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二程门下弟子有早期与晚期之别,其中尹焞可谓程颐晚年最重要的门人。朱熹基于道统建构的考量,对程门弟子有系统性的负面评价,但在朱熹之前,尹焞已有类似批评。受朱熹影响,理学史多以为尹焞的思想较为保守,仅传承程颐主敬工夫。对尹焞而言,他的保守恰恰是对师说的恪守,是对程颐思想最忠实的传承。作为程颐晚年高度肯定的门生,尹焞对同门的批评、对师说的坚守,或许折射出程颐思想的另一番面貌,即未经朱熹诠释的程颐晚年定论——专以持敬为主,而非持敬、格物并重。朱熹对尹焞的矛盾态度,一方面肯定尹焞是“深信程子者”,另一方面又批评尹焞持敬有余而格物不足,这种“半守师说”的尹焞形象,也代表着程朱之间的一种张力。
关键词:尹焞;程门;程颐;主敬;道统
一、程门传统叙事的反思
过往学界对程门弟子的研究,多聚焦于少数高弟,如程门四先生——吕大临、谢良佐、游酢、杨时,其中尤以谢、杨为重。近年来,市来津由彦、赵振、李敬峰、申绪璐等留意到更广泛的程门群体,亦尝试引入哲学史之外的研究视角,如孙逸超从政治史、社会史角度分析程门内不同集团。但更鲜明地时间性视角,即程门弟子自身年岁和他们向二程问学先后间的显著差异,依旧有助于学界突破现有二程和程门研究。
其一,以年岁论,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与门下诸多高弟,如朱光庭(1037—1094)、吕大临(1040—1093)、谢良佐(1050—1103)、杨时(1053—1135)和游酢(1053—1123)等,或为同代人,或相差一代人。而张绎(1071—1108)和尹焞(1071—1142),与他们的师兄又几乎差了一代人。其中尹焞又格外特殊,较之张绎早逝,尹焞迟至南宋,还在同门、士林中发挥作用。其二,门人问学于二程,亦有早晚之别。如嘉祐元年(1056)吕希哲、邢恕等于开封首以师礼从游程颢,元丰元年(1078)游酢、谢良佐往扶沟从学二程,元祐五年(1090)尹焞登程颐之门,前后相距三十五年。
有鉴于此,本文权以早年弟子和晚年弟子区别这两类门人。因本文论题重在程颐晚年弟子与晚年之学,故对早年弟子不再做进一步区分。所谓“晚年”,特指程颐自绍圣四年(1097)十一月编管涪陵起的人生最后十年。而门人问学早晚还有一显著差异,与早年弟子师从二程不同,张绎和尹焞仅问学于程颐一人,并且他们对于程颐晚年被贬涪陵后的转变,也有更直观的体察。
传统理学史叙述中,程颐晚年弟子很少得到专门对待。但程颐晚年对于尹焞和张绎屡加称许,颇有将二人视为门下龙象的意味。如“(程)子谓尹焞鲁,张绎俊”,又如“公(尹焞)与张绎同时师事伊川,张绎以高识,公以笃行,俱为所称”。程颐此类表述颇多,时人与南宋理学群体亦多将尹、张并举,视为程颐晚年最重要的弟子,此不枚举。但在更一般性的理学史中,是二程早年弟子,特别是谢良佐、杨时,在理学史中脱颖而出。这本身就是值得检讨的理学叙事之一。其原因或在于两点:其一,两宋国势陵夷,使得南宋以湖湘学、闽学为代表的理学崛起,杨时作为道南一脉核心人物,多受推崇;其二,杨时、谢良佐深刻影响了湖湘学派,湖湘学派是南宋初期理学大宗,后虽受朱熹批评,但朱熹的批评也强化了杨、谢在理学史中的地位。谢良佐、杨时居于理学史叙事中程门的中心位置,可能也带动了早年弟子普遍受到更多关注。
朱熹对程门弟子的评价,是理学道统叙事的经典案例。朱熹虽推崇二程,但对程门弟子则多有批评。朱熹在淳熙十六年(1189)撰写的极具道统意味的《中庸章句序》中,即批评程门弟子不能传二程“所以为说者”,甚至有“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在《朱子语类》中,黎靖德特意编有一卷“程子门人”以汇总朱熹意见。此卷先总论程门弟子,之后以人为目、分别点评。所谓“总论”,主旨即是整体性地批评程门无人得二程真传。如“总论”首两条即说:
问:“程门谁真得其传?”曰:“也不尽见得。”
程子门下诸公便不及,所以和靖云:“见伊川不曾许一人”。
