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禹的步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8 次 更新时间:2026-07-22 18:14

卞毓方 (进入专栏)  

 

在华夏文明的童年,大洪水忽然降临。

天仿佛裂开了口子,地仿佛盛满了水。雨如天河倒泻,水似地渊翻腾——浪立如墙,拍山碎石,平原顷刻化作汪洋,万物在洪涛之中惊惶奔突。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逆着洪水而立的身影。

他一个人,站成了洪水的对岸。

他没有后退。洪水步步逼近,他却迎着浊浪,向前迈了一步。从这一刻起,人类开始学着与洪水对峙。

这个人,叫鲧。

连他的名字,都透着几分古怪:“鲧”,读音如“滚”。

许慎《说文解字》曰:“鲧,鱼也。”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鱼呢?

段玉裁注曰:“未详为何鱼。”

解不出,他当然解不出。此等注家往往偏好望文生义,一味在象形上纠缠;遇到这种特例字,自然难免束手。以吾之见,鲧生前之名或作“鮌”。屈原《离骚》《天问》中所见之字,左旁取“鱼”,当为语音符号;右旁“玄”,或象征玄圭——相传尧任命鲧治水时所授的符信。

至于后世通行的“鲧”字,则似为身后配享之名:左旁仍为“鱼”,右旁作“系”,或与他另一称呼“昆吾”有关。

不过音韵之学一旦铺开,势必枝蔓横生,这里不拟深谈。日前见一位信奉《说文》的专家,举出鲧的所谓金文形体,解释为“一条被人执竿高高钓起的鱼”。如此妙解,实在令人拍案。若登上讲坛,大约也会博得满堂喝彩吧。

鲧是夏人记忆中最早的祖先之一。

《世本》说:“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鲧。”于是又把鲧系入黄帝世系之中。此说过于玄远,未必可证,其实也未必需要求证。

鲧之所以走上历史前台,并非因为血统,而是因为直面灾难。

请看《尚书·尧典》的一段追述:“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於,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

作为部落联盟的首领,尧帝不得不召集会议,商议对策。抗洪如御敌,必须选出一位前线统帅。

“诸位说,谁可当此重任?”

尧帝的目光在各部首领之间扫过。灾难逼迫他们做出抉择。

出乎意料,众人几乎一致举荐:鲧。

人未出场,声名先至。可见此人绝非等闲,而且颇得众望。

唯独尧帝迟疑。他皱眉道:“鲧性情桀骜,只怕难以驾驭。”

这是为政者常有的顾虑——担心的并非部下无能,而是锋芒太盛,不好统御。

然而除了鲧,似乎再无合适人选。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就让鲧试一试吧。是骡是马,总要牵出来看看。”

于是,尧帝点头,任命鲧为治水总管。

洪水之患,不只是一场自然灾难,更是一场文明的试炼。

——大戏自此开场。

鲧无疑是一位英雄。

“英雄”这样的词,当初似乎正是为他这类人物准备的。

先说洪水。那究竟是一场怎样的天灾?

现代学者追溯发现,远古时期关于“大洪水”的记忆几乎遍布世界。许多民族的古老传说中,都保留着“浊浪滔天,人为鱼鳖”的梦魇。

《圣经·创世记》中记载:上帝见人类罪恶深重,于是降下洪水,几欲毁灭世界。但他又怜悯义人诺亚,命其建造方舟,携家人与各类生物逃生。

这是西方世界的洪水叙事。

而在东方华夏,最早记录这场灾难的,据说是刻铸在夏代九鼎上的图像与铭记。九鼎早已失传,《山海图》亦不复可见,但它们的影子,似乎保存在后来成书的《山海经》中。

《山海经·海内经》记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其中“帝”,可理解为天帝,亦可视作自然之力;“息壤”,是一种可以不断生长的神奇土壤;“堙”,则是堵塞。

同样面对灭顶之灾,西方传说中的诺亚选择逃生;而在中国神话中,鲧却选择了抗争。一个逃离洪水,一个驯服洪水。从此,两种文明走向不同的道路。

若以理性的眼光重读这段神话:

“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或许只是说:鲧利用自然资源,率众筑堤,以土石堵水。

假如夏鼎上真的绘有相关图像,那么我们大约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成群的人挖土挑泥,堆起高大的堤坝。画面并不写实,而是象征性的——只有站在夏人的视角,才读得懂其中的意义。

那么问题来了:鲧麾下究竟有多少人?

