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凡 谢梦莹:荣耀与沉浮:唐墓志所见处士家族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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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凡   谢梦莹  

[摘要] 唐代处士墓志目前有八方志主家族世系史书记载,并有家族成员墓志出土。考释这八方墓志,可纠补《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缺载的子嗣信息,厘清史书记载不详的处士家族变化的脉络。处士朱昭达为南梁宠臣朱异后裔,其家族于梁亡之际被俘北上入齐为降臣;处士陈玄德、陈汭为南陈皇族后裔,陈亡后其家族完成由君至臣的身份转变;处士李映为吴王李恪后裔,家族因两次卷入宫廷政变而遭株连;处士柳偘、柳子贡为柳庆后裔,其家族因唐高宗“废王立武”事件导致后裔仕进无望;处士崔黄左为宰相崔知温后裔,家族因战乱而南下依附亲族;处士李宁为李憕之后,家族子嗣守城拒敌因城破而被俘。结合处士家族成员出土墓志,稽考处士于史书未载的先祖仕宦经历及时间、子孙后裔的任官地点及品级、处士家族陷入的政争等情况,有利于探求处士家族兴亡衰败的原因。在考证墓志基础上结合传世文献,亦能订正墓志撰写错误并分析其世系致误之由。

[关键词] 唐代;处士;墓志;家族;《新唐书·宰相世系表》

“处士”之谓古已有之,《荀子》中言:“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著是者也”。唐人颜师古《汉书》注称“处士谓不官于朝而居家者也。”品德高尚与不入仕途成为衡量处士的标准。至唐,题名“处士”的墓志逐渐增多,其内涵随之延展,未仕、归隐或待仕者在墓志中都被统称为“处士”。由于处士多名声不显,其研究价值易被忽视。历代墓志是了解和研究处士群体的重要文献来源,已有学者运用墓志对处士这一群体展开研究,但尚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比如对处士家族兴衰式微原因的分析与探讨。处士家族的兴衰消长原因众多,朝代更迭、政治斗争、战争动乱造成处士家族阶层下移、子嗣亡故,往昔荣耀不再。现存唐代墓志所载处士家族先祖多横跨南北朝到唐之间的岁月,起于公元420年宋之代晋,终于公元589年隋之灭陈,经历刘裕代晋、萧道成代宋、萧衍代齐、陈霸先代梁等多次权力的转渡。入唐之后,拥有皇族身份与关陇势力的处士家族历经政争沉浮、战乱漂泊,最终走向没落并逐渐消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处士及其家族成员墓志所呈现的历史信息,见证着家族的荣辱与兴衰。处士与子嗣后裔的仕宦情况,也是这个家族由盛转衰的缩影与写照。

一、沉浮与升降:嬗代之际的家族衰亡

(一)南梁宠臣家族的衰亡

处士朱昭达,字景详,出自吴郡朱氏,未曾入仕亦未曾娶妻生子,去世于乾封元年,享年19岁。处士高祖朱异为南梁宠臣,因明山宾之荐为梁武帝讲《孝经》《周易》而得到宠信,朱异于梁朝“代掌机谋,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兼掌之”,居权要30余年。

高祖异,梁鸿胪卿、中领军将军、中权大将军、侍中、尚书左仆射。道光雅俗,风偃搢绅。清徽被于钟石,嘉猷铭于鼐鼎。曾祖干,梁太子洗马、扬州使君。博学伟才,神资洞达,洽闻殚见,天纵牢笼。大父长仁,隋宜州司马、谒者大夫。翰苑腾芳,词林挺秀,黄陂内湛,赵日外融。考延载,皇朝岐州司马、西州长史。怀瑾握瑜,履仁践义,有重黄金之诺,无累白珪之点。

朱异作为梁朝权臣,善于揣度圣意并公开支持梁武帝接纳侯景来降,进而引发侯景之乱。梁武帝太清二年:“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

朱异在侯景之乱中推波助澜,是导致江南地区民生涂炭、南梁灭亡的罪魁祸首。梁武帝曾有两次机会窥知侯景作乱谋反的意图,皆被朱异斩断了。其一,侯景欲降梁以寻求庇护之时,朝臣有反对者,朱异以“今若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打消了武帝的疑虑,引狼入室。其二,太清二年六月,遣使者谢挺、徐陵出使东魏,侯景多次致书朱异欲请其劝说朝廷勿与东魏和议,朱异未从。侯景谋反,朱异不奏报,使得南梁并无应对谋反之策。据《梁书》记载,侯景之乱以来,建康失陷,皇太子制《围城赋》,末章以“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暗讽朱异,朱异惭愧羞愤发病而卒,时年67岁。《梁书》卷38载其两子,分别为“长子肃,官至国子博士;次子闰,司徒掾。并遇乱卒”。朱异有一子朱干为处士朱昭达曾祖,史书不载,有墓志出土。《朱干墓志》2006年出土于陕西,《秦晋豫新出墓志蒐佚》收录有墓志拓片。据《朱干墓志》可知朱干为朱异第七子,18岁丧父。借由出土墓志可以勾稽朱干由南入北的仕宦经历。太清二年,侯景反于寿阳,打出诛杀奸佞朱异的旗号。据《资治通鉴》卷161载:“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得朱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赀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诟异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这对朱异来说是莫大的羞辱。太清三年,台城陷落,侯景纵兵掠宫人、乘舆、服御殆尽,建康士民逃难四出。上甲侯萧韶自建康出奔江陵,自称是受到高祖密诏征兵,以湘东王萧绎为侍中、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等,其余藩镇并加位号。六月,吴郡陆缉等起兵攻吴郡,杀苏单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主。朱干家族出自吴郡,为报侯景对其父侮辱之仇,参与到此次攻打苏单于的活动之中。但好景不长,“陆缉等竞为暴掠,吴人不附,宋子仙自钱塘旋军击之。壬戌,缉弃城奔海盐,子仙复据吴郡”。陆缉等遭受打击,吴郡重新回到侯景手中。朱干应当于此时跟随鄱阳王萧范前往梁元帝即位之渚宫,被授著作佐郎,后又转太子舍人。在渚宫期间,朱干深受太子礼遇,参与游宴赋诗等活动。梁元帝承圣三年,西魏遣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将兵五万进攻江陵;十二月辛未,梁元帝萧绎被杀,“并杀愍怀太子元良、始安王方略、桂阳王大成等”。萧詧被立为梁主,“尽俘王公以下及选百姓男女数万口为奴婢,分赏三军,驱归长安,小弱者皆杀之。得免者三百余家,而人马所践及冻死者什二三”。身在梁宫的朱干也因江陵陷落而被掳至长安,在长安,朱干得到了文士应有的礼遇并参与了麟趾殿校勘经史的活动。朱干被掳北上之际,其女袁夫人及八弟朱斐尚在江陵之地,朱氏其他人并未一起被掳掠北上。陈霸先接受梁敬帝禅位后遣使召回流亡北土的南梁士人,朱干请求回归南土奉养老母被拒。天和五年,“光进围定阳,筑南汾城以逼之。周人释宜阳之围以救汾北。晋公护问计于齐公宪,宪曰:‘兄宜暂出同州以为声势,宪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朱干在随宇文宪东讨之时卒于兵乱之中。