之后如“二先生衣钵似无传之者”,“游、杨、谢诸公当时已与其师不相似,却似别立一家”“程门弟子亲炙伊川,亦自多错”等整体性的批评屡见。分论部分亦对程门弟子颇多批评。朱熹甚至认为程门普遍存在背离儒学、流于佛老的根本性问题。如朱熹在绍熙四年(1193)所作《邵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中言:“程氏既没,诵说满门,而传之不能无失,其不流而为老子、释氏者几希矣。”对程门“满门”如此严厉批评的背后,是朱熹认为唯有自己方能接续二程道统的自信,正如他在《中庸章句序》中所言,他对于二程思想,是“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
然而,二程身后,斥责程门,以道自任,却非始于朱熹,而这与程门中早年弟子和晚年弟子的分野或许息息相关,也预示着对二程思想另一种全新理解的可能。
二、尹焞的程门判教
学界对于程门的印象,长期笼罩于朱熹批评之中,使得先于朱熹半个世纪即已展开的程门内部判教,始终未受到重视。对程门的整体性批评,尹焞即已有之。
学界论及理学语录之不可尽信,常引程颐所言“某在,何必观此(语录)”一语,此语出自尹焞绍兴六年(1136)所作《师说序》,有特定语境:
昔得朱公掞所编《杂说》,呈先生(程颐):“此书可观否?”……先生曰:“某在,何必观此。若不得某心,只是记得他意。”……(尹焞自言取入蜀所见程颐语录数本),以所见无疑者,辄成此书,目为《师说》。
朱光庭作为程门最年长者,久居二程门下,他所编二程语录《杂说》,在程门中曾广为流行。而尹焞作为程颐晚年弟子,借伊川之口,批评朱光庭所编颇可商榷。语录非皆不可信,尹焞作为程颐晚年高弟,便自信可以取其“无疑者”,编成同为语录体的《师说》。次年,尹焞在《题伊川先生语录》中,再次提及程颐批评朱光庭所编《杂说》一事,随后更直白地写下:“焯侍坐,先生诲之曰:‘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死而大义乖。’信然!今日道学绝讲,亲炙者无几,则迷妄失真亦固多矣,可不哀哉。”在尹焞看来,朱光庭等所编语录之不可信,并非语录这一文体存在天然缺陷,而是编者本身不足以传程颐之思想。
在延续朱熹所编《程氏遗书》《程氏外书》架构的今本《二程集》中,尹焞及其门人所记的二程语录,居于末席之末席,即罕有人留意的《程氏外书》最后一卷《传闻杂记》之中。而居于《程氏遗书》前列的,是李端伯、吕大临、谢良佐、游酢等早年弟子所记语录。但在南宋也曾有过以尹焞所记语录为首的二程语录。如《直斋书录解题》就曾记尹焞门人韩元吉家藏十卷本二程语录,其中便以尹焞所记为首。
除了批评朱光庭,尹焞也批评杨时、侯师圣等人。如《传闻杂记》所收《和靖语录》中,录有尹焞所述程颐认为杨时对于《西铭》的理解最终依旧“未判然”。又如时紫芝所编二程语录中,记有尹焞所述程颐批评侯师圣的一段文字,“(程颐)谓侯师圣议论,只好隔壁听。”
尹焞还曾多次批评谢良佐。其中显著者如明确否认程门所传伊川以为谢良佐有王佐之才的传言:“冯贯道问和靖先生曰:‘人言伊川先生谓谢显道有王佐才,果否?’先生曰:‘不曾闻得。’”下文稍加铺成较为隐晦的案例。尹焞门人王时敏曾仿尹焞编程颐语录为《师说》,亦编成尹焞语录名为《师说》,其中记载了师徒间一段问答:
时敏问:“《伊川语录》载,人问‘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答曰:‘会得时,活泼泼地。会不得时,只是弄精魂。’不知当时曾有此语否?”先生曰:“便是学者不善记录。伊川教人,其不甚晓者,多以常言俗语引之,人便记了此两句。”
其中所言“学者不善记录”,所指便是谢良佐。今本《程氏遗书》卷三是“谢显道记忆平时语”,此卷首条便是此语。谢良佐所记二程语录,应曾单独流传,此卷首条在当时程门中或广为人知,但尹焞却以为谢良佐“不善记录”,未得师说。
对于谢良佐与尹焞之关系,谢、尹两系所记笔法,颇有差异。如谢良佐和尹焞曾一度同在程颐处问学,《上蔡语录》中载:
