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高等教育理论创新作为我国高等教育科研事业发展的重要议题，在当前面临进一步提升其自主性的要求。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需要充分协调内部学理机制与外部制度保障，不但要尊重知识生产的渐进式周期，实现理论与实践的充分互动、把握本土化与国际化的动态平衡，而且要以理论研究为重点、以自主创新为导向推动学术评价体系改革，从院校、学科和专业三个层面完善学术文化。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是一项意义重大且需要长期积累的系统性工程，只有实现内外协同才能全面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促使我国高等教育研究者更好地承担起构建和传播中国特色高等教育理论的重要职责。

关键词：高等教育/ 理论创新/ 理论创新自主性/

作者简介：蒋凯，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朱彦臻(通信作者)，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助理教授。

原文出处：《浙大教育学刊：辑刊》(京)2026年第2期 第67-81页

高等教育理论创新作为我国高等教育科研事业发展的重要议题，在学界引起持续关注和广泛讨论。创新是学术研究的灵魂，理论创新是一个学科或研究领域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改革开放以来，我国高等教育科研事业蓬勃发展，形成了较大规模的高等教育科研队伍，高等教育研究取得了显著的进展和丰硕的成果。但整体而言，当前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或研究领域的理论建构仍有待完善，创新性理论成果也较为欠缺。高等教育研究者围绕着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重要性、内涵、类型、路径和困难等问题进行了宝贵的探索。有学者指出，高等教育理论创新既有重大的现实意义也有重要的理论意义，无论是高等教育发展还是高等教育学科发展，都需要高等教育理论有新的突破和创新。①学界普遍认为，创新是高等教育理论发展的内在要求，我国的高等教育理论还跟不上高等教育改革和发展的需要，亟须加强理论创新。

近年来，国内外新形势对我国高等教育研究提出了更高要求，即在扎实推进理论创新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自主性。然而，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需要充分调动学术和制度资源、协调内部和外部条件的系统性工程。如何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仍需系统和深入的探讨。

一、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的内涵与意义

(一)何为理论创新?何为自主性?

理论是组织起来的概念体系和假说体系。它从前提假定出发，经过逻辑推理，可以用来解释和预测某些现象。社会科学理论往往由逻辑上相互关联的若干命题组成，通过命题将概念相互联系起来，通过假设将变量相互联系起来。理论创新不是一概而论的，而是分为不同的层次，包括提出新观点、新概念、新命题、新理论模型等，从而构建或发展新的理论。

高等教育理论与现实中存在的高等教育现象或实践紧密相关，是在解释高等教育现象过程中形成的概念体系，包括逻辑上相互联系并且通过研究能够获得一致性的若干命题。已有研究表明，高等教育理论创新具有多维度、多层次的特点。有研究者认为，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表现为原创型、发展型、借鉴型和纠正型等四种主要形态，理论创新的路径则包含前提认定、研究视角、分析逻辑、方法论、思想观点、理论高度以及话语等多项要素。②另有研究者提出，高等教育理论创新应关注多样与综合、涌现与聚集、主体适应性、开放与吸收四个维度。③

理论创新自主性指在发展理论的过程中，在逻辑、观点、概念、命题等层面充分发挥主体性和原创性，从而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提升理论创新自主性是发展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前提，也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和关键。只有打破依附思维，立足我国社会实际，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现实经验进行创造性结合并转化，才能自主地实现理论创新，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哲学社会科学，高等教育理论创新也概莫能外。

高等教育理论创新是对原有高等教育理论体系的新突破、新发展，以及对未知高等教育理论的新探索，这种创新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我国高等教育改革和发展实践需要理论创新，高等教育研究也呼唤理论创新。20世纪70年代以来，国际学界涌现出一批具有广泛影响力的高等教育理论，主要包括高等教育大众化理论、学术资本主义理论、学科文化理论、高校学生发展理论、三螺旋理论、知识生产模式Ⅱ理论、文凭社会理论等。此外，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特罗(Martin Trow)、克拉克(Burton R.Clark)、巴尼特(Ronald Barnett)、马金森(Simon Marginson)等学者也构建了具有原创性的高等教育理论。这些理论和学者对我国高等教育研究产生了较广泛的影响，也为我国高等教育研究者探讨理论创新问题提供了借鉴。