一千?显然不止。

一万?恐怕也未必够。

有学者推算,夏初人口约二百万。即便只动员百分之一参与治水,也有两万人之众。

鲧治水的方法,史书多称为“堙”。《吕氏春秋》记载:“夏鲧作城。”《世本》亦言:“鲧作城。”这里的“城”,并非防御敌人的城墙,而更像是拦水的大坝。

据《山海经》推测,鲧可能沿某一片大水域(或称“西海”)的东岸修筑堤坝,使洪水不致东侵。这样,下游一带便能获得暂时的安全。

屈原《天问》说:“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可见在治水之余,鲧还组织百姓耕种。这或许正是他事业的高峰期。

然而,技术毕竟有限。

《尚书》说:“九载,绩用弗成。”

九年之间,土坝不断被风雨侵蚀、洪水冲击,险象环生。更重要的是:堤坝虽然保护了下游,却可能抬高上游水位,引发新的灾情。于是各部族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

鲧原本可以调整方案,但他性格刚直。《离骚》说他:“婞直以亡身。”

他继续加固大坝,把一切押在这道堤上。

终于有一天,大坝决口。

《山海经》以神话式的语言描写那场灾变:狂风骤起,洪水暴涨,人群如鱼般被卷入巨浪。

鲧身为统帅,自然冲在最前。也许他被救起,却再度冲入洪流。正如神话所说:“颛顼死即复苏。”那不过是古人对于惊险场面的想象。

然而,灾难终究酿成。堤毁坝决,死伤惨重。

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那个被献祭的人,叫鲧。

鲧被以“渎职罪”判处“刑天”。《说文》释:“天,颠也,至高无上。”引申为人的头顶。甲骨文、金文中的“天”字,形若大头之人,因此所谓“刑天”,即斩首之刑。笔者在金文中见过一个相关符号:行刑者手执石斧,自上而下,一斧劈落人头,其状悚然。

鲧之赴刑,《海经》竟动用了长达十二节的篇幅加以记述——毋宁说,是一种转译。囿于作者的古文水平,其中错译、误译比比皆是。譬如鲧的名字,一会儿写成“形天”,一会儿又写作“反缚盗贼”“窫窳”,甚至“夏耕之尸”“王子夜之尸”等等。若不识破《海经》作者与夏代文字之间的这种隔阂,读者势必陷入文字的迷宫,终至不辨南北。

明乎此,再来审读《海经》的记述。《海内西经》云:“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先释其字:梏,手械也;桎,足械也;疏属,山名,想来亦是《海经》作者的“硬译”。稍作调整,其大意是:鲧被押至疏属山下,以其发反缚双手,又加木桎于右足,系于山中大树。

此情此景,不免令人想起普罗米修斯。那位希腊神话中的叛逆大神,为使人间摆脱终古如斯的黑暗,不惜盗取天火。事泄之后,他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巅的峭壁。鲧与普罗米修斯,在神话叙述的深处竟有惊人的相似:一个窃取天帝的息壤,一个窃取天国的火种,动机皆在“以人为本”,所受的惩罚,也同样惨烈。

再往下看。《海内北经》云:“有人曰大行伯,把戈……贰负之尸在大行伯东。”仍先解字:大行伯,当为执刑之人;“贰负”,历来注家多作人名或神名,笔者则疑为动作之词,以“贰负”二字切“伐”。今人读之颇觉牵强,但在战国人口舌之间,也许尚合音韵。

《海内经》又云:“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祝融,古帝名,亦为火神;羽郊,即羽山之郊。或因祝融兼具火神之名,《海经》作者便想当然地让他来诛杀象征水族的鲧。羽山所在,诸说纷纭。《史记》有“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之说,姑从之,大致圈定于今山东一带。

鲧受刑,乃轰动遐迩的大事。四面八方的民众赶来羽郊,为之送行。《海内西经》载:“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大荒西经》又在此“六巫”之外添“四巫”,云:“大荒之中……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何以忽然出现如此多的巫师?难道鲧的刑场竟成了巫师的大会?非也。问题仍在夏鼎上的徽号文字——那原是表示在场各氏族人物的符号,《海经》的作者无法解码,遂误释为这巫、那巫。

