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检秋:学术的社会运行:权力博弈与清末顾、王、黄从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83 次 更新时间:2026-03-24 23:37

进入专题: 学术系统   孔庙从祀   顾炎武   王船山   黄宗羲  

罗检秋  

作者简介:罗检秋,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荣休研究员。

 祀孔是中国古代重要的国家礼制。西汉赐孔子后裔食邑,令其奉祀孔子;唐代正式将祭孔列于国家祀典,其后相沿不废。清代大祀有“天子祭天地、宗庙、社稷。有故,遣官告祭。中祀,或亲祭,或遣官。群祀,则皆遣官”,清前期祭孔之礼皆为中祀,光绪三十二年改祭“先师孔子为大祀,殊典也”。较之帝王专有的祭天地、宗庙和社稷,祀孔具有广泛社会性,主之者朝廷,而参与者广涉京师内外的士大夫、学子,其蕴含丰富而复杂。

历朝贤儒从祀孔庙始于东汉,定型于宋代,扩展于明、清。明代从祀者已有四配、十哲等数十人,清代又新增从祀贤儒多人。当朝贤儒从祀孔庙始于宋代。清代陆续从祀的当朝贤儒有陆陇其、汤斌、张履祥、陆世仪、张伯行等(孙奇逢为明末清初儒者,清代亦追赠从祀)。从清初到光绪初年,当朝从祀者皆为理学儒臣,其从祀过程虽有曲折,却不似后来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从祀那般争议激烈且持续多年。学界对此已有若干研究,这些研究不仅梳理了从祀过程的曲折和争议,还阐释了从祀与保存国粹、预备立宪的关联。晚清主张从祀者虽以三儒学术精醇、有裨宪政推行与保存国粹为说辞,但这些皆不足以打动清廷。笔者认为,研究顾、王、黄从祀不能囿于思想史本身或某一历史事件,而应关注清中期以降的朝野学术歧异及趋势,剖析晚清政治、文化权力的博弈,揭示其历史必然性,探寻其实现的具体机缘。三儒被民间学者重新发现与推崇的过程,显示了19世纪朝野学术格局的变化;其从祀的实现,根源于清廷的权力在央地及朝野间政治、文化权力的博弈中趋于弱化,清廷不得已让从祀礼制顺应了民间学术趋势。

、清代朝野学术系统的歧异

庙堂理学是清朝文治教化的根本理论,也是满族统治者汉化的初始学术取径。清廷在理学官僚的引导下汲取了民间学术,重建了道统观念,康熙中期以后又以治统兼并了道统,实现了治道合一。但有清一代,朝野学术的歧异、疏离是基本常态,清廷对民间学术的认同多为因应时势的被动之举,大抵短暂而带有功利性。其后江南汉学兴盛,乾隆帝倡导、利用经学,却缺少对汉学思想和精神的认同:其一,乾隆帝明显尊经而不崇汉。粗略统计《清实录》使用“经学”一词的频率,乾隆朝位居各朝之首,约37次。但《清高宗实录》中从未出现汉学一词,乾隆《起居注》也是如此。《清儒学案》曾谓:“有清一代经学,以汉学为盛,而康、乾两朝御纂诸经,汉、宋兼采。乾隆中,荐举经学,为一时旷典,被擢者皆宋学也。”可知乾隆帝提倡经学,却不独尊汉学;质疑朱子,却未打压宋学人物。其二,乾隆朝荐举经学人才流于形式,比如十四年声势浩大的荐举经师活动,最终只有陈祖范、吴鼎、梁锡玙、顾栋高4人被授以国子监职衔,许多民间经学家如惠栋等人皆未被录用。这与康熙朝选拔、重用儒臣不可同日而语。其三,其时朝廷刊刻经书贯彻了寓禁于征的宗旨。编纂《四库全书》之初,乾隆帝已划定征书取弃范围,对有“违碍”“悖逆”的书籍进行毁禁。督、抚们操控,府、县官吏及杂佐们奔走查访,上下告讦。开四库馆后近二十年中,官方“全毁书二千四百多种,抽毁书四百多种,共约三千种,删改书无法计算,禁毁书籍总数在十万部以上,因惧祸而私自毁弃者尚不在其内,销毁版片八万余块”。