谢子见河南夫子,辞而归,尹子送焉,问曰:“何以教我?”谢子曰:“吾徒朝夕从先生,见行则学,闻言则识。譬如有人服乌头者,方其服也,颜色悦怿,筋力强盛,一旦乌头力去,将如之何?”尹子反以告夫子,夫子曰:“可谓益友矣。”
在谢良佐笔下,他较之尹焞是入门更早、得道更深的师兄,尹焞在送别之际,是以极为谦恭的姿态问谢良佐:“何以教我”,而谢良佐之告诫正中尹焞之弊,程颐谢良佐之言亦颇为认同。而尹焞一系的叙述则不同,尹焞门人祁宽所作《和靖语录》中曾载:
伊川归自涪陵,谢显道自蔡州来洛中,再亲炙焉。久之,伊川谓先生及张思叔绎曰:“可去同见谢良佐问之,此回见吾,有何所得。”尹、张如所戒,谢曰:“此来方会得先生说话也。”张以告伊川,伊川然之。
在尹焞的讲述中,入门颇早的谢良佐,至程颐晚年涪陵归后,再次问学之际,方才领会程门要旨;而尹焞则在程颐晚年归自涪陵后日日亲炙身旁,较之其他门人自然别有不同,甚至隐隐有代程颐扣问谢良佐的意味。
对于程门早年弟子中颇受同门肯定的刘绚,尹焞也有所批评。侯师圣认为“明道平和简易,惟刘绚庶几似之”;谢良佐也认为程颐之春秋学,“其门人惟刘质夫得先生旨意为多”;朱熹虽批评程门弟子,但也颇为肯定刘绚、李籲二人,以为唯此二人早逝时,程颐所作祭文有“传道之难”的感叹,而对其余过世门人,程颐皆无此言。但尹焞门人祁宽记录下尹焞的另一种看法:
昔刘质夫作《春秋传》,未成。每有人问伊川,必对曰:“已令刘绚作之,自不须某费工夫也。”刘传既成,来呈伊川,门人请观。伊川曰:“却须着某亲作。”竟不以刘传示人。伊川没后,方得见今世传解至闵公者。
在尹焞笔下,即便刘绚最擅长的、并一度被视为得程颐旨意最多的春秋学,最终成稿后,反倒证明了并未达到程颐的期许,甚至其中或有误解程颐春秋学旨意处,所以程颐不将刘书示人。
还有连朱熹都颇为肯定的吕大临,尹焞或许也有些许讽刺。时紫芝所记二程语录中曾有一事:
吕与叔作横渠行状,有“见二程尽弃其学”之语。尹子言之,先生曰:“表叔平生议论,谓颐兄弟有同处则可,若谓学于颐兄弟则无是事。”
时紫芝所记未详出处,但此事能在程门流行,恐最初是出自尹焞本人。或许在尹焞看来,吕大临作为张载、二程门下弟子,在为张载所作如此重要的行状中,却于张载、二程学问渊源,皆未能准确评述。
舍此之外,尹焞还批评同门邢恕、冯理等人,此不一一详述。若通览程门弟子之间的互评,尹焞与其他门人有一明显的区别:其他程门弟子之互评,或褒贬参半,而尹焞判教的色彩最为浓厚,甚至可以说,今天留存文献中程门内部的负面评价,多半与尹焞有关。
综上,在朱熹系统批评程门弟子背离师说前,尹焞就已对同门有整体批评,而这种批评尤其聚焦于二程早年弟子。若尹焞门下有如黄士毅、黎靖德之人能编《尹子语类》,或许亦能有一卷如《朱子语类》之论程门弟子,并且在“总论”“分论”皆能辑出尹焞相关语录。
前引《朱子语类》“程门弟子”卷次条,朱熹曾引尹焞所记“见伊川不曾许(程门)一人”,以佐证他对程门整体批评,并由此暗示惟有自己方能接续二程道统。实则当年尹焞在援引程颐此语时,用意也是如此。只不过半个世纪后,当朱熹转述尹焞此条语录时,尹焞也被朱熹一并归入需要被批判的程门之中。
三、程尹道统授受
尹焞一系的道统叙述方式,一方面是借程颐之口、或尹焞自己直言,批评程门早年弟子未得师说,另一方面是刻意叙述程颐对尹焞的高度肯定。上节专论前者,本节稍加铺陈后者。
在尹焞或其门人笔下,尹焞、程颐问答后,常有“伊川颔之”“伊川大赏之”的肯定。这些肯定,并非泛泛欣赏,而是带有高度的道统授受意味。其中有几条语录,最可玩味,如尹焞门人冯忠恕所作《涪陵记善录》中云:
鲍若雨、刘安世、刘安节数人自太学谒告来洛,见伊川,问:“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尧舜之道,何故止于孝弟?”伊川曰:“曾见尹焞否?”曰:“未也。”请往问之。诸公遂来见和靖,以此为问。和靖曰:“……”复以此语白伊川,伊川曰:“极是。纵使某说,亦不过此。”
鲍若雨等人集体问学于程门时,尹焞作为程颐晚年高弟,替师代答之事,在尹焞和鲍若雨笔下都曾多次记载,但彼此侧重点有所不同。在尹焞一系笔下,尹焞具有替程颐指导远来门人的特殊身份,而且他所讲述的义理,连程颐都高度认同,以为“极是,纵使某说,亦不过此”。但在鲍若雨笔下,尹焞完全是隐遁的,鲍若雨在意的,只是详细记录下他和程颐的具体问答。
