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朋友们看了我的《摩石录》初版及近年来对中古石刻材料的热衷,说我是衰年变法,不知老之将至。艺术史上“衰年变法”的话头一般认为源于齐白石先生。这里借友人的话说及自己,不是要攀比“大佬”。我的学术轨辙转变确实也是从五十多岁开始的。可为什么是五十多而不是四十多,或者六十多呢?大体原因有三":
一是由规定学术转到自由学术之途耗时费力,不是短时间能走完的。我们这一代学人,都是沿着高考和研究生考试这个轨道走过来的,虽然我自己说我有过自学经历,但今天看来,也不过是为后来的规定学术做准备。这几个环节都走完,仅仅是求学经历告一段落。职业生涯是另外一种规定学术,职称晋升对任何时代的“青椒”都是很大的压力,我也不能免俗。及至退休,很多人觉得可以解脱了,逐渐远离规定学术,规划自己的退休生活。我在此时虽然也为退休后浪迹山水、消磨余生做了一点准备,但终不能忘情学术,只是由规定学术又转轨到自由学术的小道上了。
我理解的自由学术不是为了应考读书,也不是为了做课题读书。读书无禁区,读书也无功利。没有了限制,没有了刻意营造的目的,甚至没有人督促指挥,反倒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松弛感,步入了一个澄明境界。
二是师承中几个学校的中文学科传统都重视传世文献和辞章学。我本科在西北大学读书,给我们上课的老师,以及老师们不断念叨的他们的老师辈如张西堂、傅庚生、刘持生等,都是在传世文献或经典释读包括辞章学方面做出了成就。我后来随侍安旗先生、霍松林先生读硕士、博士研究生,又在复旦做博士后,受到王水照先生、章培恒先生影响很大,他们也以传世文献研究为主。当然,陈尚君先生极度重视新材料,他有专门的《贞石诠唐》,但尚君先生学问淹博,他指示的治学门径又岂止新材料一端所能涵盖?
因为受到章培恒先生的特别关照,我就比较注意了解他的学术师承。蒋天枢先生撰写《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章先生也参与了一些工作,所以我读此书也与读一般的名人传记不同,有了一些特别的关注点。比如陈先生强调的“时地人坐标”,以及陈先生在王国维“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提出“三重证据”,即对“殊族之文,塞外之史”的强调,是对一种陌生的学术边疆的不断拓展。
这里稍微拓开一笔,由王国维对沈曾植的表彰,再到陈寅恪对王国维的表彰,再到胡适、傅斯年对陈寅恪等学人学术方向的肯定,更年轻一代王汎森、葛兆光、傅国涌、张泉对胡适、傅斯年的重新评价,通过对百年学术史粗线条的勾勒,可以看出“文化模因”的强烈作用。这既是一种不断的学术追忆和致敬,更是对中国现代学术轨辙的一种反复提示。
几年前,西北大学与西大出版社为学校学术名家做了一套“学术文库”,我与周天游、田旭东两位受邀参与了出版首发式的一些活动,田旭东在系统全面且高度评价张西堂先生的学术贡献后,最后也不无遗憾地指出:“张先生的学术研究受时代所限,一是过世太早,二是他没能看到后来有大量新材料的出现,特别是出土文物对史实的揭示和释证,因此他的研究颇为遗憾地主要是从文献到文献。”(田旭东:《“经学家”张西堂先生》,载《中华读书报》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周天游是陈直先生的入室弟子,据他介绍,陈直兄弟三人年轻时便追随时代学术风尚,在关注文献之余,醉心金石之学。《摹庐诗约》中有一首诗写道":“我年十四五,喜摹金石字。我家三兄弟,采摭有同嗜。各各出所藏,一一相较次。”“乾嘉诸老辈,攻金石刻辞。吾家数昆季,亦颇斟酌之。言笑有新获,传观乐不支。”(《摹庐诗约·保之从兄四十初度赋此致贺》其二)
