史昭示的经验教训还是现实利益的实际需要,俄罗斯都非常清楚,解决乌克兰问题、缓解自身与西方的外交紧张关系和面临的多重经济压力,都需要改善与美国的关系,拆解“团结”的西方阵营。然而,面对建制派执政的美国政府,俄罗斯很难有所作为。商人出身、行事风格多变、秉持交易原则的特朗普再度出任美国总统,为俄罗斯运筹改善俄美关系提供了空间和机会。

对美国来说,族群差异、党派竞争带来的内部撕裂和外部激烈的大国竞争、严峻的全球性问题,共同削弱了美国的全球影响力。特朗普提出的“让美国再次伟大”不仅是一句口号,更凸显了美国提升主体韧性的战略意图。对外关系需要为美国利益服务,美国必须降低其所承担的成本,并增加收益。因此,改善美俄关系不仅是特朗普的个人意愿,也符合美国降本增效的目标。一方面,特朗普需要兑现其在竞选总统时的承诺,尽快结束乌克兰危机,提升个人信誉;另一方面,从宏观局势看,美国需要关注其核心利益,衰落的俄罗斯未对美国构成严重威胁,美国可以改变与俄罗斯的关系,通过减少美俄关系的对抗性,降低美国的外交成本。

第二,关系韧性的破旧立新使美俄关系改善面临波折。美俄共同的意愿促使双边关系在特朗普新任期伊始便启动了快速调整的新进程。2025年2月12日,特朗普与普京进行了“漫长而富有成效”(lengthy and highly productive)的电话会谈。这是特朗普就职后与普京的首次通话。2025年2月15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和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话,这是两国外长两年来第一次通话。2025年2月18日,美俄在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举行高级别会谈,双方同意开启结束乌克兰危机的谈判进程、设立高级别联络机制,恢复外交使团至正常水平,推动最终实现关系正常化。此后,美国解散了各种打击俄罗斯的工作组,国防部也暂停了对抗俄罗斯的网络行动。2025年2月27日俄美伊斯坦布尔会谈后,达尔奇耶夫被任命为俄罗斯新任驻美大使,并在3月26日抵达华盛顿。至此,美俄重建关系的第一阶段可谓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有研究指出,美俄关系应该发展成为一种更具合作性而非对抗性的关系,但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因为两国关系涉及面过于广泛且错综复杂,不能采取零散的政策,诸多问题也不能孤立解决。另外,乌克兰问题的复杂性也使美俄两国很难达成完全一致。2025年3月底,特朗普对俄罗斯似乎失去耐心,威胁对俄罗斯征税并表达对普京的“愤怒”。同年4月初,鲁比奥在北约外长会上表示美国不会陷入无休止谈判的陷阱。此后的5月19日、6月4日、7月3日,普京与特朗普进行了多次通话,技术层面的谈判也在推进,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然而,2025年8月15日,特朗普与普京在阿拉斯加举行历史性会晤。这是2015年9月以来俄罗斯总统首次踏上美国领土,双方高层甚至明确表示俄罗斯与美国是“近邻”。这不仅释放了明确信号,也成为巩固美俄关系韧性的重要步骤。

但美俄关系中的固有矛盾很难快速解决。2025年10月,围绕美国向乌克兰提供“战斧”导弹问题,双方再度发生争执。同年10月14日,特朗普公开表示对普京“非常失望”。10月16日,普京与特朗普再度通话,并考虑在匈牙利再度会晤。10月21日,白宫又宣布美俄领导人匈牙利会晤被搁置。11月,围绕“28点和平计划”,美俄乌欧各方展开密集互动。12月,普京会见美国特使。2026年1—2月,俄美乌会谈在阿联酋举行。回顾上述历程,美俄关系的演变可以形象化为“坐过山车”。究其原因,库利(Alexander Cooley)指出,美俄关系的状态是不稳定的,双边关系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国领导人的情绪和反应。个性化和私人化的外交使美俄的新关系韧性很难稳定建立,且双方改变双边关系的迫切性是不同的。特朗普的急迫性要明显高于俄罗斯,但从维护主体韧性来说,压力更大的是俄罗斯,所以俄罗斯必须在一些关键时刻对特朗普予以积极回应。然而,美俄关系改善仍面临诸多问题,这些问题既来自双方国内,也受到乌欧等外部因素的影响。这使得任何一个点位的问题都有可能将双边关系拉回脆弱点和爆发点。

