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有人统计,《水浒》人物之众在中国古代小说中是首屈一指的。《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各写了四百多个人物,而《水浒》有名有姓的人物五百七十七个,有姓无名的人物九十九个,有名无姓的九个,共写了出场人物六百八十五个(书中提到但未出场的人物还有一百零二个)。
《水浒》是如何用他那艺术之笔安排这一个个人物出场的呢?我们不妨作些粗略的介绍。
我们先看高俅的出场:
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东京开封府汴梁宣式军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球。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球那字去了“毛旁”,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 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玩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 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第二回)
接下去便写高俅怎样发迹直至当上太尉,及怎样迫害王进。这里交代了高俅所处的时代,他的姓氏出身,秉性特点。
在人物出场之前,作者先给人物作了简要的介绍和评价,使读者一开始就感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脚色,激起读者阅读下文的浓厚兴趣。
这种写法是比较常用的,对刻划人物性格有其特殊的作用。但如果一部作品写到每一个人物时,总是先写姓甚名谁,何处人氏,干何职业,性格特点何如,仿佛作“鉴定”似的,也就会显得单调乏味。《水浒》作者是很懂得这一点的,因此,《水浒》中人物的出场是活泼多样的。
人物在尖锐的矛盾冲突中出场。
第四十四回“病关索长街遇石秀”,写杨雄遭破落户汉子张保等七八人的欺侮,被抢去东西,“又被张保并两个军汉逼住了,旋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正在这时,
只见一条大汉担着一担柴来,看见众人逼住杨雄动弹不得,那大汉看了,路见不平,便放下柴担,分开众人,前来劝道:“你们因甚打这节级?”那张保睁起眼来喝道:“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乞丐,敢来多管!”那大汉大怒,焦躁起来,将张保劈头只一提,一交颠翻在地。那几个破落户见了,却待要来动手,早被那大汉一拳一个,都打的东倒西歪。
后文交代那大汉是石秀。这出场的第一个镜头,就使勇武、仗义的英雄石秀跃然纸上。不过,他的勇武仗义又不同于李逵式的蛮武。他先进行劝解,由于张保等不但不听劝解,反而呵斥他,他才性起去打的,如果是李逵遇上,他肯定会先打了再说。
这说明石秀是有忍性、知礼节的,与作品后文写石秀在杨雄家,遭潘巧云诬陷和杨雄误会而能较长时忍耐,并冷静设计揭穿真相等所显示的性格是完全一致的。
宋江在第十八回一出场,就处在最尖锐的矛盾中,济州府缉捕使臣何观察,带了公文正要来抓晁盖。是想法救晁盖,还是协助去抓晁盖?宋江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前者;并且他的救晁盖之计是很巧妙的。他先用话稳住了何观察,随急去告知晁盖快逃。宋江的出场行动,既表现了他的“孝义”,又显示了他的“吏道纯熟”。
另如第十三回吴用的出场,吴用是在刘唐与雷横酣战而自己又不明因由的紧张时刻出场的,一出场就表现出“智多星”的非同一般。杨志是在同林冲的格斗中出场。
上述人物一出场,或处于矛盾冲突的尖端,或处于危急的关头,或处于险峻的时刻,客观情势迫使他们马上作出决断,迅即采取行动,性格便在其中得到了一种强化的展示。
先虚后实,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水浒》中一些地方虽然已经开始写某一个人物,但不让这个人物立即出场,而是先作铺垫,造成某种声威和气势,引起读者的顾盼和期待,再让人物登上“前台”。
李逵的出场就具有这样的气势和特点。第三十八回,宋江和戴宗“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只听楼下喧闹起来,过卖连忙走入阁子里,对戴宗说道:‘这个人只除非是戴院长说得他下,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
这时,读者也不禁要同戴宗一样问道:“在楼下作闹的是谁?”过卖道:“便是时常同院长走的那人唤做铁牛李大哥,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那么,这李大哥何许人也,借钱为何要闹起来,为何只有戴院长才说得他下?这一切都造成了读者的顾盼和期待。
接下来转入实写,写“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引着一个黑凛凛大汉上楼来。”第九回柴进出场更是摇曳多姿,林冲刺配沧州道中在酒店听店主人说起柴大官人大名,于是林冲去寻柴进,可找到庄上,正逢柴进外出打猎,林冲只好带着遗憾离去。
在离去的路上意外地巧遇柴进打猎回庄,作品这时才转入对柴进的正面实写:“只见远处的林子深处,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
金圣叹批道:“此处若用我们且等,则上文摇曳为不极矣,直写到只索去罢,险绝几断,然后生出下文来。”正是抓住了其艺术特点。
让人物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自然地出场。
这些人物的出场,就如我们在生活中遇到某人一样平常、自然,但正是在这种不露痕迹、平常、自然的人物出场中,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转换了人物和场景。
《水浒》的结构基本上是一种链状结构,一个主要人物就如整个链条中的一个环扣,往往后一个主要人物的出场,伴随着前一个主要人物的退场。
第二回写了王进被迫出逃,在王进的故事快结束时,王进避难于史家村,“当时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两人交往后,作品就自然转入了写史进。林冲在和鲁智深偶遇中出场,作品也就渐渐由写鲁智深转到了写林冲。
人物的出场,是作家对人物描画的第一笔,是读者看人物的第一眼,因此对之不可轻忽。
杰出的作家总是重视对自己笔下人物的初雕的,在这方面往往能看出他的艺术匠心。
《水浒》的艺术经验值得我们重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