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世间最微不足道者,莫过于一粒尘。
它无名、无形、无声、无踪,却又无所不在:匿于指缝,浮于风中,沉睡在旧书泛黄的页面,蜷伏于光线背弃的角落,仿佛岁月剥落的体屑。
然而,正是这一粒粒微尘,凝聚成山河万象。
犹记:初夏,正午,老家小街的十字路口。以“铁口直断”闻名的许老先生,独自坐在卦摊前打盹。斜刺里冲过来一头失控的犟驴,一蹄把卦摊踢翻。老先生惊慌失措,用手护住头上的黑色圆帽,本能地向后急躲。
稍顷,南边过来一位农妇,卸下背上的菜篓,二话不说,俯身将倾倒的桌子扶正,铺好桌布,重新挂上幅帘,又把散落于地的算盘、扇子、笔筒、签筒、书籍、砚台、挂签等物,一一拾起,按原样归位。老先生惊魂甫定,看着眼前被重新安顿的“乾坤”,再看那位肤色黝黑、体魄健壮的农妇,整了整灰色长褂,恭恭敬敬地一拱手:“你,是不是要问卦?”
农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卖菜的,不问卦。”
“那你为何”,老先生指了指摊子,“帮我摆得这样周正?”
“桌子被畜生踢翻了”,农妇感觉被问得奇怪,“我正好碰上,自然要帮你摆整齐。”
许老先生长长地“哦”了一声,慨叹道:“你这不是在理卦摊,你是在‘理命’。”
那时我上初中,放学路过,看见,听见,却并未往心里去。
又记:冬日,北大小南门通往海淀镇老虎洞的巷口。半空里悠悠飘下一影深红。停步细看,原来是一张红纸条,恰好落在我脚前。弯腰拾起,上面写着一行字:“帮人即是帮你自己。”
谁写的?仰头望去,两侧楼上的窗户紧闭;回身再看,前后数十米,空无一人。那么,是写给谁的?更无从猜度。它仿佛从云端自由落体,不涉任何语境。正捏着纸条出神,目光一转,见巷边歪倒着一辆自行车,想必是被风吹倒的。我走过去,握住冰凉的车把,将它轻轻扶起,靠稳。
彼时我无意收藏,只是把这纸条随便夹在一本书里,时间一长,就忘了。
再记:湖南,西洞庭农场。秋雨初霁,我拿了一件穿破的上衣,到一家裁缝店修补。进门,看见师傅正弯着腰,在一地狼藉的碎布、线头间翻找着什么。
两三分钟过去,他仍未抬头。我忍不住问:“师傅,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一颗纽扣,不知滚哪儿去了。”
我指了指桌上敞开的铁盒:“这里不是还有很多纽扣吗?”
“颜色不一样。”他说,脖颈上挂着的皮尺一甩一甩。
我用脚拨拉门槛边的碎布条,发现一颗咖啡色纽扣,捡起问道:“是不是这个?”
老师傅眯眼一看,连声道:“对,对,就是它!”
我不解:“盒里也有咖啡色的,值得这样费力找吗?”
他扯了扯袖套:“这件花衣是一位小女孩的。女娃心细,不喜欢纽扣颜色不一样——哪怕只差一点点。”
他在缝纫机前坐下,将纽扣仔细摁回原处,穿针引线,心满意足:“钉好这一颗,她明天上学,脊背就会挺得直直的。”
我看了看手中的破衣,不自觉地,也把腰杆挺了挺。
按故事发生的时间顺序,再往下捋——
长沙,浏城桥下。一位长辫大眼青年女子,站在人家的屋檐下,地上铺了一块白布,摆满竹蜻蜓,分淡红与浅绿两种。我下班骑车经过,瞟了一眼,心念微动,想着给儿子买一个。支好车,蹲下身,随手拈起一只,合掌一搓,“嗖”地飞出,盘旋上升,愈飞愈高。
“手艺呱呱叫!”我脱口而出。这是由衷的赞语。那翅膀削出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兜住了五月的风,也兜住了一点灵巧的创新。我买了一个淡红的。付完钱,那女子又递过来一个浅绿的。“这个送你,不收费。”我一愣,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凭什么白送?”她粲然一笑,嘴角漾起两个梨涡:“因为你是真正懂得这门手艺的。”
我握着一红一绿两只竹蜻蜓,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原来,欣赏的目光也能当钱使——甚至比钱更贵重。
河北省,南皮县,采访一位农民作家。土坯房里,炉火毕剥。他局促地搓着手,从炕头一只蓝布袋中掏出一叠信件,摊在炕桌上。都是读者来信,是对他那些“泥腿子文章”的真诚赞美。
我翻看到一半,发现有一封尚未拆开。“这封,你忘了看。”我提醒。他有些窘迫:“没忘,是故意不拆的。”见我诧异,他垂下眼,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只单薄的信封,良久才开口:“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的。”
我接过信,邮戳是1981年的,发信地址是沧州日报。“自己写给自己?”我越发不解,“是为了备忘什么事吗?”
