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岳圣淞,男,辽宁沈阳人,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亚太国际关系、国际制度与全球治理
来源:《太平洋学报》2026年第5期
摘要:为应对中国崛起,美国在“印太战略”下正将东海、台海与南海议题相联接,力图构建一个跨域协同的“联动制华”范式。通过构建“力量—同盟—法律—舆论”的“四维联动”机制的分析框架,将其用于解析这一“三海联动”战略的生成逻辑、实践机制与效能边界,发现该战略通过跨域军事协同、嵌套式同盟联动、国际法话语武器化及认知叙事协同,虽加剧了亚太安全困境,但其效力存在明显的“天花板”。其内在悖论在于:它既是对美国力量优势的运用,亦是对其战略资源有限性的承认;虽试图构建遏华统一战线,却深陷联盟利益分歧与零和思维反噬的困境。总体上,“三海联动”是一种基于霸权护持逻辑但有悖于地区合作潮流的战略设计。中国需超越被动应对,从战略统筹、力量建设、法律斗争与外交破局等方面构建一套综合性应对方案,以有效维护国家主权与海洋权益,化解来自美国的战略压力。
关键词:“三海联动”;“印太战略”;中美竞争;同盟体系;海洋安全
亚太地区作为21世纪全球政治、经济与安全的“心脏地带”,其地缘格局与安全秩序的演变,日益成为塑造未来国际权力分配与秩序形态的关键变量。美国作为传统的域外主导力量,为维系其区域霸权,正通过一系列战略设计对中国进行遏制。在此背景下,东海、台海与南海构成的“三海”区域,因地理邻近性、对中国核心利益的直接关涉性以及对地区秩序的决定性影响,成为大国战略竞争的“风暴眼”。
一、问题的提出
传统上,东海、台海与南海问题虽同属海洋权益范畴,但在历史经纬、议题性质与矛盾焦点上存在显著差异,具备各自的“议题特异性”。东海问题的核心是中日在历史与法理上围绕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的主权争议,以及由此引起的东海划界问题,其双边性特征较为突出。所谓的“台海问题”的本质则是中国的内政,核心在于反对和遏制任何形式的“台独”分裂活动,维护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其关乎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具有无可比拟的政治敏感性与战略重要性。南海问题则更为复杂,呈现出典型的多边性与国际化特征,既涉及中国与菲律宾、越南等国之间的岛礁主权和海域划界争议,也深度牵涉到“航行自由”、地区规则构建等全球性议题。21世纪以来,美国在处理上述议题时,已一定程度上呈现出“有限联动”战略趋向。自美国全力推行“印太战略”以来,其对华策略呈现出从“有限联动”向“三海联动”的范式升级。美国战略界日益强调“三海”安全态势的“联动性”,有意识地将原本相对独立的争端“缝合”为统一的战略施压场域,试图构建一个立体化、多维度、可持续的对华压力网络。这一被学界概括为“三海联动”(Three Seas Linkage)的战略新态势,其核心意图在于利用中国在“三海”均面临挑战的客观情况,通过交替或同步发难,迫使中国陷入“多线作战”与“战略透支”的被动局面,从而达到消耗中国战略资源、迟滞中国崛起的最终目的。
既有研究为理解“三海联动”提供了多层次的知识基础,主要呈现为三大范式。第一,宏观战略范式研究致力于解构美国的“印太战略”,剖析其概念源流、战略意图与秩序建构目标。这类研究将“三海”动态置于美国对华长期战略竞争的宏大叙事下,揭示了“为何竞争”的战略根源。然而,其分析视角普遍过于宏大,对于“印太战略”如何在“三海”这一具体地理空间转化为一套可操作、可协同的战术组合,缺乏精细化的机制分析。
第二,区域问题范式研究深耕于东海、台海或南海等特定海域,对每个海域的历史经纬、法理依据与争端互动进行了细致挖掘,贡献了丰富的案例细节。然而,这一范式的局限在于其潜在的“分析孤岛”效应——当视野过度集中于单一海域的“特殊性”时,可能遮蔽美国战略层面积极推动的关联性与整体性,缺乏对跨域战略联动的广度与机制性洞察。
第三,“有限联动”范式研究开始尝试突破单一海域界限。这主要体现在探讨两个海域之间的地理联动,或海洋安全与其他政策领域的议题联动。此类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关联思维启迪,但其“有限性”构成了主要局限:在地理上,大多局限于“两海联动”;在机制上,大多研究止步于现象描述或可能性推演,对于“联动”究竟通过何种系统化的操作机制得以实现,则缺乏一个整合性的分析框架进行深入剖析。
