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升:在认识机制分析中确证辩证唯物论——阿多诺的研究及其启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 次 更新时间:2026-07-05 23:54

进入专题: 认识机制   辩证唯物论   阿多诺  

王晓升  

王晓升,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摘 要]  传统上,人们往往在第一哲学的框架下论证唯物主义,而阿多诺则通过认识的内在机制分析论证辩证唯物主义。在他看来,认识中包含着不可消解的“某物”。这个“某物”虽不是“物”,但却是认识得以可能的基础。不仅如此,人们通常所说的认识主体也不是纯粹的意识或者精神过程。康德的先验主体其实是后来才出现的,它是客观的社会原则的内化。与认识主体相对的客体具有一定程度的“直接性”,因而相对于主体具有优先性。对于认识过程中的主客体的内在分析,还需要借助于外在的视角,才能理解认识的客观对象。认识不仅仅是一个精神的过程,而且也是一个肉体的过程。当然,阿多诺在这里缺乏对于实践基础的肯定。

[关键词]  认识论 唯物主义 主客体 阿多诺

辩证唯物主义所遵循的是传统的第一哲学的思路。在这一思路中,物质和精神被看作相互独立的,而“物质第一性”作为一个命题又是被精神所确立的。这一唯物论的命题也因此受到挑战。确证辩证唯物主义的正确性,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而言具有极端重要的意义。阿多诺通过对认识机制的分析,确证了辩证唯物主义的正确性,这为我们深化对辩证唯物主义的理解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

一、不可消解的某物

阿多诺在《否定的辩证法》的第二部分对于认识机制的分析表明,认识过程中存在着“不可消解的某物”,这实质上旨在确证唯物论。那么我们究竟如何理解这个“某物”(Etwas)呢?阿多诺说:“某物作为概念所必须的思维根基,也就是存在的根基,尽管是对事态(Sachhaltigen)的最极端的抽象,但这个事态却不能在任何进一步的思维过程中被取消,也不能与思维等同起来。”[1]首先,这个“某物”不是我们思维过程之外的某种客观的东西,不是在“物质第一性”意义上所说的“物质”,它是在思维过程中被思维而又不同于思维的东西。我们在思维过程中都会对具体的事态进行思考,而“某物”是对思维中事态的极端抽象。其次,“某物”是概念所必需的思维根基。当我们说概念时,概念必须有一种客观的根基,如果没有这种根基,那么概念就相当于空无。一切概念都是对于客观世界中某些东西的抽象,思维中的“某物”就是这些东西在肉体感知中所留下的痕迹。最后,“某物”是存在的根基。在黑格尔的《逻辑学》中,第一个范畴就是“存在”;而阿多诺的“某物”既类似于黑格尔的“存在”,又不同于黑格尔的“存在”。在黑格尔那里,“存在”是思维中表达某种内容的抽象概念,它类似于“无”,却又不是“无”;而阿多诺的某物更多地是肉体感知在思维中的沉淀,是被意识和被思维的东西。所以,阿多诺所说的“某物”是黑格尔所说的“存在”的基础。阿多诺在这里还有一个注,在其中,阿多诺把“存在”理解为“某物的概念”。某物是与肉体感知有关的,而“某物的概念”是思维过程中的东西。所以,阿多诺在这里说,黑格尔从“存在”开始,从“某物的概念”开始,而不是从“某物”开始。“某物的概念”是与思维过程一致的,而“某物”却与思维过程不同,它对于思维过程来说是“非同一的东西”,或者说,它是不能被同一到思维过程中的。因此,阿多诺说:“黑格尔在他的《逻辑学》进路之中却不能容忍非同一性的一点点痕迹,而这就是‘某物’这个词让人想到的。”[2]某物包含了非同一性的痕迹,这是无法消解在思维过程中的。

那么我们究竟如何理解某物的不可消解性呢?阿多诺说:“没有事态,形式逻辑也不能得到思考。形式逻辑不能清洗掉其元逻辑的剩余。”[3]形式逻辑是讨论思维规律的。从原则上说,它与认识的内容毫无关系。但是,阿多诺强调,即使在形式逻辑中也必须有事态。比如,在“A大于B,B大于C,从而A大于C”的推理中,思维过程中也包含“A”“B”“C”这些事态。而这三个事态都是人们从外部世界的学习过程中获得的,没有这个前逻辑的前提,逻辑的思考也是不可能的。这里所谓的元逻辑就是客观世界中所存在的东西的内化。虽然逻辑的推导过程本身与具体的内容无关,但是这种推导也必须依赖于一定的内容,完全脱离内容的思考是不可能的。这个内容是逻辑思考的基础,它是从人与世界的互动作用中获得的。如果纯粹研究思维规律的科学都无法摆脱事态,那么这就表明“某物”是不可消解的。