尽管波折不断,但美俄对重建双边关系并提升其韧性的意愿和行动至少在当前阶段是一致的,相向而行和有所增强的美俄关系新韧性为美欧俄三方关系的模式转换提供了推动力。然而,另两组双边关系韧性的新动态也对模式转换产生了不同影响。

(二)美欧关系韧性与三方博弈的推进节奏

在关系韧性的破旧立新方面,美欧关系也面临新的挑战,而且美欧盟友关系持续数十年,要转换博弈模式、建立新的关系韧性并非易事。

第一,美国与欧盟对调整双边关系的意愿不同。美国认为自身对盟友承担了过多的责任,支持乌克兰和维护欧洲安全所付出的成本都损害了美国的利益。所以降低成本是美国调整对欧关系的首要步骤。2025年2月12日,美国国防部部长赫格塞斯提出,美国将不再优先关注欧洲和乌克兰的安全,欧洲需要提供绝大部分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美国的军事重点将转移到保卫国土和威慑中国上。美国也提出希望北约盟国将GDP的5%用于国防开支,以提高自身应对威胁的能力。在2025年2月14日召开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副总统万斯称欧洲正在背离共同价值观,美欧关系在观念和认知上出现了裂痕。

除直接批评欧洲国家并提出要求外,美国在多边场合与欧洲国家的立场也并不一致。2025年2月24日,欧洲起草的谴责俄罗斯的联大决议获得93票支持、65票弃权,美国、俄罗斯、以色列等18个国家投了反对票。之后,美国在安理会起草了一份呼吁结束冲突的决议,没有对俄罗斯进行批评,英国和法国在修改措辞未果后投下弃权票,安理会以10票支持、5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美国发起的这项决议。

美国政策的调整令欧洲国家难以理解和适应。在分析原因并评估影响时,研究者认为存在两种情况,一是美国将调整与欧洲国家的盟友关系作为政策目标,减少在欧洲的驻军,并将重点转向本土防御和应对中国;二是美国威胁将减少对欧洲的安全保护,迫使欧洲国家让步,不仅使欧洲国家增加国防预算,也使美国与欧洲各国的防务关系双边化和分散化。这种分析反映了欧洲国家仍然存在依赖和侥幸心理,寄希望于美国能够放缓离开欧洲的节奏,甚至在后特朗普时代重返欧洲。这种心理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欧传统联盟关系的强大韧性。在美国政府“撂挑子”的影响下,欧盟与欧洲国家也必须做出回应,主要思路仍然是增强自主性。2025年3月初,欧盟宣布实施8000亿欧元“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意图打造“一个安全而有韧性的欧洲”。在2025年3月下旬召开的欧盟峰会上,各国原则上同意发布一份名为“2030准备就绪”的国防白皮书,进一步推进防务自主。部分欧盟国家共同推出了总额达1500亿欧元的防务融资计划——欧洲安全行动基金,旨在帮助欧洲国家购买关键军事装备。

第二,美欧关系韧性的破旧立新推动自主博弈。然而,传统的联盟关系韧性使裂痕扩大的美欧并未直接终止协调与合作。2025年3月14日,七国集团外长夏洛瓦会议发布声明,重申在乌克兰、中东、“印太”等地区问题上的共同立场。2025年8月18日,在与普京进行会晤后,特朗普在白宫与乌克兰和欧洲多国领导人举行会议,协调有关乌克兰问题的立场。尽管很难确定特朗普本人在多大程度上会受到这次会晤的影响,但相比2025年2—3月期间的忽视,特朗普在与普京会晤后很快会见欧洲领导人,也是某种姿态转变和立场回调。2025年11月13日,七国集团在加拿大举行外长会议,联合声明中重申支持乌克兰,并表示要实施新制裁以增加俄罗斯的经济成本。

但美国的战略思路并没有变化。2025年12月,美国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强调西半球为美国优先事项的同时,延续了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对欧洲的论调,强调欧洲应承担起相应的责任。2026年1月,美国发布新版国防战略报告,重申责任分担。从美国继续与欧洲进行协调和文件宣示的立场看,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并非完全不需要盟友,而是要求盟友付出更多的成本。同时,交易原则意味着权利与义务的对等,欧洲的安全需要欧洲自己来负责,而非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欧盟尽管在该问题上明显被动,但其在应对美国破旧立新的问题上也具备一定的基础和条件。一方面,团结的欧盟可以发挥集体力量。截至2025年11月,欧盟及其成员国向乌克兰提供了总计1775亿欧元的援助,这一前所未有的财政、军事和人道主义支持已经在总体上超过了美国。另一方面,与美国的立场多次摇摆相比,欧盟支持乌克兰的立场连贯而稳定。能力与意愿相结合,有助于增强欧盟追求战略自主的信心。诚然,“搭便车”是国家权衡成本收益后最容易做出的选择,但在美国抛弃盟友的背景下,欧盟实际上可以进一步追求战略自主。正如学者们所提出的,欧洲领导人需要停止关注特朗普的选择,而应专注于欧洲自己的选择,不断增强欧洲的防御能力,期待美国继续扮演欧洲和平保证人的角色不是合理的战略。更何况,美国在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表示其将减少对欧洲的安全保护,这为欧洲提供了一个“真实的、痛苦的、令人震惊的警示”。