朱昭达处士家族尚有四方墓志出土,志主分别为处士之妹袁夫人、处士叔父朱延度、处士侄女崔夫人、处士侄子朱庭瑾。可对处士祖父朱长仁、父亲朱延载仕宦经历作一大致推断:

夫人吴郡朱氏。祖长仁,隋卫尉丞;父延载,唐安西长史。

曾祖异,梁中书舍人、侍中、中领军、中权大将军、尚书左仆射……祖干,著作郎、太子舍人,周麟趾馆学士、齐王友、司城大夫、鄜杨二州刺史。凤条垂组……父长仁,齐王府参军、天官上士,隋宜州司马、水部员外侍郎、朝请大夫、行卫尉丞。

曾祖长仁,隋水部员外郎、朝请大夫、司勋侍郎;祖延度,隋尚书仓部郎中;父景微,有不群之量,坚白守真,咸昭彰文德,休有耿光,国宝家声,充美天下。

隋卫尉卿、司勋侍郎讳长仁,公之曾祖也。皇滑州匡城令讳延年,公之大父也。周王府执仗、吏部常选讳景微,公之皇考也。

朱干在跟随齐国公宇文宪东征途中去世后,其子朱长仁应当继续留在宇文宪的齐王府担任参军。《新唐书》卷99曾记李纲“仕周为齐王宪参军事”。朱长仁应当与李纲同为齐王府幕僚。《周书》卷12记载:“天和三年,以宪为大司马,治小冢宰,雍州牧如故。”天和七年,大冢宰宇文护被宇文邕杀死。宇文邕下诏命宇文宪接替宇文护大冢宰之职。朱长仁此时在宇文宪府中担任“天官上士”一职,即佐大冢宰卿、小冢宰上大夫处理府中事务。宇文宪虽接替大冢宰之位,实则被夺去实权。建德七年(578),武帝宇文邕去世,宣帝即位。宇文宪因位高权重,引来宣帝的忌惮并被害。据《新唐书》卷99记载:“宣帝将杀宪,召僚属诬左其罪,纲矢死无桡辞。及宪诛,露车载尸,故吏奔匿,纲抚棺号恸,为瘞讫,乃去。”与宇文宪亲昵者皆被杀,故吏逃窜,朱长仁作为曾经齐王府的幕僚应当受到牵连。大定元年(581),北周静帝禅让于丞相杨坚,北周覆亡。入隋之后,朱长仁历任隋宜州司马、谒者大夫、卫尉丞、水部员外侍郎、朝请大夫、司勋侍郎。司马,为军府之官,理军事。《通典》卷33载:“至隋废州府之任,无复司马,而有治中焉。治中,旧州职也,州废,遂为郡官。开皇三年,改治中为司马。炀帝又改司马及长史,并置赞治一人,寻又改赞治为郡丞。”朱长仁任宜州司马的时间应当在开皇三年之后,炀帝即位之前。司勋侍郎,《通典》卷23载:“隋文帝置司勋侍郎,炀帝改为司勋郎”。朱长仁担任司勋侍郎时间应在仁寿四年之前。卫尉丞,“隋文帝开皇三年,废卫尉寺,入太常及尚书省。十三年复置,掌军器、仪仗、帐幕之事”。朱长仁大概于开皇十三年之后担任卫尉丞。谒者台,隋文帝时被废,隋炀帝时重新“增置谒者、司隶二台,并御史为三台”。谒者大夫为从四品,后又改为正四品。“掌受诏劳问,出使慰抚,持节察授,及受冤枉而申奏之。”朱昭达祖父朱长仁担任谒者大夫的时间应在隋炀帝时。水部员外郎,“隋开皇六年置,炀帝改为承务郎,皇朝复为水部员外郎”。由此知朱长仁任水部员外郎的时间在开皇六年之后隋炀帝继位之前。综上,可将朱长仁入隋以后的仕宦经历梳理如下:隋初任卫尉丞,开皇三年后改为宜州司马,开皇六年后任水部员外郎、司勋侍郎,隋炀帝即位后任谒者大夫。处士之父朱延载入唐以来任岐州司马、西州长史。《旧唐书·职官志》载:“长史、司马掌贰府州之事,以纲纪众务,通判列曹。”唐太宗贞观十四年灭高昌,以其地置西州。朱氏墓志称朱延载为安西长史,安西都护府也是唐太宗于贞观十四年所设立。处士之父朱延载应当在入唐之后在西域都护府任职。崔夫人祖父朱延度为“隋尚书仓部郎中”,父亲朱景微无官职。朱庭瑾祖父朱延年为滑州匡城令,父亲朱景微为周王府执仗、吏部常选。朱景微与处士朱昭达为同辈之人,根据其入隋以来无官职的信息可大致推知朱氏后代的入仕并不平顺。

朱异家族历经梁陈、周隋之间的嬗代,经历了侯景之乱、北周东征等一系列战争的洗礼,族人入仕不再有倚仗,逐渐走向平庸。

(二)南陈皇族的消亡

处士陈玄德,字务真,南朝陈皇族后裔,为唐朝宰相陈叔达之第六子。陈玄德卒于永淳元年,享年79岁,那么处士应当生于隋朝初年,此时陈早已灭亡。作为末代皇族的后裔,其家族已经完成了由君到臣的身份转变。

君讳玄德,字务真,颍川许昌人也。曾祖陈高武皇帝,祖高宗孝宣皇帝。一戎开业,同魏武之定新都;四海为家,即汉高之思故里。备列南史,难名北辰。父叔达,陈义阳王、侍中、丹杨尹、都官尚书,隋内史舍人、绛郡通守,□皇朝左光禄大夫、侍中、礼部尚书、□遂十州都督、上柱国,江国公,谥曰忠。