与此同时,国内学术界近年来已开始关注并探讨“三海联动”这一现象。朱锋较早揭示了“三海”议题的关联性,认为南海、台海、东海这三个西太平洋区域的政治态势是联动的,并系统分析了2022年“三海联动”呈现的五大新态势,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宏观认知基础。胡志勇进一步将“三海联动”界定为美国“印太战略”框架下的具体战略抓手,认为美国正将南海和台海打造成美国与中国战略竞争正面战场上的两个重要区域,同时在东北亚地区强化与盟国的伙伴关系,试图通过“两海联动”“三海联动”实现遏制中国发展的终极目标。贺先青则从操作实施层面切入,详细剖析了美国推动“三海联动”的策略手段,包括构建“联动化”的三海叙事、强化岛链军事基地的相互策应、优化力量的灵活多元部署、构筑遏华同盟—伙伴体系等,揭示了该策略的系统性与多维性。
既有研究虽已触及“三海联动”的诸多面向,但仍存在深化空间。在研究视野上,多数成果或聚焦于“两海联动”(如东海—台海、南海—台海),或侧重于单一维度的策略描述,尚未系统揭示其内在的协同逻辑与动态耦合机制。基于此,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将“三海联动”确立为核心分析概念。需要说明的是,本文使用“三海联动”一词,并非意指美国官方已正式将“三海联动”概念纳入其政策话语体系,而是基于对美国在“印太战略”框架下,有意识地将东海、台海、南海议题进行战略捆绑,并通过力量、同盟、法律、舆论等多维手段实现跨域协同与相互强化的一系列系统性行动模式的观察与提炼,所进行的一种学理概括。
在此基础上,本文致力于探究三个核心问题:第一,驱动美国“三海联动”战略生成的内在逻辑与理论内涵为何,其与霸权护持目标有何关联?第二,该战略在实践中形成了怎样的系统性运作机制?具体而言,在军事、同盟、法律、舆论等关键维度是如何展开并相互配合的?第三,这一战略组合拳的多维地缘政治效应及其自身面临的战略制约为何,其效能的“天花板”何在?为回答这些问题,本文尝试构建一个包含“力量部署、同盟体系、法律外交、舆论认知”四个维度的联动机制分析框架,旨在将分散的战术行动纳入一个统一的、动态的解释体系,穿透现象揭示其内在的协同逻辑。研究在理论上,有助于深化对大国地缘竞争中“议题联动”战略形态的理解;在实践上,旨在通过系统性机制剖析与效应评估,为中国精准识别美国对华战略压力新路径、构建有效反制方案,提供清晰的认知地图与学理支撑。
二、霸权护持目标下的“三海联动”:战略逻辑、层次目标与分析框架
“三海联动”战略并非凭空产生的战术拼凑,而是美国百年海权思想、冷战霸权、经典地缘政治理论与当代对华战略竞争需求深度互动的产物。其本质是美国为应对中国崛起所带来的权力格局变迁,维系其主导地位,而在关键地理区域进行的精细化、联动化的战略设计。
2.1 霸权护持:“三海联动”的战略根源与理论内核
“三海联动”战略的形成,深植于美国自建国以来对海权的追求及其衍生的全球霸权护持逻辑。从历史维度看,美国的海上战略基因可追溯至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Alfred Thayer Mahan)的海权论。马汉系统地论证了控制海洋、掌握关键航道与建设强大海军对国家命运的决定性作用。这一思想直接推动了美国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海洋扩张,使其从一个美洲国家转变为横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两洋强国”。冷战期间,美国的海上布局虽以遏制苏联为核心,但战略基石仍是维持对两大洋的绝对控制,确保其全球行动自由与影响力投射能力,“两洋战略”由此成为其全球霸权的物质基础。
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唯一的全球性霸权国。国际关系理论中的“霸权护持”(Hegemony Maintenance)逻辑,成为理解其战略行为的关键框架。相关学者指出,主导国为维护其特权地位、所主导的秩序及经济利益,会使用综合手段应对潜在挑战者的崛起。这并非单纯的军事对抗,而是一场旨在全方位维系权力优势、规则制定权与联盟体系的系统性竞争。
21世纪以来,随着全球战略与经济重心向亚太转移,中国的快速崛起被美国视为对其亚太主导权及全球霸权最严峻的“修正主义挑战”。护持在该区域的霸权,防止出现一个能够排斥美国影响力的力量中心,成为美国对华战略的终极目标。奥巴马政府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标志着全球力量向该地区的系统性倾斜,而特朗普与拜登政府相继强化的“印太战略”(Indo-Pacific Strategy),则是对这一重心转移的地理与概念的深化,其核心是通过构建网络化联盟体系对中国进行围堵。
“三海联动”正是上述思想源流与当代现实需求交汇催生的精密化战略工具。面对自身的“战略透支”,以及中国作为一个陆海复合型大国的崛起,美国选择了地缘上的聚焦与手段上的协同。东海、台海、南海构成了中国向海洋发展的关键战略通道与安全软肋,且均存在历史或现实争端,易于被介入和“议题化”。美国聚焦于“第一岛链”,并运用“议题关联”策略,把“三海”从“分而治之”的分散议题,整合为“联动制华”的集成施压场域。
2.2 层次化目标:从施压消耗到秩序重塑