而欧洲国家的应对举措也是其无奈的选择,实际上也导向了与美国分化的进程。无论是否存在来自俄罗斯的威胁和乌克兰问题,传统的美欧关系韧性已经很难维持,因为双方实际上选择了不同的战略方向,欧洲需要独自面对各种挑战。欧盟在追求战略自主上有多少决心、又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团结一致,决定了三方博弈的推进节奏。从目前的发展态势看,美国与欧盟并非相向而行,欧盟强化主体韧性的举措也反过来削弱了美欧原有的关系韧性。当欧盟下定决心并积极推进战略自主时,原有的美欧关系韧性将进一步被打破,推动美欧俄三方在更加独立自主的基础上博弈。

(三)欧俄关系韧性与三方博弈方向的确定

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欧俄关系开始调整,双方形成了以对抗为主的关系,也基本确定了美欧俄三方博弈的方向。

第一,欧俄关系韧性的破旧立新。欧盟追求战略自主的决心也来自俄罗斯。冷战结束后三十余年,欧洲国家与俄罗斯关系的基础是经济和能源的相互依赖,但这种传统的关系韧性在乌克兰危机后逐渐瓦解。乌克兰危机被欧盟视为严重的安全威胁,不仅损害了冷战结束后的欧洲安全架构,而且对欧盟所珍视的国际规范构成挑战。对抗俄罗斯是欧盟维护主体韧性的需要,也是其维护内部团结的必然选择。因此,欧盟与俄罗斯原有的关系韧性自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就开始调整。双方在能源、农业、环境、气候变化、科学教育等多个领域的合作中断,相互采取的制裁和反制裁措施,也对双边关系造成严重影响。2020年,欧盟是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俄罗斯36.5%的进口来自欧盟,37.9%的出口流向欧盟;但到了2024年,欧盟已降为俄罗斯的第三大贸易伙伴,俄罗斯仅10.3%的进口来自欧盟,7.3%的出口流向欧盟。

综上所述,与美俄关系经历的反复与波动不同,欧俄关系在对抗性关系这一新的框架下已经持续了4年。在决定减少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后,除匈牙利等个别国家外,欧盟大部分国家都努力寻求替代性能源和通道,加快绿色转型步伐。在摆脱能源依赖的同时,欧盟与俄罗斯的经贸联系也大幅度下降,这使得欧盟在采取惩罚性和对抗性手段时,投鼠忌器的情景减少。为了应对美俄将欧盟国家排除在乌克兰问题谈判之外的情况,欧盟国家和英国于2025年2月举行了紧急会议,讨论防止欧洲国家被边缘化的措施。法国、英国、瑞典等国家表示可以或准备向乌克兰派遣维和部队。2025年3月,法国牵头在巴黎举行了援助乌克兰的“志愿者联盟”峰会。2025年10月,面对新形势,欧盟仍然批准了第19轮对俄制裁方案,显示了坚定的决心,因为对抗俄罗斯也是欧盟维护自身利益、巩固主体韧性的重要措施。欧盟顾虑的下降和对抗性的增强,意味着其很难与美国一起与俄罗斯缓和关系。

第二,俄罗斯与欧盟共同强化了以对抗为主的新关系韧性。与欧盟相似,俄罗斯对改善俄欧关系也同样消极。从经济层面看,尽管俄罗斯转向东方也无法弥补其切断与欧洲经贸联系的损失,但现实的冲击也没有超出预期,俄罗斯已经基本适应了俄欧经济相互依存度下降的现实,在经济上也具备了一定韧性。从地缘政治与安全层面看,在俄美关系开始缓和的背景下,俄罗斯更不急于改善对欧关系,也预判欧盟无力摆脱因美欧联盟关系受损带来的窘境,认为继续追随美国仍然是欧盟的主要选项,所以只要保持俄美关系的缓和,俄欧关系能否缓和既不重要也不迫切。此外,过往的经验表明,欧盟不是铁板一块,成员国在应对俄罗斯问题上的不团结限制了欧盟制定更为清晰和具体政策的能力,这为俄罗斯施行分化战略提供了空间。

