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与其他学科相比，中国自主构建的特征更为典型。“两个结合”作为党的创新理论的重要成果，其形成和发展的过程，能较典型地反映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所具有的中国自主性特征。从第一个结合到第二个结合，不是简单的线性承续关系，而是中国共产党在不同历史阶段面对不同时代课题形成的理论创新。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在理论逻辑上要把握三个坚守：坚守好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以推进党的创新理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为引领；坚守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以不断强化主体性、原创性为核心；坚守好中国具体实际这一源头活水，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在方法论上要把握三个坚持：坚持人民立场，为人民做学问；坚持问题导向，及时科学解答时代课题；坚持整体性思维，推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

关键词：“两个结合” 马克思主义理论 自主知识体系

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是以马克思主义进入我国为起点的，是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逐步发展起来的。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与其他学科相比较，更具有中国自主建构的典型特征。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把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置于关键位置，发挥基础性和引领性作用。“两个结合”作为中国共产党的重大理论创新，是开辟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必由之路，是我们事业取得成功的最大法宝，也是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科学方法和根本路径。“两个结合”形成与发展的历程，生动诠释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所蕴含的中国自主性特征。

一

知识体系是人类把握世界的一种基本方式，是人类在历史实践中创造的系统化理论成果。它归根结底是社会实践的产物，是时代变迁在观念层面的深刻反映。马克思指出，“理论在一个国家实现的程度，总是取决于理论满足这个国家的需要的程度。”“两个结合”正是中国共产党为回应时代呼唤与国家需求而创造的重大理论成果。回顾“两个结合”的发展历程，我们可以清晰地认识到：它是一个新命题，但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事实上，“两个结合”作为一个问题存在已久，我们党对它的探索也早已展开。真正将其主题化、对象化，作为党的理论创新的重要成果予以系统提出和深入阐发，则是新时代以来党的重大理论贡献。

“两个结合”的提出，标志着我们党对它的认识跃升至理论自觉的新高度。马克思曾经指出，“对人类生活形式的思索，从而对这些形式的科学分析，总是采取同实际发展相反的道路。这种思索是从事后开始的，就是说，是从发展过程的完成的结果开始的。”借助“从后思索”的方法论，我们可以更清晰地把握社会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和逻辑。这一方法不仅适用于理解“两个结合”，也适用于理解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我们党的百余年奋斗史，既是不断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历史，也是持续书写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的历史。“两个结合”在这部历史中具有典范意义。深入考察“两个结合”的历史渊源（从何而来）、价值旨归（为何而来）与实践路径（如何而来），对于新时代加快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一）第一个结合：实践需要的伟大创造

“两个结合”的前提和关键在于“结合”。“结合”蕴含着要不要结合、谁和谁结合、怎么结合等一系列问题。需要说明的是，“结合”的实践探索和关于“结合”的理论思考不是一回事，不能将二者等同起来。前者往往以自发状态存在，后者则是对前者的自觉思考和概括提炼，二者不完全同步。作为一个科学命题的“两个结合”，是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在新时代提出的。作为一种实践探索的“两个结合”，则是在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之初就已经开始了，但这种尝试并没有一开始就取得成功。这表明要真正实现“结合”，必须有一个无产阶级政党来领导。

中国共产党人对“结合”的认识，经历了一个不乏曲折、逐步深化的历史过程。教条主义曾一度在党内盛行，共产国际决议和苏联经验被神圣化，使中国革命遭受严重挫折。面对惨痛教训，摆脱教条主义的束缚，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构建真正属于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就成为中国革命实践的需要和时代的呼唤。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顺应时代召唤，走上“结合”之路。毛泽东在《反对本本主义》中提出：“马克思主义的‘本本’是要学习的，但是必须同我国的实际情况相结合。我们需要‘本本’，但是一定要纠正脱离实际情况的本本主义。”这蕴含着第一个结合的起源。毛泽东撰写的《实践论》《矛盾论》两部著作，从哲学高度对教条主义进行清算，为“结合”奠定了世界观和方法论基础。