理论上,“三海联动”是经典地缘政治理论与当代联盟博弈、议题关联策略的深度融合。从地缘政治视角审视,该战略继承了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的“边缘地带理论”(Rimland Theory)——“谁控制了边缘地带,谁就控制了欧亚大陆;谁控制了欧亚大陆,谁就控制了世界的命运”。东海、台海、南海正处于这片关键边缘地带的“第一岛链”核心,是控制亚洲大陆与太平洋之间联系的咽喉要道。美国此举,正是为了确保对这片区域的主导权,防止潜在的、强大的“陆海复合型大国——中国突破岛链,挑战其海洋霸权。”而从联盟理论的视角审视,美国并非独自遏制中国,其战略核心在于巧妙运用同盟体系,体现了詹姆斯·莫罗(James D. Morrow)等学者所阐释的同盟博弈逻辑。在此基础上,“三海联动”的突出特点在于,它推动其盟友超越自身所在的单一海域,构建了“嵌套式联盟网络”(Nested Alliance Network)。例如,被视为“东海战略支柱”的日本,被鼓励介入南海事务;而作为“南海前沿”的菲律宾,则被赋予了“干预台海事务”的潜在功能。这使得任何一个海域的危机都可能产生外溢效应,引发连锁反应,极大地增加了中国的应对难度。同时,该战略还运用了国际关系中的“议题关联”(Issue Linkage)策略,将不同海域的军事、外交行动与经贸、科技、价值观等议题进行捆绑,形成一揽子的施压方案,从而多维度对中国进行规锁。
基于上述理论内涵,本文认为,为实现“霸权护持”这一根本目的,美国“三海联动”战略在实践中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层次化目标体系。该体系遵循从直接施压、规则塑造到终极秩序安排的递进逻辑,旨在从战术到战略层面系统性地巩固其主导地位。
在战术层面,其核心目标是“施压与消耗”。这是“三海联动”最直接、最表层的意图,核心在于对中国实施“成本强加”。美国通过在东海、台海、南海三个方向高频度、交替性地展示军事存在、开展“航行自由”行动、支持盟友的挑衅性举措,美国国防部《中国军事与安全发展报告》年复一年地渲染中国在东海、台海和南海所谓的“强制性”行动,有意制造并维持一种全域紧张氛围。
在战略层面,其核心目标是“固化争端与重塑规则”。在战术施压的基础上,美国寻求更具持久性的战略效果,其行动聚焦两方面:一是阻挠争端的双边解决,通过外交支持、安全承诺甚至直接介入,鼓励某些国家采取强硬立场,维持地区“可控混乱”状态,使中国与邻国的海洋争端长期化、国际化。二是主导规则解释权,系统性地将自身行动包装为对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和“航行自由”原则的捍卫。这体现为片面解读与武器化运用国际法,比如大力渲染所谓的“南海仲裁案”非法裁决的“法律效力”、发布挑战中国主张的报告、在多边场合推动针对中国的联合声明。美国国务院发布的《海洋界限》系列报告,以及其每年发布的《航行自由行动报告》,系统性地挑战中国在各海域的海洋主张,试图在国际法层面固化对中国不利的规则解释。上述行为的目的是在国际法理与道义层面,将中国塑造为“规则破坏者”,将自身定位为“秩序守护者”,从而为自身的军事存在与联盟行动披上合法性外衣,并在国际认知层面孤立中国。
在长期秩序目标层面,其核心是“维系霸权与封堵空间”。这是“三海联动”战略的终极指向,即从根本上塑造一个排斥中国的决定性影响力的“亚太安全秩序”,确保美国霸权的长期延续。具体而言,美国试图达成以下目的。第一,强化排他性安全架构。升级和拓展“四方安全对话”(QUAD)、“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等“小多边”机制,其中“四方安全对话”被定位为“印太地区首要区域集团”,重点合作领域包括海上安全、基础设施与网络安全;“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则被明确称为“深化在印太地区持久合作的历史性努力”,其核心是通过以核潜艇技术为代表的尖端技术合作提升联合高端威慑能力;同时,将其与美日、美菲等双边同盟深度“嵌套”,构建一个以美国为绝对核心、针对中国的分层化、网络化安全包围圈,旨在架空以东盟为中心的包容性地区安全框架。第二,压缩中国的海洋战略空间。通过强化“第一岛链”的军事化部署与联盟联动,实质将中国海军力量限制在近海范围,阻遏其向远洋发展的地缘政治抱负,确保西太平洋关键航道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美国及其盟友手中。
2.3 分析框架:“力量—同盟—法律—舆论”的“四维联动”机制
为系统解构“三海联动”战略如何从理念转化为实践,并深入揭示其内在的协同逻辑,本文构建了一个包含“力量部署、同盟体系、法律外交、舆论认知”四个维度的联动机制分析框架(参见图1)。
首先是力量部署联动机制,这是“一体化威慑”的物质基础与强制力来源。其核心是将美军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存在、机动力量与基地设施整合为一个可跨域调度、灵活反应的一体化作战与威慑体系。其具体表现为:跨区域机动与“动态兵力运用”,使同一支兵力可快速转换任务场景;联合演训的实战化与科目联动,模拟多海域同时发生危机的应对;关键节点的“网格化”基地部署,构建辐射“三海”的前沿感知与打击网络。