嘉庆年间,清廷对民间学术文化的控制相对宽松,但汉学仍未跻身庙堂。嘉庆十五年,阮元补授翰林院侍讲,自愿兼任国史馆总纂,主持纂修《儒林传》《文苑传》。十七年,《儒林传稿》撰成,遵循清初《明史》例,合经学、理学为一编,立正传44人,附传50多人,仅述学行而不分门径,兼容汉、宋而融宋学入汉学之中,不无尊汉抑宋观念。阮元又将孙奇逢列于《儒林传稿》卷首,称“奇逢之学盛于北,与李颙、黄宗羲鼎足,行谊不愧古人”。这表明阮氏像官学一样,重视清初理学人物,没有置重顾炎武、王夫之。同时,在野士大夫对三儒之学也缺乏认识。江藩于嘉庆十六年撰成《国朝汉学师承记》,恪守惠栋、钱大昕等人的“吴派”家法,将阎若璩、胡渭列于书首,且认为黄、顾“两家之学,皆深入宋儒之室,但以汉学为不可废耳。多骑墙之见,依违之言”。再则,江藩认为黄、顾在国变后“不顺天命,强挽人心”,“奋螳螂之臂,以乌合之众,当王者之师”,如同“周室之顽民”。可见,江藩虽尊汉学,却对顾、黄评价不高。周予同的解释是因顾、黄“皆含有民族思想的深义”。今人陈鸿森认为江氏作《师承记》时,“虽文网较乾隆朝稍宽,然学者推挹顾、黄,仍多忌讳”。这些皆表明江藩恪守正统汉学观念,也反映了嘉道士人尚未充分认识三儒之学。更有进者,清廷后来将阮氏《儒林传稿》修订为《国史儒林传》,将毛奇龄改入《文苑传》,而《儒林传稿》中孔广森、张惠言、王鸣盛、桂馥、臧庸及扬州的任大椿、李惇、刘台拱、汪中等汉学家均被移出,与阮元的汉学倾向大异其趣。总之,在清中期,汉学开山人物“吴派”惠栋、“皖派”戴震在官方学术系谱中位置都不高。顾、王、黄之学也因种种因素而被遮蔽,长期不为朝野学者所认识。

嘉庆末年以后,三儒学术的社会传播和影响渐增。道光二十四年,湘籍京官何绍基主持建成了顾亭林祠,从此到同治末年,顾祠会祭成为京师士人的重要雅集。其参与者多是中下层举子、官吏,偶尔有翁同龢、潘祖荫、张之洞等朝内外高官的身影。随之,顾炎武的《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亭林文集》在晚清多次刊行,其《肇域志》手稿亦曾引起晚清士人注意,被抄录、整理。光绪末年参与奏议三儒从祀的经师曹元忠说:“道光朝士大夫建炎武祠于京师,春秋致祭,而宗羲、夫之仅祀于其乡者,非弟子之忘其先师也,抑夫之、宗羲之于炎武,其学不无轩轾于其间。”顾氏之学“犹醇乎其醇者”,最当增入从祀。这表明了曹氏的学术倾向,也体现了顾炎武学术较早被发现、传播的效果。黄宗羲长期不被朝野士大夫重视,其发现与晚清浙江经学的发展有着密切关系。道光时期,在何绍基推动下,黄宗羲、全祖望的《宋元学案》在顾祠建成不久后刊行。《梨洲遗书》等书在晚清也得以刊印,有的且多次印刷。

三儒著述出版、传播的突出成绩是重编、刊刻《船山遗书》。道光二十二年,重视乡贤著述的邓显鹤首次刊刻《船山遗书》,收录著述18种,共计150卷。邓氏指出:船山“刻苦似二曲,贞晦过夏峰,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不愧顾、黄两先生”。其他在野诸君子拒辞博学鸿儒之荐,得公卿们交口称誉,“天子动容”。而王氏绝迹人间,不出林莽,门人故旧皆无权力,以至遗书散佚。邓氏对船山的评价影响了晚清士林,但邓氏刻本毁于战火。经曾国藩等人筹划,《船山遗书》得以在同治初年重刊,收书增至56种,凡288卷。三儒之学逐渐被晚清在野学者及一些地方官绅发现、阐释,融入到经世致用潮流,成为晚清学术的活力源泉。

20世纪初年章太炎、梁启超等人的清学史论皆推重三儒的学术和思想,而清末革命派、立宪派报刊的类似舆论不一而足。1907年邓实在《国粹学报》集中彰明了三儒的思想价值:“夫使数君子之学,得以见施于时,则亭林乡治之说行,而神州早成地方自治之制;梨洲原君原臣之说昌,则专制之局早破;船山爱类辨族之说著,则民族独立之国久已建于东方矣。”邓氏旨在辨明国学的有用性,以落实保存国粹。他们的阐释不无引申、拔高色彩,却揭示了其思想核心。然而,顾、王、黄的思想学说本为清廷忌讳,而维新派、革命派人士的推重又使之雪上加霜。

有清一代,朝廷宽容民间学术的方式多为封官赐谥、褒扬著述之类。康熙朝“皇上虚怀采纳,言无不从,明良相遇”的情形汤斌:《上总宪魏环溪先生书》,《汤子遗书》卷4,《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02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64页。,则属于罕见特例。三儒被晚清在野学者及少数官员发现、推崇,但在学术话语权的长期博弈中,清廷一直是决策主体,民间学术只能通过某些传播媒介,影响到少数儒臣,并不能进入官学系统。