毛泽东在《论新阶段》中，明确提出“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的科学命题，在实现“结合”的道路上迈出了关键性一步。“没有抽象的马克思主义，只有具体的马克思主义。所谓具体的马克思主义，就是通过民族形式的马克思主义，就是把马克思主义应用到中国具体环境的具体斗争中去，而不是抽象地应用它。成为伟大中华民族之一部分而与这个民族血肉相联的共产党员，离开中国特点来谈马克思主义，只是抽象的空洞的马克思主义。因此，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使之在其每一表现中带着中国的特性，即是说，按照中国的特点去应用它，成为全党亟待了解并亟须解决的问题。”这段经典论述标志着我们党对“结合”的认识上升到了理论自觉的新高度，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也是我们今天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参照。

延安整风运动期间，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等文献中，论述了“实事求是”“有的放矢”“立场、观点、方法”这些体现“结合”的标识性概念，提出了“中国共产党的二十年，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日益结合的二十年”的重大判断。党的七大把毛泽东思想确立为指导思想，明确规定“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与中国革命的实践之统一的思想——毛泽东思想，作为自己一切工作的指针”。这标志着“结合”成为全党的共同意志，第一个结合正式确立。

从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角度看，第一个结合的理论成果——毛泽东思想实现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第一次历史性飞跃”，也成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知识体系的重要代表。这一体系有一系列标识性概念，如新民主主义、工农武装割据、人民民主专政等；有一系列重大判断和科学命题，如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还有贯穿始终的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如实事求是、群众路线、独立自主，构成了一个结构清晰、内涵丰富、逻辑严密的知识体系。这一理论体系既是摆脱以教条主义为代表的外来观念束缚的产物，也是独立自主探索中国革命实践经验的产物；既是在实践上自主探索的结晶，也是在理论上自主探索的结晶，具有十分鲜明的自主性特征。相较于其他学科而言，马克思主义理论在自主建构问题上，从一开始就走在了前面。

毛泽东思想蕴含着大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是对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典范。比如军事思想上，就从《孙子兵法》《左传》《三国志》等著作中吸收有益思想，创造了“不为天下先”“退避三舍”“来而不往非礼也”等战略战术。毛泽东对传统文化非常熟悉，从古语中发掘出许多经典表述予以改造，注入新的时代内涵，使之成为适应需要、传诵一时的工作方针或者工作方法。比如，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多谋善断等，这些概念极大丰富和发展了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知识体系，体现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论自觉。

（二）第二个结合：新时代理论创新的原理性贡献

马克思曾经指出，“人类始终只提出自己能够解决的任务，因为只要仔细考察就可以发现，任务本身，只有在解决它的物质条件已经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过程中的时候，才会产生”。就此而论，无论是第一个结合，还是第二个结合，都不是主观想象的产物，也不是逻辑推论的结果，而是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对时代任务和实践需要的科学回应。对“两个结合”的研究，不能脱离特定的历史土壤和时代条件。

从第一个结合到第二个结合，经历了长时间的历史探索。毛泽东在提出“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时，就已经阐述了马克思主义与传统文化的关系，“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我们不应当割断历史。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此后，我们党多次对此问题进行阐述。但从人类思想史和党的理论创新史的内在逻辑看，提到过一个观点是一回事，将一个观点作为核心命题或逻辑出发点正式提出，并进行集中阐发和系统论证，使其成为标识性概念和原理性理论则是另一回事。