鲍若雨与尹焞问答例,诸家所记互文较为复杂。尹焞自己记有此事;尹焞门下,除前引冯忠恕外,祁宽和吕坚中也曾三次记录此事。其中如吕坚中记此事,更是在程颐肯定尹焞所教与己无异后,追加了一段问答,而终之以程颐对尹焞自陈“某思虑不及”,愈发凸显尹焞作为程门高弟之形象。
还有一组广为人知的程颐语录,也同样出自尹焞一系数人所记。下文汇集尹焞、祁宽、吕坚中所记之细节,以呈现其全貌:
伊川自涪陵归,《易传》已成,未尝示人。门弟子请教,有及易书者,方命小奴取书箧以出,身自发之,以示门弟子,非所请不敢多阅。一日出《易传序》示门弟子,先生(尹焞)受之归,伏读数日后,见伊川。先生曰:“《伊川易序》既成,其中有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似太泄漏天机。”伊川叹美曰:“近日学者何尝及此,汝看得如此甚善。”伊川作《诗序》二篇,外人传之不真。先生一日请问:“曾作否?”伊川曰:“有之,但不欲示人。”再三请,乃得之,曰:“为子出此二篇。”今传之者是也。
此事在尹门是广为人知的故事,在他们笔下,程颐晚年自涪陵归后之学问定见,其中最为隐微、似泄天机的义理,门下弟子皆不足以传是学。唯独尹焞,可以洞察隐微令程颐激赏,可以令程颐破例出示秘不示人的文稿,甚至连后世所传之伊川学,亦多有赖于尹焞。
一如《明道先生行状》可视为二程兄弟之道统宣言,《中庸章句序》可视为朱熹一系的道统宣言,尹焞一系的道统观,集中体现于尹焞弟子吕稽中与同门共定的《尹和靖墓志铭》:
(尹焞曰)“昔者周公殁,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殁,圣人之道不传;从千余载之后,得不传之学者,伊川程夫子也。”先生(尹焞)曰:“吾晚得伊川之道。”四方师事之如伊川……程夫子之语门人,每恨其差也,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程夫子之殁久,门人高第日微而说又差……(因尹焞)而后学者复闻其正,而知其差,而孔、孟、程氏之学复明。……大观中新学日兴,有言者曰:“程颐倡为异端,尹焞、张绎为左右。先生遂不欲仕而声闻益盛,同门之士皆尊畏之。程夫子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铭曰:道之不明,学失其传,或得其一,莫见其全……流为怪诞,变为异端,滑稽支离……惟吾先生,得传之正。
在尹焞一系叙述中,可以清晰辨认出《明道先生行状》中自信超迈汉唐、接续孔孟之学的二程道统观;也可以看出朱熹批评程门、以自己接续二程的第二重道统观。尹焞早于朱熹半个世纪,就已批评同门流为怪诞,变为异端,滑稽支离;而最为重要的,是尹焞一系借助程颐亲口所言之“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将尹焞塑造为“惟吾先生,得传之正”之程门第一人。
然而理学史的演进,并未如尹焞及其门人所愿。多年后,当朱熹编纂《伊洛渊源录》时,他虽然采用了吕稽中此铭不少文字,甚至也保留了程颐所言“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之语,但却并未采信其他有助于形塑尹焞批驳同门、独任道统形象的文字。朱熹自然是洞察了吕稽中此铭的用意,他自己便是此种笔法的个中高手。朱熹在《伊川先生年谱》中叙述程颐亡后时写道,“先生既没,昔之门人高弟,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德美者”。其时程门杨时、游酢、张绎、尹焞皆还健在,但在朱熹眼中,已无人能准确评价程颐的生平与思想。
朱子道统观形成后,笼罩理学史数百年,至晚明,尹焞才有机会重新回到理学史的主脉络,被视为独得程门正传。与尹焞同样标举敬之工夫的刘宗周,在《重刻尹和靖先生文集序》中云:
程子之门,独得其传者,和靖尹先生也……及其门者首称四先生,晚年更得先生与张思叔云。今试论之,两程子道大而诣高,门弟子各以质之所近为学,如上蔡、定夫、中立诸君子,皆高才敏悟,出入师说,不免或杂于禅。中立出处一节,终费解说;思叔早世,亦未见所至;惟先生独自附于古之鲁者,以一敬做成……程叔子亦遂称之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
刘宗周将程门早年高弟之杂于禅、尹焞之恪守师说,归结为个人材质之别,或可商榷。全祖望亦对尹焞有一评价:“和靖尹肃公于洛学最为晚出,而守其师说最醇。”全祖望虽未有明确的程门早年、晚年弟子之别的意识,但所言却无意中点出了尹焞作为晚年弟子与守师说之间的内在联系。
四、尹焞之“半守”师门敬字
虽然尹焞批判同门、独任道统的主张,并未获得太多认同。但几乎所有人,包括程颐、程门弟子、尹焞本人、尹焞门人、时人、乃至朱熹和他的学生、后学,普遍认为尹焞能守师说。此类文字颇多,仅举其要者。
程颐晚年,喜将门下高弟张绎和尹焞加以对比,并各有侧重。在尹焞一系看来,相较之下,程颐当更肯定尹焞之能恪守师说:
子谓尹焞鲁,张绎俊,俊恐他日过之;鲁者终有守也。
先生与思叔共学之久。一日,伊川问:“二子寻常见处同否?为我言之。”先生曰:“某不逮思叔,如凡有请问未达,必三四请益,尚有未得处,久之乃得。如思叔则先生才说便点头,会意往往造妙。只是某虽愚钝,自保守得。若思叔则某未敢保他。”伊川笑曰:“也是,也是。”
“终有守”“自保守得”,说明程颐最为看重的便是尹焞之恪守师说。尹焞亦颇以“鲁”而能守自诩,尹焞门人所记尹焞语录:“先生读《论语》,到‘柴也愚、参也鲁’,叉手而起曰:‘某平生亦得一个鲁力。’”朱熹也颇为肯定尹焞之能守师说。《朱子语类》程子门人条论尹焞子目下,起首便言:“和靖在程门直是十分钝底”;之后第二至第七条,条条皆从“守”字入手评价尹焞,屡屡说尹焞“守得紧”“持守有余”“只紧守伊川之说”“持守得不失”“守得谨”“据其所闻而守之”。在《四书章句集注》所征引的程门高弟文献数量,尹焞以102处居首,其余如杨时77处,谢良佐51处,吕大临17处,游酢8处。朱熹曾屡次和门人讨论程门诸家所解《论语》,也反复以为较之其他门人,“却是和靖说得的当”,“尹氏语言最实,亦多是处”。
尹焞之恪守师说,具体所指便是尹焞专以师门“敬”字为宗旨。尹焞之初见程颐,程子便教其“看敬字”;此后尹焞亦主张,程颐教人“只是专令用‘敬以直内’”;尹焞门人王时敏所编尹焞语录《师说》中也坦言“(尹)先生教人,全在涵养”,而程门多言“涵养须用敬”,涵养即为敬之别名,尹焞之教导门人,一如他所理解接受的程颐教法;朱熹也说尹焞“只就一个‘敬’字做工夫”。
与“守”字相应,《朱子语类》程子门人条论尹焞子目下另一文眼,便是“半”字。朱熹直言程颐之学,“尹氏亦只是明得一半”。何谓“明得一半”?黄宗羲即点破朱熹之意:“晦庵谓其只明得一半,盖以伊川‘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和靖用得‘敬’一半,缺却‘致知’一半也。”即尹焞只能守程门“敬”字,而于“格物”有所欠缺。由此,朱熹屡屡批评“和靖持守有余而格物未至”,“和靖主一之功多,而穷理之功少”。《朱子语类》中有一条朱熹对尹焞看似颇为碎片的批评,“尹和靖疑伊川之说,多其所未闻”,其所指也与格物有关。尹焞曾主张“‘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程子之言”。“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对于朱熹的格物思想而言,是最基本的工夫法门,朱熹自然不能接受尹焞所谓此非程颐之言的判断。如果说涵养是北宋以来程门之旧说,那对于格物的高度重视、甚至为《大学》做格物补传则更多是朱熹的独造之功。在日渐重视格物的视域下,不仅尹焞是“明得一半”,曾被朱熹认可、与北宋五子一并纳入《六先生画像赞》的司马光,最终也会被朱熹以“格物之未精”而从《伊洛渊源录》中桃之。
然而,稍加思量,不难看出朱熹论尹焞之“守”与“半”,存在着巨大的张力:被公认为最能严守师说的尹焞,何以居然就只能谨守“敬”这一半的师说,而无视程门另一半“格物”宗旨?这究竟是尹焞之失,还是朱熹在新的理学架构下对于程颐思想和程门的误判?
