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挪威作家约恩·福瑟。颁奖辞说：“他用极具创新意识的戏剧和散文让无法言说的事物发声。”说得有点高深莫测。笔者在读了他剧本的中译本《有人将至》和《秋之梦》（邹鲁路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和2016年出版）中收集的九个剧本之后，认为这些戏剧作品的内容和意义可以这样来概括：通过描述自杀、亲友关系的背叛和疏离等情境，发出了生不如死和忍痛而生的人生感慨，表达了向往宁静与和谐的生活理想，也引发了关于人生的种种思考。下面，将详细说明。
一
先从《我是风》切入。剧本写两个人划船，在船上对话，“这个人”坚持要划向外海，在欣赏了海上风光后，他跳海自杀了。“另一个人”描述道：他站在甲板上踉跄一下，就躺在海水中了，不抓救生衣，被海浪卷走，在浪尖浪底一上一下。 “这个人”则在浪中高呼：我被带走了，不再害怕，不再沉重，我既重若千钧，又轻如鸿毛，我在流动着，我被风带走了；我就这样做了；没有为什么，只是已经这么做了；我是风！
尽管“这个人”说他这么做“没有为什么”，但在他前面零零碎碎说出、似无伦次的话中可以找到他自杀的心理原因。整理一下，大致有如下几点：
第一，对他者（包括他人他物）的感受。他说：我受不了他人的声音，那些万事万物的喧哗与骚动，它把我压垮了，把我封闭起来了，我喜欢一切都静默无声。
第二，对语言的感受。除了语言可以制造他人的声音外，他还认为语言是束缚人或让人伪装的工具。既说自己说出每一言每一语都是“如此挣扎”“如此沉重”，可以将人压垮，又说与他说话的人们还有“隐藏在语言之后的一切”，所以，他的理想是“不言不语”，与他人分离，封闭起来。甚至认为真实是说不出来的，真实原非语言所有，语言毫无意义。
第三，对看透一切的感受。他说：不想一切都太清晰可见，一切都太触目可及，包括人们隐藏在语言之后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甚明了的一切。
第四，对不知如何自处的感受。他无法置身于他人之中，想要独自一人，但又无法独自一人，因为独自一人，只听到自己，就空虚了，而空虚又会变成沉重，沉重得像石头，寸步难行，会沉到海底最深处。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像雾，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裂了、受伤了、崩塌了、成了碎片、摇摇欲坠的水泥墙。与他人共处则厌烦，独处则或空虚或沉重，如何自处，是始终没有弄明白的问题。
于是，他跳海自杀了，到死亡里去寻找他的自由。
这就用一种极端夸张的方式（自杀，认为生不如死）唤起人们的共鸣，提醒人们思索上述四个方面的问题。厌恶噪音，厌恶人际交往中的繁文缛节，厌恶虚情假意和假大空言辞掩盖真相，充斥社会，深感选择、辨别语言甚至语调的艰难，经常发出“吵死了”、“烦死了”“难死了”“看透了”的悲叹，有退隐山林，饱享宁静的愿望，是自古至今人人都有过的体验。但是，有这种体验的人几乎无人自杀。自杀者都是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斗争中惨遭失败的人，或坚持某种信仰因不甘屈辱而自愿牺牲的人，一般不会为上述被视为细微、无关大局的感受而抛弃生命。所以，福瑟是用极端夸张的方式突出了这些平常、普通、往往一晃而过的细微感受的重要性，借此引出既刺人心肠又难以解答的问题：我与他者是什么关系？应该和可能是什么关系？语言究竟是什么？它有何利弊？有何局限？所谓“看透了”是什么心态？会带来什么后果？我生活在世界上社会中应该如何自处？这样，《我是风》就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同样以自杀作为结局的还有《死亡变奏曲》。它写一对共过患难，因丈夫喜新厌旧早已离异的夫妇回忆女儿诞生、成长、交友和离家独居等往事，追索女儿投海自杀的原因，也展示了女儿与“朋友”（一说是虚拟人物，一说是死神）在海边堤岸徘徊，交谈，寻找平静，最终离开，独自投入大海的场景。一般认为，是父母离异，母亲对女儿上学、工作、交友的过度干预形成的心灵创伤，造成了这个结果，但笔者认为，除此之外，剧本中的某些表述也值得注意。一是女儿说她喜欢独自一人生活，说梦幻中与朋友躺在一起是那么平静，就像坐在那儿望着大海。朋友也说他们的交往中荡漾着一种宁静，一种莫大的宁静。女儿向往的是一切都归于宁静，就像爱情般美好的宁静，就像大海般安详的宁静。二是母亲在追忆女儿一生时说过，这场生命有种别样的宁静，是此生从不曾有；这生命瞬间绽放，但随之却深深地深深地陷入黑夜，陷入洁净透明的无限。这说明，以追求宁静为理想，认为生不如死，可能是女儿自杀最根本的心理原因。