从第一个结合到第二个结合，不是一个简单的线性承续关系，而是中国共产党在不同历史阶段面对不同时代课题形成的理论创新。随着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不断推进，中华民族迎来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我们不仅要在政治上、经济上强起来，而且要在文化上、在知识体系上强起来，为此，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智慧，增强文化自信，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成为时代课题。与此同时，我们也面临历史虚无主义、文化虚无主义、西方中心论以及“洋教条主义”等错误倾向的干扰，迫切需要进一步深化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巩固我们的文化主体性，在此情况下提出“两个结合”，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奠定更加深厚的文化根基，开辟更为广阔的实践空间，已经成为时代和实践所需。习近平总书记阐释了“文化自信”的重要意义：“我们说要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说到底是要坚定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历史和现实都表明，一个抛弃了或者背叛了自己历史文化的民族，不仅不可能发展起来，而且很可能上演一场历史悲剧。”这为第二个结合奠定了思想基础。

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上明确提出，“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用马克思主义观察时代、把握时代、引领时代，继续发展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这代表着我们党的理论创新实现了新飞跃：从一个结合发展到“两个结合”。党的二十大报告精辟阐述了“两个结合”的主要内容，回答了为什么要坚持“两个结合”，怎样坚持“两个结合”等重大问题，把“两个结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只有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坚持运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才能正确回答时代和实践提出的重大问题，才能始终保持马克思主义的蓬勃生机和旺盛活力。”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深刻论述了“结合的前提是彼此契合”“结合的结果是互相成就”“结合筑牢了道路根基”“结合打开了创新空间”“结合巩固了文化主体性”等重要思想，系统阐明了“两个结合”，特别是第二个结合的科学内涵、内在机理和重大意义，标志着我们党对“两个结合”的认识臻于成熟，达到了系统完备的新高度。

就理论定位而言，“两个结合”是我们党的重大理论创新成果，是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探索中总结出的规律性认识；它是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根本途径，也是开辟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必由之路和我们事业取得成功的最大法宝。就内在关系而言，第一个结合与第二个结合既相互贯通、互为条件，又各有侧重、彼此区别。前者侧重于实践导向，着力回答理论与实践的关系问题；后者侧重于文化导向，重点处理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间的关系问题。从构成要素来看，“两个结合”各自蕴含一系列概念、判断与命题所组成的知识内容。仅就第二个结合而言，就涌现出如“文化主体性”“新的文化生命体”“又一次的思想解放”“让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现代的”等一系列原创性概念与重要论述。总体来看，“两个结合”已经形成一个结构清晰、层次分明、逻辑严密的自主知识体系。这一体系既是中国的，深入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华，系统总结我们党百余年奋斗特别是革命、建设与改革的实践经验；又是马克思主义的，始终贯穿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生动体现辩证法、认识论与实践论的有机统一。可以说，“两个结合”是中国马克思主义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又一典型形态。

二

习近平总书记从根脉和魂脉的角度深入地阐释了“两个结合”的内在逻辑。“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这个重大命题本身就决定，我们决不能抛弃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决不能抛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坚守好这个魂和根，是理论创新的基础和前提”。坚守好这个魂和根，也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基础和前提。党的七大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中曾这样描述毛泽东思想：“完全是马克思主义的，又完全是中国的。”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如此，既是马克思主义的，又是中国的；既要立足中国实际，又要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并推动其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一）坚守好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以推进党的创新理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为引领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无论是第一个结合，还是第二个结合，马克思主义均贯穿始终。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首先要坚守好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坚守好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马克思恩格斯基于对时代和世界的深入考察、对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深刻把握，在批判继承德国古典哲学、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和法国空想社会主义的基础上，构建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实现了人类知识生产史上的一场革命性变革。这一知识体系既有鲜明的人民立场和一系列标识性概念，如剩余价值、新唯物主义、自由人联合体等；又有一系列科学观点和原创性原理，如实践观、群众观、阶级观、发展观、矛盾观等观点，关于世界的物质性及其发展规律，关于人类社会发展的自然性、历史性及其相关规律，关于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的规律，关于认识的本质及其发展规律等原理；还有一系列科学分析方法，如矛盾分析法、阶级分析法、唯物辩证法等。这些综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特色鲜明、内涵丰富的知识体系。这一体系是开放的，具有兼容并蓄、博采众长的理论品格。“马克思主义不排斥一切真理，不管它来自何时、来自哪里，只要是真理性认识，都可以作为丰富和发展自己的养分。”我们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也要善于和勇于学习和借鉴人类社会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在“人类知识的总和”中汲取资源来创新和发展自己。