“不。”他声音低了下去,粗糙而方正的黑脸泛起一层赧红,“是一封‘稿子拟采用’的通知。”他回忆道:“我是老初中。1980开始投稿。白天种地,晚上在油灯下写,写完就寄,寄出去就盼。可一篇篇都像石头沉了河,连个水花儿都没有。1981年秋天,我骑车去沧州送稿。走出报社大门,回头望了望那块牌子,心里空得发慌。鬼使神差地,我去了邮局,买了信封、信纸、邮票,照着报社的格式,给自己写了一封‘拟采用’的公函,投进邮筒。”
他抬起头,双目炯炯,一脸自得:“您别笑话。我只是想让‘未来的我’,伸手拉‘现在的我’一把。说来也神,下一篇果真被采用了。往后,竟一路顺风,稿子从沧州发表到石家庄,又发表到北京。”
我没有笑。这种自欺而不欺人的心理把戏,我也玩过,而且不止一次。
高雄,西子湾海岸,21世纪初的某个夏日。铅灰色云团壅聚海隅,空气沉窒如堵,是风暴叩门的先兆。一个阳光俊朗的男孩坐在防波堤边,膝上摊着画板,专注地画着水彩:灰蓝的波浪、远处细小的帆影、几只掠空的海鸥,还有天际那一大团用淡墨晕染开的乌云。
他的爷爷——白发,红衣,叼着烟斗——在不远处也支着画架,目光却不时投向孙子。看了许久,他终于放下画笔,缓步走到男孩身边,静静伫立。
忽然,他俯下身,从男孩的画箱里抽出一支笔,蘸上柠黄与锌白,手腕悬空,凝神片刻,随即“唰”地一挥——在浓密的乌云之上,劈出一道锐利夺目的闪电。“阿公!”男孩惊讶地抬头,“现在还没打闪呀。”
爷爷放下笔,望向远处翻涌的云层,语气温和而笃定:“你没看见,我看见了。”他指向那团最浓的乌云:“往深里看。那闪电早就藏在云肚子里了,它在蓄力,在翻身,只是时辰尚未到。”他又低头看向画纸上那道金黄、灼亮的笔触,微微一笑:“我呀,只是提前把它从乌云里拽了出来。”
——以上诸般往事,因过于琐屑,我从未将其视作可用的“素材”,甚至连“边角余料”也算不上。它们曾如浮尘,被时光之风扫入遗忘的角落。直到今天,当我写下“一尘如虹”这个标题,恍若按下“前尘键”,往事如弹幕般列队刷过脑屏。这才惊喜地发现:自己竟坐拥如此丰饶的细节。
它们虽被湮灭,却从未消失;虽遭忽略,却恒久新鲜保值。谢天谢地,原来我早已是一个价值连城的“精神富翁”。
我们常说尘世,“尘”在前,“世”在后;我们也惯说红尘,“红”为修饰,“尘”为主体。李商隐诗云“世界微尘里”,人,说到底,亦是大千世界中,一粒有温度、有思想的微尘。
我们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尘世厚重的记忆;
我们每一番际遇,都战栗着尘缘细微的共振。
试想:若没有这浮游太虚的微粒,阳光又何以找到拨动天穹的琴弦,泼洒出那一道悬垂的七色彩虹?
同理:那些被我们随手拾起又轻轻放下的善行、美意、憧憬与信念,看似渺若尘芥,若有若无,却注定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灿然折射出尘寰的光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