《一个夏日》中男主角阿瑟住在城里不开心，随女友来到海边住大房子也不开心，总是坐立不安，不想见人，甚至不想和女友在一起，只想去海滩一个人呆着，坐在小船上观赏海浪。最后，终于独自出海不归，消失得无影无踪。警察搜寻，也只见船不见人。是意外还是自杀，不清楚。熟悉他的人说这与他的家世、个性有关：他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母亲对他又不好，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是否也在暗示：他也有为追求宁静而自杀的理想？
《有人将至》虽然没有自杀情节，但将宁静被破坏的恐怖写得惊心动魄。它写希望“一起相守，单独在一起，远离所有人”的夫妇到海边僻静之地买了房子，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但总怀有“知道有人来”、“永远不能单独在一起”、“有人不想让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恐惧。果不其然，听到了脚步声，见到了住在附近、多嘴多舌、过分热情、多次闯入的原房主，让他们单独在一起的理想几乎成了难以实现的梦想。这里，追求宁静的理想表达得相当鲜明。
二
上面有些剧本已涉及家世、家庭成员关系对人的影响甚至伤害，下面这些剧本则用平实的方式对亲友关系有更为深细的描述。表达了如下感受：
第一，家庭气氛的冷漠。《名字》写离家已久的女孩怀着孕从外地回家，父母妹妹都冷漠地对待她，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去休息或离开。随后到来的女孩男友也时时刻刻感到女孩父亲和女孩都想赶他走。女孩总认为男孩不在乎她了，男孩总说不知道，都产生了不愿意呆在这个房子里感觉。即使与女孩小时候的玩伴在一起，话也谈不起来。只有与小时候的男玩伴、同样是从外地回家的比杨恩在一起，女孩才亲热、快乐了一会。也许是这种气氛，促使男孩在与女孩讨论为未出生的胎儿取名字的时候发了一大通议论。既体会胎儿的“紧张”，说：“孩子未出生前一定很紧张，不知道生在何处，生在何种人家，不知道父母、世界怎样。在天堂里的他们紧张死寂极了。”又认为想象所有人如何作为人而存在是人的义务：“作为一个人，一定能够去想象所有死去的人，未出生的人，当下的人，是如何作为人而存在的。”这似乎是促使人们反思：这个家庭的成员作为人而存在的种种表现令自己和他人满意吗？未出生的小孩将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他会满意吗？怎样才能真正作为一个“人”而存在呢？“人”作为每个人的“名字”，分量很重啊！福瑟没有将这个剧本取名为《回家》，而是取名为《名字》，可能就是要突出“人”这个“名字”的重要性。
第二，亲友之间情感的背叛、疏离。《秋之梦》写结婚生子又离婚外出的男人回家奔丧，在教堂墓园遇到曾与他有过一段情、来镇小住的女友，诉说爱恋中和分手后的种种心情以及爱与性的关系等等，十分投机，也很亲热。不久，又先后遇到到来墓园为祖母举行葬礼的父母和前妻，在对话中回忆过往，让父母了解新来的女友。母亲指责男人背叛妻儿，离家出走，不回家看父母，甚至说出了不能忍受男人站在她面前这样的话。她虽然表面上表达了对男人女友的接受，欢迎，但背地里称那女友是死亡的象征，展示了亲友之间情感的背叛、疏离。 后来，父亲、男人的儿子和男人本人先后死亡，只剩下母亲、前妻、女友三人牵手下场。所谓亲情永在，永不孤单都是梦，被反复重复的一句话是：“生活就是这样”！
《暗影》让很久没有见面的父亲、母亲和儿子（“男子”）以及儿子的男“朋友”、“女孩”、“女人”陆续上场，展开对话。父亲与“女人”有过一段情，“女孩”与儿子、“朋友”先后都有过一段情，他们平静地交谈重逢、爱恋之情，也回忆情感变化、小辈成长等往事，但多人多次重复他们目前都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地，“这儿好像熟悉又陌生”，该离开了，又觉得无处可去。最后，发现似我非我、似你非你的“我”只存在于自己内心。这里，既描写了亲友之间情感的背叛、疏离，又意味着人的一生只能留在自己和别人依稀的记忆里，所谓人的自我不过是似我非我、似你非你的“暗影”而已，这就是人生的“真相”，正如剧本前面所引保罗·策兰的话所说的那样：“谁说出了暗影，便道出了真相。”这也意味着，人只能安于这样的生活。