高加索山上的普罗米修斯何其有幸,后来为人间英雄赫克利斯所救,重获自由之身。谁谓“天网恢恢”?岂不闻还有“人间正道”!羽山之郊的鲧,却没有这样的幸运。他是出师未捷,身先就戮。想那临刑的一刻,仰天长啸,声裂苍穹——那回音,至今仍在历史的扉页之间隐隐震颤。

历史往往如此:倒下的是人,站立的是问题。

鲧死之后,一缕精魂却未散去。

《国语·晋语八》称:“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

《拾遗记·夏禹》称:“鲧自沉于羽渊,化为玄鱼。时扬振须鳞,横修波之上,见者谓为河精。”

《山海经·海内经》又称:“鲧死,三年不腐,剖之以吴刀,化为黄龙。”

诸如此类的异说奇闻,若追其源头,大抵皆出于夏鼎;若求其原图原文,则多半属误读。然而,它们寄寓着也隐含着万民对鲧的一往深情。那些民间的想象,仿佛弦外之音,一再奏出先驱者的悲壮旋律。以此观之,也不失为古史的一页手抄本——鲧之别传,亦可谓外传。

更令人血沸心凛的是,《海内经》尚有一句:“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腹生禹。”

这已远远越出神话叙事的范围,几乎是一种赤裸裸的宣言与挑战。鲧虽死,却死不瞑目;身虽殛,却精神不灭。正如古人所言:“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他的精魂,仿佛在禹身上重新站立。

于是,一个新的名字,正在历史深处醒来。

禹之兴

当然,那只是神话的说法。

鲧既已伏诛,洪水却并未退去,依旧吞噬着百丈红尘。重新推举一位治水统帅,遂成部落联盟迫在眉睫的大事。比照九年前那次公选,此番气氛必定十分压抑。众口不再一词,人们彼此试探,反复掂量,空气紧张得几乎要迸出火星。那一刻,历史是一张拉满的弓,只待一箭。

这并非幻觉,而是心病——鲧的阴魂仿佛仍在议事大厅上空盘旋,森森然欲攫人。在历史的大厅里,死者有时比生者更沉重。

好在九年抗洪,虽然没有取得大捷,终归还是锻炼出了一批人才。这些人中的佼佼者,自然成了候选。结果嘛,读者已经知道:选出的是——禹。

写到这里,笔者忽生一念:倘若让今人参与投票,局面将会怎样?不言而喻,选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选禹。这道理还用摆吗?因为他是鲧的儿子——“罪犯家属”。

有些时代只问血统,有些时代只问表现。鲧就是鲧,禹就是禹;他是他,你是你。禹的胜出,乃是“重在表现”。

禹在当选之前是怎样表现的?这一题目若作深究,足以写成一篇博士论文——比起那些所谓“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乃因婚外情作祟”的时髦论调,高下雅俗,何止天壤之别。遗憾的是,笔者翻破文献,查烂史料,竟未索得片言只语。历史有时拒绝琐碎的记录,尽管后来的人物会显出不凡。

笔者只能推测:禹一落生便碰上大洪水,是生于忧患的孩子。及至鲧受命治水,他已长大。那些年,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他,必是父亲倚为股肱的得力助手。上古之世,没有学校,没有机关,也无所谓公司、工厂。治水工程,便是最大的课堂,也是最严酷的历练。大人物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被大问题逼出来的。

禹跟随父亲,学会了如何尽心尽职,公而忘私;而全人类的父亲——自然,更教会了他如何登高望远,纵览全局。他既站在父辈的肩上,也站在经验与智慧的山巅。人类的一切进步,本质上都是接力。

所谓出类拔萃,并非指身量高大(《正义》说禹身长九尺二寸),而是指他在天地之间所占据的位势。

英雄未必伟岸,但必定挺立。

细忖,在这个前提之下,对禹的任命,未尝不含有对世故人心的一种温柔安抚。若说治水失败,鲧固然难辞其咎,但是——芸芸众生,尤其是鲧背后源远流长、人多势雄的轩辕氏族,肯定要追究这个“但是”——天塌下来,总不能叫他一个人顶。决策者是干什么吃的?九年过去,他们又有哪些作为、哪些贡献?