与被思维的对象相关的另一极是思维。阿多诺在这里指出,纯粹的概念、纯粹的思维也不是完全纯粹的,它要依赖于“我”。一切思考都是“我”的思考,这个“我”也是思维中所无法摆脱的事态。于是,在认识过程中,纯粹的思维并不纯粹。阿多诺强调,抽象总是和被抽象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的,没有被抽象的东西,抽象就不可能发生。而观念论的错误恰恰就在于,它把抽象和被抽象的东西割裂开来,也即阿多诺所说的:“自费希特以来的观念论的原始错误(πρῶτον ψεῦδος)是人们在抽象的过程中丢掉了被抽象的东西。”[4]在阿多诺看来,在思维过程中,客观的事态固然被排除了,被从它们的家园中放逐了,但是它们并没有被消灭。它们潜藏在思维过程中,并且秘密地发挥作用。所以,阿多诺说,如果有人认为,思维中的这些东西都被消灭了,那将是非常奇怪的。对于阿多诺来说,只要我们坚持这样一种基本常识,那么我们就一定会坚持唯物主义。这里的唯物主义思想非常朴实:在思维中,无论它如何纯粹,都离不开“某物”。如果我们在这里用“质料”(material)这个概念来表达“某物”,那么这实际上就证明了“质料(物质)第一性”的思想。

在这里,人们会说,在认识过程中的思维都是对某种对象的思维。没有思维,思维对象就不可能被思考。思维本身是优先的,而思维对象是后来在思维中出现的。但是,真实的情况恰恰相反。只有当思维对象在思维过程中出现时,思维才可能发生。思维对象使思维成为可能,这是思维所预设的。阿多诺说,“被思考东西预先意指着存在者,这个存在者是绝对的思维所首先设定的:之后即之前”。[5]不仅如此,这个思维对象还预先意指存在者,即思维中的某物和外部世界中存在着的东西。被思维对象是在思维中才出现的,但是这个后出现的东西其实早就存在于外部世界中了,早就在思维过程中被预设为存在的东西了。在这里,之后出现的东西其实是在之前出现的。虽然这种情况违反了不矛盾律,但这是认识中的客观情况,所以不能被称为违反逻辑规律,而应被称为“辩证法”。因此,对于阿多诺来说,辩证法是一种客观的事态,是人的思维中客观存在的情况。但是,这种情况被掩盖了,这就需要人们通过“概念的自我批判”才能实现对它的理解。这就是说,我们要理解辩证法,就要对概念进行一种客观分析。在思维中,我们使用概念,但是概念不是纯粹的概念,也不是纯粹的思维过程,这些概念都潜在地包含了事态,而且这些事态还预设了存在者。只有通过对概念的内在批判,我们才能发现这一点。

当然,在这里,我们应该注意,阿多诺反对从“第一哲学”的意义上来理解“某物”。当他强调概念内在地预设了“某物”的时候,人们很容易从第一哲学的角度来理解这个预设的东西。按照这样的思路,传统上人们所强调的绝对第一的东西是同一性、存在、概念,而他则从唯物论的角度,用存在者、非同一来取代这些。对他来说,“某物”不能从传统的第一哲学的角度来理解,而要从主体的辩证关系及认识机制的分析的角度来理解。在这里,我们首先考察主体以及主体的先验性。

二、先验主体的“客观性”

按照康德的理论,先验主体可以对感性的杂多进行规定,这似乎意味着感性的杂多没有任何质的规定性,是可以被任意地规定的。而在阿多诺看来,主体所进行的规定恰恰不是主体的功绩,而是客体本身的功绩。他说:“对他(康德——引者注)来说,对客体的任何一种规定都是主体对无质(的质料)的多样性的干预而不管下述两个事实:既不管这样一个事实,这种规定的行动本身——对他来说,这种规定可以算作是先验逻辑的自发行动——也模仿了异于它们自身的那种要素;也不管那样一个事实,要被综合的东西只是在它们要求并允许这种综合的时候,综合才得以发生。”[6]从这里可以看到,先验主体在进行规定时,它的行动决不是纯粹自发的行动,主体在对客体进行规定的时候,必须模仿客体,并且按照客体所允许的方式来进行综合。从这个角度来说,客体并不是完全被动的,而是会“主动地”束缚主体的。反过来说,主体的自发活动恰恰不是自发的,而是受束缚的。正因如此,阿多诺说:“至上的主体,即为自然立法的主体的胜利,是空洞的。”[7]实际上,康德所说的那个主体并非先验的,而是被社会地建构起来的,正如他所说的,“主体性,即思维自身,不能由其自身来解释,而要由实际情况来解释,尤其是由社会来解释”。[8]那么我们如何从社会的角度来解释主体呢?