其次是同盟体系联动机制,这是嵌套式网络的效能放大和实现责任分摊的主要手段。其核心是推动传统“辐辏式”双边同盟的功能延伸与地理嵌套,并构建“四方安全对话”“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等“小多边”机制作为增效平台。美国系统性地鼓励盟友超越其传统防区,日本从“东海支柱”转向介入南海、协防台海的“全域支点”,菲律宾的角色也从“南海前沿”被赋予联动台海的“战略杠杆”功能。同时,通过多边机制协调立场、共享情报、开展联合行动,将单一海域的危机转化为联盟共同关切的议题。
再次是法律与外交联动机制,这是“三海联动”战略实施的规则性与合法性工具。其核心是在国际规则与道义层面剥夺中国行动的合法性,并为美国的干预行动披上“维护法治”的外衣。其主要手段包括:统一法理叙事,以“挑战过度海洋主张”为名,同步实施“航行自由行动”;国际法话语的武器化与“缝合”,片面解读《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外交施压的集团化,在七国集团、美欧峰会等多边场合推动盟友发表“三海联动”议题的联合声明,对中国进行“舆论围剿”。
最后是舆论与认知联动机制,这是“三海联动”战略实施的心理与“合法性”场域。其核心是通过官方话语、智库研究与媒体传播的协同,系统性地构建并推广关于“中国威胁”的标签化、一体化叙事。其关键手法包括操控议程设置并通过选择性报道、片段切割、嫁接组合式的话语,塑造中国“咄咄逼人”的负面形象,将“三海”发生的孤立事件串联为“中国持续扩张与胁迫”的连贯故事;建构安全焦虑,塑造“中国改变现状”的“共识”,放大周边国家的“安全恐惧”,诱使其向美国靠拢。
三、美国“三海联动”战略的实践机制:基于“四维联动”的实证考察
“三海联动”战略的实践,是一个随着美国对华竞争的深化而不断演进与系统化的过程。从奥巴马政府的初步酝酿与力量倾斜,到特朗普政府、拜登政府时期的显性化、机制化与多维协同,该战略的联动性日益增强,其服务于霸权护持目标的工具性也愈发清晰。
3.1 力量部署联动机制:从前沿威慑到一体化杀伤链
美国在“三海”的军事力量运用,其联动意图与实践紧密围绕“成本强加”与“秩序封堵”的霸权护持目标,经历了从强化前沿固定存在,到追求跨域机动威慑,最终发展为与盟友进行多边一体化协同的演进。奥巴马政府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标志着美国军事重心向亚太地区的决定性转移。该阶段的联动实践处于雏形,主要通过增强在关岛、澳大利亚及新加坡的固定存在来夯实力量地基,其核心是完成战略资源的区域集中,为后续的战术协同预设战场空间。
自特朗普第一任期起,美国对华竞争姿态更趋强硬,其“动态兵力运用”概念成为力量联动的关键体现。美国 2018年版《国防战略报告》明确提出,美军必须“在战略上可预测,但在行动上不可预测”,通过“动态兵力运用、军事态势和行动给对手决策者引入不确定性”。在此背景下,美军显著加强了舰机在东海、台海与南海之间的高频次、跨区域机动。例如,航母打击群完成南海行动后穿航台湾海峡,继而进入东海与盟友演习,已成为常见模式。这种跨海域的“序列化”行动,旨在向中国传递美国力量可随时在任一热点区域进行决定性干预的战略信号,直接服务于“施压与消耗”的战术目标。同时,美国对中国台湾地区军售质量与规模的提升,意在将台湾地区武装为“拒止”节点,服务于在台海牵制中国大陆的长期目标。
自拜登政府时期开始,美国的力量联动被进一步推向机制化与一体化的高峰,其实践聚焦于两个相互强化的方向。一是联合演训的体系化与实战化。美日“利剑”、美菲“肩并肩”等演习的科目,日益针对东海和台海的“离岛防卫”,以及针对南海的“海上保安”。更具突破性的是美日菲三边海上安全合作的快速机制化。2023年三国领导人峰会及后续的联合巡航与演习,标志着力量联动从美国单边调度升级为与核心盟友的多边协同作战。2024年4月,三国海军在南海举行的联合演习,科目直接聚焦于反潜战、舰艇通信与编队航行等实战内容,展示了跨越“三海”的联合作战潜力。此次联动的战略意图与地理范畴,在官方表述中得到明确的印证。《美日菲领导人共同愿景声明》直言不讳地将“三海”的安全议题捆绑,宣称“反对在东海和南海任何以武力或胁迫改变现状的单方面企图”,并“强调台湾海峡和平稳定的重要性”。与此同时,美日印澳“马拉巴尔”联合海军演习的常态化及向南海的延伸,则构建了一个更具广度的多边军事协作平台。
二是军事设施的“网格化”前置部署。美国通过《加强防务合作协议》(EDCA)在菲律宾获取了更多基地使用权,其中吕宋岛北部基地距离中国台湾地区仅约400 千米,战略指向性明确。同时,美国支持日本在西南诸岛进行军事化改造,如与那国岛、石垣岛的军事化改造,部署反舰、防空导弹部队。这一北(日本西南诸岛)一南(菲律宾北部)的基地群,与关岛、澳大利亚的枢纽相呼应,企图构建一个覆盖“三海”、可进行前沿侦察、威慑与即时干预的“军事网格”。这种部署不仅大幅提升了力量投送的效率与灵活性,更从物理空间上固化了对中国海洋发展方向的封堵态势,直指“维系霸权与封堵空间”的秩序层目标。拜登政府时期的力量部署联动,通过多边协同演训与网格化基地部署的结合,已形成一套具有共同行动指南、实战化科目与实体支点的机制化安排。