坚守好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不意味着可以不顾历史条件和现实情况的变化，将马克思主义的某些论断作为标签到处乱贴，并以之来取代对实际问题的研究。这种做法貌似在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实质上走到了马克思主义的反面。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什么都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语录来说话，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没有说过的就不能说，这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态度。同时，根据需要找一大堆语录，什么事都说成是马克思、恩格斯当年说过了，生硬‘裁剪’活生生的实践发展和创新，这也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态度。”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最新成果，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是中华文化和中国精神的时代精华。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贯穿始终，并将之转化为清醒的理论自觉、坚定的政治信念、科学的思维方法。

在中国马克思主义知识生产的谱系中，党的理论创新一直走在前列，发挥着引领性作用。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首先要推进党的创新理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其中不容回避的问题是，要科学认识党的领袖和思想家在推进理论创新中的重要作用。党的理论创新不同于一般学科的学术创新，它具有极其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实践导向，其开创者必须既具有深厚理论功底，又具有丰富实践经验。毛泽东在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时说：“一看就可以知道是一些只写文章、没有实际经验的书生写的。这本书说的是书生的话，不是革命家的话。”他分析指出：“他们做实际工作的人没有概括能力，不善于运用概念、逻辑这一套东西；而做理论工作的人又没有实际经验，不懂得经济实践。两种人，两方面——理论和实践没有结合起来。”只有善于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既具备丰富实践经验，又具备深厚理论素养的党的领袖和思想家，才能成为科学理论的主要创立者。针对重大时代课题，党的领袖和思想家提出一系列原创性观点和标识性概念，理论工作者要在此基础上，围绕这些观点和概念进行研究阐释，进行理论的体系化学理化工作，这是推进党的理论创新的内在要求和重要途径，也是对党的理论创新的规律性认识。

（二）坚守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在不断强化主体性、原创性的过程中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第二个结合’让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现代的，让经由‘结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正是这一“新文化”的知识形态，也是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知识根基。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明确，这一知识体系既是中国的，又是现代的，还是马克思主义的。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是从中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现代知识体系，不是文明断裂的产物，而是文明更新的结果。这一知识体系不是从零开始的，也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从中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这里的“生长”，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描述，而是强调该知识体系源于中华文化沃土与中国历史实践，历经时间淬炼，逐步沉淀而成。可以说，绵延几千年的中华文明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文明底蕴，是培育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沃土。“如果没有中华五千年文明，哪里有什么中国特色？如果不是中国特色，哪有我们今天这么成功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坚守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就有了坚实基础和强大底气。

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强调，“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不仅难以形成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而且解决不了我国的实际问题。”主体性与原创性的核心指向，正是自主性。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本质上就是摆脱外来观念束缚，摆脱“学徒状态”，实现“自我主张”的过程。回望历史，我们曾一度对苏联模式亦步亦趋，也曾深受西方学术范式的影响。历史经验反复昭示：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知识体系丧失自主性，其知识生产便易陷入“只搬运理论，不生产理论”的窘境。无论是概念、理论框架，还是问题意识，皆来自他国。这种状态，即便表面上繁荣一时，也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结构性困境：概念贫乏、理论失语、思想困窘。在这样贫瘠的思想土壤中，必然难以生长出无愧于国家、民族与时代的原创性成果。