在阿多诺看来,传统的观念论都是把客观的东西还原到主观的东西上去。比如,观念论强调,客观的知识依赖于主体,这似乎意味着知识是不是客观的,是由主体所决定的,这忽视了主体的活动是被客体所束缚的。阿多诺直言不讳地指出:“哲学直到今天仍然受困于缺乏自我反省,忘记了中介者之中即主体之中的中介。”[9]这就是说,在过去的哲学中,人们忘记了主体不是完全自发的、自主的。主体不是纯粹建构的,而是被建构起来的。由于主体缺乏反思,不知道自己是被中介的,于是,它便受到了惩罚,即被自己遗忘的东西所征服,而它却不知道自己被客观的因素所征服。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主体性研究中,就有学者提出积淀说,即主体之中包含了社会所积淀的东西。阿多诺说:“如果我们超越同一性哲学的怪圈,那么先验主体可以被破译为未意识自身的社会。”[10]被康德所抽象理解的主体,不是个人,而是社会。或者说,主体是社会中的人的一般特性的抽象,也即从事物质活动的人的一种精神上的抽象。更为重要的是,先验主体活动是经验主体活动的一部分。所以,阿多诺在这里表明:在先验原则中,在精神一般的和必要的活动中,无条件地隐藏着社会劳动。这就是说,如果精神的活动遵循某种必要的和一般的原则,那么这个原则其实就是社会劳动的原则。按照阿多诺的基本观念,人的精神活动是自我持存活动的必然结果。比如,人的活动必然遵循理性原则,而对自然界的东西进行分类和控制就是一种理性原则的体现。这一理性原则就是在人的自我持存活动中出现的,是自我持存活动的必然要求。先验主体不过是经验主体纯化的结果。

那么,人为什么要把主体纯化,把它理解为纯粹先验的东西呢?在阿多诺看来,这是精神为了保证自己的统治地位而具有的那种坏良心。阿多诺说:“由于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在精神统治的招牌下、在证明精神的优越性的招牌下分离开来了,这种被分裂的精神从此之后就不得不昧着良心夸大其辞地为它的统治要求辩护,并从精神是第一性的和源始的这个命题中派生出统治要求。”[11]在这样的情况下,精神要想维持自己的统治地位,就必然要隐瞒自己的客观起源。所以,阿多诺挖苦说:“在内心深处,精神感到他的稳固统治根本不是精神的统治,而是在它所支配的肉体力量中才获得其最终的理性(ultima ratio)。然而它不会以自己的崩溃为代价说出这个秘密。”[12]先验主体的观念不过是反映了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分离,以及脑力劳动在社会中的统治地位。

在这里,阿多诺还特别利用马克思的观点来说明,无论哪一种劳动形式,只有与物质要素结合在一起,才能真正地产生结果。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曾经告诫拉萨尔派,劳动不像庸俗社会主义者通常所主张的那样,是社会财富的唯一源泉。[13]按照阿多诺的分析,我们不能在纯粹抽象的意义上理解劳动(即所谓的纯粹活动),更不能把抽象的劳动实体化,好像纯粹劳动本身是独立的,这是因为“这种实体化只会进一步推进生产原则优先性的幻觉”。[14]康德所理解的那个先验主体就是这样一种生产原则优先性的表达。而马克思的批判就是要表明,这种生产必须通过物质的东西才能发挥作用。在康德那里,先验主体的本质就是功能性,就是纯粹的活动。这种纯粹活动把自由流动的劳动追溯到纯粹主体身上,并把它作为起源。在阿多诺看来,康德的这种纯粹活动如果没有物质材料,那么它就是空无。如果我们进一步分析,就会发现,被康德确立起来的主体,其实就是市场经济体系中个人的抽象化,他们都是按照市场经济原则活动的个人,其自发性受到市场经济中的普遍原则的制约。