二、从祀制度对三儒的排斥

先儒从祀孔庙程序,大致先由礼部或地方官员提出,然后各部集议,最后由皇帝议决。少数情形由皇帝直接提出从祀名单,皇权对于从祀名单的进退具有决定性意义。晚清官方文献载:“自唐开元以后,议礼者代不乏人。或当或否,略见于祀典溯源矣。维我列圣右文稽古,尊崇之典,一禀睿裁。”故清代孔庙从祀虽包含官僚、派系间的明争暗斗,却不能忽视政治、文化权力的决策主体,即皇帝“睿裁”。

孔庙从祀标准“唐以前取其传经,宋以后取其卫道,前明议礼诸臣,欲并合传经、卫道为一,黜陟稍严”。康熙二十七年,国子监祭酒王士禛指出:“文庙之祀,从以四配十哲,两庑诸贤,凡以绍述心传,功在万世也。”清代理学高踞庙堂,增列从祀者大体不出理学系谱。雍正初年曾就礼部增列从祀名单发谕:“先儒从祀文庙,关系学术人心,典至重也。宜复宜增,必详加考证,折衷尽善,庶使万世遵守,永无异议。”戴圣、何休“未为纯儒”,唐代陆贽、宋代韩琦虽为名臣,“然于孔孟心传,果有授受而能表彰羽翼乎?”故皆不宜从祀。显然,清廷的从祀标准既需“醇儒”,又当羽翼“心传”,凸显了传衍道统的重要性。从清初到雍正朝,从祀孔庙的当朝儒家只有清初理学家陆陇其。

清前中期,士大夫奏请从祀可能招致大祸。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原大理寺卿尹嘉铨借乾隆帝巡视之机,遣其子沿途奏请当朝汤斌、范文程、李光地、顾八代、张伯行等理学名臣从祀孔庙,并厕以其父尹会一。尹嘉铨认为:范、李、顾、张等人“行实皆在汤斌之亚,均堪从祀,至于臣父尹会一既蒙御制诗章褒嘉称孝,已在德行之科,自可从祀”。尹氏所说并非毫无依据,其父在乾隆初年官至吏部尚书,曾受朝廷嘉奖,亦为一时理学名臣。但尹氏显然抱有私心,乾隆帝读奏章后一一指责范、李、顾、张等人的学行缺失,怒斥尹氏为父请祀乃“丧心病狂,毫无忌惮”,交刑部治罪。随后下诏严查“伊家有无狂悖不法字迹”,清算尹嘉铨狂悖诞妄言行,“著加恩免其凌迟之罪,改为处绞立决,其家属一并加恩免其缘坐”。乾隆帝屡兴文字狱,对从祀之典严加限制,对清初理学名臣也不例外。

宋学在嘉道朝野有再兴之势,道光帝重视理学人物。道光二年,明儒刘宗周从祀文庙。三年二月谕:“原任尚书汤斌学术精醇……至其政绩卓著,则禁侈靡、兴教化,举善惩贪,兴利除弊……事事讲求实用。著书立说,深醇笃实,中正和平,洵能倡明正学,远契心传,汤斌著从祀文庙东庑。”五年正月,闽浙总督“请以明臣黄道周从祀文庙,下部议行”。继汤斌从祀之后,其师孙奇逢于八年二月“从祀文庙”。与清廷疏远且带有王学色彩的李颙却没有如此幸运。道光九年十二月,御史牛鉴请以李颙从祀,道光帝谕云:从祀孔庙者必为“学术精纯,经纶卓越”,“若仅著述家言,阐明心性,未有躬行实践,超越等伦,列祀乡贤已足彰褒旌之义,岂宜升祔庙廷”。类似李颙者,“亦岂乏人,何能尽登两庑”。

然而,因晚清内忧外患加剧,朝廷急需树立道德典范,表彰忠臣义士。文天祥、陆秀夫、方孝孺既是儒家人物,又是忠烈之士,故皆在道咸同时期从祀文庙。咸丰初年,清廷强调李纲“公忠亮节,冠于同朝”,“捍大难于仓卒之间,定危疑于顷刻之际,晚年究心经学”,准其从祀文庙。咸丰八年十二月清廷又以宋丞相陆秀夫“精研理学,品谊端纯,立朝后事君尽礼……及其成仁取义,大节懔然,亮节孤忠,光昭史册”,亦予从祀文庙”。同治二年五月,“予明臣方孝孺从祀文庙”。显然,增祀这些人物并非因为“精研理学”或经学,而主要因其“亮节孤忠”。在咸同之际,清廷塑造忠臣典范的重要性远远超越了传衍道统,实则对清前中期“阐明圣学”、羽翼“心传”的从祀标准有所变通了。由此可知,清廷的从祀标准并非一成不变,关键在于列入从祀者是否适应治术需要,有无工具价值。 