陈直先生毕生倡导并践行“本文为经,出土古物为纬”的学术理念,他曾自述":“我之方法,以本文为经,以出土古物材料证明为纬。使考古为历史服务,既非为考古而考古,亦非单独停滞于文献方面。”(陈直":《汉书新证·自序》,中华书局二〇〇八年版)他延续并拓展的不仅仅是宋人到清人所关注的金石学,还进一步开拓汉代简牍以及有关瓦当、陶文、封泥、玺印等的研究,在每一方面都有专门的著述。“淮南有《鸿烈》,梁宫发奇光。敢傲乾嘉老,眼福意气扬。”(《摹庐诗约·杂赋七首》)陈直先生自称是王国维的私淑弟子,他“敢傲乾嘉老,眼福意气扬”,是有这份学术自信的。这份自信,一是源于时代,地不吝宝,所以王国维感觉自己比乾嘉诸老幸运,能看到殷墟甲骨文献,陈直感觉他比王国维幸运,看到了更多的汉简、贞石以及瓦当、封泥等新材料,“长安乐访古,瓦文日搜剔”(《摹庐诗约·题淮南半瓦拓本》),特别是亲见对于秦兵马俑坑遗址的发掘、唐代长安城遗址以及大明宫遗址的发掘。陈直先生有感于“秦中人士尚目验,不讲著录;江浙人士重考证,不作远游,以至西京文字淹没不彰”(《摹庐藏瓦小引》),他在周秦汉唐的故都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勘踏考察,在此基础上著书立说,这是乾嘉诸老不具备的条件。二是他个人的学术禀赋和学术天资卓越,所以能“预流”大时代的学术潮流而又独具慧眼,不是盲从,而是新创。李学勤先生总结道":“我们知道汉代文物极为零散繁多,真是所谓片砖残瓦、散金碎玉,而陈先生却积几十年的功力,加以汇集萃聚,一一与文献相印证,为汉代研究别开生面。如他自己所说,这一新道路,‘为推陈出新者所赞许,为守旧不化者所睢盱,知我罪我,所不计已。’”(李学勤:《陈直先生其人其事》,载《陈直先生纪念文集》,西北大学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版)
我在西大读书及后来从教,曾与摹庐弟子中的黄留珠、周天游、余华清均有过从,与从事历史地理学研究的李健超老师还有一份特别的师生情谊,西大历史考古中的王子今、王震中、焦南峰、葛承雍、李峰、李颖科、赵荣、吴敏霞、陈洪海、钱耀鹏、徐卫民等与我的学术交往比较多。与近年来加盟西大的孙庆伟、罗丰、于春也时有请益。仍在学术一线的王子今、李峰、葛承雍、吴敏霞等几位学长,分别从秦汉史、考古、中古隋唐史、陕西地方碑刻几个侧面继承并光大摹庐学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西大学术传统中除摹庐学派外,还有杨钟健、黄文弼、马长寿、王子云等注重田野踏勘,在各自的领域都有重大发现,为二十世纪中国学术的“大发现”各有建树。
三是新文献新史料学有高墙有门槛。这个圈子仿佛是一个同人俱乐部,包括我自己在内的许多学人长期被挡在圈外,不得其门而入。门槛首先是经济条件和经费限制。收藏和收购文物及稀见拓片,既有许多政策规定,更有个人经济条件的限制,这是无可奈何的。有些图书馆,将大型文物图集和珍贵绘画图集作为特藏,对借阅和使用有许多限制,须有特别的手续和准许才能阅读使用。
其次是有缘人的领路和度化,或者说适当的契机和缘分。我生活工作在秦中故都,按理说比一般人能更早接触古物,但经常在“瓜田李下”行走,也害怕别人说闲话,故有一段时间刻意地回避这类机会。比如胡戟先生为大唐西市博物馆整理所收藏的石刻文献,曾较早地告知我,我却坐失参与这一重大学术活动的机会。一直到我五十五岁之后,为齐志兄与苗丰兄做学术联系,协助他们策划成立榆林市榆阳区古代碑刻艺术博物馆,才开始比较集中地投入新见石刻材料的整理研究与发布。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先后参与黄帝陵祭文碑刻整理、统万城地区出土墓志整理,协助唐诗博物馆搜集整理唐代诗人墓志等专项课题,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个学术兴趣点,也在这个古老的领域开拓出了一片新天地。
