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至8日,2026年度的北约峰会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召开。这是继2004年伊斯坦布尔峰会后,土耳其再次承办北约峰会,核心议程是将海牙峰会达成的“5%最低军费开支标准”从共识性原则转变成可实操落地和审查评估的具体行动方案。重新凝聚联盟援乌抗俄共识、推动跨大西洋国防工业合作,也是本次峰会的重要讨论内容。
总体来看,安卡拉峰会是北约在内外交困复杂形势下进行的一次旨在“防松散、促团结”的内部动员,在行动大方向确认、政策共识宣示、分歧协调等层面实现了预期目标。然而,从更深层次看,北约面临的外部挑战和内部矛盾未有丝毫缓解,如何平稳度过联盟危机,保持联盟韧性与战略能力,为进一步战略转型创造有利的内外环境,将是北约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期内不得不面对的棘手难题。
内忧外患的联盟困境
北约正处在“多事之秋”,多重不利因素的负面影响交织叠加,引发新一轮联盟危机,2022年马德里峰会后开启的战略转型遭遇困境,北约存续的意义和联盟的前途也再次成为国际社会广泛讨论的热门话题。当前,北约的联盟困境集中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北约对欧洲安全秩序的主导权遭到削弱。已持续四年多的乌克兰危机依然难见彻底平息的关键节点,而北约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战场形势和战后秩序走向,是检视其在欧洲安全体系中支柱地位是否仍然稳固的核心观测指标。尽管北约内部仍在努力凝聚各成员国“援乌抗俄”的共识,但是,“乌克兰疲惫”正在北约内部快速蔓延。对于如何快速终结乌克兰危机,北约现阶段难以形成能够得到全体成员国认可的切实可行方案,尤其是难以解决对俄威慑可信性不足的战略能力问题,仅凭政策倡议很难维持北约对乌克兰危机走向的影响力。此外,北约能在乌克兰危机议题上发挥多大作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联盟“指挥棒”美国的意愿。在当前特朗普政府基于“美国优先”而非“跨大西洋主义”原则,明显倾向于将“美俄双边谈判为主,施压乌克兰接受谈判结果”作为结束危机主要方式的背景下,北约发挥影响的能力和空间受到极大限制。
另一方面,跨大西洋矛盾持续发酵,北约重陷“松散化”危机。乌克兰危机给北约带来的“战时团结”正在消散,美欧关系在特朗普再次执政后进入动荡调整期,对北约内部凝聚力构成巨大威胁。一是旧有的“防务责任分担之争”重新突出起来。尽管特朗普政府已通过施压促使欧洲盟友接受了“5%最低军费开支标准”,但这只是原则性接受,距离美国期望的结果尚有距离,西班牙、斯洛伐克等国至今仍对提高军费开支水平持有异议,意大利则利用“1.5%弹性军费开支”将修建桥梁等基建项目计入防务预算,而欧盟在“重新武装”旗号下大力推动共同防务建设,也再次引发了北约和欧盟在欧洲安全体系中如何分工的老问题。二是以格陵兰岛危机为典型的美欧新矛盾考验北约处理成员国纠纷的斡旋协调能力,不仅关乎成员国对从北约获得可靠安全保护的信心,也关乎北约能否对最大成员国美国形成有效的制度约束,即北约到底是“美国控制下的战略工具”,还是一个可以约束全部成员国、具备自主性国际能力的成熟国际机制。
欧洲以绥靖安抚特朗普
安卡拉峰会在美欧关系激烈动荡的背景下召开。峰会期间,特朗普对北约和欧洲盟友进行了抨击,公开声称“对北约非常失望”,表示“如果不是由埃尔多安总统主办,我本不会去”。特朗普特别对西班牙等“消极对待5%最低军费开支标准”的欧洲盟友进行了指责,甚至扬言切断和西班牙这一“糟糕盟友”的全部贸易往来。尽管安卡拉峰会公报刻意强调北约的“团结一致”,但这种纸面上的共识其实是秘书长马克·吕特和部分欧洲成员国通过在军贸等问题上对美让渡利益、以绥靖政策安抚特朗普政府的结果,难以掩盖矛盾重重、貌合神离的美欧关系现状。安卡拉峰会公报得以在开篇即重点声明北约全体成员国恪守《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规定的集体防御义务,则代表了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绥靖外交的姿态性“回馈”。