第三，付出爱，也只能收获痛苦。《而我们将永不分离》大部分是一个女人（“她”）的自言自语。“她”的恋人“他”和“他”的女友“女孩”是虚拟还是实在，不明确。从那一大段一大段不断重复的自言自语中，我们可以看出，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久久地等待他的归来，但等来的只是因猜忌因毫无安全感而引起的种种痛苦。她一方面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了，都这么晚了；我肯定他很快就会回来了；一方面又说，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一方面说他那么好，那么温柔，我们很了解彼此，一方面又说，这里从来没有别人，我只是孤单一人，我也只不过是件东西而已，一件孤独的东西。一方面说没有别人我什么也不是，一方面又说我一直都只有孤单一人，我从来没有不孤单一人过，我无法活着，也无法死去。一方面认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能将家里的许多东西联系起来，一方面又认为没有自己，那些东西依然会在那里，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还让他说“一切都会被打碎的，或迟或早”。最后悟出的似乎是：活着就是等待；忙这忙那等待；等待什么呢？没人知道！在前两部剧中，热恋中的情人还享受着愉悦、平静，那么，在这部剧里，我们看到的只是单恋者的痛苦，在痛苦中的等待以及没有意义的人生。
《吉他男》写一个外国男人为爱情为婚姻为妻儿定居异乡，靠在小镇地铁站台里弹吉他挣钱谋生，但收入极少，虽然念念不忘妻儿，但妻子离开了他，儿子为他害臊。最终，只能放弃弹唱，默默退场。他承认自己已不喜欢音乐，弹唱都很烂，只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才这么做，永远唱给愿听和不愿听的人听。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这是他生命的依托和上帝的安排：我是一首老歌，找到可以诉说自己生命的语言；虽然，我也是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上帝命令我，唱歌是主的安排。他失败，但他认命：我的人生是场失败；世上需要有人失败；天下万物，一切有定时，相聚、孤独、生命、舍弃都有定时。只是，他退场以后怎么办？有何处可去？却是大问题。这里，爱也与孤独、苦难、无法摆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这些，都是平常人的平常生活。没有为名忙为利忙的动机，没有勾心斗角、波浪起伏的情节，只有人们熟视无睹或习以为常的场景，剧中人对人际关系中的冷漠、背叛、疏离、痛苦也没有过激反应，反而认为“生活就是这样”，这都是上帝的安排，都是命！实际上，每个人都生活在这种平常生活中，都有过类似感受，都或多或少体会过亲友关系中或轻或重的冷漠和疏离，都在恋爱和婚姻中有过猜忌，有过背叛的冲动或行为，也品尝过用爱换来的痛苦。这意味着，如果没有“生不如死”那种决绝心态，就只能“忍痛而生”！这就凸现了平常或者说惯常生活的残酷性。
当然，在描写平常人平常生活的同时，福瑟也借剧中人之口提出了一些令人思考的问题，如怎样才能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人是怎样存在于“我-你”关系中的？在“我-你”关系中的人是否似我非我、似你非你？人的一生，是否只存在于我、你、他的依稀记忆中？只是一个“暗影”？人生是否总是在等待？是否只能任由上帝和命运安排？这些，显然与本文第一节提到的那些问题一样，能启发思考，升华人的精神境界。
三
福瑟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存在主义对他影响很大。至于哪些影响，他可能没说，笔者也未见到。以下，是在我对福瑟上述剧本和存在主义哲学理解的基础上，提出的一些猜想，一种解释。
