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 次 更新时间:2026-07-12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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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岩画,是参观。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岩画,是发现。

韩美林却迥然有别,他第一次看见贺兰山岩画,像是认亲。

那是20世纪80年代的一天。贺兰山的风很大。那风从荒漠深处吹来,掠过山口,卷起砂砾,吹过亿万年裸露的岩壁,也吹乱了韩美林的额发。阳光斜斜地照在山体上,赭红色的岩石一层层铺展开去,远远望着,像一本被岁月摊开的巨书。

这本书,没有纸页,也没有装帧。它以山为册,以石为简,以风沙为墨,以五千年的星霜作注。

导游在讲解,学者在考证,游客在拍照,而韩美林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岩石上的那些线条,仿佛活了。一头鹿,从石壁深处跃出;一匹马,在天地之间奔跑;一只鸟张开双翼,正欲飞向太阳;还有那些神秘的人面、图腾、符号,像一群失散多年的故人,隔着数千年时光向他招手。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岩画,而是记忆。一种说不清来源的记忆。

仿佛在时间尚未被命名的时候,在文字尚未出现的时候,在史册尚未写下第一页的时候,他曾经站在这里。头顶是苍茫星空,脚下是荒原与河流,火堆在黑夜里噼啪燃烧,族人围坐四周,有人仰望太阳,有人祭祀神灵,有人讲述白天追逐鹿群的经过;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眼睛被火光照得灼亮;远处有狼嚎,近处有马嘶,风从山谷穿过,像神灵低沉的吟啸。

然后,一个年轻人拾起石器,在岩壁上刻下奔跑的鹿、飞翔的鹰,以及他对天地万物最初的惊叹。

那时候,艺术还没有名字,画家还没有名字,美术史也还没有名字。人只是因为震撼,因为恐惧,因为欢喜,因为想把一头鹿留住,想把一次狩猎留住,想把太阳留住,把雷电留住,把星辰留住,把祖灵的凝视留住,于是向岩壁伸出了手。

这一伸手,便是艺术的开始。

五千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早已化为尘土。然而岩壁还在,太阳还在,风还在,鹿仍在奔跑。而韩美林站在岩画面前,忽然感到一种从心灵深处升起的亲切。

仿佛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仿佛这一次,不是观赏,而是归来。

这是一件奇异的事。一位现代艺术家,生于城市,受过现代教育,经历过二十世纪中国的种种风霜,却在贺兰山的岩壁前,突然产生与史前人类相认的冲动。那不是学术上的认亲,也不是资料上的重逢,而是生命深处某种古老直觉的苏醒。

有些东西,书本说得云里雾里。

有些东西,学院教得隔山隔水。

有些东西,尽管隔着几千年的烟尘,也能被一个有缘者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贺兰山岩画是考古对象,是文化遗存,是先民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图像资料。但在韩美林眼中,它首先是生命体。

鹿有蹦跳之势,马有奔腾之气,鸟有高飞远翔之姿;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貌似稚拙的人面,那些难以解释的符号,也都有呼吸,有心跳,有欢笑。它们并没有安静地待在岩壁上,而是破壁而出,闯进他的眼帘,也闯进他的笔墨、陶土、铜铁和灵魂。

所以,韩美林后来多次说起贺兰山岩画对他的触动。这种触动,不是“看见了一个题材”,而是“找到了一条根”。题材可以更新,根却不能调换;题材属于作品,根属于本真;题材在眼前,根在脚下;题材可以借用,根只能被唤醒。

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或者说,贺兰山让韩美林认出了曾经的自己。

熟悉现代,却返回远古

那是文字诞生以前的时代,龙马尚未负图,神龟尚未献书。艺术尚未从生活中析出,就像水尚未从海中分离。每一道刻痕,都是生存留下的印记;每一声吟唱,都是人与天地互相试探的回音;每一个形状,都是生命在艰难岁月中偶然开出的花。

而这种“花”,韩美林一看就懂。他懂它为什么粗砺,懂它为什么稚拙,懂它为什么没有阴影、没有透视、没有精密解剖,却仍然撼人心魄。因为那不是后来人坐在画案前雕琢出来的绚丽,而是生命在猝然之间爆发出的力道。它未经修饰,却极凝练;像石头一样质朴,像火焰一样热烈,像野兽一样剽悍。

后来我每每看韩美林的画,总觉得其中有股“第一眼看世界”的好奇。

这很难得。

一个人年纪愈长,见识愈广,技法愈熟,往往愈容易失去好奇心。世界在他眼里逐渐变成概念:花是植物,鸟是动物,牛是家畜,鱼是水产,山是地貌,太阳是天体。万物被分类、命名、解释,最后被安置在知识的抽屉里,贴上一成不变的标签。