自梁末侯景之乱起,建康陷落,西魏攻破江陵,元帝被杀,南梁气数已尽。公元557年,梁敬帝禅位,武帝陈霸先建立陈朝。武帝即位三年而崩,无子,传兄子文帝。文帝逝后,弟陈顼废文帝之子废帝而代之,是为宣帝。宣帝陈顼曾有梁亡之际被掳至长安的经历,陈顼之父为武帝陈霸先之兄始兴昭烈王陈道谭,故陈道谭才是处士陈玄德真正的曾祖。陈叔达为宣帝第十七子,在陈时被封为义阳王,后历任侍中、丹阳尹等职。公元589年,隋军灭陈,陈叔达随陈后主出降。大业年间,陈叔达被拜为内史舍人,后外放绛郡通守。公元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反隋,攻打绛郡,陈叔达献城投降。入唐以来,陈叔达历任黄门侍郎、纳言,武德四年被拜为侍中。次年,进封江国公。陈玄德家族历经陈、隋、唐三代,处士之父陈叔达以前朝皇室后裔身份做到宰相之职,可谓扶摇直上,并未因此而消沉。《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简称《新表》)载录陈叔达有子四人,分别为政德、玄德、贤德、绍德。墓志中称玄德为陈叔达之第六子,可知叔达至少有子六人。勾稽出土墓志,可对陈叔达家族子嗣仕宦经历稍作补充。《大唐故义王傅南阳张府君墓志铭》载:“高祖叔达,陈义阳王。唐侍中、江国公。祖贞,水部郎中。考季江,吴郡吴县令。兄义,秘书监、恒王傅。外叔祖窦怀贞,左仆射。”

墓志志主为张敬舆及妻陈氏,陈氏为陈贤德曾孙,祖父陈贞,父亲陈季江,兄陈义。《新表》载陈贤德有官职“水部郎中”,为从五品上,掌天下川渎、陂池之政令。陈贞有子陈季江,季江生夫人及其兄陈义。《新表》中陈义官职为少府少监,陈氏墓志中陈义官职为秘书监、恒王傅。少府少监,从四品下,掌百工技巧之政令;秘书监,从三品,掌邦国经籍图书之事。王傅为从三品,有教导亲王之职。《旧唐书》卷107记载玄宗之第二十七子李瑱,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封为恒王,陈义担任恒王傅的时间应当为开元二十三年之后。又陈氏与陈义的外叔祖窦怀贞于玄宗即位后迁为左仆射,先天二年因依附太平公主而畏罪自杀。可知陈叔达后裔陈贤德家族曾联姻盛族且官运较为昌盛,子嗣有官居三品者。又据《唐故秘书监崔公墓志铭》:“公在抱而孤,太夫人颍川陈氏,侍中叔达之孙,汾州刺史贤德之女,守志鞠育,训以诗礼。”

这篇墓志志主为崔望之,父亲为崔大均,岐州雍县主簿,此太夫人陈氏当为崔大均之妻。陈氏为陈叔达之孙,陈贤德之女,墓志中所述陈贤德为汾州刺史,可知陈贤德曾外放汾州。《唐故河南府河阳县丞陈府君墓志铭》载:

五代祖顼,陈孝宣皇帝。高祖叔达,义阳王兼侍中。曾祖弼,皇朝柘城县令。祖懿,中散大夫、沔州别驾。考乾盛,朝散大夫、播州司马。

墓志志主陈希望与张敬舆妻陈氏之兄陈义为堂兄弟,曾祖陈弼为柘城县令,祖父陈懿为沔州别驾,父亲陈乾盛为播州司马。陈弼若为陈叔达子嗣,这一脉子孙皆外放为官,且地理位置较为偏僻。《唐故舒州怀宁县丞陈府君墓志》载:“曾祖顼,陈孝宣皇帝。祖□,义阳王、礼部尚书,谥曰忠公。父德,皇绵魏城县□。”墓志志主陈令同,为陈叔达之孙。父亲陈德,当为墓志中姓名缺载一字。陈令同之父所任县令之地为蜀地,与陈希望父亲一样外放于偏僻之地,后世子孙回朝入官之路将会异常艰辛。据目前所辑资料,陈叔达后裔中只有陈贤德一脉颇有作为。余者皆为地方官员,未曾入京担任要职,处士陈玄德更无官职在身。宰相家族权力逐渐流失,不再身居要职,子嗣回归朝廷任官之梦便愈加渺茫。

陈氏一族数度起落。陈霸先起于寒门,崛起于侯景自北方侵入梁朝大乱之后,乃有皇族之兴。“陈朝之建立,主客观条件皆与刘裕代晋、萧道成代宋、萧衍代齐之时有所不同。陈朝之倾覆,亦由于北方强大之政治势力隋朝之大军南下,故与东晋等四朝情况不可并论也。”然祯明三年陈后主降隋之后,前朝皇族的命运却并未如覆巢之卵,而是出现转机。陈叔达扶摇直上,入唐后官至高祖朝宰相之职,位极人臣,但并未能长葆荣华,其子嗣多出外官,处士陈玄德则一生寂寂,昔日皇族之荣耀终于历史长河中逐渐泯灭。

侯景之乱打破了双方相安无事的状态,处士家族的朱异、陈霸先作为侯景之乱中的两位关键人物,推动着南梁的灭亡以及南北朝的嬗代。此后,朱异家族后裔进入北周并服务于北周王室,朱干殒命于宇文宪东征的战场上,其子朱长仁继续于宇文宪麾下效力直至宇文宪被杀。与朱异家族不同,陈霸先扶持幼主登基后又接受禅位,重新于江陵一带建立起新的南朝政权。其子侄作为皇室后裔,却未能守住高祖武皇帝的基业,陈后主降于隋,陈朝灭亡。但陈宣帝子陈叔达入隋以来仕宦显达并一路做到宰相之职,陈叔达子嗣中只有陈贤德后裔曾入京担任要职,其他子嗣皆出为外官,后裔仕宦逐渐无望。南北朝时期的朝代更迭禅位者居多,两个处士的家族于嬗代之际顽强生存繁衍又消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后裔的仕宦情况也是这个家族由盛转衰的缩影与写照。

二、危机与消亡:陷入政争漩涡

(一)被迫卷入政治漩涡的吴王李恪家族

李映,字用晦,为吴王李恪之五世孙,祖父郕国公李峒,父为成纪县男李定。作为李唐皇室的后裔,李映不仕的状态是颇值得注意的,李映没有门荫补官的机会,墓志中仅交代其家族世系情况,关于处士个人生平仅以一句“高尚不仕,乐志丘园”作结。详读墓志内容可知这是一篇迁祔墓志文,李映去世于大中八年并于第二年的闰四月归祔先茔。除却其显赫的皇族家世外,此篇墓志着力较多者在其铭文处,铭文由整齐的四字句构成,共248字。其中,“孟既先倾,仲当后嗣。缅惟祖宗,保其禄位。绍继封袭,以昭不坠。封国在嫡,承家惟良。匪为冢子,胡可袭王。寻亲访保,漂流异乡”十分准确地道出了李映处士在其家族中的地位,李映不是嗣子,未有承袭爵位的可能,于是远离故土,漂流梓州。因唐人归葬故土的愿望,于逝后次年归祔先茔。