“同治中兴”和理学复兴背景下,晚清增列当朝从祀者仍不出理学范畴,前朝贤儒则不囿于理学家。同治元年三月,清廷诏谕天下:各省“凡校阅试艺,固宜恪遵功令,悉以程、朱讲义为宗,尤应将性理诸书随时阐扬,使躬列胶庠者,咸知探濂洛关闽之渊源”,不致“流为伪学”。清廷彰明理学正伪之辨,故清初理学名儒备受青睐。应浙江学政之请,张履祥于同治十年十二月“从祀文庙”。光绪二年六月河南学政奏请“以前礼部尚书张伯行从祀文庙”,“得旨从祀东庑”。“又奏请以汉儒刘德从祀文庙”,亦得准。此外,前朝还有许慎、赵岐等名儒加入从祀。

清代汉学虽是民间学术主流,却与官方学术系统大相径庭,也不符合朝廷的经学导向。汉学宗师人物惠栋、戴震、钱大昕等生前受朝廷压制、排斥,仕途不顺,身后在官方学术话语中无足轻重。作为汉学源头的顾炎武及侧重理学的王夫之、黄宗羲虽是清初大儒,却非朝廷认可的学术典范。三儒学术的相似之处是:淡化或否定官方道统;与清廷疏远,拒绝入仕,甚至暗含反清民族主义;作品含有民本思想,有的见解类似于清末民主思想。不言而喻,这些学品皆为清廷所忌。

其中,黄宗羲与理学较为接近,且门生众多,但他传衍王学而有所修正,与正统理学仍有距离。王学自兴起之日,士大夫一直褒贬不一。王守仁在明代从祀孔庙时,曾引起士大夫激烈争议。王氏虽有事功成就,而学术上与程、朱歧异鲜明,遭受正统理学家、经师们的非议。清代批评王学及反对其从祀者(如阎若璩)时有出现。受王学影响的黄宗羲在清代学术系谱中地位不高,也不能得到一致肯定。即使清末趋向革命、维新的士大夫,讥评黄宗羲的言论仍不罕见(如章太炎)。再者,黄宗羲并不像孙奇逢那样交接理学官僚,形成庞大的理学群体。三儒虽得民间学者及少数地方官绅推重,但并非朝廷需要的道德、学术典范,故清廷以种种理由摒之孔庙也就不足为怪了。

光绪二年八月,署礼部左侍郎郭嵩焘首次提议王夫之从祀孔庙,称王氏“笃守程、朱,任道甚勇”,“学行精粹”,“足以光盛典而式士林”。礼部官僚以王氏著述醇驳互见、不足当道统之传驳议。据郭氏后来日记载:当时徐桐“任礼部尚书,立意驳议”。在清末京官胡思敬看来,郭嵩焘“称服西洋,礼部侍郎徐桐恶之”。胡氏所言大体有据,不过徐桐驳议的出笼,仍有深层原因。彼时清廷权威尚存,根本上不认同船山的道德文章,即使不由郭嵩焘提议,船山亦无从祀的可能。徐桐作为宠臣,代表了最高统治者的态度,故到光绪二十年十二月,湖北学政孔祥霖再请王夫之从祀,仍然无果而终。

晚清顾、黄从祀同样受挫。光绪十一年十一月,光绪帝“谕内阁:前因陈宝琛奏请将黄宗羲、顾炎武从祀文庙,当令礼部议奏。本日据该部会同大学士九卿具奏,请毋庸从祀。”次年,帝师翁同龢又上《遵议黄宗羲等从祀文庙折》《遵议先儒黄宗羲顾炎武从祀疏》,列名附议者有潘祖荫、周家楣、孙家鼐、孙诒经、盛昱、龙湛霖等高官,亦未获清廷允准。翁同龢日记载“照礼臣原奏驳议”,实际上仍被徐桐所驳。翁氏颇感“排抵尊崇两无谓,前贤心事岂其然”。并释云:“余与潘公祖荫疏请以顾氏亭林、黄氏梨洲从祀文庙,礼部尚书徐公桐驳议,谓‘所学未醇’,遂罢。”翁氏颇感“无谓”,实亦隐含对学术不醇说质疑。

翁、潘等人在京师同士人交游时,与在野士大夫接触较多,对顾炎武等人学术有所认识,故翁氏奏请从祀疏提到:“道光年间,京朝各官特建顾炎武祠于京师,春秋祀事,直省学人,咸为执事……臣等以为人心所在,即定论所凭,各省名臣达官,实不乏人,何以区区独祀该故儒,此即所谓将习其道,必各祭其师,皆发于人心之不自觉。”他们受民间学术潮流影响,但李鸿藻、徐桐等人对三儒知之甚少,或者虽有所知,而有意贬抑,唯清廷之命是从。事实上,晚清包容今文经学的朝臣也只有翁、潘及文廷式等数人,绝大多数朝官皆压制、贬抑非正统学术。