再次是个人的天分和悟性。我的天分、悟性都比较差,中间又一曝十寒,之所以还能在衰年领会到学术的大道,也是在一个稍微放松的状态中,顺着自己的性子,善用文化资源的“地利”,也就是西大老校长郭琦所说的“土特产”,我将此定义为在地优质文化资源,做一点适宜且有可能做的事。
我于五十多岁始窥金石门墙,今已年届六旬,虽然自我求变,凿出一片天地,但眼睛昏花,记忆力衰退,从未受过系统的考古学、博物学训练,也不懂中古时期的“殊族之文,塞外之史”,故深知在这一领域所能取得的成就有限,从不愿与昔哲今贤比较。好在我已将自己调整到自由学术的频道,重在有趣好玩,“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限里程,不划疆界,更没有想过要占山头树旗帜。
梁任公为叶鞠裳《语石》所撰跋文一则,对贞石研究的类型和派别有概括,我做的努力只是从“专事考释”这一侧面继承前贤余绪,并不是金石学的全部,更与现代考古学有很大差别。今天从事贞石研究的同道也应清醒地意识到,我们所做的工作一方面要接着古典金石学、博物学的传统朝前推进,更重要的还要向现代考古学、遗址学、人类学、基因学、阐释学的学人致意,取长补短,共同合作,才能开创出文化史研究的新纪元。
有关金石学包括考古学的伦理问题,吴昌绶评《梦碧簃石言》,应该是较早的药石之言":“比来摸金发丘,愈无底止,尝叹其能"古于国外,不能韫古于地中。大河以北,六朝都会之区,佛无所倚,魂无所栖。骨董家造孽至此,嗜好家亦有以导之,诚得大雅闳达于搜考之中,寓保存之意,厥功不甚伟哉!”(顾燮光:《梦碧簃石言》卷首《评语》,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二〇年版)他所针砭的虽然是“骨董家”“嗜好家”,但应该引起警觉的何止这两类人?我仅仅将贞石视作学术研究的一种新材料,见到虽欣喜,未见也没有怨恨。不惦记,不迷恋,不破坏,不占有,更不会为其发狂—为满足自己一己的求知欲望,蓄意破坏生态秩序。
二
“衰年变法”不过是我自己从史料学或史源学角度对“旧我”的一种超越,我的参照系是我自己,以昨日之我与今日之我相比,用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互搏。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自己逐渐走向自由学术,同时也希望将学生导向对卓越学术的追求,这是我在教学方面的一些试验和探索。国内高水平或研究型大学如何开展教学,见仁见智,特别是研究生的教学如何开展,仍然是一个真问题—当前研究生招生规模越来越大,层次越来越多,专业学位与学术学位的教学如何区别,博士生与硕士生的课程设计如何形成层级和梯度,如何指导博士后独立开展科研,等等,对于每一个一线教师来说,确实很棘手。
葛兆光曾倡导“给本科生以知识,给硕士生以方法,给博士生以视野”,简明扼要,且具有可操作性。我依葫芦画瓢,为硕士生开设了“古代文学研究方法导论”,为博士生开设了“文学研究的新视野”。对于我个人而言,这是另外一次通过自我加压实现自我迭代":由一个传统的古代文史学者转变为时时跟踪学术新知,站在现代学习科学、心理科学、脑神经科学、科学哲学和人类创新进步的视野里,来看人文科学特别是传统文史学科里的一些问题。
“费曼学习法”中提及的以教促学、以输出倒逼输入技巧给我很多启发。始于我为了应对教学和备课、讲课,急用现学,恶补了许多当代科学和技术进步的新知,终于我与学生共同成长。卡尔·纽波特在《深度工作》中引用安东尼·达尔梅斯·塞汀朗吉思的一段话:“让你的头脑成为透镜,汇聚专注之光";让你的灵魂完全投入到头脑中的主导之物上,尽情吸收思想。”马斯洛将这一特征称为“高峰体验”,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则将此积极心理过程概括为“最优体验”或“心流”状态。“人有赤黄兼黑白,道无南北与西东。不信乞看天上月,清光透彻太虚空。”释宗演让铃木大拙开悟了,我也希望我能和我的学生一同走向这一澄明的境界。