3.2 同盟体系联动机制:嵌套式网络的构建与横向协作
同盟体系是美国推行“三海联动”战略、分摊霸权护持成本并赋予其行动“多边合法性”的关键手段。其实践核心在于,推动传统双边同盟超越单一海域的防御范畴,实现功能的“越界”与地理的“嵌套”,同时以“小多边”安全机制为催化剂,构建一个互联互通、旨在协同应对“中国挑战”的联盟网络。这一进程深刻反映了美国将盟友力量深度整合进其霸权护持战略的设计。
美国着力推动其关键亚太盟友从“区域性支柱”转型为服务于联动战略的“全域性支点”。其中,美日同盟的转型最具代表性。通过修订《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等文件,日本官方明确将“东海、南海、台海”的和平稳定并列为“核心关切”。与之呼应,近年来的《美日领导人联合声明》在重申美国对日本防卫承诺的同时,无一例外地“强调台海和平稳定的重要性”,并“反对任何在东海和南海破坏稳定的行为”。在美国支持下,日本不仅将防务重心向西南诸岛倾斜,更通过“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强化支援”(OSA)框架,向菲律宾、越南等国提供海上安全装备与培训,实现从东海向南海的“战略性介入”。同时,日本国内“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的错误论调却获得其官方背书,使美日同盟在台海事务上的协调达到二战后空前水平。日本已从地理上的“东海盟友”被塑造为串联“三海联动”的关键轴心。
美菲同盟的角色也被重新定位与杠杆作用。利用中菲在南海的摩擦,美国通过《增强防务合作协议》(EDCA)显著强化在菲律宾的军事存在,特别是获取了靠近台湾海峡的基地准入权。这使得菲律宾从原本的“南海争端前沿国家”,转变为可同时辐射南海与台海事务的“战略跳板”。美国旨在将菲律宾深度嵌入其联动布局之中,使其在危机时能发挥支援多方向行动的关键作用。
相较于双边同盟升级的“点”式强化,以“四方安全对话”和“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为代表的“小多边”机制,则致力于“面”的编织与“网”的构筑,是联盟联动的升级形态。“四方安全对话”的功能虽不公开明确针对“三海”,但其议程高度聚焦于海上安全、基础设施与网络安全等关涉地区秩序根基的领域。“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则更具突破性,其核心是通过帮助澳大利亚获得核潜艇能力,并深化在人工智能、高超音速武器等尖端领域的合作,旨在直接、快速地提升三国在印太地区,尤其是应对高端军事冲突的联合威慑与作战能力。“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构成了一个以尖端技术共享为纽带、面向潜在高强度对抗的“盎格鲁—撒克逊安全核心”,为“四方安全对话”及传统双边同盟网络注入了高端军事能力,并可能牵引日本等关键盟友在未来以某种形式参与合作,进一步强化联盟体系的技术纵深。此外,“五眼联盟”情报网络作为底层支撑,为上述所有同盟与伙伴国家在“三海”方向的军事部署、外交行动与舆论攻势提供关键的情报共享与态势感知服务,从信息维度将情报网络紧密联结。
这一嵌套式、网络化的同盟体系,其联动逻辑清晰地服务于美国的霸权护持。首先,它实现了责任与成本的分摊,使美国得以借助盟友的前沿存在与地区影响力,以更低的成本维持对华战略压力。其次,它制造了危机连锁反应的可信预期,使中国面临任一海域的争端都可能迅速外溢、引发多国联合反应的复杂局面,极大地增加了中国的决策成本与风险。最后,它旨在架空或弱化以东盟为中心的地区安全架构,通过构建排他性、针对性的“小圈子”,重塑地区安全规则与议程设置权。
3.3 法律与外交联动机制:从“规则维护”到“法理缝合”的体系化塑造
在“三海联动”战略实践的过程中,美国运用法律与外交工具,为其战略行动披上“规则”与“秩序”的外衣,试图在国际社会构建对中国不利的法理与外交环境。
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其“亚太再平衡”战略背景下的法律与外交联动实践,以“南海仲裁案”为标志性事件。美国虽非《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缔约国,却在幕后全力支持并推动菲律宾提起“仲裁”,企图通过国际司法程序一次性否定中国在南海绝大部分海洋权益的合理主张。在外交上,美国开始在东盟峰会、香格里拉对话等多边场合,推动将南海问题列入议程,对中国进行多边外交施压,开启了将双边问题“国际化”的进程。