从私交而言,翁、徐多有诗词唱和,并无牢固的派系矛盾,故不宜以派系之争来诠释三儒从祀问题。光绪四年,翁氏曾寿徐桐诗云:“耿耿君亲结念诚,识君忠孝是平生。”翁氏言下之意,徐桐是清廷忠臣,排诋三儒其实代表了清廷态度。徐氏无疑得到了最高统治者支持,否则没有那样的底气拒绝翁、潘等重臣的提议。从光绪初到二十年,礼部主管为李鸿藻、徐桐等保守官僚,满人延煦、奎润也曾任礼部尚书。在此权力格局中,无论翁同龢等人如何为三儒辩护,都不可能达到从祀目的。清廷排斥三儒从祀,反映了朝野学术话语格格不入,清廷的文化权力依然存在。但光绪二十年之后,朝廷的政治、文化权威逐渐衰落,不仅“中兴”气象荡然无存,而且陷入日益深重的生存危机。

三、清朝危机中的文治策略

清初庙堂儒学对于重建社会秩序发挥了积极作用。然而,乾嘉以后,庙堂儒学没有任何发展,主要依据皇帝好尚,在孔庙增加理学人物牌位,以增添儒学的感召力。经过戊戌维新,尤其是20世纪初年推行“新政”之后,庙堂儒学越来越不能适应时代变局。在日益严重的危机中,清廷于光绪三十二年将孔子升为大祀,暗合了一些士大夫的孔教救国论。孔庙释奠在古代国家祭礼中多为中祀,宋高宗绍兴十年升为大祀,宋宁宗庆元元年又降为中祀。直到清光绪三十二年,再次升为大祀。两次升格孔子祀典都与“亡天下”的文化危机相关,尽管前者威胁来自北方少数民族,后者来自西方列强。提升祀孔规格反映了清廷借助孔庙祭祀,以强化文化权力的企图。 

祀孔升格和增列从祀均旨在尊崇儒学,以学术偶像加固文化权力,但从祀对象内涵不一,朝廷对其限制更为严格而多忌。顾、王、黄虽是清初学术大家,却与官学歧异鲜明,朝野士大夫难有学术共识。在一般情况下,朝廷不可能放宽标准,将民间学术典范引入庙堂。唯有朝廷深陷危机、文化权力失落之时,为了安抚民意,从祀制度才可能出现调整。

清廷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1906年9月1日)发布“宣示预备立宪谕”:“时处今日,惟有及时详晰甄核,仿行宪政,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以立国家万年有道之基……必从官制入手,亟应先将官制分别议定,次第更张,并将各项法律,详慎厘定。而又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顿武备,普设巡警,使绅民明悉国政,以预备立宪基础。” “大权统于朝廷”的宗旨不限于厘定官制、举办宪政,并且包括文教政策,加固儒学权威。尽管如此,清朝的危机仍然日甚一日。光绪三十三年七月,光绪帝奉慈禧太后懿旨:“际兹时事多艰,凡我臣民,方宜各切忧危,同心挽救,岂可犹存成见,自相纷扰,不思联为一气,共保安全。现在满汉畛域应如何全行化除,着内外各衙门各抒所见,将切实办法妥议具奏,即予施行。”在此背景下,淡化满汉畛域,收拾汉族士大夫人心成为文治策略的目标。

光绪三十三年正月,与张之洞关系密切的御史赵启霖再奏顾、王、黄从祀,谓“核其学行,皆卓然无愧于从祀之典者”。“王夫之于六经皆有纂注,其推勘义理,往往独造精复,发前贤所未发”。 “宗羲学派最为博大,论者谓其融冶诸家”,“他儒莫能逮也”。顾炎武以“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为论学宗旨,《天下郡国利病书》“意主经世,切于实用”。三儒“立身行己,皆于坚苦卓绝之中具忠贞笃诚之操,毅然以扶世翼教,守先待后为己任。其于圣贤之道,非但多所阐明,皆能躬行实践,深入堂奥,为后来儒者所不能及”。“于以敦崇正学,维系世变,裨益实非浅鲜”,故当一并从祀。然而,礼部对三儒从祀相当消极,至光绪三十三年九月,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奏:“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儒从祀,朝议赞成者十之八,礼部半年尚未覆奏,请饬从速定议,并扩充两庑,厘定位次。下部议。”

随后,清廷又经历了一年部议,赞成者、反对者颇不乏人。曹元忠代礼部所拟奏折称:“各署堂司开送说帖都二十六件,其主夫之、宗羲、炎武并准从祀者十居其九。”此外,还有一些反对或支持从祀的说帖没有开送礼部。主从者仍然集中表彰三儒学术精醇、传衍道统、志节皎然等学行,而非着眼于宪政需要。比如,翰林院庶吉士章梫虽赞同宪政,却无一语道及三儒学术与宪政有何关系。他着重指出:反对从祀者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三儒学术或有微词,遂以为“不足阐明圣学,传授道统”,此皆不足为据。“提要”对已经从祀的清代诸儒皆有批评,如陆世仪的《思辨录》“不免迂阔之失”,陆陇其的学问“过于主持”,孙奇逢的《四书近指》“不免高明之病”,张伯行的理学诸书列入“儒家存目”,根本未收入《四库全书》。他认为,三儒之学各有宗师,传衍程朱理学,“本朝儒学之盛,经学、理学、政治诸家无一不臻邃美,盖三儒有以启之”。非议者所谓船山、梨洲之学与平权、自由的渊源关系皆不可信。读二儒之书,“忠爱之心油然兴发,岂复有革命平权等事乎?则谓此等不足重轻之浮议,启于船山、梨洲二大儒,可不辩而知其非矣!”章氏仅从学品立论,代表了主从者基调。