先君讳映,字用晦,陇西狄道人也。六代祖,太宗皇帝。五代祖,吴王恪。高祖,成王千里。曾祖,天水郡王禧。祖,郕国公峒。考,成纪县男定。

李映处士家族曾经历了两次宫廷政变,分别为永徽四年的房遗爱谋反案、神龙三年的景龙政变。永徽四年,房遗爱参与荆王李元景谋反案告破,李映处士的五代祖吴王李恪被迫卷入此次政治漩涡之中。李恪为杨妃所生,隋炀帝之外孙。《旧唐书》卷76称其为太宗第三子,武德三年封蜀王,十年徙封吴王。吴王李恪有墓志出土,称李恪死亡时间为永徽四年二月六日,当是李恪被赐死之日。李恪墓志由于撰写于谋反当年,故而贬损之处颇多,不具备客观性。关于李恪谋逆一事,《旧唐书》卷76如此记载:

恪母,隋炀帝女也,恪又有文武才,太宗常称其类己。既名望素高,甚为物情所向。长孙无忌既辅立高宗,深所忌嫉。永徽中,会房遗爱谋反,遂因事诛恪,以绝众望,海内冤之。

史书中将吴王李恪卷入房遗爱谋反案的原因归结为“因嫉受害”,吴王李恪之第四女信安县主的墓志也是如此。县主去世于开元四年,于开元五年与夫君元思忠合葬,她的墓志中称:“昔文帝升遐之后,高宗践位之初,吴王以英杰亲贤,乃为权臣所疾,谗言罔极,非命而薨”。

信安县主,为吴王李恪之第四女,“年未胜衣,夙罹凶悯,竹园无托,桂苑幽居,陪奉献陵,多历年所”。信安县主因吴王之事自幼便陪奉献陵,大好年华被蹉跎。直到永昌元年,方得嫁人并被封信安县主食邑一千户,所嫁夫君元思忠为北魏后裔。这说明信安县主去世之时,吴王家族已被平反。

神龙三年七月,节愍太子诛杀武三思,处士高祖成王千里与曾祖天水郡王禧参与其中。太子兵败,千里与禧遭到连坐被诛。后睿宗即位,为其平反昭雪并复姓。对于此事,成王千里墓志中有明确记载:“皇上入纂绝业,芟夷丑正;体国经野,庸勋昨亲,制复旧班,用加新宠”。关于千里和禧被诛杀原因,千里墓志中称:“武三思因后族之亲,叨天人之位。罪浮于梁冀,谋深于霍禹”。而千里之妃慕容真如海墓志却称:“岂谓母后干政,爱子弄兵。王总钤韬,朝疑逆顺”。两方墓志所述皆为景龙政变,但双方的谴责对象却有所不同,成王墓志主要声讨武三思这个外戚,声称其因与后族为亲而罪责深重。成王妃墓志却将矛头直指韦后及节愍太子李重俊,韦后和太子之间的力量角逐,身为臣子的千里夹在其中被诬陷谋逆。由于成王的墓志是为其平反所作,自然不能提到皇家成员的过失,武三思这个外戚便是最好的担罪者及声讨对象。

“唐有天下三百年,子孙蕃衍,可谓盛矣!其初皆有封爵,至其世远亲尽,则各随其人贤愚,遂与异姓之臣杂而仕宦,至或流落于民间,甚可叹也!”李映处士作为吴王李恪后裔,无仕宦门荫之径的原因并非仅为“世远亲尽”之故,吴王李恪家族经历了两次宫廷政变,家族势力逐渐削弱,荣耀不复往昔,后代散落民间无门荫仕宦之路径可走,故而墓志铭感慨处士这一支族人只能“寻亲访保,漂流异乡”了。

(二)社会变革下关陇柳氏家族的衰亡

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称:“李唐皇室者唐代三百年统治之中心也,自高祖太宗创业至高宗统御之前期,其将相文武大臣大抵承西魏北周及隋以来之世业,即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下所结集团体之后裔也。自武曌主持中央政权之后,逐渐破坏传统之‘关中本位政策’,以遂其创业垂统之野心,故‘关中本位政策’最主要之府兵制,即于此时开始崩溃,而社会阶级亦在此际起一升降之变动。”作为关陇集团核心家族之一的柳氏在这场社会阶级升降之际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本部分将以两方柳氏家族的处士墓志展开论述,借此分析柳氏家族是如何在社会变革之际走向衰亡的。

曾祖庆,后魏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司会尚书,左右仆射,后周万、宜二州刺史,京兆尹,大冢宰,平齐公,谥曰景……祖机,后周内史,车骑大将军,隋少宗伯、纳言、太子宫尹、开府仪同三司、建安公,谥曰简……父逖,皇朝屯田、职方二郎中、散骑常侍、泉州刺史、上柱国、乐平县开□公。

曾祖庆,魏左仆射,周天官司会、京兆尹、平齐郡开国公。祖旦,隋黄门侍郎、新城郡开国公。烈考皇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赠礼部尚书、寿陵县开国侯。并社稷之良臣,衣冠之伟望也。公弱冠以高荫将补千牛,未就而丁荼苦。无何,高宗废王庶人,即公之出也。以亲见累,未及收擢。寻而周室革命,公遂晦迹,不复求仕焉。

两篇墓志志主皆为柳庆后人,处士柳偘为柳庆之曾孙、柳机之孙、柳逖之子。处士柳子贡为柳庆之曾孙、柳旦之孙。赵明诚在《金石录》中曾为《隋黄门侍郎柳旦墓志》做过跋尾。关于其子嗣条云:“又墓志载旦六子:燮、则、绰、楷、濬、亨;而《元和姓纂》与《唐史宰相世系表》皆云‘旦五子’,而阙其第五子濬,亦当以墓志为是也。”岑仲勉的《元和姓纂四校记》中称:“永徽五年,《万年宫碑阴题名》有太常卿兼摄岐州刺史、上柱国、寿陵县开国侯臣柳亨。”可知柳子贡之父当为柳亨。《新表》只载有柳亨,并不详列其官职且柳亨下有柳子阳一人,不见载柳子贡,由此可为《新表》补入柳旦孙一人柳子贡。柳子贡墓志还载有嗣子开州司仓参军柳茂宗,孙济阴郡司功参军柳泚,亦可增补《新表》。

