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作为中华经典,核心要义在于顺时趋变,并以此为历代治理提供了因势制宜、灵活变通的施政方略。纵观《周易》,德治、礼治、法治三种思想相融互摄、互为补益,秉持人道取法天地自然的根本旨归,蕴藏着源远流长的治理智慧。
垂衣裳而天下治
黄帝、尧、舜所处的上古时代,历来被儒家视作理想治世。《周易·系辞下传》载:“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垂衣裳而天下治”的意思为衣冠玄黄之别只是乾坤秩序的外在象征,核心并非单纯颁布服饰制度,而是君主以“德”来潜移默化地影响百姓。彼时民风质朴淳厚,辅以简约仪制,便可实现天下安定,这正是上古德教与简易礼制相融共治的写照。
《乾》《坤》二卦是理解这一思想的核心。《乾》,纯阳为天,象征君主、父道;《坤》,纯阴为地,象征臣僚、母道。古有“天玄地黄,上衣下裳”的象喻,玄色上衣统属乾道天象,黄色下裳对应坤地厚德,但不可机械绑定《乾》卦九五爻、《坤》卦六五爻单一爻位。《坤》卦六五爻的爻辞为“黄裳,元吉”,黄为中正之色,裳居下体,喻人臣守中持顺、居下不僭,是以服饰喻德行,而非专指某套衣冠规制。乾坤定位分明,尊卑名分有序,朝野各安其分,天下方能长治久安。《乾》卦《文言》称其时“天下文明”“乃见天则”,中正之道普行天下,是大同治世的鲜明特质。
《系辞上传》进一步阐发《乾》《坤》二卦蕴含的治理智慧:“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天地既定高下秩序,人间便生成君臣、长幼名分;万物动静自有恒常规律,社会运转方能平稳有序。又云“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意为乾道平易坦荡,使人易于体悟道义,人心亲睦向善,涵养君子仁德;坤道简约务实,使人安分履职、建功立业,成就济世功业。大道至简,把握乾坤阴阳之理,便可通晓治国根本。由此可知,乾主明德修身、启迪智慧,坤主务实任事、建立功业,德业并举、阴阳相济,是上古天下大治的根基。
落实到德治,《乾》卦以四德统摄治心之道。唐代李鼎祚认为,乾为君,主信,元为仁,亨为礼,利为义,贞为智。君主修身应推己及人,从孝亲敬长延伸至体恤万民、礼待四方,其理想图景与《礼记·礼运》大同之说相通:“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乾》卦倡自强不息,是人君教化天下之德;《坤》卦主厚德载物,是人臣辅理四方之德。二者合一,构成君主修身理政的准则,也成为后世教化育人、立身行事的标尺。
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措
当社会形态逐步演进,单纯的道德教化已难以维系运转,礼治便登上历史舞台。《序卦传》梳理了人伦礼制的生发脉络:“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措。”天地化生万物,衍生男女、夫妇、父子、君臣逐层人伦序列,尊卑名分划定之后,“礼”才有施行的依托。
家庭是人伦礼制的起点,《家人》卦集中阐释了齐家之道。卦辞“利女贞”,点明传统社会内外分工之义。《系辞上传》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阴阳之别,划定男女天然职分。《家人·彖传》直言:“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在家礼框架中,男女各司其职,是顺应天地阴阳的大道;父母为一家之主,承担端正家风、调和宗族的责任。父子、兄弟、夫妇各守本分、安于名分,家道方能端正,而齐家正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础。
《蛊》卦拓展齐家内涵,提出晚辈可以匡正长辈过失的伦理准则,丰富了传统家庭礼法。“干父之蛊”,即纠正父辈过错:初六爻的爻辞为主动匡正先辈过失,历经磨砺终获吉祥;六四爻的爻辞为姑息纵容、懈怠不改过错,则招致困厄。规劝母亲过失又需变通分寸,九二爻的爻辞为“干母之蛊,不可贞”,意为劝导母亲宜委婉柔和,不可刚直强谏。一刚一柔、直婉有度,兼顾长幼、男女之别,尽显传统礼法通人情、合时宜的特质,印证修身、齐家、治国一脉贯通的内在逻辑。
君臣关系是国家礼制的核心,《贲》卦借爻象描绘出理想的君臣共治图景。六五爻柔居臣位,以礼乐文饰之礼寻访山野贤才,虽初有不足,终获吉祥;上九爻高居全卦之终,弃浮华、守质朴本心,以直道辅佐君主,故得“无咎”。历代易家注解此卦,皆认为治国之道在于君王礼贤下士、虚心纳谏,隐士贤才出仕辅政、尽心尽责,君臣同心同德,方能成就太平治世。
周公制礼作乐
殷商覆亡、周室代兴,周公制礼作乐,确立礼乐教化与刑罚惩戒并用的智慧。在六十四卦之中,《谦》卦最为独特,六爻皆吉利,《系辞下传》明言“谦以制礼”,谦逊恭敬是周代礼乐制度的精神内核。《谦》卦中六二爻、上六爻并言“鸣谦”,将谦德与乐声相联系,足见谦敬之道融于乐舞、贯通礼乐体系。
《谦》卦九三爻为全卦主爻,《系辞上传》盛赞其德盛礼恭,即身任劳苦而不自恃功劳,建立功业而不夸耀德行,始终以谦卑之心待人接物,这便是“礼”的核心要义。“德言盛,礼言恭”,德行贵在充盈深厚,礼仪贵在谦和恭谨,常怀谦敬,方能各安其位、朝野和睦。西周的礼乐并非偏重文德而废弃约束,六五爻的爻辞为“利用侵伐,无不利”、上六爻的爻辞为“利用行师,征邑国”,明确了征伐、军事之权归于天子,印证《论语·季氏》“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国家纲纪。礼乐教化安抚民心,兵刑征伐震慑奸宄,文德与武功相辅相成,构成西周完整的治理架构。
《豫》卦专论乐舞与祭祀礼制,其《象传》曰:“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大意为先王创制乐舞,彰显天地大德,隆重献祭上天,并以先祖配享祭祀,追念生命本源。相传周文王作卦辞、周公完善爻辞体系,周公制礼作乐的思想与《周易》蕴含的礼乐之道同源。郊祀以先祖配天地之礼,又见于《孝经》,《礼记·祭法》与《豫》卦对此有完整记载;周公并非首创郊祀,而是对殷商旧礼加以完善规范,确立以孝为本的祭祀制度,且天下诸侯一体遵行。由此可见,《谦》《豫》二卦所载的礼乐内涵,正是周公礼乐制度在《周易》中的思想映照。与礼乐教化互补,《噬嗑·象传》中的“先王以明罚敕法”,更集中体现了西周礼主刑辅的法治理念。
纵观殷周更迭的历史,两代的兴衰对比足以印证《周易》的治理智慧。殷商末年统治者沉溺鬼神祭祀、好酒淫奢,礼制废弛,虽有严酷刑律,却专任暴力,失却德教根基,最终走向覆亡;西周确立以德治为追求、礼治为主体、刑罚为辅助的体系,宽严相济、恩威并用,维系周代近800年基业。《周易》成书于殷周鼎革的动荡之际,完整留存了这次重大变革的思想结晶。相较于夏商两代偏重祭祀鬼神的巫觋风俗,西周的祭祀不再单纯崇拜神灵,而是寄托慎终追远、知恩报本的孝道,人文精神成为礼乐文明核心。同时,周礼从国家制度层面废止殷商大规模的人殉恶俗,虽民间仍偶有残余殉葬现象,但已然从根本上革除殷商的残暴祭祀旧习,从此开启了绵延千载的华夏礼乐文明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