(二)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的现状、挑战与机遇

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学科类似，高等教育学学科理论创新与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密切相关，自主性是理论创新的核心要求。经过长期的发展和几代学者的共同努力，我国高等教育研究取得了一系列创新性成果，形成了一些具有重要影响的理论和观点，受到了学界的广泛认可。但整体而言，我国高等教育自主构建的理论并不多见，学界开展研究仍以借鉴、学习和运用国外理论为主。可见，相较于较大规模的高等教育科研队伍，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理论创新自主性的不足，使得我国高等教育研究成果不能深刻地揭示高等教育规律，难以科学合理地解释我国特有的高等教育现象和实践，制约了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地位的提升。

我国高等教育理论缺乏创新自主性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第一，与西方国家相比，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起步较晚，虽然经过40余年的快速发展④，但其“后发性”使得我国高等教育理论研究仍处于已完成初步积累但尚未突破瓶颈的阶段。第二，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作为一个实践导向的应用学科，过去偏重基于经验观察的思考，后来适当增加了注重以资料数据收集和分析为基础的实证研究(经验研究)，但对在认识论层面上进行深度的理论探究重视不足。第三，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具有较强的跨学科性和知识多元性，这也造成学科定位模糊，研究方法和理论建构严重依赖其他学科的知识，如社会学、心理学、经济学、管理学、哲学等。⑤第四，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在长期引进和学习国外理论的过程中形成了一定程度的路径依赖，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改变，例如国际知识体系中存在的不平等问题。国际著名教育学家阿特巴赫(Philip G.Altbach)教授指出，国际知识体系不均衡现象严重而普遍：发达国家处于知识生产中心，引领学术发展方向，发挥着知识创造者的作用；发展中国家处于知识生产边缘，追随发达国家的学术发展方向，难以涉足知识前沿，很少产出原创性理论成果，主要是知识的消费者和传播者。⑥这就造成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在高等教育理论创新方面存在明显差距：发达国家时而出现高等教育理论创新，发展中国家研究者则大多在引进、借鉴和使用发达国家的高等教育理论。⑦我国部分高等教育研究者在长期学习国外理论的过程中缺乏理论自信和文化自信，甚至形成了学术依附心理，缺少突破瓶颈、实现创新的有效策略。

随着我国进入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关键时期，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2022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⑧党的二十大以来，建设中国自主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成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发展的重要方针，也为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的提升指明了方向。此外，随着全球知识体系开放性和多极化趋势不断加强⑨，我国高等教育建设经验和研究成果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也在不断提升。面对新机遇，我国高等教育研究者既要具备国际视野，又要立足本国实际，深入研究我国高等教育现象和实践，以更加自信和开放的心态持续推进高等教育学学科的知识创新、概念创新和理论创新，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从内部机制和外部保障两方面入手，为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的提升提供良好的条件和环境。

二、内部机制：知识生产周期与自主创新条件

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首先要从知识本身出发，不但要充分尊重知识生产的渐进式周期，而且要在知识生产过程中实现理论与实践的良性互动、把握本土化与国际化的动态平衡，为实现理论创新创造有利条件。

(一)尊重知识生产的渐进式周期

美国著名社会学家默顿(Robert K.Merton)认为，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社会科学，其知识生产都同时具备历史的连续性和非连续性，涉及对过去数代人积累性工作和经典著作的第一手了解，以及“对以前未预见到的知识予以新的增补”⑩。这就要求学者“把博学与原创性的探索结合起来”(11)，以推动科学和理论进步。因此，高等教育学科的知识生产和理论发展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一个基于已有知识不断探索、修正和完善的过程。只有充分尊重这一规律，才能有效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在理论创新方面，国外一些学者取得了重要成果并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对我们理解高等教育知识生产的渐进式周期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

美国著名高等教育学者魏德曼(John C.Weidman)构建和完善本科生社会化模型的过程，就是渐进式高等教育知识生产和理论创新的一个极佳范本。魏德曼的本科生社会化模型起源于其1974年完成的博士学位论文的研究成果。他基于对美国两个全国性调查数据的分析，首次提出本科生社会化模型的构想。该模型聚焦院系内师生互动、同伴互动和院系结构给学生个体造成的规范性压力，将本科生社会化视为一个单向过程，并具有相对固定的制度边界。他早期的本科生社会化模型趋于扁平化，缺乏动态变化(见图1)。(12)

图1 早期的本科生社会化模型(1974年)