三
《论语·子罕篇》:“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儒家将知识视为一条直线,线段虽长,但若抓住两个端点,也就相当于把握住了整条线段,所谓纲举目张。“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道家则稍微悲观一点,个人生命有限,而知识的海洋无限。有限在无限的面前,是无可奈何的。被称为“悖论之父”的芝诺老师则说":“大圆圈的面积是我的知识,小圆圈的面积是你们的知识。我的知识比你们多。这两个圆圈的外面就是你们和我无知的部分。大圆圈的周长比小圆圈长,因此,我接触的无知的范围也比你们多。这就是我为什么常常怀疑自己的原因。”
我真心要与大家分享的是,一个当代古典研究的学人,如何从个人的体验领悟到人类“无穷的无知”的心路历程":“在这个丰富性的世界中,知识不再是一座图书馆,而是一个调到符合我们当前兴趣频率的播放列表。它的内容不再永远真实,但是却对完成当下的任务足够有用。它不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条能够令我们到达目的地的道路。”(["美"] 戴维·温伯格":《知识的边界》,山西人民出版社二〇一四年版)这种认识,已不是简单的“变法”“变脑”,而是指向通往永恒未知的道路。
思维打开了,认知升级了,自己的内脑与人类无穷知识库的外脑有了更便于连接的“界面”,我们的意识不再是比喻意义上的“抚四海于一瞬”,而是接近光速电信号级别的神游宇宙。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无穷的开始”的一个环节。自然科学与实验科学的真正学者面对人类认知的刚性进步和“无穷的无知”,还是比较谦卑的,天文学家、科幻作家卡尔·萨根在科幻作品《宇宙》中说":“生活在当下是一种幸运,我们身边有那么多才华横溢、求知若渴的同族,与此同时,对知识的探求又得到了普罗大众的尊重。人类生于群星,暂居于地球,现在终于开始了漫长的返乡之旅。”
按照陈寅恪先生的说法,预流或者说入流是借用佛教的话头。在小乘佛教或南传佛教的理论中,预流是最低层次,在此上面还有多个层级,这个分类给我们很多启发,也会让我们重新评判以预流新思潮、新材料、新方法为核心的现代新学术。
南宋范成大《福胜阁》:“劫火不能侵愿力,岿然独似汉灵光。”陈亮《谢曾察院启》:“劫火不烬,玉固如斯;死灰复燃,物有待尔。”南宋时期异族交侵,生灵涂炭,但士人仍有一种文明的信念。今天我们对古典故物的这点“愿力”,对在人工智能陪伴下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来说,不会也不应该引起他们的诧异和追逐,充其量说我们还“物有待尔”。
未来已来,唯变不变。在千年未有之大巨变的下一个阶段,我们还能否“预流”“内容井喷”的时代,与人工智能这个新物种共舞,利用新材料、新工具不断迭代自己的认知,跃迁知识的图谱?这是对当代一线学人的整体期待和寄语。
至于我自己,昔生也鄙,后长也困,今年已衰。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改革开放伊始,能侥幸挤上时代列车,补上缺漏的基础知识和现代新知,现在还能与青年才俊言志传薪,与海内外高明切磋学问,愿已足矣。有生之年,博学以知服,量才而适性,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