如果说主体不过是市场经济中的个人抽象化的产物,那么康德所说的先验也可以从社会的角度来理解。阿多诺就是从这个角度来分析康德所说的那个“先验”的。阿多诺直言不讳地指出:“先验的普遍性不仅仅是自恋和自我拔高,也不是自我的自主性的傲慢,而是在那靠交换原则所实施的盛行不衰的控制中有其现实性。”[15]这就是说,认识过程中的先验主体、先验原则,甚至生活中所设想的各种先验的东西,其实都是一种抽象。这就类似于在市场经济中生活的人们认为一切东西都可以基于量来理解,对他们来说,事物的量化是天然正确的。进一步说,对于市场经济中的人们来说,从同一性原则出发是交换的必然要求,人们习惯于这种抽象,习惯于从同一性原则出发来理解各种现象。在他们看来,一切东西都有价值、都可以被计算,这是必然的。对于习惯于市场经济的人们来说,同一性原则是先天合理、不可怀疑的。先验原则的普遍性与市场体系中同一性原则的普遍性相一致。

如果先验的普遍性是市场交换原则的表现,交换原则的普遍性是先验原则的普遍性背后的根据,那么先验的必然性就是自我持存原则的表现。阿多诺说:“把先验规定为必然的东西,并使它与功能性、普遍性结合在一起,这表达了类的自我持存的原则。”[16]这就是说,先验性是与必然性、功能性相关的,而自我持存的原则对人来说是必然的,并且也是从功能性的角度来理解的。在我们的生活中,凡是对于人的生存来说有效的东西,都是天然合理的、正确的。比如,人类要生存,就要对事物进行分类,就要能够按照同一性原则对事物进行计算,等等。只有这样,人的行动才是理性的。而理性的原则对于人类来说,就是必然正确的。于是,凡是符合理性原则的东西就是先验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先验原则、理性原则是通过生存斗争才具有天然的合理性的。服务于生存斗争的精神是一种客观精神,也是精神的核心内容。但是,这种客观精神之中其实包含了物质的东西。

那么。我们究竟如何理解客观精神中的物质要素呢?在生存斗争中,人要控制自然,而控制自然最初的方法就是模仿自然。当人通过模仿自然来控制自然时,人的主体性原则就从模仿自然中产生了,或者说,人通过模仿自然而获得了一种改造自然的力量。从这个角度来看,在人的主体性力量背后发生作用的是自然的、物质的东西。由此,阿多诺说:“对于经验的意识来说,自我之中的那种坚固、持久和不可逾越的东西是对外部世界的不可逾越性,即原始意识所感知到的那种不可逾越性的模拟。”[17]自我持存的要求对人来说是坚固的、持久的、不可逾越的,但是人的这种要求恰恰是模仿自然,或者说,人就是要像自然界物质那样持续存在下去。如果自我持存是一种主体性力量,那么这个主体性力量所模仿的恰恰是否定这种主体性力量的东西——自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主体虽然在精神上力量无穷,但是它的无穷力量恰恰源于模仿自然。先验的必然性应该从物质世界自身的必然性出发来理解。这样,“先验”这个唯心主义概念就被改造为一种唯物主义概念。

其实,这也符合阿多诺内在批判原则的辩证法。当人们把精神和物质对立起来的时候,精神就会倒转为物质的东西。按照阿多诺的分析,人的精神就是在生存斗争中产生的,是肉体活动的产物。从这个角度来说,精神可以被还原到物质的要素上。阿多诺直言不讳地指出:“主体优先性从精神上把达尔文的生存斗争持久化。为人类的目的征服自然是一种纯粹的自然联系。因此,支配自然之理性及其原则的首要性是一种幻相。”[18]理性原则的首要性原则完全可以被颠倒过来,即理性虽然支配着自然,但其实自然也同样支配着理性。在这里,阿多诺效仿黑格尔主奴关系的辩证法来说明精神(理性)和自然之间的关系:人本来是自然的主人,但这里的主人,就如同黑格尔主奴关系中所说的主人一样,其实是依赖奴隶的。人在这里屈服于他所征服的东西。在对自然进行控制的过程中,人成为了他自己所控制的东西中的一部分。于是,阿多诺通过对先验主体的内部分析,彻底推翻了观念论,把精神的支配地位倒转为自然的支配地位。

三、客体优先性

当阿多诺揭示了先验主体背后的客观要素时,先验的观念论的本质也随之被揭示。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没有得到解释,即阿多诺是在认识过程中论证唯物主义的,而这一认识过程中包含着列宁所批判的原则同格论的含义。按照原则同格论,自我和环境即主体与客体是不可分割的同格。在认识过程中,主体和客体确实是相互中介的。那么这种相互中介的性质是不是表明了观念论的正确性呢?