随着对本科生社会化研究的不断深入，10年后(1984年)魏德曼对原有模型进行了两点调整：第一，增加了学生对规范压力和大学经历主观评价的内容；第二，增加了校外规范情境的维度，以更好地体现父母对本科生社会化的影响。1989年，魏德曼在借鉴阿斯汀(Alexander W.Astin)输入—环境—产出模型(I-E-O模型)的基础上，对本科生社会化模型进行了较大幅度的调整。新的本科生社会化模型将高校校园内的规范性情境分为学术性情境与社会性情境，并新增非大学参照群体(包括校外同龄人、雇主与社区组织)作为校园外部社会化影响来源，构建了一个横纵轴交互影响的、以人际交往和社会环境组织性结构为内核的框架图(见图2)。(13)

图2 本科生社会化模型(1989年)

进入21世纪，考虑到高等教育普及化和研究生教育迅速发展，魏德曼在2001年将研究生纳入分析范畴，提出了研究生社会化模型。在综合考虑研究生与本科生社会化模型的共性和差异的基础上，魏德曼又在2006年提出了一个更具广泛解释力的本科生社会化模型。(14)新模型将非院校影响来源调整为个人社群和职业社群，并吸纳了其他研究院校学者提出的多个概念。2014年，魏德曼进一步对2006年模型进行了一定的精简，并将多样性、性别纳入学生背景部分，采用韦恩图而非框架图的方式进行了模型建构(见图3)，这突破了他早期模型的单向性发展模式，弥补了过往模型忽略边界之间存在的渗透性不足问题。(15)魏德曼的学术生涯获得了成功，他在本科生社会化研究方面进行了长达40年的不懈探索，贡献了独特的、具有广泛影响的本科生社会化理论模型，与之相关的研究生社会化模型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图3 本科生社会化模型(2014年)

按照北美学界评价一位学者学术贡献的标准，魏德曼和他的理论创新是成功的。魏德曼不但自主确定了稳定的研究主题(高校学生社会化)，而且围绕着这一主题不断深挖、向前推进，最终形成了具有独立性和代表性的研究成果。(16)除了魏德曼这类长期致力于某一研究问题、构建并完善一个理论的学者，国际高等教育学界还有布迪厄、克拉克等通才型理论家，他们的研究跨越了多个研究主题，产出了一系列原创性理论，这也是他们在其主要研究领域长期耕耘、不断积累的结果。

知识生产的渐进式规律也能从国内高等教育学和其他学科优秀学者的经验中得到印证。潘懋元先生是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的创始人，他对构建中国特色高等教育学的意义追问、含义建构和发展路径的探究始于20世纪50年代，延续70年之久，为我国高等教育研究的发展与创新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17)费孝通先生是我国卓越的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其“差序格局”理论建立在对中国乡土社会的深入研究之上，历经长达10余年的探索和积累。(18)国际和国内学者的知识生产经验共同表明，创新性理论从产生到构建再到获得广泛认可，是一个需要长期积累、不懈探索的过程。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的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要充分尊重这一规律，提升研究者进行理论创新的自主性，为我国高等教育理论的渐进式发展提供充足的时间和耐心。

(二)实现理论与实践的充分互动

理论创新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从新发现、新思考开始的，学者在理论与实践的循环互动中，逐步形成对旧理论的批判和对新理论的建构，最终又回到实践中进一步加以验证和完善。只有长期积累实践经验、结合已有理论进行抽象总结，才有可能进一步产生创造性的、可以指导实践的创新性理论。因此，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应在来源于高等教育实践的同时指导实践，为我国高等教育实践的进一步改革提供理论支撑。(19)

首先，我国丰富的高等教育实践为理论创新提供了沃土，立足实践是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的前提条件。高等教育研究者要树立理论意识，这一意识应建立在理论导向的经验研究的基础上，而经验研究则应深深扎根于我国丰富的高等教育实践。许多高等教育研究者将学术研究囿于对某一院校、群体、地区的经验分析和总结，缺乏引领高等教育实践和社会变革的意识。(20)这类学术研究有其可取之处，但难以与我国广阔的教育体系形成对话，没有充分挖掘宝贵的实践经验，导致理论创新既不切实际也缺乏自主性。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高等教育积累了独特、丰富的实践。这些实践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富矿”，为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提供了宝贵的研究对象以及得天独厚的经验、材料和资源。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的人才培养和科学研究注重对社会现实的关切和对实践经验的吸收，如此才能保障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自主性，从而更好地为社会发展服务。