一些官员对宪政和三儒从祀都取排斥态度,这并非因为三儒有宪政思想,而在于缺少学术认同。心向宋学的御史胡思敬明确反对宪政,他针对赵启霖奏折,认为:“三人皆明季遗老,鼎革后却聘不仕,遂退而著书,志节之高,学问之博,诚有不可及者。遂欲援崇德报功之典,跻而坐之先圣先师之列,则彼三先生者,讲学之宗派不同,立言之旨趣又异。试即其遗书推求,夫之大纯而小疵,炎武大疵而小纯,宗羲纯者无几,其疵者洸洋自喜,不恤其言之过高,遂酿成今日学术人心之大患。”故他主张王夫之从祀,而“顾、黄本史学专家……无当于古人传经卫道之旨,证之雍、道、咸三朝圣训又背道而驰”,故不当从祀。或许考虑到赵启霖的乡贤感情,或许因船山传衍理学,契合自身学术倾向,胡氏对王夫之网开一面,而其说辞仍坚持以“传经卫道”为基调,摒弃了顾、黄二氏。然而,在赵启霖看来:“古今品诣,自非圣人,孰能纯全无疵?而历代从祀诸儒,学派攸分,亦不必拘于一格……要之,既翕然群推为大儒,自不能以一二小疵谓其不宜跻两庑之列。”总之,三儒的学行定位仍然是争论焦点。

此外,少数主从者也涉及从祀与推行宪政、保存国粹的关系。就此而言,三儒从祀与官方保存国粹、推进宪政的舆论不能说毫无关系,但其关联不宜高估。学部左侍郎严修既赞同宪政,又认为三儒从祀有利于宪政。但有的主从者虽涉及二者关联,却未必真正赞成宪政,甚至以之延缓宪政。主从者赵启霖曾于三十三年二月上奏,反对编制局更改外省官制,认为“中国之所以自强,要在大臣法,小臣廉,人人共矢公忠,事事力求实际,若不正本清源,徒于法制多所变更,非徒无益,适见扰乱而已”。当然,其所以反对各省更改官制,理由之一是湖广总督张之洞“亦不主更张”。改革官制为清廷宪政的重要措施,不无削弱督抚权力、加强中央集权之意,张之洞自然消极对待。赵、张声气相通,对宪政的某些措施显得非常保守,却积极主张三儒从祀。赵启霖代都察院所作“说帖”仍强调三儒“阐明圣学,传授道统”,“羽翼经传,扶树世教”,并且“若不稽诸古,不准诸经,不揆诸国俗,徒袭取异邦,轻言变更,则固三儒之所不许。现值群言淆乱之际,尤宜示以准的”。 这表明赵氏未以三儒来推进宪政,反而以三儒之学证明不要“徒袭取异邦,轻言变更”。其落脚点在于三儒从祀对消弭“群言淆乱”的必要性。换言之,赵氏仍着眼于维护政治、文化秩序,而非推行宪政。

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等人的说帖提到:三儒“所论敦崇教育、停罢科举、导达君民、针砭风俗、讲求治本、提倡兵学、祛历朝之蠹、增乡亭之职,见于各该儒遗书者不胜枚举,迄今二百余年,凡国家推行之新政,均该故儒已发之微言,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该故儒庶几近之”。善耆的主从说帖牵涉到清末宪政,但对其真实意图及效果仍需分辨。因庚子事变时扈从两宫至西安有功,善耆逐渐成为清末权贵。然而,如同许多亲贵一样,他每日“与优伶昵”,衣冠登场,口摹心追。直到“新政”期间授官民政部尚书,他才从此振作,“自是益韬晦,不敢有兴废”。善耆较清末一般权贵开明、清廉而有为,对改良警察制度、公共卫生以及北京市政建设有所贡献,有时对汉族士大夫及反满人士(如汪精卫)表现得较为仁慈,但他始终是支持皇族集权、维护满洲贵族利益的中坚人物。善耆对传统学术知之甚少,其说帖对三儒学术不加区分,偏离了其学思本原。他以三儒思想来诠释宪政,实则将宪政纳入古代思想系统,淡化了宪政的民主本质,几乎偷梁换柱。其本意很难说是推进宪政,甚至有曲解、误导宪政之嫌。要之,善耆等人赞同三儒从祀的目的在于安抚人心,平息排满浪潮,实现皇族“共保安全”。“从祀”“立宪”和“开国会”,都只是载沣、善耆等皇族当权者用来争夺权势、收拾人心的手段。故辛亥革命发生后,善耆成为顽固反对清帝退位的宗社党主角,后来又勾结日本侵略者,策动“满蒙独立”,其女儿川岛芳子则成为臭名昭著的民族罪人。故善耆说帖与宪政的真实关联仍值得分析。

