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微,文学博士,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近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古代散文学会(筹)理事。
内容摘要 “文学性”乃文学作品的首要特性。就阅读接受而言,文学作品的审美愉悦和情感共振,是读者垂青的重要标志。否则,无论怎样“政治正确”,或者声名显赫,都会“无可奈何花落去”。桐城派古文传衍至晚清民初,已是“强弩之末”。其末期代表人物马其昶及姚永朴、姚永概等虽曰正宗,但古文创作却了无佳绩,乏善可陈;以至于受众寥寥,时代文化影响力江河日下,桐城光焰亦自是而熸。因此,考察其“平庸”而“正宗”的古文之“文学性”,对于探究和解答晚清民初桐城派古文边缘化的前因后果,是颇有说服力的捷径。
关键词 文学性;马其昶古文;正宗;平庸
文学作品的首要特性,当为“文学性”。尽管文学理论界就“文学性”内涵各抒己见,尚无定论,但就阅读接受而言,文学作品的审美愉悦和情感共振,是读者垂青的重要标志。能够流芳于世、传播久远的文学作品,必定“文学性”鲜明而浓烈。否则,无论怎样“政治正确”,或者声名显赫,都会“无可奈何花落去”,遭到读者的漠视甚至唾弃。
晚清民初,文坛盟主桐城派,就是如此。其末期代表人物虽曰正宗,但古文创作却了无佳绩,乏善可陈,以至于受众寥寥,时代文化影响力江河日下,桐城光焰亦自是而熸。对此特别的文学史现象,学界迄今尚无研究成果。因此,本文集中笔墨,以号称桐城殿军之马其昶为中心,考察其“纯粹”而“正宗”的古文之“文学性”,进而探究桐城派古文边缘化的前因后果。
一、“桐城派古文正宗马先生”
在考察晚清民初桐城派,首先需要明确两个问题:一是此时的桐城派古文是否依然是古文正宗?二是此时桐城派要员在文化界地位如何,是否受人尊敬?
翻检史料,比比皆是,很容易得出肯定的答案。兹取三则不同类别的“名人”之言予以确认。
其一,时任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的回忆文章表明了桐城要员的文化地位。1934年,蔡元培发表《我在北京大学的经历》,解释自己在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辞职之缘由。他写道:“都中喧传政府将明令免我职而以马其昶君任北大校长,我恐若因此增加学生对于政府的纠纷,我个人且将有运动学生保持地位的嫌疑,不可以不速去。乃一面呈政府引咎辞职,一面秘密出京,时为五月九日。”以蔡元培之君子人格可以确定,其文中所称北洋政府试图以马其昶替换蔡元培任北京大学校长一事,绝非妄语和无稽之谈,肯定确有其事。这则史料堪为信实。虽然后来由于北大师生强力“挽蔡”成功,北洋政府之意图未能实现,但由此亦可知晓,当其时,在文化界、政界人士眼中,能够替代蔡元培任北大校长的,首选是马其昶。如此说来,马其昶在当时文化界地位之高,可能超越了今人之想象。
其二,章太炎视马其昶为知己,从侧面反映了学界对马其昶学问、人品及其古文的尊敬。太炎先生之孤傲,罕有其匹,能入其法眼且为挚友者,当属学界之翘楚而无疑。虽然尺牍属于私人领域之“文学”,不免互有揄扬之嫌,但就传统文人而言,亦不能言过其实。尤其是挚友、老友之间,更不可谀辞离谱而失去真诚。兹录太炎先生两通尺牍而佐证。之一云:“通伯先生左右:阔别十余岁,人事大变,以文章经术相过者少。忽得手书,并大著数种,真所谓足音跫然者也。平日观先生文字,亦谓世人所能为,比观文士手笔,求惬心者,千百中不得。返观尊作,真如孤桐绝弦,其声在尘境之表矣。”之二云:“并世所见,王闿运能尽雅,其次吴汝纶以下,有桐城马其昶为能尽俗。下流所仰,乃在严复、林纾之徒。复辞虽饬,气体比于制举,若将所谓曳行作姿者也。纾视复又弥下,辞无涓选,精采杂污,而更浸润唐人小说之风。夫欲物其体势,视若蔽尘,笑若龋齿,行若曲肩,自以为妍,而只益其丑也!”太炎先生为文以魏晋为宗,对桐城派古文素有微辞,但这并不妨碍章马之谊。尤其难得的是,章太炎能够秉持公心,客观中肯地评价马其昶其人其文。现在看来,章太炎将马其昶视作吴汝纶之后桐城派的核心代表人物,其学术评判,仍然恰如其分。
其三,相比前二则史料的“隐喻”,五四新文化运动领军人物陈独秀则从正面,直接言明马其昶为桐城派“正宗”。他虽然在《新青年》第2卷发表《文学革命论》,宣战旧文学,将归方刘姚纳入十八妖魔之列;但他却在《新青年》第7卷第3号《通信》答语中“客观”地介绍了晚清民初桐城派:“林老先生自命为古文家,其实从前吴挚甫先生就说他只能译小说不能做古文,现在桐城派古文正宗马先生也看不起他这种野狐禅的古文家;至于选派文家更不消说了。”评论桐城派,陈独秀前论愤激,后论平和。看似矛盾,其实一表一里,互为犄角,各取所需而已。前者是“革命”需要,陈独秀认识到桐城派乃传统文学之“正宗”,需要打倒和唾弃,方可“文学革命”。后者则为了抨击新文学的“反对派”林纾,讥讽他虽自以为是,却非古文“正宗”;“正宗”者,桐城马其昶先生也。由此可见,这则史料,其行文走笔,看似散漫无章,其实深契学理,深意大焉。不仅反映了陈独秀深厚的旧学功底,而且也体现了他高超的“斗争”艺术。臧否人物,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不过,就当代文史研究者而言,陈独秀前后两论的逻辑和结论:桐城派乃中国传统文学之正宗,桐城马其昶先生乃桐城古文之正宗。这样的“一家之言”是否符合历史的真相呢?其实,对桐城派古文的“正宗”地位,两百年前,曾国藩曾在家书中,大力举荐方苞、姚鼐古文,称方苞古文“号为一代正宗”。并在精心撰写的《圣哲画像记》中称誉道:“姚先生持论闳通,国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启之也。”于《欧阳生文集序》中正式揭擎“桐城派”旗帜。清代以降,桐城派古文被认定为承续了二千年来中华文章之文统传绪,正统而正宗。对此,1934年,中国文学批评史大家郭绍虞在其成名著作《中国文学批评史》中作出了明确的总结性结论:“有清一代的古文,前前后后殆不与桐城派发生关系……由清代的文学史言,由清代的文学批评言,都不能不以桐城派为中心。”这样说来,陈独秀称马其昶为“桐城派古文正宗”,并非信口开合,而是渊源有自,实话实说而已。由此,“桐城派古文正宗马先生”之说,可以一锤定音矣。
不过,最能证明马其昶为“桐城派古文正宗”地位的材料,是其“古文”作品本身。兹举其《答刘仲鲁书》为例:
往吾与足下游,至乐也。无旬日不见,见未尝不善相旌,过相敕也,不见未尝不思也。别久矣,吾之情犹是也。