五、朱熹的程门格物说建构
程门重敬,无须详述,如说:“切要之道,无如‘敬以直内’”;又如上节所言,尹焞初入程门,程颐便令看敬字,而自涪陵归后,程颐与尹焞几乎“日日相见”,程颐之教诲尹焞以为论“敬”之工夫外更无计较。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程颐、程门是否如朱熹一般看待格物,以及格物与敬的关系。
朱熹对以程门格物说为代表的宋代理学格物论,有三段篇幅颇长的总评,即在《大学或问》前后相续的“程子格物十七条”“近世大儒格物致知说”和“程门后学格物穷理说”三条。
所谓“程子格物十七条”,即朱熹从二程文献中精选了与格物相关的十七条材料,又细分为三部分,随后加以解释其用意。三部分分别为“(首)两条者,皆言格物致知所以当先而不可后之意”“(中)十条者,皆言格物致知所当用力之地,与其次第功程也”“(后)五条者,又言涵养本原之功,所以为格物致知之本者也”。作为朱熹基于自身学术立场再建构的文本,难免会有所争议,与本文最相关的,是第三部分“涵养本原之功,所以为格物致知之本者”的“后五条”。
“后五条”实质是处理持敬、格物二者之关系。朱熹的案语,虽然也承认持敬为格物之本,也引用了一条“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但朱熹避开了程颐文献中如“程先生教人以敬为本”,“程先生所说,格物之要,在以诚敬为主”等更强烈的以敬为本、为主的文献,反而不断提升格物之重要性,以使得持敬和格物形成并重的工夫双翼。这五条中,最能支持朱熹持敬格物工夫双翼的一条,便是朱子学中极为知名、被后世反复发挥的“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然而,“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一句,在二程文献中是出自刘元承所记伊川语录,全文仅此一句,并无上下文语境。此语能否作为程颐在义理结构上有持敬、格物并重的工夫架构,值得商榷。即便如朱熹所言,尹焞并不重视格物工夫,但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亦援引尹焞如下文字:
尹氏曰:“德必修而后成,学必讲而后明。”
尹氏曰:“成德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
尹焞有类似重格物之言论,并不意味着可以将之发挥成朱子式的功夫双翼。尹焞此语,只是顺着《论语》“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仁者不忧,知者不惑”而发。同理,程颐所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亦不可视为程颐功夫双翼之确证。儒家经典中本就有重学、论格物之语,儒家传统之重学,程门论格物,和朱熹在义理架构层面极重格物,不宜等同视之。
另可补充一佐证。“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最容易被视为持敬格物工夫当并重、不分先后,但若非论其先后,则朱子学者更易接受格物在先、而难以接受持敬在先。朱熹在《或问》“程子格物十七条”的评述部分,特别指出程颐之言论和《易传》《中庸》《孟子》等经典,最终的指向是格物致知“在乎固守力行之先”。但这恰与尹焞形成了巨大的张力,尹焞晚年受命为宋高宗经筵讲读《论语》时,尹焞曾特别强调“学贵于力行,不贵空言”,此后尹焞门人王时敏亦记尹焞于门人回忆此次经筵讲义,尹焞以为当时所讲,唯此一句,是其本意。儒家固然可以知行并重,但以尹焞之立场,恐无法接受格物在力行之先的观点。
“近世大儒格物致知说”和“程门后学格物穷理说”,虽未明确点名,但“近世大儒格物致知说”中针对的是司马光和张载,“程门后学格物穷理说”针对的分别是吕大临、谢良佐、杨时、尹焞、胡安国和胡宏。此两段文字颇长,不过《朱子语类》中有一段简化的平行文本可观其梗概:
《或问》中近世大儒格物致知之说曰:“格,犹捍也,御也,能捍御外物,而后能知至道。”温公。“必穷物之理同出于一为格物。”吕与叔。“穷理只是寻个是处。”上蔡。“天下之物不可胜穷,然皆备于我而非从外得。”龟山。“‘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程子之言。”和靖。“物物致察,宛转归已。”胡文定。“即事即物,不厌不弃,而身亲格之。”五峰。
简言之,朱熹对于北宋以来格物诸说,多有所批评,这些批评往往与程颐格物说内在的张力有关,主要涉及几个层面,道德知识的觉醒是否需要依赖客观知识,向外格物如何能发明内在本心,以及外物无穷如何格尽等问题。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进一步考察尹焞“‘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程子之言”给朱熹带来的挑战。语类中弟子曾专门问及此条,朱熹以为:“以‘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伊川之言者,和靖也。和靖且是深信程子者。想是此等说话不曾闻得,或是其心不以为然,故于此说有所不领会耳。”朱熹一方面认同尹焞是尊信程颐之门人,但另一方面又认为尹焞否定这句话或有两种原因,即尹焞未曾听闻程颐有此说,又或者尹焞对此说不认可。在《或问》中,朱熹对这两点都作了回应,对于前一原因,朱熹以为类似逐日格物的表述,程门高弟不止一人提及,“安得遽以(尹焞)一人之所未闻,而尽废众人之所共闻者哉”;对于后一原因,朱熹以为尹焞可能是“习于持敬之约,而厌夫观理之烦”。但朱熹的回应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尹焞作为程颐晚年最为亲近信赖的弟子,若他真的不曾听闻此句,那恐怕这就非程颐晚年反复强调的核心表述;作为公认的恪守师说之人,尹焞如此公开反对此在程门中流行的表述非程颐之语,他的态度究竟是个人重持敬而轻格物,还是代表着他所理解的程颐晚年定论?
简言之,如学者所熟知,朱熹在中和新说后,形成了格物、持敬并重的工夫论体系,但此前研究较少留意到,为了实现这一点,特别是较之北宋以来、尤其是程门内部普遍得到认同的持敬工夫,朱熹需要提升格物的重要性。朱熹的策略,一方面是如何利用程颐的文本建立与自身义理贴合的新诠释,另一方面则是对北宋以来、特别是程门内部的格物学进行整体批判,个别疑难之处甚至将之视为未得师说精髓而规避这些挑战。
二程研究,许多问题或因文献不足征而难有彻底坐实之证据。但另可补充相关辅助证据。其一,相较于程门弟子在《论语》《中庸》注解方面的热情,程门弟子对于《大学》则较为忽略,或许除了吕本中《大学解》,程门几乎不注《大学》,这在一定程度上或许可以说明程门对于“格物”议题的重视程度稍有不足。而程门仅有的吕本中《大学解》,恰又是朱熹《杂学辨》中集中反驳的几家之一。其二,程颐晚年在《周易程氏传》各卦中,如大过、坎、睽、蹇、困等卦,又或者在解释经文中如舜、文王、箕子之处坎险艰困之境,格外注重敬的阐发。在程颐心目中,他之被贬谪于涪陵,与此前圣贤之处境,亦有相似之处,而程颐的应对,也不过以诚敬而守中道而已。程颐晚年论及敬之工夫,常有“深以为然”“甚爱”之语,但论及格物,则少有如此感情浓厚之词。当然,严格来说,《周易》经文本身并不适合发挥格物思想,引此并不能绝对证明程颐晚年不论格物,但程颐晚年重敬当无疑义。
六、程颐晚年定论说的补充证据与意义
本文所论程颐晚年定论说,在研究中固然存在文献不足征之困难,但此说亦非孤证。尹焞之外,宋人尚有郭忠孝传程门晚年中庸学的说法。南宋黎立武在《中庸指归》中便明确说:
兼山(郭忠孝)继登程门,终始中庸之道,体用之说,实得于心传面命者也。程子尝为《中庸》作注,至是焚稿,而属兼山以书传之。乃知游氏、杨氏所得于师者,初年之论也。吕氏以深潜缜密称,实颇融贯,而其师始未然之者,未定之论也。盖至兼山,则师弟子之讲贯熟、决择审矣。然则求中庸之道于伊洛,微兼山氏,吾谁与归?
