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亚林:湖湘月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 次 更新时间:2026-07-22 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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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亚林 (进入专栏)  

在网上闲逛,偶尔发现北京网友木月清辉的一首七律,题名《老街印象》(首句用邻韵),一读,感觉真好。诗如下:“那时月色烂如银,锅碗瓢盆隔院闻。麻石满街油纸伞,青藤一巷布衣裙。磨刀人引黄童逐,爆米花惊黑铁分。落日晚风谁在笑,河边正跳橡皮筋。”它展现了如今几近绝迹,但上世纪八十年代及以前我们这几代人经常见到的老街或者说老城景象:挤挤挨挨的民居、院落,古朴的麻石街,幽静的青藤巷,外形笨拙的油纸伞,式样特定的布衣裙,以及儿童追逐磨刀人、惊讶于爆米花器具突然炸开的那一瞬、趁着晚风在河边跳橡皮筋等场景。诗人以“那时月色烂如银”这种象征性诗句笼罩全篇(不以象征句而以写实句理解,就与后面所写有时间上的矛盾),说明他认为他的老街印象像灿烂如银的月色那么美好,能引起温馨回忆。尽管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的人不会忘记当年实实在在存在的悲辛酸楚,如住房拥挤,供应紧张,各种票证充斥,零食匮乏,一切都要节省,甚至政治运动不断,残酷斗争常见等等,但也不会否认,当那些实实在在的悲辛酸楚逐渐消失之后,将当年的生活场景经过筛选,纯粹当成风俗画来回顾和欣赏,也别有一番趣味。尤其是在人已渐老,社会变得太功利,精神需要温馨回忆来支撑的时候。当下固然有美,时间距离和内在欲求以及选择性观照也产生美。正因为如此,我一读这首诗,眼睛突然一亮,心里仿佛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所触动,一下子就沉浸在曾经十分熟悉、回想起来十分亲切的事物和氛围之中,至为欣悦。真得感谢召回这一切的诗人,让我品尝了一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醇酒。

当然,欣赏之后,又有疑惑:这是写当时北京的老街?还是概括了当时中国大陆所有的老街?也许是前者,也许是后者,我无法判断。但它所写与我这个湖南人以前在湖南见过的老街相符,却千真万确。不然,也不会引起那么大的共鸣。经过考查,我更惊讶地发现,诗人写作的素材主要取自湖南。他还有另一首诗叫《登山》,其中说:“拾得浮生几度愁?少年曾共此山游。”所加的注解是:“山者,湖南益阳之会龙山也。”可见诗人至少在湖南益阳度过了少年时代。又有两首诗的题目是《壬辰清明自京返湘二首》,证明他是湘人。如果不是寓京的湘人,“返”字就用得不妥,更不用说清明是回乡祭祖的节日。还有《回乡漫赋》云:“老街犹有麻石巷,旧雨偏多沧海人。”将故乡与《老街印象》的联系透露得明明白白。《老街印象》这个题目,“麻石满街油纸伞,青藤一巷布衣裙”那两句,很可能就是“老街犹有麻石巷”这一句的扩写。了解了这些,我对诗中景物更感亲切,也觉得诗中所谓“那时月色”就是“那时湖湘月色”了。

有了这种发现,自然免不了想把自己的相关记忆相关印象写成诗。于是,便和了两首。一首是《小城旧事》:“城小人多最乐群,帅哥靓妹互知闻。眉梢眼角偷传意,影院沙滩巧递文。雨巷迷蒙红纸伞,河街闪忽碧罗裙。勾魂最是回眸笑,梦醒从兹讶不分。”第二首是《当年巧笑》:“当年巧笑灿如银,历久难忘弥足珍。留海轻吹歪抿嘴,发簪佯整暗窥人。青裙摆荡园池绿,红袄招摇小巷春。朗月无私临世界,万千赞美是清纯。”写的都是我对当年小城市少男少女交往之情的印象。我六岁到十四岁,在湖南邵阳市居住了八年多,后来到长沙、江永、浏阳读书、工作、下乡,也常回邵阳探亲,知道很多少男少女的故事。城市小,人容易熟,谁跟谁眉目传情了,谁跟谁一起看电影了游泳了,谁跟谁递条子了,都能演绎成绘声绘色的故事。于是,雨巷倩影,河街丽人,举手投足,都进入了少男们的日记,进入了诗,进入了梦境。一些巧笑灿烂如银,活泼清纯的女孩子更是男孩子们崇拜的偶像。她们轻吹刘海,佯整发簪,摆荡青裙于园池,招摇红袄于小巷的形象,令人永世难忘。我亲耳听过情窦初开的朋友叙述恋爱故事,看过他们“梦醒从兹讶不分”的情状,也曾与他们一起手舞足蹈,一起失魂落魄……这一切,是否具有共时和历时的普遍性,我不知道。如今生活在大城市,住公寓或别墅,有各种现代通讯和交通工具的少男少女们是否还是那样恋爱,我更不知道。但我们这一代或上下两三代人都这样经历过,也就酿成了上面那两首诗。诗中所述,也算“那时月色”和“那时湖湘月色”罢。