前足下过此,甚喜,以为可谋永朝永夕之欢,竟不能然。譬之饿者嚵焉求哺,终不得食,斯已矣;尝鼎一指而挥之去,此人之情,能无怨望者哉!辱书乞言于我,并承惠《中州名贤集》,多荷多荷!仲鲁虚受之怀犹昔也。贤者进修之诣,岂一谈之顷所能测?又其昶方自愧德业无所就,虽欲效前时,有不知知所为言者,顾盛指不可不答。
记尝与孙佩公语,境遇困人,贤者不免。佩公深感动其言。盖非独贫约为困也,脱蓬累而之显,其困乃弥甚。《易》曰:“困于金车,吝。”孟子之称大丈夫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足下不移之操,吾既见其然矣,继自今当更有以观足下之处显也。《诗》不云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士未有不始终坚持一守而能有立于世者也。
其昶开春即南返,自此归隐故山,与公等盖日远矣。天寒,惟朝夕珍摄。不宣。
境遇困人,贤者不免。贫约固然是困境,而显赫更是困境。因此,“不移之操”,应当坚守不移,即“士未有不始终坚持一守而能有立于世者也。”挚友叙谊,如此直白而深沉,难得一见。此文可谓得方苞、姚鼐“义法”之真传,高洁纯懿,雅而有韵,有金石之声。具体而言:一是义理精粹。文章力倡之“不移之操”主旨,乃千百年来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所信奉的立身之本。桐城派古文,素以“义理”纯正著称。方苞力倡为文必须“以义理浸灌其心”,“以义理洒濯其心”。集大成者姚鼐,更是直截了当,阐扬“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说,成为桐城派为文之核心法则之一。文以载道,文道合一,的确是桐城派数百年来一以贯之的文章风格和写作规则。不过,桐城派古文“义理”最核心、最重要的内容是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学。方苞认为“孔孟程朱立言之功,所以与天地参,而直承乎尧舜汤文之统与。”马其昶此文,劝勉挚友应当坚守“不移之操”,力避显赫富贵之后而失去初心。如此理直气壮,估计友人阅信之后,当三思而后行了。二是根植于经。方苞曾告诫天下士人学子,“盖古文所来远矣,《六经》、《语》、《孟》,其根源也。”“群士果能因是以求六经、《语》、《孟》之旨,而得其所归,躬蹈仁义,自勉于忠孝,则立德立功以仰答我皇上爱育人材之至意者,皆始基于此。”故此,桐城派文人,写作古文,记人叙事,或化用儒籍之典故,或引述经文之成句,总是左右逢源于“四书五经”而布局谋篇。马其昶此文更是直接引用《易经》《诗经》章句,以此显凛然大义,彰儒者本色。三是辞婉意醇。桐城派古文素以雅洁著称,遣词造句,既畅达又委婉。屏弃疾言厉色和金刚怒目,代之而起的是温润雅致,温文尔雅;不说破,语尽而意未尽。与此同时,将义理寓于叙述之中,秉持公心,不妄加毁誉于人,通过言简意赅的描写,寄寓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进而表达根植于经的“春秋大义”。马其昶此文,有藏有露,一鳞半爪,通过恰当的“忆旧”琐细事,寄寓“春秋大义”于友朋情谊之中。余味曲包,含蓄蕴藉,耐人寻味。的确是典型的桐城派风格。四是“小文章”。桐城派古文,以“小”“短”见长。善于尺幅之内,描摹人物,钩勒人情物态。风度秀整,简练传神,宛如一幅幅素描画。绝少宏肆论述“性理”之作。此文在其文集中乃“寻常”之作,并非代表作品。可正是这“寻常”之作品,仍然无例外地凸显着桐城派尚“小”的家法。二三琐事,点醒义旨;规劝挚友,要言不烦。姚永概评论此文“义精,笔亦不测。”点评颇为精当。总览马其昶文集,虽然谈“性”说“理”之言,略多于其他桐城派文人,但其古文仍然属于“小文章”范畴,概言之,马其昶所作古文之“桐城家法”,中规中矩,的确是正宗的桐城古文。
换一种考察的维度,将马其昶古文与同时期的其他古文大家的作品进行比较,其景况究竟如何呢?当其时,能与马其昶颉颃的古文大家主要有两位:陈三立和林纾。兹以陈三立《散原精舍文集》中“寻常”之作《罗正谊传》为例。此篇系长文,叙录“文儒”罗正谊通晓“夷事”,尤其熟谙东南亚诸国事务。其卓识献策,不为权贵采纳,只得“引退”而“发愤太息”,进而不幸病卒。陈三立此文之写作有三个特点。一曰长。全文约1600字,其主体部分,尽情铺陈罗氏之卓识远见,周详完整,颇似资料记录。篇幅冗长。二曰单。全文以近千字笔墨,集中引述罗氏关于对东南亚诸国事务之政治、外交对策的进言,并无人物情态的刻画和描摹。笔法单一呆板。三曰直。作者文中评论及感慨,直抒胸臆,直露无忌。与余味曲包反其道而行之。虽然陈三立此文文字雅健,叙次简明,气遒格严,但其文长、单、直,实为桐城派古文之忌。就单篇文章而论,此文显然与桐城派古文判然有别。就《散原精舍文集》文章之总体风格而观察,徐一士《一士类稿》言说陈三立古文曰:“其文亦清醇雅健,格严气遒,颇守桐城派之戒律,而能自抒所得,弗为桐城派所囿,蔚成散原之文。”其评价大体恰当。平心而论,就古文写作“义法”“雅洁”两大法则而言,就古文之“正宗”而言,陈三立古文,与桐城派古文风格迥异,取径颇宽。其艺术成就与马其昶古文相比也稍逊风骚。陈三立与马其昶情谊甚笃,极力推重马其昶古文,谓其“淡简天素”,可谓知己知彼彼。
再以林纾古文与马其昶古文进行比较。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云:“纾之文工为叙事抒情,杂以恢诡,婉媚动人,实前古所未有。”这样的记录,符合历史真实。当其时,林纾实乃文章高手,其古文及其以古文翻译的西洋小说,名传遐迩,风行天下。就文学作品创作而言,其成就远超马其昶。但其创作的纯粹古文与马其昶古文区别何在?以林纾代表作《冷红生传》为例。
冷红生,居闽之琼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顾不详其族望。家贫而貌寝,且木强多怒。少时见妇人,辄踧踖隅匿,尝力拒奔女,严关自捍,嗣相见,奔者恒恨之。迨长,以文章名于时,读书苍霞洲上。洲左右皆妓寮,有庄氏者,色技绝一时,夤缘求见,生卒不许。邻妓谢氏笑之,侦生他出,潜投珍饵,馆童聚食之尽,生漠然不闻知。一日群饮江楼,座客皆谢旧昵,谢亦自以为生既受饵矣,或当有情,逼而见之,生逡巡遁去,客咸骇笑,以为诡僻不可近。生闻而叹曰:“吾非反情为仇也,顾吾褊狭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志,人又未必能谅之,故宁早自脱也。”所居多枫树,因取“枫落吴江冷”诗意,自号曰“冷红生”,亦用志其癖也。生好著书,所译《巴黎茶花女遗事》,尤凄惋有情致,尝自读而笑曰:“吾能状物态至此,宁谓木强之人果与情为仇也耶?”