在黎立武看来,程颐是有一明确的中庸学,而游酢、杨时之中庸学,仅是程颐初年未定之论。黎立武甚至暗讽通过批评游酢、杨时、吕大临而建立新的中庸学的朱熹,恐怕也不符合程颐之说。如黎立武批评解“中”之说,“今而曰篇名一义,经文又一义,中庸一中,中和又一中”,所针对的,恐怕就是朱熹论“中”最为典范的“中有二义”。
有意思的是,郭忠孝之子郭雍在绍兴二十一年(1151)也曾论述宋代理学道统:
宋兴百有余载,有明道、伊川二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出焉……先人受业伊川先生二十余年,雍始生之时,横渠、明道久已谢世,甫四岁而伊川殁,独闻先人言先生之道,其所学所行,所以教授,多见于《易》与《春秋》《中庸》《论语》、孟氏之书,是以门人率于此尽心焉……重念先人之学殆将泯绝,先生之道亦因以息,惟惧无以遗子孙,于是潜稽易象,以述旧闻,用传于家,使毋忘先生之业,道虽不足,志则有余矣。
此序之中,郭雍无疑认为其父子二人,是能传二程之正脉。此序作时,朱熹年仅二十余岁,但至淳熙年间,郭雍依旧健在,此时朱熹早已名动天下,郭雍之论朱熹尚未可知,但朱熹对于郭氏父子即所谓兼山学派,则是多有批评。如朱熹在乾道九年(1173)年致门人信中就告诫道:“郭子和(即郭雍)《中庸》,顷曾见之,切不可看,看着转迷闷也。”在《朱子语类》中,朱熹也批评“郭以兼山学自名,是其学只一艮卦”。但朱熹也深知,郭忠孝是程颐晚年亲传弟子,他也曾和学生感慨:“如兼山《易》《中庸》义多不可晓,不知伊川晚年接人是如何。”朱熹固然可以批评郭氏父子学杂难以得程颐思想精要,但从逻辑上,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即朱熹自身的思想,与程颐晚年思想本就存在不契之处。
除了尹焞、郭忠孝,朱熹对程颐晚年弟子如张绎,也有一些保留意见,如在答陆门弟子信中,朱熹便反对程颐语录中“心生道”一语,以为“此段是张思叔所记,多以己意文先生之辞,恐不能无少失真也”。对于“心生道”这样敏感的理学表述,究竟是程颐晚年最具天赋的弟子张绎误记师说;还是朱熹思想未能契合程颐晚年此说,且又警惕此说容易为陆学张目,进而否认张绎所记的真实性。
诚如前文所言,所谓程颐晚年定论说,难免存在文献不足征的研究困难。但通过尹焞等程颐晚年弟子与程门早年弟子、朱熹之间显著张力的呈现,将有助于学界重新思考这一问题的可能性。上文曾论及程朱格物说之异同,此前学者多能留意到朱熹论格物,“其纲领实本于伊川”,有所发明之处,亦“决不悖于伊川”。但若考虑到程颐晚年思想的可能性,以及尹焞等人作为程颐晚年之学继承者的可能性,或许传统的程朱理学叙事,有进一步检视的必要。
朱熹倾其一生,对北宋理学进行了极好的继承与发扬,朱子学是如此的具有解释力,以至于站在朱熹的视角看北宋,几乎成了前朱熹时代理学史研究中最坚固的研究范式。但朱熹站在其学术立场上,也对北宋理学史以及广义的北宋思想史进行了重构,这种重构的过程中也遮蔽了许多思想演变与发展的真相。尹焞和程颐晚年定论说的研究,或将有助于学界重新思考“程朱之间”的另一种可能性。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