其次，理论生成不是理论创新的终点，而是理论创新进一步完善、进一步提升自主性的起点。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成果需要通过指导实践来加以验证。以实践为基础的高等教育理论创新源于对新问题的回应与解决，这就决定了其对教育实践的核心问题具备充足的指导能力，能够为高等教育实践者的行动策略提供有效支撑。因此，高等教育理论创新与实践改革应保持协同共进、良性互动。只有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我国高等教育学学科才能不断健全，高等教育思想和理念才能不断革新，高等教育理论创新才能不断前进，理论创新自主性才能不断提升，进而为加快推进我国高等教育现代化、建设高等教育强国提供理论支撑。(21)

(三)把握本土化与国际化的动态平衡

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要平衡本土化与国际化之间的关系，既不能仅关注本土经验而忽视国际趋势，也不能盲目追逐国际热点而脱离我国现实。

首先，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依托理论的本土化，包括理论的本土化运用和从本土出发的理论创新。“高等教育”概念的内涵与外延不断变化，与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历史脉络、文化传统、制度环境等紧密相关，因此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高等教育理论。在我国，高等教育受到数千年历史文化传统的滋养和千百年教育经验的塑造，具有鲜明的本土特质。我国高等教育研究者在学习和运用国外高等教育理论时，必须对其进行反思、批判和改造，这一过程即理论的本土化。在实际研究过程中，高等教育理论本土化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涉及研究主题的确定、理论框架的构建、核心概念的界定以及研究方法的选择等多个方面。邬大光教授指出，高等教育理论本土化包含两条主要路径：一是“由外到内”的本土化，即吸纳国外高等教育理论，将其转化为本土理论要素，核心在于对国外理论进行理性批判与反思；二是“由内及外”的本土化，即自主创新高等教育理论，其本质上是研究对象时空的本土化与研究主题的本土化(22)，后者正是目前我国高等教育研究尤为欠缺的。为提升理论创新自主性，我国高等教育研究者应树立国际视野，主动吸纳国际上先进的理论成果，同时深入我国高等教育实践，直面实践中的真问题，从中汲取创新灵感。

其次，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要在保持文化自觉和自信的基础上，以开放的心态学习其他国家的先进经验。我国高等教育学界不乏善于学习和运用国外理论的研究者，其中新一代中青年高等教育研究者往往具备较强的外语能力和国际交流能力，与国际高等教育学界的交流与合作比较深入和广泛。与此同时，青年高等教育研究者作为构建和传播中国自主知识的重要力量，在国际交流中面临着诸多挑战。如何保持谦虚而自信的学术态度、如何促成平等互信的学术合作、如何凸显我国高等教育经验的价值和特色等，这些都需要在探索中寻找方案。只有处理好这些问题，才能实现潘懋元先生所说的“逐步确立中国高教研究和中国高等教育理论学派在世界学界的地位”，并且“为世界高教研究的发展和人类学术的进步与繁荣做出我们中国学者应有的贡献”。(23)

三、外部保障：评价体系改革与学术文化建设

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还需要配备相应的外部保障，即以理论研究为重心、以自主创新为导向，推进评价体系改革和学术文化建设，创建有利于高等教育研究者自主开展理论创新的制度环境和学术氛围。

(一)推动评价体系改革，培养选拔理论创新型人才

当前我国高等教育研究面临从借鉴引进向原创引领的重要转型，亟须培养造就理论创新人才，加强科研队伍建设。学术评价体系作为科研的制度“指挥棒”，直接影响研究者的科研积极性和自主性。评价体系改革应以当前我国高等教育研究的人才需求为核心，更加侧重于学术质量和理论潜力，充分调动高等教育研究者的主体性和创造性，为提升理论创新自主性提供可持续的人才和制度保障。