具体而言,欧洲国家在安卡拉峰会上的对美绥靖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是以明确的军费开支承诺缓解特朗普政府不满。安卡拉峰会公报“确认全面落地海牙峰会商定的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GDP)5%目标。至 2035 年,所有盟国每年将至少分配本国GDP的3.5% 用于核心军事防务支出,覆盖部队战备、武器装备、防空反导、陆海兵力、情报监视侦察;另外最高1.5%的GDP资金用于关键安全韧性建设,包括关键基础设施防护、网络防御、民间应急战备、防务创新投入、军工产业扩容”,标志着“5%最低军费开支标准”从政策原则转变为带有明确时间节点和任务要求,对北约全球成员国具有约束力的战略行动方案,尤其是对“1.5%间接、弹性军费开支”的限定,极大压缩了欧洲国家“钻空子”的空间。此外,欧洲盟友也接受了美国设置的核查时间节点,同意北约在“2029年全面复盘各国军费投入进度与军力建设目标,根据全球威胁变化动态调整”。
二是以跨大西洋军工合作项目向美国让渡经济利益。安卡拉峰会确定,北约即将启动一项总额超500亿美元的多国联合军备采购计划;各国本土及跨境军工企业深度合作,加速前沿军事技术研发、创新与快速列装,系统性消除盟国之间不必要的军工贸易壁垒,统一军备采购标准,并依托北约全球伙伴网络最大限度推进军工产业一体化与联合生产。在全球军工产业体系中,洛克希德·马丁等美国军工巨头相比于莱茵金属等欧洲同类企业拥有更强的产业竞争力,加之北约武器系统、战争方式、军事学说等均与美国一致,跨大西洋联合军备采购和研发共识意味着将会有巨大的潜在经济利益在北约框架下流向美国军火商巨头。路透社援引匿名北约官员的话报道,本届峰会已促成价值至少500亿美元的新采购协议,包括:英国拟向洛克希德·马丁投入约2.5亿美元采购远程精确打击导弹(PrSM);德国莱茵金属与洛克希德·马丁签署谅解备忘录,未来将在德国联合生产陆军战术导弹系统——这是美国首次允许此类短程导弹在境外生产。
三是安卡拉峰会期间,欧洲国家回避了格陵兰岛危机、北约和欧盟未来在欧洲安全事务上的分工、北约未来对华政策等容易引发美欧争执的敏感争议话题,避免了美欧矛盾进一步升级发酵影响峰会成果。
重振联盟凝聚力道阻且长
总体观之,北约安卡拉峰会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图在内外困局中掩饰矛盾、标榜团结、寻求缓解联盟松散化危机的政治表演。从峰会成果来看,美欧各取所需:欧洲暂时稳住了强势施压的特朗普政府,得到了美国声明遵守《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继续向欧洲提供集体安全公共产品的承诺;特朗普政府则取得新的“外交胜利”,推动欧洲国家盟友做出更符合美国要求的军费开支承诺,同时为本国军工企业争取到巨大利益。然而,一时的表面缓和无法彻底掩盖北约内部日益增大的美欧分歧和矛盾,重振联盟凝聚力面临诸多困难和掣肘。首先,北约难以解决如何对美国构成行之有效的制度约束的问题,在北约“欧洲化”还只是部分欧洲国家美好愿景的当下,特朗普政府频频利用美欧在北约内部实力地位的不对等所带来的相对优势,对欧洲盟友进行粗暴威胁和打压,严重影响联盟凝聚力。其次,当前北约的表面团结在很大程度上是欧洲对美战略妥协的产物。在战略自主加速觉醒和“重新武装”大刀阔斧推进的大背景下,一旦欧洲因利益红线被触碰而在未来放弃对美绥靖,北约联盟松散化程度势必大幅加剧。第三,北约和欧盟在欧洲安全体系中的定位和分工始终没有得到厘清,随着欧盟共同防务能力的不断增强,北约和欧盟的“功能重叠之争”或将再次爆发。
今年2月,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在北约国防部长会议上代表美国政府宣布北约开启“3.0时代”,主张回归“北约1.0”的防御与威慑原则,建立以“伙伴关系而非依赖关系”为基础的联盟架构,要求欧洲在北约常规防务中承担主导作用,并且推动北约向“更欧洲化、更分散化”方向转型。“北约3.0”概念的提出一方面标志着以“联盟扩大+周边干预+全球扩张”为核心战略任务,冷战后以“美国主导、欧洲从属,欧洲防务外包”为联盟内部关系特征的北约“2.0时代”终结,其战略转型迈入新阶段。另一方面,也标志着美国将对跨大西洋军事安全关系进行战略性的重构,推动北约进入以“责任共担、功能重置、地缘政治再平衡”为基本特征的新阶段。本次安卡拉峰会是美国“北约3.0”构想提出后召开的首次北约峰会,为有关构想的实施提供了关键注脚,然而,宏大战略构想面对的却是美欧值观念分野、跨大西洋关系加速“脱钩”、欧洲众多国家不再支持美国全球军事冒险行为等冷峻现实,能否达到预期目标被划上巨大问号。
徐若杰,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