在阿多诺看来,虽然在认识中主体和客体是相互中介的,但是客体的中介和主体的中介是不同的。他说:“对事实进行中介的东西与其说是主观的机制,即预先形成事实并推动事实的主观机制,不如说是异于主体的客观性,即隐藏在主体所能够经验到的东西背后的客观性。”[19]这就是说,虽然客体、事实也是被主体所中介的,但形成事实和推动事实的主导力量并非主观机制,而是异于主体的客观性。事实主要是通过客观性才成为事实的,而这个客观性是主体所能够经验到的东西背后的客观性。在这里,阿多诺似乎暗示了类似于自在之物的客观性,即超出经验之外的客观性。于是,我们可以说,虽然事实、客体是经过主体中介的,但是事实或者客体中包含了主体经验之外的东西。所以,阿多诺在这里说:“这种客观性否定了主体的基本经验领域,是先于这种经验领域的。”[20]客体之中有超出主体经验范围的东西,因而被束缚在经验范围内的大众就不能真正认识客体,他们最多只能提出一些公众意见。主体只有抵抗这种公众意见,抵抗人们就客观性所形成的“平均值”,才能接近客体。因此阿多诺说,只有在主体“成为自由的主体的时候,他才能使客体成为它自身”。[21]这就是说,当主体得到解放的时候,客体才能得到解放,从而成为客体。从前面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先验主体就是受到客观性中介的主体,是受市场原则和生存原则束缚的主体,这样的主体无法真正地接近客体,无法让客体成为客体。以前,我们总是认为只有借助于主体能力,也就是主体所获得的那种客观化的东西,我们才能认识客体。而阿多诺在这里却认为客观化的中介束缚了主体,主体只有摆脱那些客观化的中介,才有可能认识客体。阿多诺在这里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主体虽然也受到客观性的中介,但它又必须摆脱这种中介。比如,当主体被束缚在客观化的机制中时,它会宣称:感性机能只能是这样的,而不可能是别样的。这其实是主体按照既定的社会秩序来感知这些材料,而不是主体本身感受这些材料,实际上是社会秩序组织了感性材料。这就类似于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指出的,“一切肉体的和精神的感觉都被这一切感觉的单纯异化即拥有的感觉所代替”,[22]也即阿多诺所说的被生存斗争原则所束缚。

认识活动虽然是主体性活动,但主体要通过否定自身才能接近客体。因此,在认识中,主体和客体的地位是不同的。阿多诺通过对认识中的中介的分析来说明这里的差别。他认为,虽然主体和客体都是被中介的,但是二者并不是在同一个层面上被理解的。阿多诺说:“对概念来说,中介是根本性的,概念本身按照它的性质直接就是中介。而直接性的中介是反思规定,只有在与它相反的东西即直接的东西联系起来时才有意义。”[23]在认识中,人们用概念来思考对象,概念是客体的中介。对于概念来说,中介是根本性的,它只能作为中介而存在,如果没有被中介的东西,概念就失去了作用。直接性的中介即客体是反思规定,只有与直接的东西(即前文所说的超出感性的东西)联系起来,它才有意义。我们也可以这么说,概念作为中介是依附性的,而客体作为中介是与直接东西有关的。因此,阿多诺强调:“中介作为中介存在(Vermittelsein)是没有直接性的,而这与中介中的直接东西是不同的,尽管这种直接东西也被中介过。”[24]从这个角度来说,虽然客体也被中介过,但是由于客体与直接性有关,与超出被感知的东西有关,因此,它就与概念不同了。阿多诺说:“直接东西的概念意指不能被概念清除掉的东西。……直接性本身却代表了一个要素,这个要素不像中介需要直接的东西那样需要认识和中介。”[25]在主体用概念把握客体时,客体中一定包含了概念所无法表达、超出概念的东西。正因如此,概念无法达到“总体”。概念在把握客体的时候,以为自身把客体完全概念化了,其实客体所涉及的直接的东西突破了概念,从而使概念无法成为一个总体。概念中无法被概念化的这种直接性的东西是非同一的东西,它类似于康德的自在之物。过去,人们在辩证法中虽然也强调主客体之间的相互中介,但是对于这里的中介的差别关注不够,黑格尔就是在这种意义上来理解主客体的。而阿多诺吸收了康德的思想来批判黑格尔的辩证法,把一种唯物主义的要素纳入辩证法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同一性哲学认为,概念能够达到总体;而阿多诺认为,这种总体是不可能的。对于阿多诺来说,只要我们对概念进行内在分析,就可以发现概念之中超出概念的东西,或者说,就可以发现概念之中非概念的东西。