已有研究表明，组织和制度支持对学者的学术创新行为具有全面、深远的影响。(24)理论创新更容易在具有一定开放度和灵活度、鼓励前沿性探索的组织架构中产生(25)，这种组织架构的核心是科学健全的、多维度的学术评价体系。然而，当前我国学术评价和培养选拔制度仍存在唯成果数量和学术头衔的思维惯性。要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就需要通过资源整合和科学设计推进人才引进和评价改革，建立以理论原创力和影响力为侧重点的选拔标准。特别是对缺乏统一量化标准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而言，过度关注符号性、工具性指标而忽视知识性指标，会对新知识、新理论产生破坏性影响。(26)正因为有深度思考和重要价值的理论成果需要更长的发表周期，有时候需要以出版学术专著的途径完整呈现，所以其影响力具有滞后性，在早期影响和量化指标的表现上不占优势。因此，评价体系改革在采用一些核心标准的同时，需要兼顾一定的灵活度和长期性考量，重点考察基础理论研究是否提出新概念、构建新框架、拓展已有理论的解释边界，并对展现出自主创新潜力的高等教育研究者建立长期追踪机制，动态观察其理论敏感度、科研连贯性和学术影响力。(27)

在改革实践中，建设有利于提升理论创新自主性的学术评价和人才培养选拔体系应从三个方面入手。第一，建立更加完善的同行评议制度，培养选拔具备自主创新能力的高等教育理论人才。同行评议作为国际通用的评价制度，虽然近年来受到一定的质疑，但其对建立学术评价坐标系、判断科研原创性的重要作用仍然不可替代。(28)默顿指出，学界对科研原创性的同行承认，将学者的个人利益与道德义务相结合，不但“是科学中其他每一种外部奖励形式的最终源泉”，而且“为科学中的‘公有性’提供了制度化的动机基础”。(29)完善同行评议制度的关键在于形成以国内外权威专家为核心、以优秀中青年学者为助力的评议队伍，注重评议者选择的代表性和多元化，以及评议过程中的作者匿名性、政策透明性和流程公开性。(30)第二，加强理论创新型人才的引进和支持力度，设立相应的研究机构、人才中心、专业期刊和集刊以及专项青年基金(31)，为中青年高等教育研究者对重要理论问题进行长期、稳定的探索提供有力支持。第三，改革学术考核、人员聘任和晋升机制，包括增加理论性专著在考核指标中所占的比重、根据学者的能力取向实施学术聘任分系列管理，以及为以理论研究见长的青年高等教育学者提供相应的晋升通道，使高等教育研究者能够获得持续的激励，从而发挥自主性并开展理论创新。

(二)建设有利于提升理论创新自主性的学术文化

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还需要从三个层面构建具有支持性和包容性的学术文化，包括院校文化、学科文化和专业文化。克拉克认为，包括高校在内的所有社会实体都具有象征性的文化，强大的学术文化是高校内部存在紧密情感连接的重要原因。其中，院校文化(culture of enterprise)指不同院校在组织规模、组织内部关系、组织历史和组织特征等方面的差异化关系，良好的院校文化有利于维系教师对院校的承诺和忠诚；学科文化(culture of discipline)指每个学科特有的思维方式、知识体系、探究方法、科研目标等，构成了学界成员自我认同的基本单位；专业文化(culture of profession)指在学科差异之外整个学界共有的职业身份认同感，往往会形成正式和非正式的学术共同体。(32)学术文化的三个层面协同作用，对形成有利于高等教育提升理论创新自主性的学术环境至关重要。

第一，院校作为高等教育研究的主要场所，其文化直接影响高等教育研究者自主开展理论创新的动力和活力。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对高校的合理定位和差异化发展做出重要指示：“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明确各类高校发展定位……引导高校在不同领域不同赛道发挥优势、办出特色。”(33)要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院校自主性，不同类型的高校要找准办学定位，因地制宜地确立研究目标，避免理论同质化。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主体集中于研究型大学。因此，研究型大学应进一步重视理论研究，依托自身丰富的学术资源，不断充实创新型研究人才队伍，开展具备原创性、前沿性和引领性的高等教育理论研究。同时，地方院校汇集了一部分具备理论创新能力的高等教育研究者。地方院校应结合地方实际情况，以地区高等教育发展需求为重心，探索具有地域特色和现实意义的理论成果。在此过程中，院校要充分了解研究者的需求，建立相应的学术支持和鼓励机制，为高等教育研究者提供试错机会和持续稳定的探索空间。