毛泽东很早就强调独立自主的重要性，他在和英国记者斯坦因谈话时指出，“我们的态度是批判地接受我们自己的历史遗产和外国的思想。我们既反对盲目接收任何思想也反对盲目抵制任何思想。我们中国人必须用我们自己的头脑进行思考，并决定什么东西能在我们自己的土壤里生长起来”。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提出“精神上的独立自主”这一重大标识性概念。“坚定文化自信的首要任务，就是立足中华民族伟大历史实践和当代实践，用中国道理总结好中国经验，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既不盲从各种教条，也不照搬外国理论，实现精神上的独立自主。”实现精神上的独立自主，意味着要摆脱外来理论、外来观念的束缚，在精神上站起来、强起来，走自己的路。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一个国家和民族“如果没有自己的精神独立性，那政治、思想、文化、制度等方面的独立性就会被釜底抽薪。”这是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也是对未来发展道路的思考，不懂得这一点，就不能担负起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大使命。从独立自主到精神上的独立自主，代表了中国共产党人认识的深化。我们今天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牢牢坚持精神上的独立自主，让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大地上展现出更强大的真理力量和实践伟力。

（三）坚守好中国具体实际这一源头活水，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是我们立党立国、兴党兴国之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中国具体实际这个现实基础，是我们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源头活水。习近平总书记深刻地指出：在“两个结合”中，“‘结合’ 不是 ‘拼盘’，不是简单的 ‘物理反应’，而是深刻的 ‘化学反应’，造就了一个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这个“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正是由以上元素构成的有机统一体，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正是这一“新的文化生命体”在理论上的表现形态。

知识体系发展演变有自己的规律，但这种规律归根结底要服从社会实践的规律。任何一种知识体系，无论其表现形态如何幽深孤寂、表述方式如何繁杂曲折，究其根本，依然是社会历史的产物。“每一历史时代主要的经济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以及必然由此产生的社会结构，是该时代政治的和精神的历史所赖以确立的基础”。只有社会实践才是哲学社会科学唯一的“源头活水”。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紧紧抓住这一源头活水，从中汲取不竭动力，决不能舍本逐末，弃“源”赴“流”。对于以实践性为基本特征，以改变世界为根本旨趣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而言，尤其需要牢牢坚守中国具体实际这一源头活水。

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特别强调，“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应该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从我国改革发展的实践中挖掘新材料、发现新问题、提出新观点、构建新理论……这是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着力点、着重点。”此处使用的“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与中国具体实际，在根本上是高度统一的。具体来看，“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无疑是具体实际，但它更为具体、更为鲜活，更能够体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一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更能规避把“具体实际”抽象化、概念化，甚至沦为空洞口号的危险。习近平总书记始终高度重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一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他特别强调“一定要以我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实际问题、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着眼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运用，着眼于对实际问题的理论思考，着眼于新的实践和新的发展”。这里的“一个中心、三个着眼于”既是对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具体展开，也是对一切从实际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深刻阐释。所以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坚持“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这意味着不能以书本上的东西为中心，而必须立足中国具体实际，真切体悟和深刻表征中国人民在时代变革和实践探索中的光荣与梦想、思考与冀望，把论文写在中国大地上。

三

一切划时代的理论，都是满足时代需要的产物，“两个结合”就是这样的理论，是自己时代的思想精华，是党和人民实践经验的理论结晶。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深刻把握“两个结合”的精髓要义、成功经验和科学方法论意义。

（一）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在为人民做学问的过程中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立场问题是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根本性、原则性问题，也是判断一个知识体系基本性质的“试金石”。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为什么人的问题是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根本性、原则性问题。我国哲学社会科学为谁著书、为谁立说，是为少数人服务还是为绝大多数人服务，是必须搞清楚的问题。”这里讲的就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立场问题。在人类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少数人统治绝大多数人，这种统治关系反映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直到无产阶级革命取得胜利才得以根本改变。就像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里所讲的，“过去的一切运动都是少数人的，或者为少数人谋利益的运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

