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描写,在我国古典小说中是有优良传统的。
自唐代传奇小说起,就开始注重对人物性格和内心世界的刻划,如元稹的《莺莺传》就有对人物内心世界的隐曲描写。
以后渐趋细腻、丰富、多样化,形成我国古典小说心理描写独有的美学特点,《水浒》就包含了较丰富的心理描写的艺术经验。
《水浒》第三回“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由写史进转入写鲁达,主要写了鲁达三件事,即:与史进相识,救助金老父女,拳打郑屠。
在这些情节中,都使用了心理描写的手法。
史进与鲁达在茶坊偶然相遇,听人介绍鲁提辖后,史进忙起身向鲁达施礼,鲁达“见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
鲁达之所以愿与史进施礼,是经过了片刻思索的,如果史进不是“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他便不想与他施礼。
简单的两句心理描写,就把鲁达英雄、豪放、开朗、粗鲁、简单的性格显示出来了。
鲁达从店中放走金老父女,店小二怕郑屠追究而出来阻拦,挨了鲁达一掌后躲往店里去了,金老父女“两个忙忙离了店中”。
照说鲁达也可离店而去了,可作品却写道:“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得远了,方才起身”。
鲁达这样周全地考虑问题,说明他并非一味粗鲁、简单,他还粗中有细,还能做到谨慎小心,救人救彻。金圣叹批道:“粗人偏细,妙绝。”
下文鲁达去惩罚郑屠,三拳下去,只见郑屠挺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且看鲁达如何处置:
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户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这段心理描写比较长,写了鲁达面对这个不曾料到的人命案的认真思考。
为了逃脱官司,他使巧甚至做假、用起权诈来,比起李逵式的一味蛮横自是不同;可是,他之所以要使巧逃脱官司,并非出自其他的什么重要考虑,而是担心没人送饭,这说明即使是他的仔细思考、使巧,也不过是“鲁达式”的,而并非什么老奸巨猾和深谋远虑。
大概正是基于这些缘由,金圣叹评论说:“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卤处,他也有些粗卤;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细。”(《读第五才子书法》)
第十四回,吴用在雷横与刘唐于路上打得难解难分时以劝架者的身份出场了,吴用暂时劝住二人后,开始了解争斗的因由,刘唐只回答:“不干你秀才事!”雷横则向他介绍了详细的情况。作品紧接着写了吴用听后的一段心理:
吴用寻思道:“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但有些事,便和我相议计较,他的亲眷相识,我都知道,不曾见有这个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跷蹊,我且劝开了这场闹,却再问他。”
这段心理描写显示出,就在劝架的片刻时间里,吴用不仅发现了问题,分析了情况,而且迅即作出了正确的判断,使读者初识吴用就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吴用真是个聪明、精细、冷静、善于思考的“智多星”。
《水浒》的心理描写与西方小说和当代某些小说比较起来,有其特点,它往往不作大段、孤立的心理描写,不作静态的心理分析,而是将人物的心理和故事情节的发展,和人物的动作、语言以及周围环境有机交融在一起,这样能避免冗长和单调感。
第二十九回“武松醉打蒋门神”,出发前,武松提出“无三不过望”(即每遇一个酒店,就要吃三碗酒),这样沿路要吃三十五六碗酒,施恩担心“哥哥醉了,如何使得?”两人上路后,一路吃过十处酒店,施恩很不放心,心里很不平静。
但作者没有直接写施恩的心理,而只写了一个动作:“施恩看武松时,不十分醉”,这一看正恰当透露了他对武松醉打成功与否的疑虑、耽心。金圣叹在此写了一个极准确的评语:“此句非武松面上无酒,只写施恩心头有事。”
第七回里,老都管将陆虞侯所设陷害林冲之计备细告诉高俅后,高俅说了这样几句话:“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是?”
这里是通过人物的语言,把高这个反面人物在作恶时的某种疑虑、犹豫的心理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出来。
当然,恶人毕竟是恶人,待听过都管的一句回话后,高俅即表示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一同定下了陷害林冲的恶毒计策。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回对林冲的心理基本上未正面着墨,但草料场的苍凉、荒僻及漫天的雪景,自然地映衬了林冲焦忧、彷徨、孤独的内心痛苦。
“智取生辰纲”一回则是将盛暑的酷热和杨志焦渴、急躁的心境浑融在一起。这些可以说是人物心理的外在物化。
此外,《水浒》还有通过梦境、幻觉、诗词等刻划人物心理的多种手法。这些便是《水浒》心理描写的成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