韩美林却不同。他看见一只鸟,仍会欢喜;看见一条鱼,仍会艳羡;看见一头牛,仍会激动。在他的笔下,鸟不只是鸟,鱼不只是鱼,牛也不只是牛,它们像是刚冲出天地混沌,带着灵气,带着神性,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这便是他的“童心”。

所谓童心,不是幼稚,不是天真的烂漫,也不是刻意画出的拙趣。真正的童心,是一种未经污染的视觉,是对世界最初的欢娱,是相信万物都有灵魂,相信石头会说话,相信牛马鸟鱼都与人一道,在寥廓天地间竞自由。

这一点,使他与许多现代学院派艺术家拉开了距离。

韩美林身上可贵的地方,正在于他既经历过现代艺术训练,又没有被训练驯服。他知道技法,却不拜倒在技法面前;他懂得造型,却不让造型变成僵硬的法度;他熟悉现代,却一路返回远古。

“返回”二字,尤其珍贵。

许多人的艺术,是向前走,走向新材料、新观念、新语言、新潮流。韩美林也向前走,但他还有另一只脚,始终踏在远古的岩壁上。他往前走得愈远,往后扎得愈深;他愈现代,愈原始;他愈丰富,愈单纯。他愈接近耄耋,愈像一个刚刚看见世界的孩子。

这不是矛盾,而是奇迹。

韩美林曾七次深入贺兰山,近乎痴迷地描摹、记录岩画,与古人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说是对话,其实并不准确。对话总要有来有往,有问有答;而他与岩画之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互认。

他站在岩壁前,打量那些古老线条;岩壁也像在沉默中认出了他。

五千年前的先民,不知道后来会有韩美林。韩美林也不知道五千年前那个刻画的人姓甚名谁。可是艺术偏偏就有这种通灵的魔力:它让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在时间之外相遇。

一个在石壁上刻画,一个用纸张、陶土、铜铁、紫砂、织物去描摹;一个面对的是荒原、兽群、太阳和祭火,一个面对的是城市、博物馆、艺术馆、展览、出版与世界。可是,他们的手,却在某一瞬间握在了一起。

仍保留古老图像的魅力

我注意到,韩美林笔下飘逸的“美林马”,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不画马蹄。这并非偶然的省略,而是来自岩画动物的启示。贺兰山岩画里的许多动物,本不以细部取胜。它们不画蹄,甚至不讲究完整的解剖,却仍然在奔跑,仍然在飞扬,仍然比许多四蹄俱全、筋骨分明的马更像马。

为什么?

因为它抓住的不是马的皮毛,而是马的神;不是马的形体,而是马的势;不是一匹马站在那里供人端详,而是一匹马正从时间深处逐日追风,长啸而来。

中国画论中有“以形写神”。但在韩美林这里,有时竟像是“舍形得神”。他敢于省略,敢于夸张,敢于让形象回到更原初、更符号,也更有冲击力的状态。一头牛,可以不必完全像一头牛,却必须有牛的浑厚、倔强与温良;一只鸟,可以不必完全像一只鸟,却必须有鸟将飞未飞那一瞬间的振翮;一条鱼,可以不必完全像一条鱼,却必须让人感觉到它正在水中悠然游动。

这不是简单的变形,而是与远古造型心有灵犀。

在岩画时代,人类画鹿,不是为了制作一本动物图谱;画马,不是为了参加绘画比赛;画太阳神,不是为了装饰洞穴。他们画,是因为他们相信画有灵验。画下鹿,鹿群会前赴后继;画下太阳,阳光会长久照耀;画下神祇,部落能得到庇护。那时的图像,有巫风,有祈愿,也有生存的急迫。

韩美林的许多作品,虽然诞生在现代,却仍保留着这种古老图像的魅力:童年与苍老,在他那里不是相反;远古与当代,在他那里也没有抵牾。他能够把最古老的场面画得很新,把最天真的物事画得很深,把最民间的姿态画得很庄严,用最简略的线条画出华夏文明潜入地层的根系。

所以我常想,韩美林真正的出生地,也许并不只在山东济南。

济南当然重要。那是他这一世的投胎之地,是户籍上的乡梓,是母亲把他带到红尘的原点。那里有泉水,有街巷,有童年隐约的哭声与笑声,有一个孩子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世界的最初记忆。

但是,一个艺术家的出生,未必只有一次。肉身有肉身的出生,灵魂有灵魂的出生。

韩美林肉身出生在济南,灵魂却可能更早地出生在远古的岩壁。他的另一张出生证明,或许就刻在贺兰山某块风蚀斑驳的苍崖上。

韩美林,像是隔着五千年,又一次回到了那里。

 原文刊载于《羊城晚报》2026年7月12日A7百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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