第二，高等教育学学科文化要兼顾开放性与主体性，为高等教育研究者的理论创新明确问题意识和探索方向。一方面，高等教育学既是一个学科(discipline)也是一个研究领域(field of study)，具备较强的开放性、交叉性和综合性，这些特点有利于吸纳其他学科的理论资源和研究视角。(34)20世纪70年代以来，具有重要影响的国外高等教育理论中的一部分理论由教育学科学者建构和发展，但多数理论则由社会学家、心理学家、科技政策专家等其他学科的学者或者有其他学科背景的高等教育研究者所创建。另一方面，高等教育学学科的跨学科性不等于无边界。高等教育研究者在进行理论创新时，应在整合多学科资源的基础上，确立具有高等教育学学科特色的问题意识和研究范式，以保障高等教育学学科自主性。(35)

第三，以学术共同体为核心的专业文化是学术文化成熟的表现，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要充分发挥学术共同体中的“无形学院”(invisible college)的作用。学术共同体也称科学共同体，是保存学术传统的社会群体。共同体成员对学术的基本问题持有共同或相似的观念、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并与其他成员保持比较频繁的交流和互动。组成科学共同体最根本的基础是专业一致，并且科学共同体内部有共同的社会联系。(36)克兰(Diana Crane)认为，“无形学院”是学术共同体的有机组成部分，代表了学术交流系统中最复杂和易变的交流前沿，是学术共同体中最活跃、最有条件创造新知识的少数人群体。(37)“无形学院”是在学科专业性(subject specialty)、信息使用环境(information use environment)、社会行动者(social actors)三者之间的交叉互动中形成的。(38)学科专业性包括共同的科学规范和研究问题，信息使用环境包括物质、人力或者技术资源，社会行动者指产生和分享信息的前沿学者。“无形学院”通过构建正式或非正式的交流网络，把前沿学者联系起来，为他们之间实现信息共享、交流合作和学术创新创造了条件。

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需要充分发挥学术共同体的作用，改变理论研究自说自话、各自为政的现象，建立有效的学术交流和合作机制。具体而言，可以考虑组织特定高等教育研究主题的理论研讨会和经典名著读书会，以共同的研究问题为核心促进专业性交流；在期刊设立理论创新专栏，为信息交换和思想交流提供物质平台；举办中青年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论坛，提高以高等教育研究者为主体的“社会行动者”的参与度和积极性。通过实现“无形学院”三方面的交叉互动，推动高等教育理论研究的学术争鸣。对于具有理论创新潜力的重要学术团队，可通过设立专题研究项目、出版系列著作等方式予以扶持，促进独具特色的学派、分支和团体的培育、形成和繁荣，使其理论创新实现从“自发形成”向“自觉建构”的转变。(39)

四、结语

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是一项意义重大、需要长期积累的系统性工程。只有通过内部学理机制与外部制度保障的协同配合，充分调动各方面资源并激发高等教育研究者的积极性，才能全面提升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无论是中青年学者还是资深学者，只有树立自主进行理论创新的意识，才能有理论创新的勇气、抱负、动机、行为和成果。在渐进式知识积累和理论创新的过程中，实现理论与实践的充分互动、把握本土化与国际化的动态平衡，是高等教育研究者提升理论创新自主性的内部路径。建设重视理论研究的学术评价体系和鼓励自主创新的学术文化，是提升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的外部保障。其中，学术交流与合作作为理论创新的必要条件，是一种无形而重要的力量。建设我国高等教育研究共同体，构筑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无形学院”，有利于我国高等教育理论的积累式增长和前沿性突破。只有实现内外协同，才能促进我国高等教育理论创新自主性不断提升，为构建中国高等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以及将来推动中国高等教育学派走向世界做出贡献。

注释：

①薛天祥：《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思考》，《中国高教研究》2003年第10期。

②芦文慧、唐安奎：《论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形态与途径》，《现代教育科学》2006年第11期。

③朱建业：《高等教育理论创新应关注的四个维度》，《中国高等教育》2014年第19期。

④胡建华：《中国高等教育学科发展40年》，《教育研究》2018年第9期。

⑤吴叶林、崔延强：《建设高等教育学一流学科的逻辑与路径选择》，《大学教育科学》2020年第5期。

⑥Altbach,Philip,"Globalisation and the University:Myths and Realities in an Unequal World," Tertiary Education and Management,2004,10(1).