河东柳氏作为关中郡姓之一,在注重门阀士族的南北朝时期社会地位以及政治影响力尤为显著。柳庆作为河东柳氏西眷族支成员,史书载:“五世祖恭,仕后赵,为河东郡守。后以秦、赵丧乱,乃率民南徙,居于汝、颍之间,故世仕江表”。柳氏南迁之后并未得到南方政权的重用,北朝统一后,作为“衣冠之士”的柳氏受到北魏政权的招揽,子孙后代在北魏、北齐、北周中历仕高位,并在入关之后成功跻身“关中郡姓”之列。这与北魏政权吸收南方士人积极汉化的政策有关,同时柳氏一族也抓住了仕进机会。柳庆作为北归的氏族在孝武西迁之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入关后,曾官至尚书左仆射,孝闵帝即位,进爵平齐县公。柳机曾随北周武帝参加了灭北齐的战役并以功封开府,后又转迁司中大夫。入隋之初,作为“关中郡姓”的柳氏继续得到重用。柳机曾于开皇二年进封建安郡开国公,历任纳言、华州刺史等。柳机之子柳述迎娶兰陵公主为妻,柳机去世后袭封建安郡公,拜兵部尚书,参知政事。隋炀帝即位后,坐罪免官,流放宁越。隋炀帝即位后重用江淮籍近臣,猜忌和疏远关陇集团贵族。大业八年(612)九月,隋炀帝下诏:“自今已后,诸授勋官者,并不得回授文武职事,庶遵彼更张,取类于调瑟,求诸名制,不伤于美锦。若吏部辄拟用者,御史即宜纠弹”。这严重损害了门阀士族的利益,引发了大业十四年(618)的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兵变领袖为关陇集团贵族。入唐之后,将相文武大臣大抵承西魏、北周及隋以来之世业,唐高祖李渊因得到关陇集团的支持而夺得皇位,柳氏作为曾经关陇集团的氏族之一在唐初继续得到重用。

柳子贡处士墓志中的“王庶人”指的便是唐高宗废后王氏。高宗于永徽三年立武则天为二品昭仪。王皇后欲利用武则天打击萧淑妃,二人皆遭冷落并使得高宗有了“废王立武”之意。《旧唐书》卷51有载,王氏于永徽初年被立为皇后并封其父王仁祐为特进、魏国公,母柳氏为魏国夫人,舅舅柳奭为中书令。柳奭即柳庆之曾孙,柳旦之孙,与柳子贡同辈。王皇后的母家为关陇集团的柳氏,废除王皇后释放的是朝廷对待关陇集团的一种打压态度,诸大臣上奏反对之。然高宗意决,永徽六年十月,唐高宗下诏曰:“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旧唐书》卷77载柳奭“寻为许敬宗、李义府所构,云奭潜通宫掖,谋行鸩毒,又与褚遂良等朋党构扇,罪当大逆。高宗遣使就爱州杀之,籍没其家。奭既死非其罪,甚为当时之所伤痛。神龙初,则天遗制,与褚遂良、韩瑗等并还官爵,子孙亲属当时缘坐者,咸从旷荡。”陈寅恪曾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提出:“至于武曌,其氏族本不在西魏以来关陇集团之内,因欲消灭唐室之势力,遂开始施行破坏此传统集团之工作,如崇尚进士文词之科破格用人及渐毁府兵之制等皆是也。”处士柳子贡家族代表的是关陇集团旧贵族门阀势力,是皇帝集中打压的对象,王皇后被废后,柳氏子弟皆无门荫的机会,柳子贡便因此没有仕进之路可走。同样无官职的处士柳偘当也处于门阀旧贵族被打压的漩涡之中,阻断了入仕之路。

柳氏家族的没落释放的是唐王朝用人政策转变的信号,也是统治阶级转移与升降的表现,士人集团开始涌现出一些新的家族。随着武则天对科举制度的逐渐推进,门阀势力开始受到打压,新兴阶级与家族中也开始出现寒门的身影。柳偘与柳子贡的“处士”身份也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代表关陇集团的柳氏家族权力的旁落。

(三)神龙政变下的崔知温家族

处士崔黄左为唐高宗朝宰相崔知温的曾孙,于贞元十二年去世于京兆府同官县的旅所,寄土他乡21年之久,元和十一年方归祔先茔。

君讳黄左,字黄左,清河东武城人。曾祖讳知温,皇中书令赠荆州大都督,谥曰良。祖讳泰之,皇工部尚书清河公赠荆州大都督,谥曰贞烈。考讳元,皇大理司直,袭清河公。

祖父崔泰之曾参与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并拥立中宗复辟的政变。天授元年,武则天改唐为周,降唐睿宗为皇嗣,自为皇帝,史称“武周革命”。神龙元年正月,“彦范与敬晖及左羽林将军李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兵及千骑五百余人讨易之、昌宗于宫中,令李湛、李多祚就东宫迎皇太子。兵至玄武门,彦范等奉太子斩关而入,兵士大譟。时则天在迎仙宫之集仙殿。斩易之、昌宗于廊下,并就第斩其兄汴州刺史昌期、司礼少卿同休,并枭首于天津桥南”。唐中宗李显复辟成功,崔泰之于此次政变中有功并得到封赏:“于时外戚干政,内嬖握权,将假中闱,图危冢嗣。公以家承汉相,深东郡之忧。谋协陆生,赞北军之举。乃与羽林将军桓彦范等,共图匡复中兴之际,公有力焉”。唐中宗因崔泰之助其复辟有功,拜为太仆少卿,封安平县开国男兼卫王长史,桓彦范等人皆被封为王,但很快遭到以武三思和韦后为首势力的反扑,五王相继被贬并遭到杀害,崔泰之也被贬为洺州刺史。唐隆元年(710),崔泰之弟崔谔之因平定韦后之乱有功被封赵国公,食邑五千户,崔泰之也被平反昭雪返回朝廷,先后担任礼部侍郎等职。开元十一年六月,崔泰之去世。崔泰之子崔元无官职并于安史之乱中携带家人南下,处士黄左跟随父亲崔元辗转于江淮之地,并于湖州娶妻。崔黄左处士家族虽经历了政变并受到连累但在其祖父有生之年被平反,家族并未没落,真正促使其家族荣耀不再的是祖父崔泰之的去世以及安史之乱的骤起。