正如战国时期屈原所说:“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如果你认为鲧不是材料,当初为什么要把他推上马?既然一致作出推荐,又为什么不对他实行有效的监督?

屈原又说:“行婞直而不豫兮,鲧功用而不就。”在屈原看来,鲧功大于过,他之死,完全是因为性情耿直,得罪了弄权的小人。屈原生得比我们早,知道的内幕也许比我们多,他的话未必无所本。

因此,从轩辕氏族中再选出一位禹,而且恰是鲧之子,也未尝不可视作华夏历史上一种最早的“统战”。

中国历史,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线,而是合流。

禹是一个大题目。随便找一个角度,就足以写成一篇博士论文。

譬如说,他的出生地,或者发迹地。

或问:禹大名鼎鼎,家喻户晓,他的生地或兴地应该属于常识,怎么还能写成一篇大文章呢?

这都是时间那老顽童设置的障碍。

关于这个问题,笔者十多年前倒是写过一篇散文,而非论文。文章说的是半个世纪前的事。夏日晚间,我随大人在屋外乘凉,听乡村知识分子祖父讲述大禹治水:如何与共工作战,如何得鱼献河图,如何凿龙门、辟伊阙……

听到后来,我一边为老人摇扇驱蚊,一边忍不住问:“大禹的家住在哪块呀?”

小小心眼里,希望这样的英雄就是我的同乡,最好还做过间壁邻居。谁知这无忌的童言,竟难住了饱学的祖父。月光下,老人捻着花白的五绺长须,沉吟许久,才撂下一句无奈的话:“闹不清。”

世事嬗递。五十年后,当年的稚童也已荣升为祖父。二〇〇八年“5·12”汶川特大地震后的某日,笔者在电视新闻中愕然得悉:祖父当年闹不清的“神禹故里”,原来就在北川与汶川。

这可是意外的收获。

我赶忙动手查阅资料。果然,司马迁《史记·六国年表》证实说:“禹兴于西羌。”扬雄《蜀王本纪》进一步考辨为:“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也,生于石纽。”谯周《蜀本纪》又推进一步:“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生于石纽,其地名刳儿坪。”

司马迁笔下的“西羌”,大致与今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相对应;扬雄、谯周文中的“汶山郡广柔县”,相当于今北川、汶川、茂县、都江堰市的全部或局部;“石纽”云云,世传在今北川与汶川之间。

看来,五十年前的一问,如今终于有了着落:大禹与西羌有缘。

然而,不得不说的然而——查得多了又知道,“禹兴于西羌”,也不过是一家之言。此外还有河南说、山东说、安徽说、浙江说。即使以西羌论,撇开北川与汶川,坊间尚有茂县说、理县说、都江堰说、什邡说。这些地方都为此次震区。

一幅华夏地图上,“禹里”“禹墟”“禹村”“禹城”星罗棋布,遍地开花。

我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怎么又会是这样?真的,你让我信哪一种?倘若写成散文,又如何结尾?

幸亏写的是散文。既是感性的文体,就让感性去张扬。于是结尾处,我故意宕开一笔:这么多地方都在争夺禹的户籍,足证他不愧是华夏大地的公民,同时,更是一位具有典型意义的社会公仆。

禹怀揣着他的治水方案,大踏步走来。

衣冠仗剑,气宇轩昂——这是他在夏鼎上的招牌形象。

倘若追问:这位上古工程总师,究竟是怎样擘画治水这篇大文章的?史书所言不多,线索零散。

我的朋友刘传新(亦为我二十年前重温先秦典籍时的老师)曾有一说:夏鼎之一沉于微山湖,之八埋入秦始皇陵。始皇帝当然不会与今人通电话,此说难以求证。于是我们只得另觅线索。

线索,便在《山海经》中。

《海经》中,大禹名下标着三处“积石之山”。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禹在这里堆起了三座石山?当然不是。依我看,这更像夏鼎留下的一种工程记号——三处重要治水工地。

第一处“积石之山”,标在西海附近。

何谓西海?