很显然，萨特在《禁闭》一剧中借剧中人之口说出的那句名言“他人就是地狱”对福瑟影响很大。在《禁闭》里，一男一女愤怒、想杀死另一个注视、妨碍他们亲密的女人，说出了“他人就是地狱”那句话；在《有人将至》里，那对夫妇讨厌的也是无端闯入、多嘴多舌的邻居，同样将“他人”视为可恨可恼的对象，说明福瑟对萨特那句话是有强烈共鸣的。不过，在这两个剧本里，“他人”都不包括一男一女和那对夫妇中的对方在内，所谓“他人”并不指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但在福瑟《我是风》等三个有自杀者的剧本里，“他人”就是指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了，他们都是或很可能是为了逃避一切“他人”造成的“地狱”而自杀的。从这一点看，福瑟比萨特对那句话理解得更透彻，走得更远。
如果仔细审读萨特的相关言论，还会发觉萨特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前后一致的看法。既说过一切凝视自己，从而物化、异化自己的他人都是地狱，又说过只有交恶的人才是地狱，还在强调存在主义是人道主义时说过每个人的自由都是与他人的自由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与邻人共在，才能建立协调社会之类的话。可见，在萨特心目中，他人究竟是否地狱还是个问题。
不明显但更值得发掘的影响是存在主义学者对现实生活中隐藏的秘密的揭示。
海德格尔在谈到非本真状态的生存方式也就是传统的、常人一般日常生存方式时指出，这是受文化传统、道德、规范、社会舆论、法律规定牵制，受既成的经济关系、政治关系制约，与他人共在的生存方式。在这种生存方式中，人一生下来，就接受传统的一切，过碌碌终生、与物打交道、与人打交道的“烦忙”“烦神”的生活，形成相互反对或在相互关心的假面下相互反对、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具有相互冷漠的心态。于是，人们只能靠云遮雾罩、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闲谈”，贪新鹜奇、追求形式的“好奇”以及自以为是实则全然不是的“两可”态度来混混沌沌地消磨时间，打发生命。萨特也认为，一般人的悲剧在于他们不敢正视、力求逃避生存的悲剧性，惯用的手法就是建构各种信仰主义、决定论的理论并使之形成传统、习惯，以达到真诚地自欺，形成所谓“严肃的精神”，过上“规矩人的生活”。这些描述，可能启发了福瑟关注平常人的平常生活，并从传统、习惯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去观察、发掘他们含蕴的悲剧。这也可以解释，人们为什么会认为平常人平常生活中的那些感受都是些细微、无关紧要、可以被压制或自觉抑制的感受。很可能，这还是这些被遮蔽的感受一经发掘、铺陈开来能够刺痛人心的原因。
当然，存在主义者鄙视这种生活，不是叫人去自杀，也不是叫人在这种生活里自甘沉沦，而是希望唤醒人的超越精神，让精神进入新境界。克尔凯郭尔认为，每当人询问我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我是谁等问题而找不到答案时就会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无对象性的、弥散的、不可名状的畏惧感、焦虑感。正是这种畏惧感、焦虑感为人精神的提升，去过他肯定的“宗教的生存方式”提供了可能。海德格尔则认为，人们之所以沉沦于非本真状态的生存方式，就是不自觉地用“烦忙”“烦神”的生活来躲避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畏”。这是一种瞬间涌来，使人茫然失措，感到既空虚又沉重的最根本的情绪，是让人领会自身“被抛状态”的情绪。所谓“被抛状态”中的“畏”，就是畏自己无端被抛向陌生的世界，畏在世生存、筹划、选择的艰难，畏“必死”的结局。只有不用“烦忙”“烦神”的生活来逃避“畏”，敢于直面“畏”，思索“畏”的内涵，才能建构本真、充满诗与思的生存方式。萨特不说“畏”，但极力肯定孤独、空虚、荒谬、焦虑、恶心等情绪和感觉是人真实的生存状态。人只有领悟了这种生存状态，克服了盲目自欺，才有可能明白，人被抛向了世界，不得不自由，不得不选择，不得不在自己不断的选择中悲壮行进。同样，福瑟上述剧本也有激发人们追求宁静与和谐的理想，思考人生问题的作用。如果读了这些作品的人从此能去追求一种不麻烦、不拖累、不骚扰、不折腾别人的生活，追求极简又充满温馨的生活，很可能是符合福瑟心意的。