三、迁徙与漂泊:战乱中的生存与奔波

(一)起兵自保的陈方庆家族

处士陈汭为南康郡王陈休先之七世孙,南朝陈皇族后裔,生于唐肃宗至德年间,卒于开成二年,享年80岁,次年葬于家族先茔。与同为陈皇族的陈玄德处士家族不同,陈休先之子陈昙朗作为政治的牺牲品,过世甚早,长子方泰无德,方庆为求自保于广州起兵被杀。

□讳汭,裔承帝舜,姓自胡公,世载道德,事详传记,即南康郡王休先七世孙。曾祖承德,皇登进士科阴平郡别驾;祖齐卿,继升进士,再判高等,自监察御史终太常博士;先考讳位,天宝末家国祸难,行义著闻,耽学坟史,累膺辟署,自大理司直终太子司议郎。

陈休先为陈霸先之母弟,梁简文帝在东宫之时,对其颇有礼遇。陈霸先受禅即位之后,追赠陈休先侍中、车骑大将军、司徒,封南康郡王,谥曰忠壮。陈休先有一子陈昙朗,年少失怙。据《陈书》卷14载:“二年,徐嗣徽、任约引齐寇攻逼京邑,寻而请和,求高祖子侄为质。”

绍泰二年,齐军直逼建康,京都虚弱粮草不济,朝臣皆主张求和。于是武帝自率步骑往京口迎昙朗归京师并质于齐,此时昙朗二子方泰、方庆已出生但并未随父为质。昙朗此次质齐之行携带二妾,在齐生二子陈方华、陈方旷。后齐毁约,昙朗被害,时年28岁。天嘉二年,齐欲与陈结好,于是陈遣江德藻、刘师知迎昙朗灵柩回京。天嘉三年春,陈昙朗灵柩及陈方华、陈方旷到达京都。昙朗薨逝后,长子陈方泰袭爵南康嗣王。方泰为人恶劣,为政残暴,多次被免官、削爵后又起用。祯明三年,台城陷落,与后主俱入关,隋大业年间为掖令。与兄长陈方泰不同,陈方庆被杀于广州,妻子俱被虏。《陈书》卷14只记叙陈方庆“妻子被虏”信息,于昙朗其他三子皆未载子嗣信息。

祯明三年,隋师济江,衡州刺史王勇遣高州刺史戴智烈将五百骑迎方庆,欲令承制总督征讨诸军事。是时隋行军总管韦洸帅兵度岭,宣隋文帝敕云:“若岭南平定,留勇与丰州刺史郑万顷且依旧职。”方庆闻之,恐勇卖己,乃不从,率兵以拒智烈。智烈与战,败之,斩方庆于广州,虏其妻子。

方庆于天嘉中被封临汝县侯,至德二年进号智武将军、武州刺史,后因广州刺史马靖久居岭表为朝廷所疑遂任命方庆为仁威将军、广州刺史。开皇九年,隋将贺若弼、韩擒虎渡江攻克采石镇进逼建康,台城陷落,陈叔宝等宗室大臣被俘北上。隋军势如破竹,唯有岭南之地尚未归附,冼夫人率众归降。“衡州司马任瑰劝都督王勇据岭南,求陈氏子孙,立以为帝;勇不能用,以所部来降,瑰弃官去。”台城陷落后,王勇征兵据守岭表。作为留存于岭南地区的陈氏子孙,陈方庆便是任瑰所推荐的不二人选。但方庆深恐王勇卖己献于隋,于是率兵拒戴智烈,兵败被杀,“虏其妻子,收其资产,分赏将帅”。岭南平定之后,陈朝灭亡,隋朝统一大业彻底完成。作为陈朝宗室子弟的陈方庆,其家族在嬗代之际经历了多次的战乱,子孙流散被掳者皆有。

《唐故中散大夫使持节台州诸军事守台州刺史上柱国赐紫金鱼带颍川陈公墓志铭》的志主陈皆是南康郡王陈休先之子陈昙朗的曾孙。“陈侍中、安东将军、南徐州刺史讳昙朗,公之高祖也。隋散骑常侍讳方嘉,公之曾祖也。皇礼部郎中讳繇,公之显考也。”

陈皆祖父陈方嘉与史书中所述陈昙朗之子陈方泰、陈方庆、陈方华、陈方旷等同属于“方”字辈,墓志不载陈皆祖父姓名,其父亲陈繇为皇礼部郎中。陈皆有子陈元造、陈孟武、陈师曾、陈宗鲁等。陈皆墓志可以为《陈书》中陈昙朗后代补充明确的子嗣信息,说明其子嗣并没有全部在战乱中丧生。又《唐故秀才举颍川陈府君(元造)墓志铭》为陈皆之子陈元造的墓志:“□曾祖方□□□州合□县令。祖繇,礼部郎中。父皆,台州刺史。”陈汭处士为陈休先之七世孙,陈元造应当与陈汭祖父陈齐卿处于一个辈分之中,而曾祖陈承德与陈皆互为兄弟。陈方嘉作为墓志留存的陈休先后裔,仅做到县令之职,陈方嘉之子陈繇为礼部郎中,唐时为从五品上。陈皆又出外为台州刺史,官运皆不亨通。

陈汭墓志还提到两位朱泚之乱中有保唐之功的人物:“兴元中,季父允众佐太尉李公复京邑,以勋授寿州安丰尉。”此“季父允众”为陈允众,《陈允众妻周氏墓记》称:“陈府君名曰允众,贞元三年殁于越州,尚寄于越”。陈允众妻周氏为周佖之女,天宝中周佖曾以中郎将身份和王思礼同为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的押衙。至安史之乱时,周佖已经升任为河西兵马使并于至德二年英勇就义。有学者称陈允众卒于越州,可能是携周氏前往越州投奔其二哥周昉,周昉曾任越州长史。因没有更多资料支撑,故无法断定周佖女婿陈允众是否为处士陈汭墓志所述之“季父”。据陈汭墓志又可知陈允众曾协助李晟收复长安,而陈汭此时也因季父允众之功被授寿州安丰尉。《旧唐书》卷133《李晟传》载:“乃遣京兆尹李齐运、摄长安令陈元众、摄万年令韦上伋告喻百姓,居人安堵,秋毫无所犯。”所述陈元众当是陈汭处士墓志中所提到的协助李太尉收复长安的陈允众。若《陈允众妻周氏墓记》所述“陈允众”与《旧唐书》卷133的“陈元众”为一人的话,那么收复长安三年后,陈允众便去世了。而后陈汭也因丁父忧,去职。