相比之下,特朗普第一任期及拜登政府时期对法律和外交政策工具的运用具有更加鲜明的系统化和集成化特征,其核心特点是强调法律斗争的“体系化”以及外交围攻的“集团化”。第一,“航行自由行动”的滥用与法理叙事相统一。美国国防部《航行自由报告》的官方名称即为“向过度海洋主张提出的挑战”(Challenges to Excessive Maritime Claims),其核心职能是“通过美国的行动表明,美国不接受其他国家的过度海洋主张”。这种将在中国不同海域的行动统一归入单一法理叙事框架的做法,不仅是对中国的军事挑衅,更是一场连贯的、持续的法律宣示行动,试图向国际社会传递美国是“海洋法治维护者”而中国是“规则破坏者”的片面叙事。第二,国际法话语的武器化与“裁决”的杠杆化。在这一领域,美国官方、智库与媒体形成宣传合力,片面引用和解释国际法,极力包装和推广所谓“南海仲裁案”非法裁决的“法律效力”。更危险的是,美国战略界人士有意将“南海仲裁案”中关于“岛礁地位”的裁决逻辑,与台湾海峡进行不当类比,歪曲炒作所谓的“台湾地位未定论”,企图为干预台海事务寻找所谓的“国际法依据”。这种将不同海域法律议题进行“法理缝合”的尝试,是法律联动最深刻的表现。第三,外交施压的协同与“小圈子”化。在七国集团峰会、欧盟外长会议等美国与其传统盟友的场合,美国推动发表涉及“三海”的联合声明已成为固定套路。这种“集团式”外交围攻,旨在向中国施加集体政治压力,并削弱中国通过双边谈判解决争端的努力。
拜登政府时期法律与外交联动进一步体系化,其核心特征体现为将不同海域的法律议题进行策略性“缝合”,最典型的案例是美国将“南海仲裁案”非法裁决的逻辑,歪曲引申至台海事务,试图构建干预中国内政的“法理链条”。美国官方、国会及战略智库有意识地模糊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的明确效力,片面援引所谓“南海仲裁案”非法裁决中关于“岛礁地位”的论述。美国国务院发布的所谓“中国在南海海洋主张”报告,即致力于以美式法律解读统一其在“三海”挑战中国主张的叙事基调。这一“法理缝合”的意图,在集团式外交围攻中得到集中体现。在七国集团峰会、美欧峰会等场合,美国极力推动盟友在联合声明中采用将东海、南海局势与“台海和平稳定”并列表述的格式化措辞。例如,2023 年七国集团广岛峰会领导人公报同时“强调台海和平稳定的重要性”并“反对在东海和南海任何以武力或胁迫改变现状的单方面企图”。
3.4 舆论与认知联动:从议题设置到协同叙事建构
认知域的争夺是“三海联动”战略的“放大器”,旨在为前三者的硬性行动创造软性环境。在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亚太政策中的核心舆论策略可被概括为设定对华“修正主义”的叙事基调。在此期间,美国舆论开始系统性地将中国正当的海洋维权行动描述为“改变现状”“破坏规则”的“修正主义”行为。通过发布年度《中国军事与安全发展报告》等官方文件,美国政府得以初步构建起“中国军事不透明”与“行为具有胁迫性”的负面叙事框架,为后续的舆论攻势奠定了基础。
在此基础上,自特朗普第一任期起至今,美国在持续推进“印太战略”的背景下,不断推升对华舆论攻势,逐渐形成了全政府、全社会的协同叙事,试图以“三海联动”为主线,展开全方位的对华负面话语攻势。一方面,通过操控国际舆论、实施“标签化传播”,对有关“三海”的相关内容进行持续的安全化重构。在此背景下,西方主流媒体在报道“三海”事件时,形成了一套高度一致的标签化话术,如所谓的“侵略性行动”“战狼外交”“灰色地带胁迫”等。它们有意识地将不同海域发生的孤立事件进行串联叙述,编织成一个“中国在印太地区持续进行扩张和胁迫”的宏大负面叙事,从而合理合法化美国及其盟友在各个方向的“介入行动”。
另一方面,通过建构“安全威胁”共识来制造集体焦虑。美国国防部、国务院与各类智库发布的研究报告,系统性地渲染了中国海军舰艇规模的增长、核武库的扩充以及所谓“全球基地野心”。它们刻意放大日本、菲律宾、澳大利亚等国的“安全焦虑”,将中国塑造为地区国家共同的“威胁”,为美国强化军事存在、推动联盟联动塑造民意基础和舆论“正当性”,诱使地区国家在安全上向美国靠拢。
在这一协同叙事体系中,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年度《中国军事与安全发展报告》起到了所谓的“纲领性作用”,是认知联动机制运作的典型体现。该报告并非对事件的简单罗列,而是有意识地在结构与内容上系统性地将中国在东海、台海和南海的活动并列论述。这种由美国核心官方文件定调的联动叙事,迅速被其盟友及多边机构的政策话语所采纳,实现了认知的跨国协同。北约在其2022年战略概念文件中首次宣称“中国政策的胁迫性”对联盟安全构成“系统性挑战”,其语境明显呼应了美国报告中的“三海联动”论述。欧盟及其成员国高级官员也频繁在“印太战略”表述中,复述这种将东海、台海、南海局势捆绑评估的错误论调。例如,欧盟对外行动署在相关报告中强调,“台湾海峡的紧张局势与东海和南海的争端共同构成了地区安全挑战,呼吁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应对”。
3.5 四维驱动的战略闭环:系统协同如何生成“联动”效应?