另外，同样是存在主义者的马丁·布伯写的《我与你》，关注我-你和我-他关系，可能启发了福瑟对三者关系特别是对我-你关系的关注。
这些，就是我对福瑟所受存在主义影响的理解。
四
我还注意到，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在1990年出版的小说《不朽》里，对现代社会的“喧哗与骚动”早有精彩的描写。他发现，不少西方人放弃了对基础、本质、存在、真理、上帝等超历史、超时空的永恒的东西的追求之后，就把“偶然性”当成个体独特的本质来捍卫，给世界带来了新的灾难。比如，我们的“姓”和我们的“脸”并非我们自己所创造，完全是偶然地落在我们身上的，但人们忠心耿耿地使用他们的姓，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们的脸显示了人群中独特的“我”，满怀激情地将它们与个人生死融为一体，视它们为自己独有的、不可替代的本质，随时随地都在为捍卫它们而斗争，甚至愿意为此献出生命。与此同时，他们也关注别人的姓，别人的脸，恨不得将一切姓氏下的一切轶闻趣事收罗殆尽，将一切脸在一切时空中的表情尽置眼底，以显示他们对“姓”和“脸”的普遍重视。于是，世界充满了这样的场景：为了让别人记住自己这个姓和这张脸，故意粗暴无理，闹闹嚷嚷，制造各种噪音，甚至下决心不在人群中显示美丽，肆意表现丑态，成为人们追逐的“时髦”；窥探、监视，让无所不在的眼睛吸人膏血，让深入密室的摄像机对准个人隐私，以制造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时尚”；“抢先发言”，宣布自己有为某一“独特”爱好进行战斗的意图，将千百万有相同爱好的他人一下子贬为可悲的“模仿者”，尊自己为领袖，或者利用“名人”作“蹦床”让自己弹向“不朽”的天空，也成为流行的“生存策略”。生活变成了所有人都参加的、规模巨大的放荡聚会，变成了人人都在显示浅薄自我的竞技场。几乎没有人想过：将自己的姓氏和脸印在一本共有223张脸的杂志中，充当一张脸的223种变形之一，究竟有什么意义？带着狂热不断制造使人一听就恶心的声音，一看就厌烦的文字，又有什么意义？更没有人意识到：再加一滴水，坛子里的水就会溢出来了；再增加一分贝噪音，这个早已被徒劳的喧嚣和骚动涨满的世界就会引爆！这岂不是说“喧哗与骚动”已让人难以忍受？我猜想，这些描写，可能引起过福瑟的共鸣。
当然，在这里，昆德拉是站在反存在主义立场上的。他认为，存在主义强调存在先于本质，提倡个人主义和选择的自由，激起了大众尤其是年轻人刷存在感的热忱，制造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喧哗与骚动”。这么说，并非无据。在萨特忙于出名的时候有人就递过一张条子，上面写道：“新的笛卡尔公式：报上说到我，故我在”（见萨特接受采访的文稿《我的七十自述》）。存在主义者是否要为此承担责任？只能请了解那段历史的专家考证了。
如今，互联网发达，在网上自嗨自炫刷存在感的人更多，如何对待这些“喧哗与骚动”，更值得深思。
五
福瑟上述作品给我的总体感觉是既共鸣又惊异。之所以如此，就在于它们揭示了生活中常常被有意无意遮蔽的一面，被视为负面的一面。你可以说它忽视了生活中温馨、温暖的一面，不全面，不正面，但不可以说它不真实，不能引起共鸣，也不能不惊异于有人用了很大精力和篇幅将这长期被遮蔽的一面揭示出来了。我想，这可能是评奖人将诺贝尔文学奖发给福瑟的原因，也可能会给普天下文学创作者以启发。如果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精神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尽可能多地在文学作品中展示出来了（这是机器人写作绝对达不到的），人类精神生活在互相交流、启发下必将与时俱进，越来越丰富。让我们翘首以待。
2025年4月11日于珞珈山
（载《名作欣赏》2026年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