四、认识中的躯体要素

阿多诺在认识主客体关系中确认客体的优先性,从而证明了认识中的唯物主义。但是,他并不满足于这一点。这是因为,客体优先性只是把思维中的非思维的东西、客体中的直接性东西凸显出来,这只是从主观分析的维度来达到客体优先性的。换言之,在认识过程中,我们获得了肉体上的感觉,这些感觉要素在变成认识对象的过程中被精神化了。在这个精神化的过程中,我们并不否定那些导致感觉的要素的存在,我们只是把它悬置起来,无法确定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在阿多诺看来,如果我们把被悬置起来的东西,也即不能被精神化的东西看作客体,并确立这种意义上的客体优先性,这还是不够的。这是因为,当我们确立客体优先性的时候,我们仍然是在主观分析的框架中确认客体优先性的。阿多诺指出:“在这种主观分析中,主体的优先性似乎是不可置疑的。”[26]对于阿多诺来说,唯物主义不能仅局限于这种主观分析的框架,还需要有一个外部的视角。如果没有这个外部的视角,唯物主义还不是彻底的。

不过,当阿多诺强调从外部视角来看认识过程的时候,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认为他把外部事物看作客体、物质,否则,我们就仍然服从于同一性框架来理解阿多诺。这是因为,我们是从内部和外部、主体和客体对立的二元框架中来理解这里的关系的。阿多诺也承认,即使从非同一的角度来说,这种东西也可以被理解为“质料”。但是用“质料”概念却也存在问题:当我们把这些感性要素理解为认识中的“质料”的时候,这些质料好像就变成了康德所说的感性的杂多,变成了意识中的事实。如果我们把它理解为意识事实,那么这“与感觉自身的完满特质相对立,而这种特质仍然应该被看作是认识的合法来源”。[27]这里的质的要素要从肉体的角度去理解。

于是,对阿多诺来说,我们所要认识的非同一的东西,既不是外部世界中的物质,也不是意识中的事实,而是与肉体要素联系在一起的感觉。过去,人们在理解感觉的要素的时候,把这种感觉观念化,把它变成意识事实。于是,彻底的经验论者就会认为,依靠人的感觉要素不可能客观地把握对象。在阿多诺看来,这是因为在意识中,人的感觉被扭曲了。所以,阿多诺强调:“每个感觉本身都是身体的感受。感觉并不是‘伴随’身体的感受。这(种伴随)要预设感觉与肉体之间的分离,这种分离只能从感觉中的心智意图中获得,从严格的意义上说,通过抽象而获得。”[28]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的思维过程中有“躯体”要素,或者说躯体要素潜伏在其中,这种躯体要素与纯粹的感觉、认识中的意识事实是不同的。认识中的这个躯体要素既是认识的要素,又不纯粹是认识的要素。因为,这个躯体要素是不能被精神化的,是不能用概念来思考的。按照笔者的理解,在认识过程中,人的感觉有两个不同的部分:一个部分是变成了意识事实的感觉,另一个部分是与肉体联系在一起的感觉。日常生活中与知识联系在一起的感觉就具有意识事实的特点。比如,我可以告诉别人,我们学校门口有一个商店,这是我通过感觉而获得的知识;但是灌篮高手的手感是无法告诉别人的,这是一种与肉体联系在一起的感觉,这个部分的感觉并非与认识无关的,它是认识的基础、认识的要素,但又不完全是认识的要素。阿多诺说:“躯体要素作为认识中并不纯粹的认知要素,是不可还原的。因此,恰恰是在极端的经验论保留主观诉求的地方,这种诉求却是无效的。”[29]躯体要素不能按照极端经验论模式被理解,不能被简单地主观化。