此篇自传性的古文,重点钩勒了一位拒绝声色诱惑的“木强”读书士子之形象。该文以“小说笔法”写古文,既义理精粹,又文笔婉约、声彩炳焕,杂以恢诡,趣味盎然。读之令人不禁拊掌而笑。章太炎由此而讥讽林纾古文“杂污唐人小说之风”。如果与马其昶古文比较,章氏之语其实一语中的。马其昶与林纾之古文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一简淡老成,一清丽诙谐。虽然林纾秉持桐城派写作理念,“五四”期间亦为桐城张目,但其古文风格较之桐城文家,的确别有一番风味,差别显而易见。
需要指出的是,陈三立、林纾与马其昶实为挚友。在古文日渐凋零的民国初年,互相唱和推重,引为知己。在陈三立看来,马其昶是桐城派之正宗嫡传。曾云:“(马)于为文亦然,不逾乡先辈所传之法。” “通伯文虽精深微妙,卓卓树立,固皆守其传而有成。”与陈三立的内心深处的折服和尊敬相比,林纾的表述则更加直白。一方面,他认为桐城派乃古文正宗,马其昶乃正宗嫡传。“仆生平未尝言派,而服膺惜抱者,正以其取径端而立言正。”“(马)先生当世之能古文者,承方姚道脉,而且见淑于吴公(汝纶)。……亦以古文之系垂泯,余力不足续其危系,何为以此自任。今得通伯,则私庆续者之有人也”。 另一方面,林纾清楚地明白自己非正宗桐城派文人。“吾非桐城弟子为师门捍卫者。”但自认与马其昶、姚永朴、姚永概为古文同道之人。“古文一道,既得通伯,复得叔节,吾道庶几不孤乎”。由此亦可理解,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林纾任气好辩,为桐城古文冲锋陷阵之内在动力之缘由。
因此,由上述考述可以明瞭,作为古文家,马其昶不仅被章太炎之“友朋”,陈三立、林纾之“同道”所肯定、所尊敬,视为桐城派嫡传弟子、桐城古文正宗传人,而且还被高呼“桐城谬种”的“敌人”、新文化运动领军者陈胡之辈视为可尊敬的古文正宗。概言之,晚清民初,就古文写作而言,社会各界,尤其是学界,视马其昶为正宗的桐城派古文家。
二、“不惬人意”的古文
上述这般考论,颇费笔墨,虽然证明了马其昶的确为“古文正宗”,但也顺势带来了一个问题:如此“正宗”的桐城古文,为何在晚清民初并未引领文学、文化界之潮头,反而是日薄西山,自是而熸?而且,时过境迁,滤去历史尘埃之后,当今诸家文学史,对马其昶以及晚清民初桐城派古文,仍然是不约而同地一笔带过,漠然视之。显然,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马其昶以及晚清民初桐城派古文,其文章的文学审美价值不大,难入优秀作品之列,缺乏文学史记录的必要和意义。大浪淘沙,湮灭于历史深处,成为其最后的归宿。因而,解答这一文学史现象,就需要回到文学本身,回到作品本身。古文的文学性考辨,无疑是解析上述问题之直接且具有说服力的捷径。由此,上文证明马其昶古文正宗,其实是本文的逻辑起点;着力辨析其古文的文学性,才是本文思考的目的。毕竟“正宗”的古文,才有典型性,才能有“资格”真实地反映古文作为一种文体的时代境遇。据此,下文聚焦古文文本,拟从语言、想象、趣味、情怀四个方面,就马其昶古文的文学性展开论述。
其一,语言。语言文字是文学作品赖以生存、传扬于世的基本条件,故有“文字寿于金石”之说。马其昶古文的语言文字景况,是解读其古文首先必须直面的问题。兹以《送姚叔节序》为例,予以审辨之。
己丑夏,叔节罢试礼部归里,主予家者一月。且行,索言为别。予不亲先圣坟籍,废业者久矣,无以应。及秋,其两兄亦来。幽居结轖,无可与语,覩故人至则喜,庄生所谓闻“足音跫然”者也。仲实时时引与谈《易》。深夜,思叔节乃远在千里。往者,岁月宽闲,吾䣊三数人聚处,皆年少,可抟一诵读。今予更忧患,又各有衣食奔走之累,求如曩时读书殆不可得,时一展卷,则悠然会心,然后知《易》之书于人事为甚切至也。
而叔节近方治《诗》,贻书求田闲钱先生《诗学》。嗟乎!先生不得已而著书见志,庄以继《易》,屈以继《诗》,蓋其离忧愁郁,有感于身世之际微矣。其论《诗》,谓与《尚书》、《春秋》相表里,且必考之三《礼》,征诸三《传》,稽之五《雅》,何其论博而笃也!予谓治经者,贵晰粗以御精。《易》之辞寓诸实,而其用也虚,其取象无端,胶之则一隅,会通之则足以周天下之故。惟《诗》也亦然。叔节才敏而学《诗》,《诗》之与《易》果有可通焉者乎?吾愿因其兄以讯之。
此文乃马其昶为姻亲姚永概而作。马其昶与姚永朴、姚永概兄弟(时下俗称“二姚一马”),少年时期,曾在桐城挂车山姚父姚浚昌所筑家舍之中,抵足秉烛读书数载,情谊非同寻常。因此,行文措语应该是情真意切。“罢试”“主予家”“且行”“索言”等,用极简之言叙述姚永概之境遇及行旅,以“无以应”作结。由“及秋”“兄来”“思叔节”,忆“往者”而“展卷”“会心”,叙事至此一波一折,再以经术之意作劝慰之语,“讯之”以情。就语词而言,简淡古朴,雅洁精微,可谓汰尽尘渍。但大多数为动词、名词,缺乏形容词。而那些能使文章生色的,诸如“使动”“意动”词类活用、迭韵词、倒装句等鲜少使用。通篇文字顺畅无碍,却枯淡寡味,缺乏灵秀与温润,阅读感较差。就句式而言,文章前半部分大体叙事,后半部分以经文表达文章主旨。单句散行,虽长短参差错综,但缺少节奏和起伏,更无偶对、排比和反复等句式。行文平静平淡,无波澜无奇崛,缺乏感染力。还时用僻典,如“坟籍”、“结轖”;亦有化用经文之语,非学养深厚者难以领悟。语言是文章的最基本元素,读者阅读文章,首先是对语言艺术的把玩和欣赏。从读者阅读维度来看,文章语言是否生动活泼,是否绘声绘色,直接影响其阅读“快感”。过于平淡枯干的文字,难以引发读者的审美触觉。不仅普通读者的审美愉悦很难调动,即便饱读诗书者对作者的“苦心孤诣”,亦不易感同身受。尽管马其昶此文颇有“微言大义”,吴汝纶评曰“湛深经术”是也,但若不深潜细味,很难理解透彻。操控文章语言的能力,与自家的学养积淀和知识积累并非成等比关联。作家虽然需要基本的文学培养和必要的技能训练,但作品语言的脍炙人口,大半乃上天所赐,并非后天养成。显然,较之于治学功底,马其昶的写作才能稍逊风骚。
