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写过不少人在危急关头的脱险,其处理手法是:
往往把人物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然后笔锋一转,绝处逢生,造成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强烈美学效果。
比如第四十二回“宋公明遇九天玄女,还道村受三卷天书”,写梁山好汉劫法场救了宋江,宋江指挥智取无为军后,一齐上了梁山,但宋江因惦念父亲,又下山回到家里探看,结果被赵能、赵得引官军追捕。
宋江躲进一庙中神厨里,官军第一次入庙没有搜着,后因发现庙门上手迹,第二次入庙来搜,作品写道:
宋江道:“我命运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伙人去殿前殿后搜遍,只不曾翻过砖来。众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来。赵能道:“多是只在神厨里。却才兄弟看不仔细,我自照一照看。”一个士兵拿着火把,赵能便揭起帐幔,五七个人伸头来看,不看万事俱休,才看一看,——
读到此,读者心情已极度紧张,看来宋江此番必定被捉,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谁知作者笔锋一转,接着写道:“只见神厨里转起一股恶风,将那火把都吹了,黑腾腾罩了庙宇,对面不见。”接下去再生波澜,又写赵得提出“再把枪去搠一搠”。
金圣叹紧接着批道:“欲落未落,忽然又起,奇恣至此”,真是惊才绝笔。”只是“两个却待向前,只听得殿后又卷起一阵怪风,吹得飞砂走石,滚将下来”,官军才狼狈而逃。原来是九天玄女救了宋江。金圣叹总评两句道:“无数奇峰,一齐尽跌。”
从情节安排和艺术欣赏的角度看,这样的描写无疑是巧妙的、成功的。然仔细推敲起来,又似有某些不足,因为这种矛盾的解决是依靠了一种外在的神怪的力量。
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批评“《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同时特别肯定“《水浒传》不说鬼神怪异之事,是他气力过人处”。看来《水浒》上述描写也存在《西游记》同类的毛病。
《水浒》另外一些地方如写林冲野猪林的脱险,宋江、戴宗在法场上的脱险,卢俊义的脱险,等等,虽然没有借助神怪的力量,而是在危险的时刻出现了其他英雄的营救,但写多了,也不免给人某种雷同的感觉。
相比之下,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写杨志因失陷生辰纲跳冈自杀而又脱险的情节,则是别开生面的。该回的末尾写道:
杨志愤闷道:“……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撩衣破步,望黄泥冈下便跳。
该回就在这个矛盾的顶尖猛然刹住,如果杨志跳下去,也是必死无疑。那么他如何脱“险”呢?按照一般写法,大概有两种可能,或者他跳下去后由于有神怪的庇佑而脱险,甚至跌入一个什么仙境,或者就在跳的瞬间被某个英雄一把拉住。
接下去第十七回开头所描写的与上述两种可能都大相径庭,而是写杨志——
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
这样解决矛盾,似乎平淡了一点。其实,恰恰在“平”中显示了“奇”,显示了深刻的独特。
因为杨志此前虽然几经周折,但他对统治阶级的效忠,对自己出身门第的自负,千方百计想向上爬的“钻营”思想,都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他不甘心就此死去。
杨志的“拽住”脚,不是作家的随意安排,而是杨志的内在性格所使然。如果让他死去,或者凭借某种外在的力量使他脱险,都是不能很好地表现杨志性格的。这个安排是作家的神来之笔。
为了加深对这一点的理解,我们不妨联系英国十八世纪最杰出的小说家菲尔丁的长篇小说《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来看看。
菲著中有这样一段情节:强盗首领魏尔德在海船上忽然良心发现,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卑劣的事,再活着没有意义,于是扑通一声,跳到海中自杀。菲尔丁写到这里,也是嘎然而止,转而从理论上谈起写作艺术来。
他写道,读者一定知道,魏尔德是不能死的,因为死了也就没有故事了。那么应该怎样让他脱险得救呢?或者是偶然出现了一只船,把他救起来;或者就是让神仙来到,把他摄了去。菲尔丁认为,这都是平庸者的办法,而他的办法完全不同。接着就写道:魏尔德跳到海里以后,不想死了,又爬了起来。
这样的描写,也恰当地表现了人物性格的必然性。因为魏尔德是有名的强盗首领,作恶多端,即使是在对他一片热情、诚实善良的小时同学那里也诈骗、陷害,他已经丧尽天良,决不可能一下就真的良心发现,恢复人性,而至于进行真正的自我谴责。
苏联著名作家法捷耶夫在创作《毁灭》时,原来想把美谛克写成自杀身死,但后来作了改变,作者写他“机械地拔出手枪,怀着惊疑和恐怖,凝视了好一晌。”
但由于他是带着对革命的罗曼蒂克的幻想参加游击队的,他用个人主义的眼光观察一切,并且是一个怯懦的人,“他在全世界,最爱的还是他自己”,他没有勇气自杀。于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将它(手枪)远远地抛在丛莽里”,在紧要关头当了可耻的逃兵。同样显示了作家对人物性格的准确把握。
写人物在危急关头的脱险,当然属于情节的范畴,离不开作品艺术手法的运用,但又决不仅仅是一种形式上的表现手法问题,它与作品的内容,与人物的内在性格密不可分。
往往在这些地方,显示了真正艺术家与“故事匠”的区别。
近年来的一些武打小说、惊险电影、电视剧,在表现人物危急关头的脱险时,过多地借助外在的、偶然的因素来达到矛盾的转化,往往给人以雷同、浅露的感觉。这是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