目前,俄罗斯和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都对欧洲比较失望,在这一问题上美俄具有共同语言,美国甚至成为分化美欧关系的“楔子”,可以为俄罗斯提供助力。从这个意义上说,美俄关系韧性的破旧立新使俄罗斯进一步增强了信心,其可以放任俄欧巩固对抗性关系的韧性。由此,俄欧关系转变成三组双边关系中最稳定的一组,这与此前的情况明显不同。

从美俄关系韧性和美欧关系韧性的变化来看,特朗普新任期开始后,欧盟陷入了一种非常被动的局面。在围绕乌克兰问题的重要谈判中,欧盟被美俄排除在外。但欧盟对自身与俄罗斯的关系有自己的战略定位和利益诉求,其并非美国的“提线木偶”。而且,欧盟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并不能使欧美关系出现变化,因为在俄乌问题之外,欧美之间仍然存在诸多分歧。美国觊觎格陵兰岛、发动关税战、迫使盟友分担国际责任等做法,显示其已经转变为掠夺性霸权。因此,从自身利益和维护主体韧性出发,欧盟需要追求战略自主,采取更加独立的对俄政策,保持与俄罗斯的对抗。这种对抗性的欧俄关系韧性确定了美欧俄三方博弈的发展方向,即三方难以形成共同缓和的状态,而更多的是开展自主竞争,独立应对三方博弈。

四、美欧俄三方博弈的发展前景

通过比较三组双边关系韧性,可以对三方博弈的形成和发展前景进行分析。首先,从打破原有关系韧性的角度看,俄欧关系最早出现变化,且变化程度最大。俄欧关系原有的竞合平衡被乌克兰危机打破,安全威胁的上升迫使欧俄降低经济依存度,对抗性和隔离性使俄欧关系难以回归原有状态。美欧关系的既有基础仍在发挥作用并考验着欧盟的决心,但经历特朗普两个任期的破坏,也是“大厦将倾”,且欧盟强化战略自主的行动也事实上在摆脱原有联盟关系的束缚。美俄关系的调整进程刚刚启动,难度最大,且存在不确定性,如果旧的关系韧性超越新的关系韧性,美俄之间的对抗仍然大于缓和,那么美欧俄三方博弈的动力将大幅减弱。

其次,从建立新关系韧性的角度看,以俄欧对抗为主的新关系韧性已经持续4年,美欧竞合兼具的新关系韧性仍在调试,美俄缓和的新关系韧性尚处于起步阶段。欧盟在安全威胁加剧、经济依赖减弱的状态下,继续巩固新关系韧性、对抗俄罗斯的意愿较为强烈,这也符合其保持战略自主和政策独立的诉求。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美欧关系面临窘境,促使欧盟降低对维护美欧关系韧性的期待,其对建立新关系韧性尽管错愕、被动和不情愿,但接受与拒绝的矛盾立场与适应性措施共同存在,这意味着美欧竞合兼具的新关系韧性是较为确定的结果,欧盟的立场和行动只是决定了美欧俄三方博弈的推进节奏。当欧盟下定决心时,三方博弈的自主性更强,推进节奏更快;当欧盟犹疑、美国部分呼应欧盟需求时,三方博弈的推进节奏放缓。当前,美俄新关系韧性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最强,即使缓和及正常化得以实现,也很难转向更具戏剧性和绝对的良好状态。这也意味着美欧俄三方关系很难回归到某种“2对1”的双边化形态,这有助于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继续发展。