其二,想象。在写作过程中,作者神游物外而思考人情物象,往往构成妙不可言的艺术形象。文字所造就的“想象”,则是通过读者的审美咀嚼、感知和心灵碰撞而成就的虚化之具象。《马其昶文集》中,“记”“书事”,叙事成分较多,也最易“想象”出彩。那么,马其昶于此的文学表现如何呢?兹以《抱润轩记》为例说明之。
居宅前潔一室,予读书其中,故未有名也。吴至父先生取北齐颜黄门诗,名之曰抱润轩。轩凡再易,皆以是名。自予居此八九年,寒暑昏旦风雨欢悲喜愕皆于此焉寄,勤惰前却可于此验也。一日,读易至乾初九,喟然曰:“此可以观矣!”易以前用,用莫神于龙,而其取象之初乃曰:“潜龙勿用”,不潜,未有能用着也。盖天道人事胥由此云。予之幼也,杂于群童,未尝有头角标异,既来居此,则就学数年矣,亦未尝知学所以云之意也,纵吾心力之所能至,见凡业之足以为名者而赴之,人之足以轻重吾者而宾敬之,人见其如此也,亦遂施一日之誉。士之泯焉无觉斯已耳,自余心力少异于人者,莫不思有以自见于世。然古固有独行高蹈,旷一世不见知无所闷者,何邪?彼诚有得于己,则虽挟一艺之能,且于世有所不屑,况学先王之道有以待世而无待于世者,其自视何如哉!奔遂众好之场,反之己而荡无足恃,予是以有悔心也。朝剽暮鬻,襮外干中,喜忌杂斗,一愠一忻,曩予居此,且不能搏揖心志,自坚其学,浮湛到今,吾齿日盛,米盐凌杂之事日益纷,予方将有四方之志,又安能长居此乎?吾惧学之终夺于外也。今夫龙之为物也,其蛰也蟠汩于深渊,及其上下云雨,开合出没,御阴乘阳,而人莫能测其迹。其施无方,其敛若亡,其或藏或翔,盖无所往而潜焉,而又何用不用之异致邪?人之于学,倘亦有然若邪?是说也,与吾名轩之义其有合乎?其无合乎?将质之吴先生。遂书以为之记。
“抱润轩”乃作者书斋之名。因此,《抱润轩记》应该是作者精心构筑之文。与归有光《项脊轩志》所营造的充满“想象”的书斋相反,马其昶此文叙写的不是书斋之悲欢离合,而是抒发其书斋中感念和思考。既无乐事苦情的笔墨渲染,也缺失心性修炼的玄思妙语。虽然吴汝纶表扬此文:“志业闳大,称心而谈,其文外茂密而内坚浑,亦与子固为近。此为集中诣极之文。”但就阅读而言,此文全无书斋时空“想象”的声色光影,抛弃了审美意境的书写,高远的理念表白和理想申明,作者的“称心而谈”,只能加剧读者的审美疲劳,敬而远之可能成为多数人的选择。较之上文,同卷中的《西山精舍图记》也是马其昶的代表作之一,其文学性也是殊途而同归。其原文如下:
距县治三十里,有山曰挂车,纸棚河、南冲北冲河水出焉。北河之水将与南汇,地忽平衍,吴氏聚族于此。吾邑高明第室多环县郭,粤寇距县久,盖毁矣。同治初,予家归自上海,赁居吴氏之庐,大父方在堂,内外少长数十人。屋小如斗,倚山临溪,田歌满野。每大雨溪涨,则行人待溪外,皆坐室中望见。予从师读书吴氏祠,时新脱兵乱,家人䜣䜣聚处,若其屋真我有也。明年,大父卒。又逾年,返城居。其后,予冠而娶,外舅安福君方移病自免,则买吴氏庐,奉母屏居,而鬋茅作舍,三子读书其中,叔节最少,最秀出,与两兄齐称,诵声琅琅彻路衢。于是,又为姚氏庐也。当是时,叔节族父有沈士翁者老矣,常依其家。而阮仲勉亦闭关山中。外舅喜歌诗,好酒,翁萧然而已。予以岁时过从,则折简招仲勉。村居无禁忌,放意高言,昏旦淹留而不厌,谓吾数人者天下之至豪也。又数年,姚氏复葺其先宅城中,而西山之庐遂空。承平渐久,故家以次规复旧业,宜可喜矣。今年冬,叔节将北行,出其西山精舍图,乞余为记。观其题诗,感欢若不胜其思者,予益怆然不可为怀。念昔之居是宅,今存者无几人耳。予方以衣食之故有事于奔走,而叔节亦新构大母之戚,其兄弟皆当谋养外出。乃者:不顾彼己无絜量之心,何可复有!仲勉尤困饿羁旅,至不能自存。求如异时之多暇,而此数人者乃群萃一堂,无忧乐之关其虑,而深道其所顾欲之怀,则已不知踪迹合并之更在何年,第相与披图远想,而寄其思于无极也。呜呼!其可慨也已。
这篇文章虽然文笔舒缓松弛得多,但主要还是人物关系的记述,缺乏“西山”人物形象及性格的刻画,也无“西山”生活环境的诗意抒发,难以引发读者对作者少壮读书之乐的体味与联想。比较而言,《游紫蓬山记》颇得姚鼐《登泰山记》几分韵味,但细味之,还是形似而神离。其文如下:
余客合肥今六年,时一至逍遥津、香花墩,谒包孝肃祠,顾未尝远出。岁三月上旬,樊稼亭有游大蜀山之约。健父曰:“可遂游紫蓬山也。”紫蓬一名李陵山,肥水出焉,最为邑西胜地。诘朝,偕子开、访渠、石宜六人同往。出西平门廿里至大蜀,一峰障郡而峙,旁顾无侣,《尔雅》所谓:“独者,蜀也”。余与健父先至,憩山之半,以远镜窥同游者,謦欬若可接,而声寂不闻。饭后各题名去。西南行廿余里,宿杨圩,距紫蓬犹可廿里所。明日,主人偕登。有寺踞山之巅,房廊萧曼,与山为卑崇。登阁远瞩,天宇开豁。念余一身寄此渺然。时大风尘起,僧言晴霁则巢湖中帆樯可指见。《水经注》:“肥水出良余山,西北入淮。”兹山之水,皆东南入巢湖,无能西北逾山而过。乃知郡县志以紫蓬当良余,而谓肥源久湮者,误也。肥水实出将军岭,在紫蓬北六十里。自岭以西之水,入寿春者为注淮之肥;其东流十里,经鸡鸣山绕城郭迤南入湖者,今亦曰肥河,郦道元谓之施水也。《尔雅》:“归异出同流,肥”,合肥得名以此。吾意良余山即将军岭。曹公征孙权,由涡入淮,出肥水至合肥,良余扼其冲,吴魏战争,必驻重师于此,将军岭之称,由此起也。紫蓬祠李陵,不知所由始,吾义疑魏将李典守合肥有功,庙故祀李将军,或乃不知将军为李典,误属陵,固以名山,而并以肥水之出将军岭者亦移被于此,斯诚歧之又歧者耳。古今地志,非目验则往往乖异。周中书家谦居山下十里,曰周圩,多藏书,子开邀往过之。周亦以谓肥水不源于此矣。是日,观苏子瞻游定惠院二诗手稿,及他宋贤遗迹,久久不能去。秉烛至杨圩宿。明日返郡城书此。