⑦陈学飞、茶世俊；《理论导向的教育政策经验研究探析》，《北京大学教育评论》2007年第5期；陈学飞、王祯、蒋凯：《高等教育研究的国际视野与本土情怀——陈学飞教授专访》，《苏州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9年第4期。

⑧胡滨：《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2025年4月3日，https://gffggace9f0a58bd34cbes0nn05wpnbvno6xbk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2025-04/03/content_37946240.htm。

⑨西蒙·马金森：《全球科学中的权力配置》，《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5年第8期。

⑩默顿：《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唐少杰等译，译林出版社2008年版，第13页。

(11)同上书，第46页。

(12)Weidman,J.C.,The Effects of Academic Departments on Changes in Undergraduates' Occupational Values,Ph.D.dissertation,University of Chicago,1974.

(13)Weidman,J.C.,"Impacts of Campus Experiences and Parental Socialization on Undergraduates' Career Choices," Research in Higher Education,1984,20(4).

(14)Weidman,John C.,"Socialization of Students in Higher Education:Organizational Perspectives," in Conrad,C.F.,Serlin,R.C.(eds.),The Sage Handbook for Research in Education:Engaging Ideas and Enriching Inquiry,London:Sage,2006,pp.257-258.

(15)Widman,John C.,DeAngelo,L.,Bethea,K.A.,et al.,"The Weidman Model of Undergraduate Socialization:Continuity and Change," 论文发表于美国教育协会年会，2014年。

(16)蒋凯、赵菁菁、王涛利：《高等教育普及化时代本科生成长的理论阐释——魏德曼本科生社会化模型评析》，《现代大学教育》2023年第6期。

(17)李均：《开拓中国高等教育学科自主创新之路——论潘懋元高等教育理论的国际视野与本土情怀》，《山东高等教育》2015年第10期。

(18)赵旭东：《费孝通对于中国农民生活的认识与文化自觉》，《社会科学》2008年第4期。

(19)李枭鹰：《论高等教育理论创新的基本理路》，《中国高教研究》2008年第6期。

(20)卢晓中：《社会变革视野下高等教育发展理论创新》，《高等教育研究》2011年第10期。

(21)陈浩：《推进高等教育理论创新与实践创新良性互动——中国特色高等教育思想体系研究成果述评》，《中国高教研究》2017年第8期。

(22)邬大光：《高等教育理论创新与本土化》，《中国高等教育》2006年第9期。

(23)潘懋元：《潘懋元文集：卷二·理论研究》(上)，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51-252页。

(24)郭华玲、王思遥、唐玉光：《组织支持何以影响高校海归教师的学术创新行为——基于自我决定理论的分析》，《现代大学教育》2024年第5期。

(25)李梅：《学术中的理论创新何以发生》，《高等学校文科学术文摘》2023年第1期。

(26)田贤鹏：《从符号到知识：高校教师学术增值评价的困顿与进路》，《复旦教育论坛》2022年第6期。

(27)廖喜梅、汪梦媛：《高校教师学术评价改革的问题与策略探究——基于利益相关者理论的视角》，《教育探索》2022年第1期。

(28)蒋凯：《教育学术共同体建设中的同行评议制度》，《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2期。

(29)默顿：《科学社会学：理论与经验研究》(上册)，鲁旭东、林聚任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xvii页。

(30)张曦琳：《高校教师学术评价机制变革：逻辑、困境与路径——基于学术共同体视角》，《大学教育科学》2021年第2期。

(31)史静寰：《高等教育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理论、政策与实践研究三重合一的挑战与探索》，《高等教育研究》2024年第5期。

(32)朱彦臻、蒋凯：《制度主义透镜下的当代高等教育图景——伯顿·克拉克的高等教育理论》，《高等教育研究》2022年第9期。

(33)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加快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强国》，2025年1月19日，https://gffgg47ea76de4c2d4c10h0nn05wpnbvno6xbk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jyb_xxgk/moe_1777/moe_1778/202501/t20250119_1176193.html?zbb=true。

(34)张应强、郭卉：《论高等教育学的学科定位》，《教育研究》2010年第1期。

(35)沈忠华：《高等教育学学科“开放性”与知识体系“自主性”》，《中国高教研究》2024年第7期。

(36)刘珺珺：《科学社会学》，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114-115页.

(37)黛安娜·克兰：《无形学院——知识在科学共同体的扩散》，刘珺珺、顾昕、王德禄译，华夏出版社1988年版，第45-47页。

(38)Zuccala,A.,"Modeling the Invisible Colleg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2006,57(2).

(39)王应密：《学派培育与高等教育理论创新》，《中国高等教育》200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