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在纽约签署了一份旨在“加强北极和北大西洋地区安全”的无终止日期长期协议，标志着美国、丹麦、格陵兰三方以“各取所需”的方式实现了暂时妥协。此前，特朗普曾宣称该协议“赋予美国对格陵兰岛安全事务及其他所有需求的永久控制权，彻底解决了美国长期以来面临的诸多关切”。弗雷泽里克森9月20日接受采访时说，协议恪守了“丹麦划定的红线”，承认丹麦王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丹麦不会让出格陵兰岛的主权。尼尔森则表示：“我们过去、现在、将来都是美国的坚定朋友和西方联盟一分子，美国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安全……这项协议具有历史意义，加强了美国、格陵兰的共同安全，巩固了我们作为紧密盟友的纽带。”
历史基础
美国与格陵兰的安全联系缘起于北约成立后。1951年4月27日，美国与丹麦在哥本哈根签署《格陵兰岛防务协定》，以北约集体防御框架下的双边安排为基础，美国承诺承担格陵兰岛的防卫责任，丹麦授权美国在岛上设立、扩建和使用军事设施及基地，前提是确认丹麦对格陵兰岛的主权，美国在军事活动中尊重丹麦的行政管辖和领土完整。该协定是美国长期介入格陵兰岛事务的法律依据，格陵兰岛由此获得了北约北极地区防御体系战略节点的重要地缘政治身份。在此基础上，1991年3月美国、丹麦、格陵兰签署谅解备忘录，对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活动作出进一步安排，授权美国有条件使用桑德雷斯特罗姆航空设施和库鲁苏克机场，同时设立由美国、丹麦和格陵兰代表组成的常设委员会，作为美国在格陵兰军事存在相关事务的磋商机制。2004年8月，三方签署《伊加利库协议》，重申丹麦对格陵兰的主权，调整了美国的军事存在和设施使用安排，重点涉及图勒空军基地及导弹预警、空间监视等任务，还强化了三方之间的协商机制，强调军事活动应兼顾格陵兰的环境、经济和社会利益。
新的安排
白宫公布的协议文本内容显示，新协议的核心是巩固和升级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美国获得了在格陵兰岛的排他性安全主导权。
一是赋予美国扩大军事布局范围的自主决策权。协议允许美国对现有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原图勒空军基地）进行升级改造和扩建，并原则上同意美国在纳萨尔苏瓦克和梅斯特斯维设立新的“防务区”，未来根据“保卫北约管辖区、格陵兰岛和美洲大陆”的需要设立更多新的“防务区”。尽管设立新“防务区”需要三方协商，但简化后的协商流程象征性大于实质性，很难对美国产生约束力。美国仅需向常设委员会提交一份说明提案，如委员会在90天内未能达成协议，磋商会自动升级至副部长级，然后至部长级。
二是扩大美国在格陵兰全境的军事通行权。协议规定美国军舰、军机、军队及军用车辆可在“防务区”之间自由通行，并获得在格陵兰领土、领海、领空进行活动的广泛权利。美机可在格陵兰任何地区飞越和降落，美舰则可无障碍自由进出格陵兰领海并开展军事行动。
三是对非北约成员国设置安全限制。协议明言非北约成员国不得在格陵兰建立有人或无人军事设施，也不得长期驻留军事力量。对于来自非北约、非欧盟成员国的投资者，限制其在关键基础设施、资源开发等“特别敏感领域”取得控制权、形成重大影响力或接触非公开敏感信息，除非三方认定其不会威胁国家安全或公共秩序。
四是突出协议的长期化和政治法律连续性。新协议是一份没有规定终止日期的长期性国际法文件，白宫新闻稿将其核心内容总结概括为“对格陵兰安全利益的持久控制”。值得注意的是，协议在申明丹麦王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同时，承认“格陵兰人民依据国际法享有自决权”，规定如果未来格陵兰独立，丹麦和格陵兰政府应共同确保独立后的格陵兰继续留在北约，并承继本协议以及既有防务安排中的权利和义务，因此暗含着美国对格陵兰获得更大自治权甚至未来脱离丹麦独立的支持倾向。
重塑北极地缘政治形势
格陵兰地处北极新航道中心位置，是联通两洋（北冰洋、大西洋）三洲（欧洲、北美洲、亚洲）的战略咽喉，也是俄罗斯从摩尔曼斯克进入大西洋的必经要冲。自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随着芬兰、瑞典相继加入北约，北极地区成为北约对俄罗斯实施遏制和威慑的前沿区域，俄与西方国家在该地区的军事竞争白热化，今年初北约举行的“寒冷反应2026”大规模军演将北极军事化水平推到新高。北极理事会因西方对俄制裁瘫痪后，北极已无可有效发挥地区安全治理作用的多边国际机制。
三方新协议是欧洲国家对美“绥靖”的结果，基本上满足了特朗普政府对格陵兰的全部利益诉求。通过扩大基地、增设“防务区”、设置海空通行权限等综合性手段，强化了美国和北约在北极地区的军事存在，以及对北极新航道及周边海域的监视、预警和快速反应能力。随着北极新航道商业价值上升，美国借在格陵兰的优势地位加强对新航道关键节点和基础设施安全控制的能力也得到提高。三方新协议赋予美国在格陵兰的排他性主导权，对非北约国家设置的诸多歧视性政策，罔顾俄罗斯等其他北极利益攸关方的安全需求，增加了它们参与北极新航道开发的门槛，将未来北极航运和资源合作推入更明显的安全化与阵营化困境，进而可能迫使俄通过扩大北极海空力量规模、升级海上指挥和作战系统等竞争性海权博弈手段对冲自身利益被边缘化的危险。
北极地区的地缘政治形势正在经历深刻重塑。随着北极成为大国海权竞争新焦点，军事博弈烈度和安全管控压力都将不断提升，中国在北极地区的经贸、投资、航运、科研等活动面临更多不确定性，战略空间可能被压缩，企业参与当地资源与港口项目的政治和安全审查成本也会增加。如何在日趋激烈的北极地缘政治博弈态势中切实保护自己的利益，是我们需要深入思考和谋划的问题。
徐若杰，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2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