文章先简述游紫蓬山之因以及紫蓬山地理坐标,再叙登山之乐。随后笔锋一转,考据此山之来龙去脉。文末荡开一笔,以览周氏藏书,赏宋贤遗迹作结,文气舒缓而余味悠长。言其得姚鼐风韵,主要是马其昶此文“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起承转合,腾挪有度,义法纯正、清真雅正。是一篇名副其实的桐城古文。但细读而深味之,便可发现,此文与姚鼐《登泰山记》确有天壤之别。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情感。姚文虽然语词温润,但字里行间却荡漾着磊落不平之气。像“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其情景交融的语句,抒发的情感真挚而强烈。读者能够从雅洁的画面中感受到泰山的峻洁与高兀。而马其昶文中的数句:“有寺踞山之巅,房廊萧曼,与山为卑崇。登阁远瞩,天宇开豁。念余一身寄此渺然。时大风尘起,僧言晴霁则巢湖中帆樯可指见。”虽然思接千载,笔墨苍桑,但取象寡淡,兴会郁塞,缺失充沛的气韵,便难以触动读者的审美遐思。二是考据。姚文考据与叙事浑然一体,“考据”将相关史实、材料,有机而合理地组合成行旅记录的组成部分,从而助力于“叙述”。没有掉书袋,更没有喧宾夺主,“考据”得贴切自然。而马文考据文字占全文字数近半,为“考据”而考据,过多的引述,导致文字苍白无力、枯燥乏味。虽然马其昶此文有义理、有考据、有辞章,但三者并没有得到有机融合。太史公《史记》将想象寓于真实的历史叙事之中,使得“信史”读之如临其境、如闻其声。而马文则无人物、无事件的“合理虚构想象”,使得读者想象的空间非常有限。文章写作大半属于“天成”。作家的写作天赋,在比较中,便得以高下立判。阅读马其昶此类枯淡的文章,读者当然索然寡味,由此而产生距离而舍弃,实在是不由自主。三是修辞。文学名篇之所以脍炙人口,与其出神入化的修辞手法大有干系。姚鼐《登泰山记》亦然。其文虽多平实叙述,但当奇崛处则尽显大家手笔。前引之文自不待言,再读一段文字:“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作者省略了日出之时诸多的镜像,只是摄取一个镜头,用略带夸张的比喻笔调,呈现出泰山日出磅礴壮观的气势。虽极简省,但却能激发读者的情感共鸣。而马其昶此文,几乎没有比喻之句。更绝迹象征、夸张等修辞手法的运用。姚鼐主张为文须有“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其“声色”,主要就是文章的韵律和文采;而两者则大半依赖修辞手法的运作和表现。雅洁不等于枯淡。没有了灵动的辞藻,缺失合理的虚构,文章也就失去了动与静的交替、远与近的组合;景与情、事与理,也难以舒展而激荡读者之心。概言之,较桐城先祖,马其昶此文,不仅相形见绌,更反映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作为桐城派代表作家,马其昶的写作,才力不逮天纵之才,难以领军晚清民初之“文章”写作,不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其三,趣味。就写作而言,文章的“生动”与“有趣”是紧紧勾连在一起的。要想使文章生动感人,“趣味”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桐城派古文虽然文以载道,以倡扬孔孟程朱为己任,但其“义理”阐发,并非枯燥说教。恰恰相反,其“义法”以写实为好尚,通过具体的“人”和“事”的叙述加以演绎。以方苞、刘大櫆、姚鼐为代表的桐城派先祖之古文,善于在人情物态的描摹中寄寓其义旨,从而使其古文富有很强的可读性。而马其昶古文与桐城先祖相比,少趣乏味,难以望其项背。传记类作品,在马其昶文集中,数量近半。兹取其文集中重要作品《先母行略》为例:
吾母张氏,讳清徽,字文卿,文端公六世孙女。外曾祖翰林院编修讳元宰。外祖甘肃岷州知州讳聪梓。
母年二十一来归,于时,家人内外且数十,母軀軀其闲,无所触迕,即亦无所表襮。数十年中,凡经纪三丧、三嫁、再娶,以至宾祭、患难流离、疾病医药,无岁无有,退然若无能,然事亦无不举者。吾父性严毅,即有不当,诘责嗃嗃,母屏息改为,或从容自理,不怨,益虔。即他人有犯,壹务容忍,尤无状色,或微愠,终已不言。奴仆老,不任事,亦不遣去,曰:“若事我久,不欲相遗弃也。”其与人,不必有大施厚恩,意隆于物,情溢于词。以故,吾母之生,皆乐亲之;及卒,哭之皆哀。
初,母患腰疾。其昶远游京师,逾年归,疾益甚。未几,疽溃,医者谓:“法当可治,然气体羸惫已甚,可若何?”其昶忧惶不知所为计。妇姚氏、从弟妇吴氏各刲臂肉,和劑进,乃至庶母亦旦夕侍疾惟谨,皆以母抚爱之若女,不忍不以母母吾母也。于是,内外宗党益欺吾母逮下之仁、感人之切至难能矣。母生于道光五年正月元日,光绪九年十月廿八日卒,春秋五十有九。凡生子女八人,今存者一姊一妹,在子惟其昶一人而已。母得疾,即自度不起,谓:“他无所冀,第及见吾儿读书稍有成,得一抱孙,即死瞑目矣。”伤哉!