从祀之争包含了朝臣间的学术、政治分歧,赞同者、反对者因三儒的学术醇驳及现实价值而争执不下。个别主从者视三儒之学为保存国粹或推进宪政的外援,但这些说辞多有牵强,对从祀决策并无决定性意义。质言之,从祀之争根源于从祀人物能否适应清廷强化政治、文化权势的策略。

四、权力转移与从祀实现

在晚清“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学术环境发生了深刻变化。湘军平息太平天国后,汉族官僚获得了更多军政实权和文化话语权。满汉士大夫的隔阂有所淡化,地方官绅对顾、王、黄的学术认识和评价更为积极、正面。尽管三儒之学没有得到清廷重视,却在朝野形成了一定的舆论基础。朝中有的官僚如翁同龢、潘祖荫及其后张之洞均对三儒学行有所认识。然而,三儒能否从祀,朝官相持不下,而取决于清廷最高统治者。

清代学术系统和从祀标准支配了最高统治者的决策,故三儒神位始终难入孔庙。但是,清末央地、朝野权力格局的变化又为三儒从祀带来了可能性。清末最后十年,朝廷与地方督抚的权力关系究竟是“外重内轻”或是“内外皆轻”,论者说法不一。其实,权力孰重孰轻,似乎不可一概而论,多数情形是权力随人转移,因人而异。清末著名总督张之洞、袁世凯的军事权力不及曾、李、左等“中兴”名臣,而其政经实权不可小觑。庚子事变后,清廷的集权统治已经显得力不从心。光绪三十三年七月初,以兴办洋务和教育而政绩卓著的张之洞被诏内任,表明在革命浪潮高涨之际,清廷将部分中央大权转交地方实权人物,以增强朝廷的执政能力,挽救危机。

从根本上说,清廷对三儒从祀态度的转变,并非因对其学行有了新认知、新评价,也非冀望于从祀来保存国粹或推进宪政,而根本上缘于张之洞、袁世凯入主中枢后,朝野、内外权力关系的调整。二人内任虽有明升暗降之嫌,却也象征了地方权势进入中央。光绪三十四年九月,西太后已经奄奄一息,最高权力面临交接,为权臣独立决策提供了数十年不遇的契机。三儒从祀的实际决策者是重臣张之洞。光宣之际,张之洞、袁世凯权位相埒,但张氏的资历和儒学造诣皆为袁氏望尘莫及。故袁氏于“朝廷不甚经意视为迂阔可缓之事,如崇祀三先生、改行金币等案,悉让之洞主政”。张之洞早年积极参与京师士人交游,后来久任地方督抚,对民间学术有所认识、认同。其奉命参与朝政后,“自负才地,多作度外之事,不屑拘守旧规,年愈迈而气愈骄,身享太平五十年,俯视一切,盖以为天下莫己若也”。这虽属个人看法,却在三儒从祀问题上得到了印证。

祀典原属礼部管理,光绪末年“废科举、兴学堂”,礼部之权遂归于学部。顾、王、黄从祀最终由西太后和军机大臣兼管学部的张之洞定夺,而张氏尤为关键。当时礼部尚书溥良拟准顾、王从祀,而驳议黄氏。张之洞则说:“黄学与孟子相合”,又“私语同僚谓,梨洲若驳,当并顾、王黜之”。清廷遂一并准予从祀。在胡思敬看来,“以如此巨典,只以二语了之,天下读诏书者不明其所以从祀之故,颇疑三先生之配食,颇似近世人才保荐得官也。”张之洞对梨洲之学本无深入研究,所谓黄学与孟子相合也只是说辞,为了减少从祀阻力而已。在此契机中,光绪三十四年九月,“礼部奏请准先儒江苏昆山顾炎武、湖南衡阳王夫之、浙江余姚黄宗羲从祀先师孔子庙廷。从之。” 清廷诏书对三儒的学术和德行没有表彰,也未提到从祀对保存国粹或推进宪政有何意义。前者或许因主张从祀的众多说帖已经列举,却表明清廷并非如以往从祀理学名臣那样郑重其事;后者表明清廷并未立足于保存国粹或宪政来准予从祀。不言而喻,三儒从祀只是协调各种矛盾和权力关系的实用措施。张之洞之所以坚决主从,仍然出于调和朝野士大夫的学术歧异和权力博弈。宣统元年,汪荣宝挽张氏有“匡时苦费调停策”一语,颇为写实。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从祀者是否传衍道统,学问是否醇驳,这些争执多年的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