(二)守城殉国的李憕家族

处士李宁,为李憕之孙,李渭之第二子。虽以门荫当禄仕,但因失怙恃,又一兄一妹相继离世便无心仕宦,屏居伊阙龙门南浥涧别墅,不婚无子。于大中十年去世,享年83岁。

府君之先,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之后。十世至府君曾祖监察御史赠济阴郡太守讳希倩,祖礼部尚书东京留守赠太尉忠懿公讳憕,考资州刺史讳渭。

墓志称李宁为凉武昭王之后,凉武昭王名李暠,字玄盛,兴圣皇帝。《新唐书》卷70《宗室世系表》中称其生十子,其中李歆为西凉后主,生有八子,但由于年代久远,部分子嗣已不可考。祖父李憕传记中也称“或言其先出兴圣皇帝,谱系疏晦,不复传”。虽然处士是否为凉武昭王之后已不可考,但处士祖父李憕却因忠义而名闻史册,新旧唐书忠义传皆有记载。

《旧唐书》卷187《忠义列传》载:“李憕,太原文水人。父希倩,中宗神龙初右台监察御史。”天宝十四载,安禄山攻陷洛阳,封常清不敌败走,留守东京的李憕率残兵坚守,城破,被害。对于此事,《王衮墓志》中有“外祖曰清,天宝末,为河南采访判官。安禄山陷洛京,与李憕、卢弈临难抗节,同日併命”可作一证。《新唐书》卷191记载李憕十余子,江、涵、沨、瀛等皆遇害,只有李源与李彭得以逃脱。处士之父李渭或也在遇害行列之中。李憕遇害时,李源年方八岁,被俘为奴,史朝义战败后,故吏将其赎出,代宗即位,授予河南府参军,李源因父死贼手,绝心仕禄。如此看来,李宁很有可能为李渭遇害后的遗孤。李彭明经擢第,有子三人,分别为李景让、李景庄、李景温。这篇墓志撰者署名“堂侄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兼襄州刺史、御史大夫、充山南东道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酒泉县开国男李景让”,与《旧唐书》卷187所载李景让官职吻合。李宁处士不婚无子,李景让作为堂侄为其收殓入葬也为分内之事,但实则并非景让一人为其身后事出力,还有河南府士曹参军次方、洛阳县尉景穆等人,《新唐书》卷191载“敬宗时,擢憕孙为河南兵曹参军”,此孙不知是否为次方。综上大致可以推知李宁处士乃出身忠义之家,祖父李憕为国捐躯,处士应为李憕子李渭的遗孤。

陈方庆与李憕在战乱之时,皆因据守阵地而被害,家人被俘。陈朝皇城陷落后,陈方庆据守岭南,被武将王勇所害;李憕在安禄山攻陷洛阳之时,因守城不降而被害。但二者之间却存在着微妙的不同,李憕忠贞不渝为国殉难。陈方庆作为宗室之后却被自己人所害,陈朝大势已去,作为广州刺史的陈方庆不过是隋朝军队尚未进攻的漏网之鱼。二者家人皆被俘虏,但尚有侥幸逃脱者,子嗣绵延却鲜有仕宦显赫之人。

四、不屈旧以就新:出土处士墓志纠误两则

赵明诚在《金石录序》中说:“若夫岁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考之,其柢梧十常三四。盖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无失,而刻词当时所立,可信不疑。”赵明诚认为,出土石刻文献所刊载的家族谱牒信息准确度要高于后世史牒,可以作为证史之用。金石学发端于有宋一朝,宋人“既据史传以考遗刻,复以遗刻还正史传,其成绩实不容蔑视也”。20世纪20年代,王国维提出“二重证据法”即“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二重证据法是吸纳宋人利用金石学以证史的方式并结合出土文献大量发现的时势而提出的一种学术研究方法,但“二重证据法”并非提倡全然盲从“出土文献”以证史,“不屈旧以就新,亦不绌新以从旧”是对待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的理性态度。

(一)出土文献之误

府君讳稷,字播之,太宗文皇帝之后也。文皇生吴王恪,恪生嗣王祗,祗生郕王千里,千里生金吾将军、东都副留守峒,峒生凤翔府司录参军、监察御史定。金吾、司录,盖君之祖祢也。

李稷和李映处士皆为吴王李恪后裔,二人墓志在撰写家族世系时却存在些许差异。首先,处士李映墓志以爵位代指先祖,而李稷墓志则以官职代指先祖;其次,李稷墓志中缺失天水郡王禧,又多出一位嗣王祗,辈分信息混乱,与史书和李映墓志皆不符。列图如下:

《唐六典》载:“皇兄弟、皇子皆封国,谓之亲王。亲王之子承嫡者,为嗣王。”关于“嗣王祗”,实为吴王李琨之子。李琨于开元十七年因其子李祎显贵而赠工部尚书,追封吴王。《旧唐书》卷76有载李琨之另一子祗“神龙中封为嗣吴王”。可知,李稷墓志的“嗣王祗”当为吴王李恪的孙子,成王千里之弟李琨的嗣子。李稷墓志所述“嗣王祗”为吴王李恪之子是错误的,而且墓志又称“成王千里”为“郕王千里”,此“郕”乃“郕国公峒”之“郕”,还存在误抄的嫌疑。遗漏“天水郡王禧”,也导致辈分出现错乱。李稷墓志对于世系的描述矛盾重重,但其对于郕国公李峒以及成纪县男李定的官职补充并非不可信,《新唐书·宗室世系表》称“峒”为“右金吾卫将军、郕国公”,其“右金吾卫将军”与“金吾将军”信息有所重合。

李稷墓志撰写者刘宽夫,《旧唐书》卷153载:“登进士第,历诸府从事。宝历中,入为监察御史”。刘宽夫今存文三篇,分别为《汴州纠曹厅壁记》《邠州节度使院新建食堂记》。刘宽夫在《邠州节度使院新建食堂记》一文中写道:“韦君皇甫君以余载笔赤墀,粗知旧史,可以传言,命为记之,时太和二年六月日记。”“载笔赤墀”一词说明刘宽夫曾于朝廷担任史官一职,故而“粗知旧史”。作为一朝史官的刘宽夫并不知悉吴王李恪之子李琨曾于开元十七年被追封吴王一事的可能性很小,《李稷墓志》撰写于太和七年,此时《李赡墓志》与《邠州节度使院新建食堂记》已经撰写完毕。长庆三年,时为剑南东川节度掌书记、给事郎、试太常寺协律郎的刘宽夫受当时剑南东川节度使代郡王公寔的委托为其从母兄李赡撰写《唐故通直郎行右神武军兵曹参军李府君墓铭》。墓志中称:“由太宗而下,四世生金紫光禄大夫、东都副留守郕国公讳峒。峒生凤翔府司录参军讳定,即君之祖祢也。”据《唐方镇年表》记载,长庆三年担任剑南东川节度使者为王涯。《李赡墓志》称:“前相国、今剑南东川节度使代郡王公寔,君之从母弟也。”这里的“王公寔”当指王涯,唐文宗太和九年“甘露之变”发生,王涯被禁军抓获腰斩于城西南独柳树下,全家被诛灭。可知李赡与李稷一样同为吴王李恪之后裔且李映、李稷、李赡应是兄弟关系,那么处士李映与王涯也当是从母兄弟的关系。刘宽夫撰此志时称:“小子先君尚书敬公,盖李之所自出。君于余为丈人行,故得详熟其事。”可知宽夫之父刘伯刍为墓志志主李赡之甥。从刘宽夫为李稷与李赡撰写的墓志世系来看,李稷墓志撰写时间晚于李赡墓志,虽然撰写完整但错误较多,刘宽夫应当是接受了李氏家族族人的邀请并且采纳了李氏宗族所提供的族谱,墓志中的世系错误应当来源于李氏家族提供的行状或族谱,墓志中“成”与“郕”的混用当为刻工、填讳人或撰者对行状或族谱的误抄。