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首先要解决好为什么人的问题。马克思主义是人民的理论，它从不掩饰自己的立场，明确宣称自己是工人阶级的世界观，是为无产阶级解放事业服务的思想武器。人民的创造性实践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的不竭动力。我们的党是无产阶级政党，我们的国家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自主知识体系必须毫不动摇地坚持人民立场、坚持绝大多数人的立场，牢牢树立为人民做学问的导向。正是这一点，将其与西方知识体系从根本上区分开来。西方知识体系强调所谓的“价值中立”，认为只有以纯粹客观、完全“无立场”方式进行研究，才能得到具有绝对普遍、纯粹客观意义上的“真理”，并认为这样的“真理”具有普世性，可以运用到一切国家、一切民族、一切文化之上。事实上，就像人无法生活在真空状态一样，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纯而又纯的哲学社会科学，也从来不存在完全无立场的研究，任何重大理论成果都是在回答和解决人与社会面临的重大问题中创造出来的。研究者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研究什么、支持什么、反对什么，都会打上社会烙印。“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建筑在阶级斗争上的社会是不可能有‘公正的’社会科学的。”西方学术所倡导的“价值中立”，不过是一个“幻象”，其本身就是特定立场、特定价值观的反映。

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要牢牢坚持人民立场，确立为人民做学问的理想信念。我们倡导的学术研究不是学者个人的自娱自乐，也不是少数人的思想实验和智力游戏，而是为党和人民述学立论。马克思主义理论工作者要有所作为，就要确立为人民做学问的信念，就要具有深厚的家国情怀，就要自觉把个人学术追求同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把人民的愿望、实践的需要和时代的变化，提升到理论反思的高度，转换为学术研究的课题，最终要把研究成果转化为人民群众手中的思想武器。“让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本里解放出来，变为群众手里的尖锐武器。”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创造出经得起实践和历史检验的传世之作，才能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理论支撑和智力支持。

（二）坚持问题导向，在及时科学解答时代课题的过程中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回望“两个结合”的发展历程，无论是第一个结合，还是第二个结合，都是中国共产党直面时代课题、破解现实难题的产物。问题导向始终是贯穿其中的鲜明主线。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问题是创新的起点，也是创新的动力源。只有聆听时代的声音，回应时代的呼唤，认真研究解决重大而紧迫的问题，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脉络、找到发展规律，推动理论创新。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必须落到研究我国发展和我们党执政面临的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上来，落到提出解决问题的正确思路和有效办法上来。”

问题是时代的号角，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问题。敏锐洞察、深刻剖析并科学解答时代提出的重大课题，是理论创新的根本路径。从本质上讲，理论创新的过程，就是不断发现问题、筛选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的实践过程。任何真正具有价值的问题，都绝非主观臆想或个人设定的产物，而是时代矛盾在思想领域的集中映射。“问题就是时代的口号，是它表现自己精神状态的最实际的呼声。”把握住问题，也就把握住时代的脉搏。一旦脱离孕育问题的社会实践土壤，所谓的问题只能是空洞无物的概念游戏。从认识路径看，问题并非静止地等待“发现”，而需要我们运用学术方法，在纷繁复杂的社会实践中主动提炼。这一提炼过程，是一个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思维活动。纵观学术发展史，每一次重大的学术突破，无不建立在对时代问题进行深刻提炼、深入剖析与科学解答的基础之上。

坚持问题导向是马克思主义的鲜明特点。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牢牢锚定问题导向，及时科学解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新时代以来，我们党在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实践中持续推进理论创新，系统回应了“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什么样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怎样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什么样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什么样的长期执政的马克思主义政党、怎样建设长期执政的马克思主义政党”等一系列新的重大时代课题，创立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实现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新飞跃，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提供了根本指导。