前述对力量、同盟、法律与舆论四个维度的分析,揭示的是“三海联动”战略的静态构成要素。然而,该战略的真正效力与创新性,源于这四个维度在实践中的动态耦合与系统协同。这种系统协同的赋能作用,主要体现在闭环运作、“合法性”建构与叙事动员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在闭环运作层面,力量部署是系统的物质基石与终极手段,它为同盟承诺提供可信性担保,并为法律与外交博弈设定实力后盾。同盟体系则作为力量与影响力的倍增器,将美国的战略意志转化为多边行动与前沿存在,同时为法律外交攻势提供所谓的“集体行动”平台与国际政治掩护。法律与外交联动负责为前述“硬实力”行动披上“基于规则”的外衣,将地缘竞争转化为“规则”与“道义”之争,旨在争夺国际社会的认知与支持。舆论与认知联动贯穿始终,它预先设定“中国威胁”的总体叙事框架,为行动的发起营造舆论环境,并持续将其他维度的具体事件加工为强化该叙事的“证据链”,加强国内外的“共识”与政策支持。
这一闭环运作产生了显著的“乘数效应”。它使美国能够以相对有限的直接资源投入,通过撬动盟友资源、塑造“规则”话语和引导国际舆论,形成远超单一军事或外交手段所能达到的复合战略压力。任何单一维度的行动,都因其他维度的同步支撑与协同解读而被放大效应。在此基础上,系统协同的另一个关键赋能在于其对行动“合法性”的多重建构与对战略叙事的高度统合。在法律与舆论维度的协同下,美国的干预行动被系统性地包装。法律维度提供技术性、专业化的“规则”话语,将具体的军事与外交行动抽象为对普遍原则的维护;舆论维度则将这些话语转化为易于传播、富有情感煽动性的叙事,对公众进行动员。两者结合,成功地将美国在“三海”的地缘政治角逐,塑造为一场关于“捍卫国际法治与地区安全的正当事业”的辩论。这种“合法性”建构与叙事统合,不仅在外部试图削弱中国反制的道义立场,更在美国国内及其盟国内部凝聚了“共识”,降低了长期推行强硬政策的国内阻力。
综上所述,“四维联动”机制通过系统协同,最终在战略层面实现了三重关键赋能。第一,提升施压效率与韧性,通过多维度、多来源的压力叠加与相互备份,意图使中国的应对顾此失彼,且单一领域的突破难以瓦解整体压力网络。第二,固化有利于美国的竞争方式,通过将竞争系统地框定在“规则对破坏”“稳定对改变”的叙事中,迫使中国长期处于“辩解者”和“反应者”的不利地位。第三,渐进重塑地区安全秩序,通过持续的网络化联盟行动与规则话语塑造,潜移默化地边缘化以东盟为中心的包容性地区架构,并推动地区安全认知向美国主导的排他性“小多边”体系倾斜。
四、效应与限度:“三海联动”的战略效能评估
基于上述分析发现,“三海联动”远非战术层面的简单配合,而是美国依托其仍存的综合优势,通过一套精密的系统协同机制,将军事、政治、法律与认知手段整合为战略工具的体现。然而,这一高度依赖协同性与一致性的系统,其内在脆弱性与外部制约也同样显著,这构成了其战略效能的“天花板”。
4.1 多维地缘效应:地区秩序的震荡与重构
“三海联动”战略的实施,其影响已超越单纯的军事安全领域,渗透至政治、经济及全球治理层面,呈现出复杂的多面性。该战略最直接、最显著的效应体现在对亚太地区安全秩序的冲击上。一方面,它进一步加剧了地区的安全困境。美国的联动行动与中国的必要反制措施形成了一种“行动—反应”的恶性循环,导致军事演习的频次与强度迭创新高,海空近距离对峙事件风险攀升,地区军事化趋势难以逆转。另一方面,它深刻动摇了以东盟为中心的地区安全架构。美国通过“四方安全对话”“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等“小多边”机制绕开东盟进行协调,并通过强化与特定成员国的合作分化东盟共识,这使东盟在区域安全事务中的“中心地位”被削弱,以协商一致为核心的“东盟方式”在应对大国间硬性竞争时显得力不从心。
对于中美战略竞争而言,“三海联动”战略起到了加速与固化的负面作用。一方面,它显著抬升了中美军事对抗的风险。另一方面,它固化了大国竞争的零和叙事。该战略将中美互动明确定位为一场“你死我活的霸权争夺战”,严重挤压了双方在气候变化、核不扩散等全球性议题上本就有限的合作空间,使中美关系陷入以“战略竞争定义一切”的恶性循环。
更为深远的影响则外溢至全球经济治理与供应链安全领域。东海南海和台海作为全球贸易的关键通道,其持续紧张的局势对全球经济产生了不容忽视的负面外溢效应。该地区承载着全球大量的能源、原材料和制成品的运输任务,任何军事冲突或长期不稳定都将导致航运中断、保险费用飙升,进而推升全球性的供应链危机与通胀压力。同时,安全议题的过度突出迫使地区国家将更多资源投入防务,可能挤占经济发展与社会福利支出,干扰《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的效能充分发挥。
4.2 内在制约与效能边界:战略实践的“天花板”
尽管“三海联动”战略展现出强大的体系化压迫能力,但其在设计与实践层面存在多重难以克服的内在矛盾与外部制约,这些共同构成了其战略效能的真实边界。
第一,联盟体系的内生性张力与利益分歧。美国所构建的“嵌套式”联盟网络远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存在深刻的历史龃龉与战略优先级的差异。日韩之间的历史领土争端、日本与部分东南亚国家之间的二战记忆等,均构成横向协作的隐性障碍。更为根本的是,盟友与美国的核心利益并非完全重合。日本的核心关切在于东海与台海方向,其对深度介入远离其核心航线的南海高强度冲突持谨慎态度。菲律宾虽意图借助美国力量以在南海抗衡中国,但对本国基地被明确用于干预台海事务而成为“前线”心存戒备,其国内持续存在的对《增强防务合作协议》的反对声浪便是明证。这种基于“相互利用”而非“信念一致”的联盟本质,使得美国在危机时刻既面临被盟友议题牵连的风险,也需应对盟友可能“选择性履约”的联盟管理困境。