有人说是四川盆地,有人说是青海湖,也有人指向博斯腾湖,甚至有人远引到西亚的地中海。

笔者反复推求,却更愿意把目光落回黄河下游。古之巨野泽,后世梁山泊,今日遗存为东平湖——这一片广阔水域,很可能正是当年的“西海”。

如此,一切便豁然贯通。

设想禹走马上任,烧的第一把火,便在这里。

鲧当年在东岸筑坝,企图以壅塞制洪。水无出路,人便无生路,于是酿成大祸。

禹却摸透了水的脾气。

他不再与水硬抗,而是另起炉灶,在北岸作业——分洪入川,引川致海。

水得其路,人得其生。

《山海经·西山经》恰有一段耐人寻味的记载:“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焉。”

此处“积石之山”,当是天然冈峦;其下“石门”,才是禹开凿的泄洪通道。门外不远即黄河,黄河尽头即东海。

至于“万物无不有焉”,未必指鸟兽草木。依我看,倒像是在说:来自四方的施工人群汇聚于此——不同部落,不同族群。

禹临危受命,调度天下之力。

这一点,已远非鲧当年所能比拟。

禹的第二处“积石之山”,标在幽都之侧。

幽都,又名华山、华不注,在今济南北郊。

世人熟知陕西华阴的西岳华山,却少有人注意到:在海岱之间,上古亦有华山。章太炎曾考证,“中华”“华夏”之名,或许便与此有关。

《山海经·北山经》记载:“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

所谓“大蛇”,多半是误读。

夏鼎上禹的示意符“厶”,后人不识,便附会成蛇。其实,那不过是禹坐镇工地的标记。

禹率众在两“幽都之山”(今药山与华山)之间筑起一道堤坝——后世称为“禹堵”。

此举一举两得:既截断大清河南窜之势,又保证古济水顺流入海。

黄淮水系,由此渐次归整。

第三处“积石之山”,标在博父国之隅。

其地大致在今桓台县索镇东北,马踏湖之南。

马踏湖,正是古济水入海之口。至今湖中水生物种类异于他湖,似仍保留着远古通海的遗痕。

禹在这里做什么?

筑堰。

巨石为材,层层垒起,规模之巨,几乎可以与埃及金字塔相比。

其目的,是迫使黑水收起南甩的大尾巴,安静而顺从地东流。

这样的工程,即使在公元二十一世纪,也足以令人咋舌;而禹,却在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动工。

参与者,想必人人都要累脱几层皮。

《海经》又说此地有毛民国,“为人身生毛”。

换一个角度看,这或许只是夏鼎上刻着的一位工人形象:赤身或半裸,体毛浓密,肌肉虬结。一个远古施工壮汉。

顺便说到洪水本身。

有学者推测,尧舜禹之世,黄淮平原曾经历持续百年的特大洪水。

笔者以为,时间恐怕更长——也许两三百年。

当时海平面上升,海水内侵,今日的胶东半岛一度与大陆分离,孤悬为岛。岛民语言渐异,譬如呼“人”为“银”,于是中原人称之为“夷”。

鲧受命治水,大约正值洪水上升期。洪波滚滚而来,源源不绝,再高的堤坝,也难以阻挡。

时也,运也。

鲧之败,未必尽在人谋。

至于禹的成功,固然在于方法:疏导,而不壅塞。

但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背景:当禹开始治水时,洪势或已渐入平稳。天时、人谋,两者相遇。于是,大禹之功,遂成华夏文明开篇的第一项伟大工程。

夏鼎呈现的是共时性的画面,若欲细察禹的作为,还须借助历时性的文献史料。

《夏书》记载:“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橇,山行即桥。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

《庄子·天下》亦载墨子之言:“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

《吕氏春秋·行论》又说:“禹……官为司空,以通水潦,颜色黎黑,步不相过。”

《列子·杨朱》亦评:“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

类似记载,典籍中比比皆是。它们未必句句可信,却也未必全属虚构。

若将这些古文译为白话,大致可以想见:作为治水总管,禹摩顶放踵,亲执畚箕铁铲,昼夜奔走在抗洪第一线。手脚磨出厚厚的老茧,小腿上的汗毛也被磨尽,筋骨劳损,步履艰难;长年风餐露宿,皮肤粗黑,人瘦得脱了形。远远望去,像一根长竹竿。