吾母之所处,其昶自有知识以来,未尝见其有可欣者。今兹之病,以气体素羸,然非因前者鞠育之艰,亦何遽至是也!诗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以劬劳之故自伤其生焉,伤其生以生一人,而此一人者又不获遂其垂老所仅欲慊之怀也,此尤其昶之隐痛,而自以不可为人者也。嗟乎!将安诉此酷哉!
落笔叙其母家谱,次言母之持家勤勉诚恕之状,温良恭俭让,面面俱到。此为文之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则主叙母子温情、家族伦理亲情,有主有次,有言有行。结语以至痛哀语,诉其思念母亲之情。从技法而言,马其昶此文尽心尽力。精心结撰,其手法、笔调、语辞等均富有很深的功力。文章点面结合,详略得当,叙次井然。言辞既低回哀婉,又洁净意切,的确是很典型的桐城派古文,也堪称马其昶之代表作,可谓其文集之精品。但通读之后,便感到其文缺乏一种撼人心魄的家庭生活“风味”;也就是其文感人至深的“文学性”不够,醇厚之味不够。其实,文章是否有“趣”有“味”,首先在于“细节”。其观照生活而摄取的“点”,是否细致入微,是否扣人心弦。归有光《项脊轩志》,以“喜”衬“悲”,暖中有凉,悲欣交集。归氏从日常生活中选取那些感受最深的细节和场面作为材料,交互编织,借此表达对亲人的绵绵思念。姚鼐为此称赞:“震川之文,每于不要紧之题,说不要紧之语,却自风韵疏淡。”而马其昶虽然有一片深情,但缺乏精到的细节捕捉和深厚的情状描摹,如此这样,便难以唱出深沉的人生哀歌。同时期的古文家林纾与马其昶是同道好友。林纾亦作有《先妣事略》,与马其昶文相比,显然风味迥异。兹录如下:
先妣陈宜人,讳蓉,故太学生元培公女。先世于明代为显仕。母郑孺人知书明大义。宜人生于道光己丑年三月念四日。年十八,来归府君云溪先生。丁未生大姊,壬子生纾。逾年生二妹,殇。丁巳生高氏妹。庚申生秉耀。耀生二日,府君客游台湾,资尽,困不能归。岁大祲,澳门贼以铜艇阑入内港,聚江南桥下,谬言与南船竞铁锚,发炮互轰。纾适家横山,距江三里,飞弹嗤然,日夜从屋上过。比屋奔徙略尽。宜人以无食故,不得去。先大毋方病,大姊稍省人事,键纾不令出,拥弟及妹环宜人而泣。宜人方缝旗,抚慰大姊,言抵夜尽三旗,可得钱四百许,明日大父母及尔兄弟当饱食矣。纾时幼冲,不知母言之悲也。是秋,府君书归,邮致金三十圆,自是月以为常。越庚午,府君构疾,至家四十日卒。时大父在殡,大母亦继逝,丧葬接踵,悲梗劳顿,宜人因而大困。
耀年已十九,怜纾贫不能养,阴与宜人谋,将东行渡台,依季父静庵先生,求馆以助纾。纾泣止之,不可。戊寅五月十日,耀乘纾赴试,拜母径行。纾归,见宜人有泪容,询之,知耀行矣。越九月,纾方夜侍宜人坐,从弟华从门外号而入,拜宜人,告耀死;宜人以首抵柱,惨戚至不可以状,炊烟经二日不举。纾长跽搏颡,言曰:“耀为其兄客死于外,义不敢礼以上殇,请以纾冢子后耀。母念耀,当益念纾,纾必求其所以慰母者,母今不容更悲矣!”十月,纾奔耀丧于台阳。明年,华始持耀丧以归。
华,季父静庵子也。生而母死,宜人抚之以长。方府君困时,华与高氏妹及耀均数岁,牵衣从宜人。宜人行庖,诸子群集于庖;启鼎,复集肘下,咸恐后食。然庖得少肉,华恒食其精者,弟妹有妒容。宜人抚之曰:“华无母,而弗知乎?脱余不幸先而叔母死,叔母之处而辈,不犹是耶?”华始娶何氏卒,宜人为之更娶于高氏,生二子一女。断乳后,咸昵宜人,昵昵作娇态。宜人待之与诸孙等。
壬午,纾领乡荐。春官报罢。宜人见纾归,喜甚,竟不及下第事。壬辰,纾复北行。宜人忽梦纾病于析津,遽起,开门见月,乃觉其梦。即亦弗寝。日上,移榻廊隅,望门待邮者。二日,析津书至,无病,而宜人惫矣。高氏妹尝语纾曰:“母恋兄,意殊不在得官。兄南归多以五月,苍霞之洲,大水新落,家具杂沓横亘,日影停窗纸上。母指麾家人,为兄解装庋书籍,往来笑悦,兄忆之耶?”呜呼!无母之戚,得妹言愈弗堪矣!
宜人来归府君时,瘿已缀喉际,细裁如核。积五十年,卒以不救。先是医言创巨血且甚崩。纾惊悸号恸,不知所为。既而自念宜人生有隐德:有郑某者,负债重,将图死,宜人命纾出其鸩,馆其妻子六人于家经年;又某某家綦贫,赖宜人力,均娶妻生子矣。以此二事,或得请于天乎?已而疾果不见血,医言卒无验。
呜呼!宜人之丧至是逾百日矣,不孝纾始及其妇刘氏缚帚汛扫宜人之宫。帷幔陈设,莫变其故。而茶铛药具,一一在目,咸足悲涕。回念顾复之恩,当何如矣!天乎痛哉!