以问题为导向的知识体系，必然是面向现实、紧扣时代、引领未来的开放体系。衡量其科学性及其价值大小的核心标尺，不在于概念是否艰深、逻辑是否严密、表达是否精巧，而在于它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满足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需求。“理论的飞跃不是体现在词句的标新立异上，也不是体现在逻辑的自洽自证上，归根到底要体现在回答实践问题、引领实践发展上。”构建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推进实践基础上的理论创新，不是在象牙塔里流于空想，也不是在书斋里闭门造车，它本身就是一种理论的实践形态和实现方式。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在中国大地上实现的程度，不取决于逻辑上的完备程度，而取决于满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事业和中国式现代化宏伟实践需要的程度。

（三）坚持整体性思维，在推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的过程中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在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众多学科中，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居于引领地位，是基础学科、核心学科，在指导思想、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等方面充分体现出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中国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主知识体系既源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度结合，又立足于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形成了一系列具有主体性、原创性、时代性和标识性的概念范畴、理论范式和阐释框架，是一个内涵丰富、逻辑严密、系统完备的科学体系。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不能脱离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

从学科体系看，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侧重于从整体上研究马克思主义，并以此与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这三个主要组成部分相区别，这就要求在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过程中，必须不断强化整体性思维，反对“碎片化”倾向，避免把文本文献、思想史、基本理论、方法论研究和现实问题研究割裂开来、对立起来，同时要积极推进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群的交叉融合、协调创新，发挥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和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文学、史学、新闻学、法学、社会学、政治学、民族学、宗教学等在内的各学科的优势和支撑作用，做大做强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群。

从学术体系看，马克思主义理论学术体系是通过对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研究领域、研究方法、研究成果等予以理论化、系统化而形成的，是揭示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本质和规律的体系。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学术体系建设要进一步深化对时代问题、概念范畴、基本原理、方法论等方面的研究，同时要深入研究党的创新理论，准确把握马克思主义既一脉相承又与时俱进的理论逻辑、历史逻辑和实践逻辑，推动理论创新，形成特色鲜明、逻辑严密、学理性与现实性高度统一的学术体系。

从话语体系看，马克思主义理论话语体系，应该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建立的一套规范化、体系化的概念、范畴和命题表达系统。话语不是单纯的、孤零零的语言符号，其背后蕴含着世界观、价值观、方法论。恩格斯指出，“不言而喻，把现代资本主义生产只看做是人类经济史上一个暂时阶段的理论所使用的术语，和把这种生产形式看做是永恒的、最终的阶段的那些作者所惯用的术语，必然是不同的。”这意味着立场不同、逻辑不同、方法不同，其所使用的话语也不同。总结中国经验、讲好中国道理，就要创造和使用中国话语，而不能简单地照搬外国话语。比如使用西方民主的概念和逻辑不仅讲不清我国全过程人民民主的精髓要义，而且会陷入西方的话语陷阱。因此要着力推动话语体系的创新，善于从中国实践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提炼出具有中国特色、世界影响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如“人类命运共同体”“全过程人民民主”“党的自我革命”“新质生产力”“人类文明新形态”等，以丰富发展我们自己的话语体系。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正加速演进，世界格局、发展范式与文明叙事，正在同步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转换。这是一个需要理论也必将产生理论的时代，伟大的理论从不隐藏在理论家的头脑中，而蕴含在时代变迁的实践洪流中。马克思指出，“问题并不在于实现某种空想的体系，而在于要自觉地参加我们眼前发生的改造社会的历史过程。”作为历史的剧作者和剧中人，我们面临的挑战和机遇前所未有。如果我们创新的脚步落后于时代步伐，破解问题的能力跟不上实践需要，就不可能完成时代和历史赋予的使命。我们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迫切地需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守正创新，这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必然要求，也是马克思主义在二十一世纪完成其历史使命的必由之路。在深刻把握历史规律的基础上，通过改变世界的伟大实践，推动人类文明实现向更高形态的伟大飞跃，这是时代的召唤，是历史的必然，更是我们这一代人无可推卸的实践担当。

〔本文注释内容略〕

崔唯航，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北京 10073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6年第4期P4—P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