实话实说,木月清辉的诗比我的好。第一,他的是原创,我的是赓和,还袭用了“油纸伞”、“布衣裙”、“烂如银”等意象。第二,他摄取那个时代典型的风物人情,精巧组构,集密编排,画了一幅场面比较阔大的风俗画。我专注那个时代小城市少男少女的恋情,虽然也有自以为不错的形象刻画,但内涵毕竟狭窄了些。叙述句,直抒情感句稍多,也削弱了形象感染力。但是,同时要指出,我们的诗有共同的优点。一是都用大白话,通俗已极但又没有俗滥,字字看得懂又还有内涵有韵味。二是都按传统的平水韵衡量平仄声韵(当然,按中华新韵亦可,但不可混用,更不可什么都不按),都在不犯“孤平”“三平调”等诗家大忌的前提下灵活地按七律的规定格式写作,包括大体合平仄,讲粘对,不出韵。木月清辉的那首诗,首句用的是上平声十一真的韵,其他用的是上平声十二文的韵,还特意标出“首句用邻韵”,毫不马虎。时下网上许多时髦的旧体诗,或者俗滥已极,充满假大空的套话,八股气十足,或者在此基础上,还要将不合格的五七言快板说成是律绝,真是不尊重古人,也低看了今人。滔滔者天下皆是,我都懒得举例了。

尽管我对网上出现好律绝早已不抱太大希望,但发现木月清辉的诗是一喜,发现湖南知青网江永板块上几位知青朋友的律绝,更是一大惊喜。先是陈善壎兴冲冲地推荐了刘重光的《生日抒怀》:“雪雨新寒净俗尘, 古稀人近等闲身。 联花词草消残醉,竹韵风吟伴绿茵。 一度沉沦悲往事,几番缱绻梦同人。余生难得糊涂了,且坐严滩钓晚春。”不仅合格,还有一种古风古韵,诗人风华从用词谴句中含蓄地透出,非浸淫古典诗词、对生活有一种柔情蜜意、对诗情画意有一种渴求者不能。诗中透露的信息是:喜欢俗尘已净的境界,喜欢喝点小酒,更喜欢读优美的楹联和诗词作品,听风敲竹韵飘荡在绿茵之上的声音。回忆过去的苦难,难免悲怆,怀念患难朋友,不禁情意缠绵。年近七十,什么都明白了,什么也不争了,学严子陵过隐居生活吧。诗中虽然没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类惯见主题,但情趣高雅,超凡脱俗,充满“活得明白”的自信,也道出了许多知识老人的共同心声。我没有想到认识的同辈中还有人能写出如此高格调的旧体诗,很惊讶也很佩服。然后,陈善壎又将他与刘重光、马伟栋、邹捷中、董彬夷等老知青唱和的诗结成《农友唱酬小集》推出,邹捷中则将《刘重光诗词曲小集》及其唱和推出,更让我觉得琳琅满目,应接不暇。为省篇幅,仅将部分律诗好句摘出,供读者评赏:“心通天地情无悔,痛彻肝脾泪不流”、“闲时啸傲无人会,老境吟哦有鬼知”、“怡情世外三清境,冷眼人间万户侯”、“莫轻身外物,珍重眼前人”(陈善壎句),“遗珠沧海谁无悔,脱颖囊锥人尚愁”(董彬夷句),“偏留白眼看权贵,独向青山做散人”、“湘水轻波摇望眼,麓峰奇气豁吟怀”、“众芳摇落红藏迹,一卉暄妍雪染痕”、“纵结千般恨,终归数尺坟”(刘重光句),“胸怀丘壑豪情涌,笔走龙蛇雅韵流”(马伟栋句),“卅载飘零曾有恨,三杯痛快再无愁”、“梦醒风盈牖,诗成月满陂”(邹捷中句),“此时海角他乡客,何处天涯同醉人”(李仁伟句),“物我两相忘,清凉八面风。无邪诗思冷,有慧性灵通”(黄孚若句)等等,莫不自抒奇怀,或深沉厚重,或轻灵可爱,有兴趣的读者可到网上找读。