第二,美国内政变迁与霸权护持方式的嬗变。美国国内政治极化与“美国优先”思潮的抬头,正推动其霸权护持的逻辑从提供“公共产品”的“仁慈霸权”,向强调直接利益交换与成本回避的“交易性霸权”或“掠夺性霸权”蜕变。客观而言,这一趋势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中持续得到强化,势必将影响“三海联动”战略赖以运行的根基。与此同时,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明确强调西半球优先与战略收缩,引发了盟友对美国安全承诺可靠性的深度质疑。而特朗普本人及其内阁高层的政策言论所展现出的强烈交易主义特征加剧了这种不确定性。其在台湾问题上的反复表态,与将台湾地区的半导体产业利益置于安全承诺之上的算计,暴露了一种高度功利主义的策略。
第三,亚太地区秩序的韧性与国际规范性压力。“三海联动”战略具有鲜明的排他性与对抗性,这与地区主流意愿及现行国际体系的规范性期待存在冲突。绝大多数东南亚国家拒绝“选边站队”,其首要关切是经济发展与区域稳定,而非卷入大国竞争。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国对“四方安全对话”及“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所持的保留态度,体现了对可能引发军备竞赛与阵营对抗的警惕。同时,以东盟为中心的地区架构仍保有强大生命力与合法性,维持东盟在区域合作中的中心地位符合地区国家的普遍利益,构成了抵御外部力量分裂地区的缓冲。在国际社会层面,美国在推行该战略时屡屡展现对国际法“合则用、不合则弃”的双重标准,其自身未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却据此频频指责他国的行为,正在侵蚀其自诩“规则维护者”的道德权威,削弱其战略叙事的感召力。
第四,中国反制能力的增强与战略主动性的发挥,这也是最为关键的制约因素。中国的应对并非被动接招,而是从多个层面系统性地抬高了美国实施该战略的成本与风险。在力量层面,中国持续增长的区域拒止/反介入(A2/AD)能力,特别是高超音速武器、先进潜艇和一体化防空体系,使得美军在“三海”介入的代价变得极其高昂,形成了强大的硬实力威慑。在外交层面,中国深耕周边,通过“海洋命运共同体”等理念提供替代性公共产品,并利用与亚太地区国家之间紧密的经济联系和灵活的外交政策实践,一定程度上分化了美国试图拼凑的反华阵营。在法律与认知层面,中国积极宣介维护自身权益的法理依据,主动参与国际海洋法治建设,并加强公共外交,逐步扭转被动局面。客观而言,中国的这些反制措施,不仅有效抵御了美国的联动压力,更在局部领域夺回了战略主动权。
五、结论
本文通过对美国“三海联动”战略的系统性解构,揭示了其从思想源流、生成逻辑到多维实践的内在脉络。研究表明,这一战略是美国在实力相对优势面临挑战的背景下,为维系其在亚太地区的霸权,将宏观的“印太战略”聚焦于关键地理区域的精细化实践。它以“霸权护持”为根本驱动,通过“力量—同盟—法律—舆论”的“四维联动”机制,构建了一个复合的对华施压体系。其实施虽加剧了地区安全困境,冲击了现有秩序,但效力存在被联盟内部分歧、美国自身政策不确定性、地区秩序韧性及中国反制能力共同构成的“战略天花板”所制约。
面对“三海联动”战略构成的复合型压力,中国的应对必须超越局部、被动的危机反应模式,转向一场基于长远战略运筹的主动塑造。具体而言,可考虑从四个方面展开布局。第一,强化战略统筹与主动塑造,破解联动合围问题。提升国家层面应对系统性挑战的协同能力,需要建立或强化跨部门、跨领域的高位统筹协调机制,对外交、军事、执法、法律、宣传等资源进行一体化的情报共享、态势研判与行动协调,确保在应对“三海”方向的任何事态时能够形成国家合力。第二,锻造可信的一体化威慑与弹性维权体系。在持续推进军事力量一体化、现代化与实战化的同时,应强化海警力量的专业化建设与常态化维权机制,确保能够有效应对从日常维权到危机处置的不同层级挑战。第三,深化法律外交斗争,瓦解联动阵营与争夺规则主导权。在法律与外交战场,中国需采取更加进取的姿态,分化美方阵营,争夺国际规则与道义制高点。同时,我国应更积极地参与并引领国际海洋法治进程,主动设置议程、发布权威立场文件、深度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从规则层面揭露美国的双重标准,逐步提升海洋治理的话语权。第四,创新认知叙事传播,塑造有利的国际舆论环境。中国亟须打破西方的话语垄断,构建并传播基于事实与自身逻辑的叙事体系。为此,必须加强精准化、分众化的公共外交与人文交流,针对不同地区、国家的受众,运用多元新媒体平台,生动讲述中国与周边国家海上合作、共促发展的真实故事,争取国际社会的理解与认同。
未来,亚太地区的海上博弈将是长期而复杂的体系性竞争。一方面,地区安全架构的“二元化”趋势将更趋明朗,大国协调与东盟中心地位的张力将持续存在。另一方面,美国国内政治与战略文化的变迁,将成为“三海联动”战略最大的内生性及不确定性来源。亚太地区的未来,无法通过维护单一霸权的旧式思维来保障,也不可能回归到由某一强国完全主导的过去。它呼唤一种基于相互尊重、开放包容、合作共赢的新型国际秩序观。中国提出的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正是对此的积极探索。本文的探讨旨在表明,唯有超越霸权护持的惯性,以平等与合作的姿态迎接一个多极化的亚洲,才能为这片全球“心脏地带”创造一个可持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