文章之细节描写,讲求抓住生活中人、事、物之细微而具体的典型特征,加以生动细致的描绘。其中人物描写,尤其注重从动作、神态、对话以及心理等诸方面,进行精致而又精要的刻画,遗貌取神,才能使所叙之人物既个性鲜明又真实感人。林纾此文,通过若干细节化的动作、情态描写,择取亲切有味的家庭琐事,将母亲舐犊之情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以喜乐写哀痛,将绵绵思念寓于戏剧化的趣事表述,读之当为之涕下。较之马其昶上文那种粗线条、干巴巴的描述,林纾此文血肉充盈,生气淋漓;其细节刻画,更胜一筹。
与此相关,文章之“趣味”,还与语言的生动活泼、风趣幽默息息相关。前文所引林纾《先妣事略》,其语言描写颇有特色,不仅有声有色,还能在哀婉悲戚之中,略带风趣调侃。由此便避免了读者阅读的枯燥感,增加了阅读兴趣。而马其昶古文于此,实在是甘拜下风。前述之《先母行略》自不待言,再以其另一篇代表作《幸余求定稿书后》为例,评析其古文的这一重大“遗憾”。
去年冬,叔节还自福安,持示新所刊外舅诗:“曰幸余求定稿者十二卷。其昶既敬受读终卷,则作而已言曰:外舅自始学到今,深自匿晦,绝哗众襮之行,独为其难于至隐,而不以学道自勺;淹贯群籍,而退然若怯夫之无所一能,于人世争趣进取之途,颓然泊然,不以经其虑,而益肆其力以滂沛恣取于古人。葢其学无所不窥,而独晦之于诗,诗之工至数十年之专且久,世或不知;世知其诗,而要其冥冥乎所自怡而得者,人不能知之也。晦之久则光益曜,今其时乎!
于是,徐椒岑丈归里,乃相与推论吾邑文学之绪:“自惜抱先生蔚出,为大宗,海内群士归之。方植之先生于诗莫深焉。继是而振起者,必首子孙舅。他作者,乃皆不能自具体貌,即无望其远行耳。”其昶曰:“士苟挟所业能自立于不朽者,彼其初必有所舍。群天下之物之可为名者,吾百涉之,必不能以精乎其一,况心乎荣利世俗之纷纷者哉!诗之道,易为而难成,自竖儒小生,已粗解其声律;而其事,则一本乎性情之为。彼乃颇往往不能无所翼,特取径乎此,固无幸焉。然则真潜而罕营如吾外舅者,庶不波于物,而有以澹其神明者邪。其神明澹者,其诗好也。”
其昶既尝举此诵于人,及来安福,淹留数旬,日则益早暮从外舅讨论所以自轨其身及学问利弊。闻言及此,外舅曰:“是何敢望!然至以学市而蘄偿于人世所竞取而不可必得者,予则耻之。汝知我者,其可无言?”其昶敬诺,乃退而记其说如此。
《幸余求定稿》乃姚永朴、姚永概的父亲姚浚昌的诗集,姚氏既是马其昶的岳父,又是其少年导师。马其昶为其诗集“书后”,虽然毕恭毕敬,但写作素材之丰厚,应该得天独厚。可是通读全文之后,不免失望至极。记叙“外舅”,只是概述其为学作诗之情状,以自己的叹喟取代了师生之间、翁婿之间的亲切有味的对话,全无人物的音容笑貌和生活气息。言辞固然古雅,却板滞无趣,缺失灵动风趣的情感表达。与之相似的还有一篇《书张廉卿先生手札后》,马其昶此文自言青年时期,曾从游古文家张裕钊问学作文。按理,此文应该情动其中,写得语辞活泼有趣、情节生动感人。可是其文字还是局促乏味,缺乏情趣。与姚鼐《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贺师寿辰的文字相比,确实有天壤之别。
熟悉写作理论者大都知晓,要想文章趣味盎然,其作品构造就要如诗如画,才能让读者流连忘返。而观察视角、叙事维度和语境塑造等诸种写作方法的恰当运用,往往事半功倍。马其昶的古文作品,于此实在不敢恭维。《集虚草堂记》《慈竹居图记》,在其文集“记”中居前两篇,亦稍有情调。可还是缺乏独特的眼光,观察、描摹“集虚草堂”和“慈竹居”卓尔不群的君子格调。空泛而枯涩的引语以及作者“平静”的论说,不仅掩盖了建筑的幽雅,还隔绝了读者身临其境的感受途径。如此这样,也就增加了读者阅读领悟文章之旨的困难。姚鼐曾垂训弟子:“文章之精妙,不出字句声色之间,舍此便无可窥寻矣。”马其昶自谓其“余不能诗”,其所作古文缺失诗情画意,于此不无关联。显然,也有违桐城先祖文章之道。
其四,情怀。曾国藩曾云:“杜诗韩文所以能百世不朽者,彼自有知言、养气工夫。惟其知言,故常有一二见道语,谈及时事,亦善识当世要务。惟其养气,故无纤薄之响。”就古文文体而言,韩柳欧苏已臻化境。其脍炙人口之因,固然是气盛言宜;而摄人心魄的文化情怀,则更是传诵千古之本源所在。桐城派古文,虽然力倡文以明道,但同时亦主张为文章者,“必先涵养胸趣”方苞、刘大櫆、姚鼐的古文大都富有真情和厚意,情怀悠长。方苞《左忠毅公逸事》、《狱中杂记》,刘大櫆《游黄山记》《章大家行略》,姚鼐《登泰山记》《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等代表作品,莫不如此。而马其昶的古文与之相比,则相去甚远。前述之文大略如此,再以其文集中,被章太炎称为“绝作”的《许编修诗集序》为例评析之。
编修与余未相识,则尝致其先王父事状以属余。去年入都,乃得晤。虽不恒见,然心知其笃古好学人也。久之,尽出所为诗歌数百篇见示,蓋官翰林,事简,无他慕,则一究于诗。初学唐人温庭筠、李长吉,继乃专主昌黎。赋五言古诗赠我,不为之《韩》,不可也。
京师贤豪所萃,余所与游,其稍深者,则其性情嗜好每与世殊,沉隐下僚,坐观时事之迁变,愤忧太息,无聊不平之气往往发见于文字,为诗歌者六七人焉,为古文辞者二三人焉。时政聿新,贵要显密之途争采士誉望,破常格取用。不于此时树立名绩,而憔悴专一以娱嬉于古,其见讥通识宜矣。然而,古今中外所推钜人长德,能致尊主庇民之烈,彼其中之所存,必有以自异,决非营营于禄利者比也。吾又疑诸人所未可知者才耳,以其笃古,不营营禄利,遂谓异日能致尊主庇民之烈,诚亦未敢遽信也。虽然,世无尊主庇民之士;苟有之,必自于此,不自于彼,无惑焉已。
始,翰林为朝廷储才地,负清望,不劳以吏职,岁除月迁,卒致位公辅。自国势再挫,天下憬然知实学之足重,诏罢科举,立学堂,翰林之选轻矣。旧以文学居是职者,既无能一当;而游学东西国,习工商医矿杂业,懵不知缀辞属文为何事,洎反国,部试则宽假之,幸得上列,亦畀以翰林之职,岁增数十人,皆冀用新知踰等超进,馈遗造请,汲汲无少暇,其所已学旷日不复理,又皆怠忘废弃。韩非有言:“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此所以乱。”岂独科举时然哉!