治水途中,他几次经过自家门前,也不肯停步歇息。

有一次,恰逢他的儿子出生。随行的人劝他无论如何进去看一眼,顺便给孩子取个名字——在当时,这是极郑重的大事。

禹仍摇头,说:“忙啊,顾不上。”

于是,一个形象便巍然立在我们面前。

禹的伟大,不在高耸,而在挺拔;不在孤峭,而在浑厚;不在华饰,而在筋骨。既古典,又现代。

若要雕塑这样的人物,恐怕必须借助鬼斧神工。

我曾在各地禹庙、禹陵、禹宫见过不少塑像。那多半是凡夫俗子的手笔,与禹的精神魂魄,相去何止千里。

比起雕塑,倒是文字更能传神。

《论语·泰伯》说:“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意思是说:禹不讲究饮食,不讲究衣服,不讲究宫室,却把全部心力用在沟洫水利上。

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个负责任的领导,一个舍小家顾大家的领导,一个既有科学眼光,又有实干精神的领导。

对这样的人物,你还能挑剔什么呢?

《左传》更有一句痛快话:“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

意思是说:若没有禹,我们这些人,早已在洪水里化作鱼虾。

一个人的功业到了这一步,世间实在难再找到可以比拟的例子。

水,自有它的性情。

它流动,汇聚,奔突,回旋;它有欢歌,也有怒涛。水的归宿,是大海。

禹的一生,正是与水相伴的一生。

他在洪水的轰鸣中成长,在与洪水的对话中成熟,又因治洪有方,赢得万邦拥戴。及至舜辞世,与其说是禅让成就了禹,不如说是洪水把他推上了帝位。

禹确是一位划时代的帝王。

在位期间,他做过许多大事:分州施治,因地纳贡,统一历法,统一度量,兴修水利,建造宫室……

然而贯穿始终的,仍是治水。

这是国之大事,也是他一生的执念。

有生之年,片刻不敢懈怠。

近读一篇随笔,说鲧治水九年,禹治水十三年,两者相加,洪水期不过二十二年。

这样的算法,未免把历史问题算成了算术题。

须知治洪成功,并不等于洪水消失。两者之间,不能画上等号。

禹还从治水之中悟出从政的道理。

百姓的情绪,就像水。水一旦汇聚,便会成为“堰塞湖”——只能疏导,不能强堵。

于是,他创设了一种制度,名曰“五音听治”。

大厅里悬挂五种乐器,各代表一种诉求。百姓有所冤抑,便依事情轻重敲响相应乐器。禹听到声音,立即从内室出来,亲自过问。

纵览禹的一生,治水之外,还有一件空前的大事:铸鼎。

文献对此多有记载,前文亦已提及,此处不再详论。

只强调一点:说夏代铸鼎,是对的;说夏禹铸鼎,则未必准确。

依笔者考证,九鼎应是舜所创意,禹所立项,最终在启的主持下完成。

而九鼎也并非普通礼器。鼎身除刻山川草木、鸟兽虫鱼,还铭刻着极为珍贵的文字——地地道道的夏文。

九鼎记述了虞夏之际的治水史、建国史、文化史。

它几乎就是华夏最早的一部百科全书。

从水里流淌出来的禹迹、禹绩,穿越千古,竟一直流进我的键盘。

此刻文章将近收束。我用电脑搜索今人的抗洪战歌,一搜竟有一大把。如:“天当被褥雾当帐,沙作盾牌锹作枪。阻住洪峰翻大坝,舍生取义筑铜墙。”又如:“不顾泥滑暴雨狂,红星闪闪固堤忙。冲锋舟里娃娃坐,险滩背出老大娘。”

方知华夏之大,几乎年年仍有洪水。江河暴涨,暴雨骤至,堤坝之上,总有人迎水而立。时代不同了,衣甲不同了,工具也不同了,但那一步踏向洪流的姿态,却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洪水,是自然的突变,也是历史的常态。

一部华夏历史,多难与兴邦并生,破坏与建设同在。

昔有鲧,逆水而立。

继有禹,踏浪而行。

鲧倒下了。

禹站起来。

洪水仍在天地之间奔流。

大地上,却响起了新的脚步——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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