三儒从祀既为张之洞所定,故学部尚书荣庆一日对张氏言:“三儒业已从祀,闻外间亦将以曾文正公请矣。”此语“谓顾、黄、王三儒从祀孔庙,出南皮所请也”。此事表明,清末礼部失权,而代之以权臣张之洞主事,看起来是礼部、学部的角色错位,实亦京朝与外藩的权势转移。三儒从祀折射出新的权力格局,清廷原有的文化霸权弱化了,行将就木的帝后不得不任由张之洞决策,改变了排斥三儒的态度。胡思敬后来说:三先生从祀被屡请屡驳,“最后御史赵启霖疏上,张之洞适入军机,遂同时邀准。死后馨香之报,犹必借枢要贵人之援”。 不难设想,如果没有熟悉朝野学术的张之洞入主中枢,以及随之出现了文化权力的转移,那么即使仍有翁同龢、潘祖荫等朝臣请求,三儒从祀依然希望渺茫,何况赵启霖的奏折。后来《清史稿》载:“部议谓:‘三人生当明季,毅然以穷经为天下倡,德性问学,尊道并行,第夫之《黄书》《原极》诸篇,托旨《春秋》;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原臣》诸篇,取义《孟子》,似近偏激。惟炎武醇乎其醇,应允炎武从祀,夫之、宗羲候裁定。’帝命并祀之。”所谓“帝命并祀之”实为张之洞主张,光绪帝认可。从祀诏谕一月之后,光绪帝、慈禧太后就相继去世了。

综上,顾、王、黄从祀表明了朝野学术系统歧异和央地政治、文化权力的复杂关系。晚清在野学者对三儒的发现、推重获得一些地方官绅认同,形成了日益强大的“士人公论”,促使清廷淡化了三儒学术不醇的评价,调整了从祀标准和策略。不仅如此,面对日益高涨的革命浪潮,清廷在央地权力的博弈中更加弱化和实用,不得已授予几位汉族督抚以施行文治的决策权,同意以庙堂神位安抚汉族官僚及在野学者,以“共保安全”。

当时一些学者对三儒从祀或多赞赏,而国粹派领袖章太炎敏锐地认识到:“崇礼先师,使民则效,然徒典礼虚文,于教化非有补益。”他指出三儒从祀不过是“为收拾人心计”,“使民乡方”。然而,顾、王、黄的思想与满族专制原本格格不入,故“神道设教,末也”。章氏意识到三儒从祀潜藏的朝野矛盾和有限效果,可谓切中要害。在清朝即将灭亡时,三儒从祀已不能为清廷的文化权威起死回生。赵炳麟评预备立宪云:“乃是时德宗病弱,枭雄伺侧,愈言立宪,愈构猜忌。朝野上下,皆循虚文,几无一实政可纪。”预备立宪如此,三儒从祀大体亦然。

结语

孔庙祭祀是帝制时代的重要礼仪制度,也是文化权力的象征。从祀典礼既为朝野士大夫树立了道德表率,又表明朝廷的学术导向。一般士大夫则视从祀孔庙为学术、人生的最高境界。然而,古往今来,能否跻身从祀并不取决于士大夫的学行,而是基于复杂的社会背景和权力关系。朝廷对儒家人物或尊或贬,根本上取决于统治集团的认识和需要,属于政治、文化权力博弈的结果。

有清一代,朝廷对民间理学曾有所注意或汲取,但朝野学术系统存在明显歧异,朝廷排斥、民间疏离是其相互对待的常态。晚清民间学术的社会运行不像康熙年间那样畅通,清廷延续了雍乾时期打压民间学术的基本态势。“同治中兴”后权力结构有所变化,汉族督抚一度崛起,却没有为朝野学术的交流、互动开辟空间。在20世纪最初十年间,清廷对顾、王、黄的学行依然缺少认同,但清廷在央地军政权力和朝野学术话语权的博弈中趋于弱化,不得已让从祀制度顺应了民间学术趋向。当光宣之际权力转换时,三儒从祀“借枢要贵人之援”,即在权臣张之洞的操作下得以实现。故清廷认可三儒从祀,主要不在于塑造庙堂儒学,引导学术风尚,也不在于以此推进宪政或保存国粹,而是试图通过祀典缓和朝野及满汉士大夫间的紧张关系。这只是清廷文化霸权失落时的权宜治术。

顾、王、黄从祀无济于挽救清朝灭亡,但反映了晚清民间学术的社会运行。三儒之学从长期被忽视、埋没,到被晚清民间学者及某些官绅发现和阐释,体现了清代学术流变。在清末民间学术的扩散、传播过程中,三儒逐渐得到一些儒臣的认识和重视,最终借权力转移之机而跻身孔庙。由此可知,三儒从祀有着深层的文化、政治蕴含,亦为学术社会史研究的应有论题。

原文载《安徽史学》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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