(二)《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集校》献疑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为宋人所著,绘制过程中参考了诸家谱牒信息。宋人洪迈曾称:“《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皆承用逐家谱牒,故多有谬误。”这些错讹之处包括世系颠倒、官职混录、信息缺失与漏录等。对此,诸多学者已著专书予以纠补,赵超的《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集校》(简称《集校》)一书集众书之长并充分运用新出土墓志对《新表》进行了新的补充与纠误。随着出土文献的增多,《集校》一书所补充的家族世系信息已十分有限,近年来也出现了不少运用新出墓志进行校补的文章,但在运用新出墓志时,依旧需要结合传世文献审慎考证。如《集校》中运用《大唐处士范阳卢(调)府君墓志铭》来校补《新表》时称:

承恩,疑即《新表》中之承思,《新表》疑误。卢调为《新表》失载,其五子中,若厉,若晦,缄为《新表》失载;暄、纲误列为承悌子。且《新表》中暄下有子沄,当是全贞子误入此处。以上诸处,当据志文更改或补入。

《卢调处士墓志》载:“长子若厉,见任郑州原武县主簿;次子若晦,婺州金华县尉;亡三子暄,前任滁州录事参军;四子缄,前任衢州参军;五子纲,见任左清道率府录事参军。”然《新表》所录卢思道之子卢承悌世系下也有卢纲和卢暄二人。《集校》据《卢调处士墓志》认为《新表》中卢承悌世系下的卢纲和卢暄当为卢调之子,故而应将其挪入卢调之父卢承恩世系之下。《全唐文》卷504、卷506收录两篇权德舆撰写的墓志,分别为《润州丹阳县尉李公夫人范阳卢氏墓志铭并序》和《唐故润州昭代寺比丘尼元应墓志铭并序》,现将这两篇墓志录文如下,以作比较。

夫人姓卢氏,范阳人,北齐黄门侍郎思道之五代孙也。曾祖悌,皇高道不仕。祖纲,皇城门郎。父侑,皇太原县尉。虽仕皆数命,以至沦谢,而皆饰行懿文,有当时之誉。

卢氏墓志中称其曾祖为卢悌,与卢承悌相差一“承”字,但是祖父卢纲,皇城门郎的官职与《新表》中卢承悌之子卢纲是完全对应的。父卢侑,皇太原县尉,《新表》中作“太原尉”,两者也是可以对应上的。再看另一篇墓志:

黄门侍郎思道,即六代祖也。曾祖悌,隐居不仕。祖暄,皇中散大夫邠王友,赠秘书监。父沄,皇中散大夫婺州刺史。

比丘尼元应墓志中称其曾祖为卢悌,祖父卢暄为皇中散大夫邠王友、赠秘书监,父卢沄为皇中散大夫婺州刺史。《新表》中卢暄不书官职信息,卢沄书杭州刺史,与比丘尼墓志名字相同但官职不同。并且如果按照《新表》的辈分排序,卢思道当为比丘尼之五代祖,比丘尼与李公夫人卢氏一样当为卢思道的五代孙。

由于这两篇传世文献的记载与《新表》中卢承悌世系信息完全对应,所以《集校》一书中引用卢调处士墓志来作出“卢纲和卢暄非为卢承悌子、卢沄当为全贞子误入卢承悌世系”的推断是不成立的。诚如上述李稷墓志撰写中的世系之误,说明出土石刻资料并非完全准确,其在撰写和上石过程中都可能受到诸如撰写来源、刻工等因素的影响。即便收录在传世文献《全唐文》中的两篇墓志信息也并不能完全信任,但因为这两篇文献的存在,就无法借用出土墓志来否认《新表》中所绘卢承悌世系的准确性。

仕宦之家功勋泽被数代,钟鸣鼎食,然在嬗代、政争、战乱之下却难以长葆荣华。易代之际,“贵仕素资,皆由门庆,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则知殉国之感无因,保家之念宜切。”士族因保家而选择接受新朝,故有梁陈嬗代之际,朱昭达处士家族由南入北,祖孙三代仕于北朝。更有陈玄德、陈汭处士先祖陈霸先起于寒门,于侯景之乱中迅速崛起并夺取政权。然祖辈之荣耀,易得难守,朱氏一族后代仕宦逐渐不显,再无朱异于南梁时期恩宠不衰揽权三十余年的荣光。陈历五十八年而亡,入隋后陈氏皇族后裔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仕宦经历,其中以叔达一支较为显赫但家族荣耀并未维持长久,叔达子孙多出外为官。除却子嗣难守家族荣耀外,政治斗争、战乱等因素也加速着处士家族的衰亡。处士李映虽为吴王李恪后裔,然家族卷入永徽四年房遗爱谋反案后又于神龙三年参与节愍太子兵变被诛,子嗣最终只能散落各地“寻亲访保,漂流异乡”了。处士柳偘、柳子贡先祖作为由南入北的士族在北朝得到重用并迅速崛起于北方成为关陇贵族之一,在隋文帝统一全国的征战中功勋显赫,但入唐之后却在武则天打压关陇集团的社会变革中逐渐走向没落。李宁处士家族因祖父守城殉国,子嗣族亲多被掳,陈汭处士祖上陈方庆作为陈灭亡后据守广州的宗室子嗣为求自保而起兵亡于战乱之中,妻子被掳,家财散尽。处士不官于朝而居家,其无仕进之因由除却自身能力与选择外,家族的兴衰也是其中之一。家族中处士的出现,除却世代因袭外,多是其由盛转衰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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