阿多诺十分强调这个要素在认识中的地位。这个躯体的要素是认识的基础。正如大楼的基础是大楼的一部分一样,这个躯体的要素也是认识中的要素,但是又不完全属于精神化的认识过程。正因如此,阿多诺才强调,认识的主体成就是“躯体性的”。[30]阿多诺的这个说法从逻辑上看是一个矛盾:既然主体所进行的认识是一种观念性的活动,那它怎么可能是躯体性的呢?显然在这里,他不仅把主体中肉体冲动的要素凸显了出来,而且也看到了肉体要素在认识中的基础地位。他把认识过程看作躯体性的,就是要“废除了认识论的主导观念,这种认识论把肉体建构为感觉与行动之间关联的法则,也就是确立为精神性东西”。[31]简单地说,他就是要强调认识的唯物论特点。阿多诺对于认识过程的这种理解与他对于精神的理解是一致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都是把精神和肉体对立起来。而在阿多诺看来,精神和肉体是无法分离的,如果没有肉体的要素,精神就无法存在。精神不能把肉体看作自身的绝对他者,恰恰相反,精神必须把肉体看作自身的一部分。阿多诺的这种理解也为解决主客体之间、精神和肉体之间的关系问题提供了基本的方向。

依据认识中的肉体要素的辩证观点,阿多诺进一步批判了观念论和粗俗的唯物论对于认识过程的错误理解。按照阿多诺的观点,认识过程是精神和肉体结合在一起的过程。我们既不能说认识过程是精神性的,也不能说认识过程是躯体性的。但是粗俗的唯物论认为,精神过程可以被还原到大脑中的事件上,这种观点把人的认识活动等同于大脑中的事件,而忽视了大脑中的事件是与外部世界有关的。观念论则利用粗俗的唯物论的这种观点,从精神的角度来解释大脑中的事件。按照观念论的看法,大脑中的事件就是一种精神过程,比如,原初的感性知觉就是对大脑中的事件的知觉,这种知觉与人对于外部的知觉无关。现象学就是如此,它不关注大脑中的事件的外部来源,而是从大脑中的事件出发。对于现象学来说,大脑中发生了某种事件,这是确定无疑的,但是它的外部来源是无法确定的,必须被悬置起来。粗俗的唯物论把大脑中的事件理解为物理或者化学过程(信息处理过程),而对此,现象学则会反驳说,认识是大脑中思维对于被给予东西的本质直观,是精神化的过程。阿多诺认为,现象学对于粗俗的唯物论的反驳是非常有效的。这是因为,这种唯物论和观念论一样,都把认识过程束缚在大脑的事件上,束缚在直接给定的东西上。在阿多诺看来,这两种做法都是把认识束缚在一种科学认识的理想之中,这种科学认识理想就是对于科学命题的严密论证,仿佛科学认识就是对给定的事态加以验证。如果科学的事态与既定的科学体系一致,那么由此得到的科学判断就是严密的、正确的。这就像我们在学习科学知识的时候,被给予一些例题并进行演算,然后按照已经学会的科学知识体系来对于我们自己的计算过程进行验证。这种演算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我们自己”的演算,尽管这个演算是在我们的大脑中进行的,是依赖于我们的主体活动的。我们的演算依赖于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即依赖于已经形成的知识体系,我们不是孤立于自己的内在反思过程的。而粗俗的唯物论和现象学都被束缚在这种给定的科学理想中,把科学认识理解为科学知识体系中的内部自我确证。在这里,阿多诺吸收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对于反思的歧义的分析,这种反思概念的歧义就表现为人们“以一种反思即对认识主体在判断中所采取路径的反思取代(对)判断的客观基础的反思”。[32]我们自己在大脑中的反思是认识主体在判断中所进行的反思,这种反思与我们对于判断的客观基础的反思是不同的。我们的判断或者演算不仅仅依赖于我们自己的内在思维中的逻辑一致性,还依赖于知识体系以及这种知识体系的客观基础。在知识体系的内部无法完全解决科学知识的客观性问题。

阿多诺认为,康德就是把知识局限在这样一种自我反思之中。按照康德的观点,关于物理学和数学的知识就是客观知识,这是不容置疑的。在这里,知识的可能性问题已经解决了。但阿多诺指出,这只是按照科学理想来反思科学,而没有进一步反思科学的客观基础。他说:“康德已经重复了它所指责的理性主义前辈的错误,即反思概念的歧义。……这至少是《纯粹理性批判》表明它自身是一种科学理论的原因之一。”[33]虽然康德也反对传统的理性主义把两种不同的反思混淆起来,但是他本人也犯了同样的错误。阿多诺试图用这个例子表明,在哲学上要避免这种错误并不容易。他接着说:“把这种歧义确立为哲学原则,并最终从其中榨出形而上学,大概是现代哲学史上最致命的错误。”[34]那么,我们究竟应如何摆脱这种致命的错误呢?这既需要摆脱理性的内部反思的做法,还需要一种外部的视角。这种内部反思的视角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中仍然相当明显。康德在这里首先确认,先天综合判断是判断知识是否可能的标准。然后,按照这个标准,物理学和数学知识是不可怀疑的知识,这些知识被合法化了。然而,康德那里的科学知识的标准又是从物理学和数学中推导出来的。所以,阿多诺说,康德这里进行了一种循环论证。人们对于唯物论的批评都包含了这样一种循环论证,在其中,人们把精神确立为绝对第一的东西。而在探讨绝对第一的东西的努力中,循环论证必然会出现。