然则,编修不并其心力,希古人,以从事于诗,更何为乎?今将刊布其集,勤以序请,辞不获已,余乃慨然而书之。
此文议论风发,以“事”为纬,串之于见解与感慨。跌宕之中舒展文气,收放盘回。虽然语言直露,却又微言大义,曲隐其义。但通读之,全文除为好友申“冤”之论值得肯定外,其它对时事、对社会变迁、对文化转换之见识,大都迂执浅陋,既不能见容于晚清民初之时代文化主流,又贻笑于后世研究诸家。由此而缺失宽广的文化胸襟和引人入胜的玄思妙想。其人文情怀,可谓无益于他人,无益于时代,无益于未来,与顾炎武“文须有益于天下”之箴言告诫背道而驰。
优秀作品之所以入列文学史长廊,大都洋溢着着强烈的人文情怀。概括起来,大致至少富有以下特征之一。一是浓烈的审美情趣。作品对亲朋好友、对天地万物、对家国黎民等,表达出真诚而深厚的挚爱,能够触发读者对美的渴望与追求。二是睿智的识见。其述论对人生与社会、对历史与文化、对生存与信仰等,有着独特而深刻的阐发,闪烁着独立的人格魅力,能够让读者心旷神怡,受益匪浅。三是深广的文化胸襟。尺幅之中,跨越千年,穿透时空;思想视野宏阔,富有文化担当和襟怀;能够使得读者在审辨中获得人生智慧和心性修养。文学作品的“文学性”亦由此得以彰显和传扬。而以此来烛照《马其昶文集》,细读其古文,则可发现,尽管“家法”俨然,古雅畅达,但上述特征,所得甚少。因此,马其昶古文,难以激起读者的心灵共鸣,遭时人舍弃在所难免,而当代诸家文学史未能青睐其古文亦属顺理成章。
要之,文章之道,三分训练,七分天赋。吴汝纶就曾云:“文章之事,代不数人,人不数篇。” 且自言“拙作古文,千万不可付刻。古文最难成。我所作甚少,皆凡下无卓立者”。他在阅读了马其昶《先母行略》后,与好友张裕钊直言道:“马通白近寄其母行状,乃不惬人意。吾县文脉,于今殆息矣。” 吴汝纶是明通睿智的大教育家,而作为古文家,他也是很清醒的。他意识到马其昶并非一流文章家,他们的古文必定流播不广,亦难以赓续桐城文脉。时过境迁,百余年来,虽然普通读者的阅读感受,由于不著文字而随风而逝,但亦有学人留著其声,与吴汝纶感同身受。自2014年至2024年,十余年间,《马其昶文集》已经两次被当代学者孙维城和彭君华分别整理校点出版。十余年前,孙维城先生曾私语笔者曰:“马其昶古文,无趣无味,难以卒读。”而彭君华先生则在其整理校点本“整理说明”中写道:“学术性构成了其文章的基点。”并且简要地概括了马其昶古文的四点特征:“注重学养”“注重内容”“刻意求工”“追求简洁”。同时,彭君对其古文评析并无揄扬夸饰,评价客观准确。其言外之意与欲言又止,恰和孙君之“私语”不谋而合。毋庸置疑,孙、彭两先生的评语,真实地反映了当代读者对马其昶古文文学性的评估。因此,这两位熟读马其昶古文的特殊“读者”所发出的“声音”,当值得重视和思考。马其昶古文,在当时即被誉为“正宗”的桐城古文,清真雅正,义法俨然,一时难有敌手。但其时,马其昶古文的流播其实远不及林纾。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云:“当清之季,士大夫言文章者,必以纾为师法,遂以高名入北京大学主文科。”究其原因,在我看来,大体有两点。一是文章写作“文须放荡”。过于板滞、枯淡的文字难以引人注目,反而是“杂污唐人小说之风”、婉媚动人的林纾古文读起来津津有味、广受欢迎。缺失审美“文学性”的马其昶古文虽曰正宗,但没有情动于衷的艺术感染力,相形见绌,当然要败走麦城。二是作家的写作,固然需要基本的、甚至严格的文学训练,但其艺术水准和成就,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写作天赋。马其昶是学养深厚的学者,治学有成。可于文章写作,他的资质、禀赋应该不算出类拔萃,至少未达一流水准。历史是公正的,读者是公平的。读者的接受是一切文学作品“文学性”高低的试金石。马其昶的文章,是学者之文,而非文人之文。其文引经据典,学术性固然上乘,但文学性因此而大打折扣。晚清以降,耕读远逝,西学东渐,新学兴起,文化教育新旧转换。古文及其“操练者”的土壤已经日渐贫瘠,晚清民初文学的审美好尚发生了颠覆性的替换,通俗化、生活化成了时代文学的发展趋势。雅文学、精英文学日趋衰落,古文的失落与退场已经不可避免。马其昶“不惬人意”古文的产生,虽然是历史的偶然,但深究其社会文化变迁之情状,其实也是历史的必然。隐入历史深处,这是近代中国由古典走向现代的文化选择。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晚清民初,姚永朴、姚永概也是桐城派代表性作家。“二姚一马”代表了晚清民初桐城派古文最正宗的作家阵营。“二姚”古文与马其昶相比,虽风格不尽相同,但创作景况类似,且总体艺术水准尚不及马其昶。按照本文的逻辑推演和史实考辨,都可以称之为“平庸”的“正宗”。因此,本文集中笔墨解读马其昶古文及其文学史现象,就能够以点带面,包容晚清民初桐城派作家的总体文学创作境遇,客观反映桐城派古文之所以走向没路、自是而熸的历史缘由。
注:原文刊发于《斯文》第十五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