最后,三组双边关系韧性相互影响,同时配合主体韧性,共同塑造着三方博弈的状态。三组双边关系中都存在新旧关系韧性的拉锯,互动结果将共同塑造三方博弈的形态。美国为维护主体韧性,打破美欧关系、美俄关系的旧形态,即便新的关系韧性无法迅速建立,美国也将自己置于被欧盟和俄罗斯共同需要的位置上,从而可以提高要价,迫使彼此处于对抗状态的俄罗斯和欧盟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成本来同美国建立新的关系韧性。因此,如果俄欧不再对抗,那么自主竞争的美欧俄三方博弈就难以形成。在多年拆解美欧关系未果的情况下,俄罗斯抓住特朗普新任期的有利形势,进一步拆解美欧联盟,重塑俄美关系韧性,即便俄欧关系处在对抗性状态下,也将有利于改善俄罗斯的外部环境,这种“抓大放小”的思路有利于维护俄罗斯的主体韧性。在俄欧对抗性关系得以保持并强化的同时,打破原有的美欧联盟关系韧性确实对欧盟构成了某种程度的“两面夹击”,使其在安全、经济、文明、社会等多个领域面临新挑战。欧盟已经感受到这种紧迫感,也认识到范式转变的必要性,并及时推出了强化自身的韧性2.0战略。无论美俄关系推进到哪一步,欧盟也有应对的基础,应该也可以保持政策的独立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正在形成的更具平等、独立和自主特点的美欧俄三方博弈将有更加确定性的前景。

  论

回顾特朗普新任期以来美欧俄三方关系的发展,可以看到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正在形成。三方关系模式调整的焦点是关系韧性的破旧立新。美国试图改变传统的美欧关系和美俄关系,将自身置于被俄欧共同需要的位置上,这是三方关系模式调整的最大动力。然而,传统模式的韧性以及美欧关系和美俄关系的传统韧性,都对三方关系模式的调整形成制约。尽管仍然存在变数,但美欧俄三边关系中已经出现一些初具稳定性的因素。

首先,美欧之间拉开距离是确定的。无论俄罗斯是否继续在美欧之间嵌入“楔子”,也无论美俄两国关系能够缓和到何种程度,美国与欧盟的联盟关系都面临考验,很难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美欧传统的联盟关系韧性虽然限制了美欧俄三方博弈模式的转换速度,但转换的方向是确定的。欧盟无法将安全与发展寄希望于美国,美欧联盟不可能像过去一样紧密协作,欧盟必须接受自主竞争时代的到来,与美俄在相似的地位上“平等”“独立”地博弈。

其次,关系韧性博弈是主体韧性博弈的补充手段。相较国内改革等各项举措的推进,改变对外关系策略和方向对大国来说相对容易。但关系韧性的建立很难一蹴而就,也很难短期内发生反转性变革,即便双方相向而行,也必然面临着各种掣肘和挑战,从而呈现出波动性,如2025年以来美俄关系呈现的波动状态。另外,处于调整中的关系韧性很难给予大国直接支持。例如,2025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仅增长1%,明显低于2023年的4.1%和2024年的4.3%。俄罗斯并未因为俄美关系的部分缓和而有效缓解其国内经济问题,反而要为关系韧性的博弈提供经济基础。由此可见,在关系韧性无法取得积极进展的情况下,大国仍然不得不将重点继续投注于主体韧性。因此,围绕关系韧性的博弈只能作为主体韧性博弈的补充手段。

再次,自主竞争时代的美欧俄三方博弈有利于推动国际格局的多极化。自主竞争时代意味着大国将关注点聚焦于自身发展,这对美欧俄三方来说都是适用的。美国抛弃欧洲盟友、推动美俄关系正常化,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国实力的下降,或者说至少其自我评估的危机感是强烈的。俄罗斯利用特朗普再度执政的契机,推动俄美关系正常化,也意在改变与整个西方的关系,减轻主体韧性面临的压力。减少对俄罗斯的经济依赖和降低对美国的安全依赖,对欧盟来说虽然痛苦,但也是实现战略自主的必然要求,也将最终有利于提高欧盟的自身能力和主体韧性。由此,美欧俄三方关系从僵硬的“双边化”转向自主竞争的三方博弈的过程将推动各方努力提高主体韧性,这有利于推动国际格局的多极化。特朗普也认为“世界最终会回归到多极格局,多个大国分布在地球的不同地方”。美国实力的下降和传统上承诺保护盟友的信誉受损也将在客观上有利于多极化进程。

最后,全球治理需要大国从多方博弈转向协调合作。美欧俄三方关系模式转向自主竞争的博弈形态,显示了国际格局的多极化趋势,对霸权秩序造成冲击。在全球性危机呼唤全球治理改革的背景下,大国之间更为平等和自主的多方博弈模式有可能也有机会转向协调合作。这需要在多方博弈中推动多组双边关系形成合作占据主流的状态,也需要强化合作性质的关系韧性,形成合作超越竞争的态势。当前,全球性危机蔓延,需要大国在应对过程中发挥引领性作用。因此,大国间多方博弈如果能够进一步转变为协调合作,将有利于改革和完善全球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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