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5年底以来，美国和丹麦围绕格陵兰岛主权归属的政治摩擦因特朗普政府多次强硬表态“保留所有选项”而升级发酵。特朗普毫不掩饰对格陵兰岛的渴望，认为该岛独特的地缘政治和商业价值可以大幅增进美国在北极地区的利益，同时欲借助攫取格陵兰岛显示其对外政策的“功绩”，掩盖自身在内政问题上建树寥寥、丑闻多多的窘境，争取更多民意支持，为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放手一搏。格陵兰危机充分体现了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路线背后的单边主义本质，其极为强势的霸权霸道霸凌作风已在北约内部引发众怒。无论这场危机最终以何方式收场，都已深刻影响到北约的运作模式。

北约的两难处境

格陵兰危机一旦升级，北约作为跨大西洋联盟的制度枢纽和欧洲安全秩序的根本支柱，将首当其冲面临严峻挑战。2026年1月5日，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公开表示，特朗普重申有意控制格陵兰岛的言论对丹麦和格陵兰岛施加了“不可接受的压力”，如果美国对北约盟国采取军事行动，“一切都将终结”。1月13日，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在哥本哈根与弗雷泽里克森举行的联合记者会上表示，格陵兰岛是丹麦王国的一部分，在王国内享有自治权，“不会被美国拥有，不会由美国统治，也不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作为丹麦的自治领地，格陵兰岛理论上处在《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即所谓“集体防御”条款）划定的集体安全体系覆盖范围内。根据第五条，对北约任一成员国的武装攻击都应被视为对全体缔约国的攻击。该条款规定了北约成员国承担的集体安全义务，是跨大西洋集体安全体系形成和运转的基础性条款。然而，该条内容没有预设成员国内部发生军事冲突的情况，无论以下哪种情况因格陵兰危机升级而出现，北约的根基都会受到损害：一是北约声称第五条没有假定联盟内部发生军事冲突的情形，迫于美国压力选择放任不管，则第五条的合法性、有效性势必大打折扣。二是北约如果决定援引第五条介入格陵兰危机，则需要紧急通过补充方案。由于北约重大事项奉行“全体一致”决策原则，从目前内部形势看，实现这一目标难度极大——美国一手挑起了危机，显然不会接受北约对其构成制约，欧洲成员国也难以对美国构成有效的联盟内制衡，《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因此面临适用性难题。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与北约其他成员国关系破裂，导致北约难以正常运转，在当时被法国总统马克龙讥讽为“脑死亡”。尽管经历了拜登政府的积极修复以及受到乌克兰危机的影响，加上2025年6月海牙峰会期间欧洲成员国的妥协，北约维持了表面上的团结，但特朗普政府对跨大西洋联盟价值的贬低、对欧洲盟友利益的漠视，尤其是将欧洲国家排除在乌克兰危机和平进程之外，重新暴露了美欧同床异梦的现实。格陵兰危机的持续发酵使跨大西洋矛盾再次升级。英国首相斯塔默公开表示格陵兰岛的未来完全属于格陵兰人民和丹麦王国，德国则提议设立北约“北极哨兵”联合特派团，效仿“波罗的海哨兵”模式，整合护卫舰、预警机、快速反应部队，重点承担格陵兰岛及周边海域监控、威慑任务。此次危机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作为联盟“大脑”和“指挥棒”的美国公开威胁和觊觎盟友领土，在北约成立以来尚属首次，将严重破坏北约凝聚力，弱化美国在跨大西洋联盟中的威信，打击欧洲盟友对美国提供安全保护的信心，北约因此重陷“脑死亡”的风险大为加剧。

北约内部合作模式的颠覆性改变

格陵兰危机升级以来，尽管欧洲多国对丹麦进行了声援，但多为象征性姿态，缺乏实质性介入，欧盟和欧洲国家显然不愿因支持丹麦捍卫格陵兰权益而陷入与美国的激烈纷争。然而，特朗普政府并没有因为它们对美国采取“绥靖”态度就放弃对格陵兰岛的主张，欧洲国家将被迫直面北约内部合作模式的颠覆性改变。目前看，有两种趋势日益明朗化。

一是特朗普正逐步强化对欧洲国家的“规训”，希冀把美国从北约的“指挥棒”转变为“绝对主导者”。格陵兰危机对欧洲国家而言是一场残酷的压力测试，特朗普借助惯用的“极限施压”手段，不断迫使欧洲国家亮明对美“绥靖”妥协的限度。特朗普二次执政后，欧洲国家在5%最低军费开支标准、乌克兰危机和平进程等重大议题上已对美国作出大量妥协让步，欧洲战略自主逐渐沦为“美国首肯之下的自主”。如果欧洲国家选择在格陵兰问题上彻底屈服，牺牲丹麦以换取美欧关系稳定，北约将被迫在“美国优先”与“集体安全”之间艰难抉择，或将彻底蜕变为美国的霸权御用工具，从而使欧洲战略自主在形式上和实质上“双重终结”。

二是北约防务重心事实上“二元化”。北约已于2025年底将丹麦、瑞典、芬兰的防御规划职责从位于荷兰的联合部队司令部移交至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诺福克的联合部队司令部，以提升高纬度地区的快速反应能力。自此，诺福克司令部全面负责北约北翼的安全防务，欧洲盟国在北大西洋—北极区域的自主决策权遭到削弱。另外，美国计划在格陵兰岛部署“金穹”导弹防御系统，并争取“一切想要的军事进入权”。这些都意味着，特朗普政府正将北约这个集体防御机制改造为美国的单边主义战略工具，而非像过去那样优先且集中负担欧洲防务责任。

特朗普二次执政后对北约和跨大西洋关系极为轻视，但至少在现阶段，美国做不到完全抛弃北约。对欧洲国家而言，趁着美国尚未完全掌控北约，用北约的制度约束美国的行为，不失为一种成本相对低廉但颇具可操作性的理性选择。特朗普政府将格陵兰岛问题界定为美国与丹麦之间的双边事务，刻意绕开北约机制，试图独立完成军事基地建设与资源控制。然而，突破性的相互妥协还是在1月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期间由特朗普与北约秘书长吕特商谈而成——美国承诺不使用军事手段解决，北约允许美国实控格陵兰岛资源和享有无条件军事进入权。

作者简介：徐若杰，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

文章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