写诗的是些什么人呢?和笔者一样,都是一九六四年由长沙下放江永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文革前和文革中,他们务过农,在长沙打过流,挑过土方,办过街道小厂,历尽艰辛,几近绝望。文革后,才逐渐安身立命,各有所成,但没有一个是专攻文学的,其中有些人学历还很低。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如此文学修养,能将律诗绝句写得既合格又好,真不容易。这一袭同样灿烂“如银”的“当今湖湘月色”,与湘人木月清辉能写出好诗一样,值得珍重。

优秀文化靠什么来传承?主要靠热爱这种文化并不计功利践行的“素心人”。他们能将热爱内化为意志冲动,自然而然释放出来,结出行为和精神的果实。在“当今湖湘月色”中,我特别感到“素心人”存在的可贵。

一九七七年初的某一天,我高中的语文老师彭靖先生告诉我,夏承焘先生在长沙住了一段日子,明天要走了,你可以去看看他送送他。第二天早餐后,我约了知青朋友朱镇西一起到夏先生借寓处,拜见夏先生和他的夫人吴闻先生。夏先生身材魁梧,面庞方正,蓄着短须,慈祥和蔼。问候之后,我拿出急就的所谓“自度曲”向夏先生请教,他笑笑而已,没说什么,只鼓励我今后多读多写。但从此以后,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写词的料,再没有填过词,所谓人贵察言观色,有自知之明也。看到墙上有一小幅夏先生的油画像,画得神形毕肖,我突然想起一句辛词,就对夏先生说:“您这幅肖像应该题上辛弃疾词中这一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夏先生笑了,笑得很灿烂。不久,又来了何泽瀚先生等三四位客人,与两先生谈送行的事。等到一辆小车开到楼下,我们就一起下楼送两先生走了。这次拜访,前后大约半个多钟头。能见到大词学家的平居生活并与他交谈,在交谈中审视自己,我就很满足了。后来,还收到了彭靖先生寄来、有夏先生题字的油印本《瞿髯词》,真的很感谢。

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我曾拜访过“一代词宗”,而是想藉此亲历引出一段历史故事,重提长沙读书人做的一件好事。当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夏先生没有呆在杭州大学,而是借寓北京。唐山地震后,北京危急,夏先生也没有回杭州,而是通过长沙德高望重的文化人陈云章先生的安排,借寓长沙高风门十八号李淑一先生旧寓,取名“九嶷楼”,一住三个多月。其间,他在陈云章、彭靖(岩石)、何泽瀚等先生陪同下,寻访贾傅祠和辛弃疾飞虎营旧址,参观省博物馆,请印坛大家黎泽泰治印,又去了韶山、岳阳楼。而更重要的是,落实了由彭靖先生组织刻写、校对、印刷五百本油印《瞿髯词》的具体工作,很可能了却了一大心愿。他当时已七十六七高龄,一生作词几百首却没有出版的机会和可能,能够油印出版而不受干涉,已是三生有幸。曹丕《典论•论文》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可能说中了夏先生的老年心事,所谓“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更可能是他的忧虑。现在,油印本不久就会印出,大可聊以自慰。尽管夏先生的词集后来以不同形式正式出版几次,印数也不少,但我相信,这个油印本永远是珍本。同时,在文革刚结束,国家社会前途未卜,人们惊魂未定,余悸深重的时候,能接纳夏先生这种所谓“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能为他刻写出版“非法出版物”,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我很佩服以陈云章先生为首的那批湖湘读书人,更佩服当时还被开除教职回家、戴着“三反分子”之类帽子的彭靖老师。据说,夏先生曾感叹:“自古长沙多才士,吾不枉此行。”依我看,还要加上“义士”一词才更全面更准确。

一九七六年末,夏先生曾有《浣溪沙•寄岩石兄为枚生之发》一词寄彭靖先生:“谁曳双筇得得来,海山劫后我重回,流莺软语问衔杯。 造物有烦吾辈事,小词能劝野芳开,光风一夜满池台。”除欢呼劫后余生外,还颇为自信自傲地说“造物有烦吾辈事,小词能劝野芳开”,大有深意存焉。写诗填词,有人认为无非是雕虫小技,人生余兴,但夏先生认为,即使是小词,也能催促百花开放,迎接春天到来。而且,这是上天赋予有此才能的人的不可推卸的义务。究其实质,就是希望守护精神文化的人们,自珍自重,永不放弃有所作为,为文化发展尽到责任。谨借夏先生此语,与天下尤其是湖湘读书人共勉。

2013年8月于珞珈山

2018年岳麓书社出版的《湘水》第四辑刊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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