阿多诺强调,粗俗的唯物论也想确立绝对第一的东西,比如把大脑的事实确立为绝对第一的东西。结果,这种粗俗的唯物论恰恰可以被观念论加以利用,并被有效地批判。他指出,唯物论不能陷入第一哲学的框架中,把某种物质的东西确认为绝对第一的东西,而是要在精神和物质的辩证关系中来确证唯物论。在肉体和精神之间存在着过渡的形态或者“边缘形态”。在他看来,人们只是出于分类或者有效控制的需要,才把意识事实与这些边缘形态区分开来,实际上肉体和精神是无法被完全区分开来的。同时,那些被赋予个人的先天的东西都是从人们的共同活动的世界中获得的,不可能独立于主体间的世界。阿多诺说:“那些被给予了某种东西的人先天地属于那个使他们拥有被给予东西的领域。”[35]人是属于客观世界的,因此可以从人属于客观世界的角度去理解唯物主义。这种唯物主义把内部分析和外部分析结合起来,它既否定了物质的绝对第一性,又强调认识主体先天地属于物质世界。

从这里可以看出,阿多诺所理解的唯物主义是一种辩证的唯物主义,这种唯物主义就是要否定绝对第一的教条。阿多诺强调:“唯物论不是它的机智的对手所指责的那种教条,而是化解了从它那个方面看被它看穿了的教条。”[36]只有走出第一哲学的教条,唯物主义才有可能真正地被确立起来。用教条的方法突出物质第一性,不仅不能从精神和物质的相互关系中确认物质的首要地位,而且非常容易走向观念论。观念论在把观念的东西确立为第一性的同时,也会隐蔽地引入非观念的东西。比如,“当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奠基》中把自由规定为摆脱感性的自由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向他想在论辩中加以驱逐的东西表示敬意”。[37]本来康德是要确立脱离肉体要素的绝对自由,但是这个自由不是现成存在的,而是在摆脱感性的斗争中出现的。如果意志没有一种摆脱感性的努力,自由便不存在。坚持内在分析,我们就可以确认认识过程的唯物主义特征,但是局限于内在分析是不够的,会导致一种循环论证。因此,内在分析还要与外在分析结合起来。

五、结语

从阿多诺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虽然从内部分析的角度可以得到客体优先性和主体中的知识的客观性,但是,这种内部的主观分析所确立起来的唯物论会走向粗俗的唯物论。因此我们还要借助于外部分析,通过外部分析把肉体作为认识中的要素,这样,认识中超出观念的东西才能被确立起来。但是,这种外部分析又是与内部分析结合在一起的,从而与传统的第一哲学区分开来。

阿多诺虽然把认识中的躯体要素和实践活动相结合,但是他对于认识的实践基础的把握仍是不够的,因为他未能从认识和实践关系的角度来进一步分析认识过程,从而未能进一步巩固认识论的唯物主义基础。尽管如此,阿多诺对于唯物主义的这种论证思路仍然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比如,在人工智能是否有主体性的问题上,在阿多诺对于认识过程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认识的主体性是与肉体的要素有关的,而人工智能却缺乏肉体的要素,因此它不具有人所特有的那种主体性;而从先验观念论的视角来看,人工智能就具有主体性。

注释

[1]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王晓升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23年,第179页。

[2]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79页。

[3]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79页。

[4]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79页。

[5]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80页。

[6]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83-184页。

[7]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84页。

[8]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186页。

[9]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2页。

[10]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4页。

[11]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4页。

[12]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4页。

[13]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8页。

[14]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4页。译文略改。

[15]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6页。

[16]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6页。

[17]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6-237页。

[18]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37页。

[19]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25页。

[20]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25页。

[21]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25页。

[2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303页。

[23]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26页。

[24]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26-227页。

[25]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27页。

[26]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4页。

[27]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4页。

[28]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4页。

[29]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4-255页。

[30]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5页。

[31]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5页。

[32]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6页。

[33]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6-257页。

[34]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7页。

[35]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8页。

[36]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8页。

[37] [德]西奥多·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第258页。

以上文章原载于《学术研究》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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