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国与北约的战略转型
1953年艾森豪威尔执政后,提出被称为“新面貌”的军事战略,将核武器置于国家安全的核心,以大规模报复力量威慑对手,同时力图减少军备开支,平衡财政预算,确保美国经济的健康发展。在他看来,非核防御已变得不太可能,唯一可以阻止苏联攻占欧洲的办法就是在战术和战略上迅速并大规模使用核武器,应当“逐步引导”北约各国步入核领域,制定新的战略。
美国国务院、国防部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等部门开始研究如何敦促北约基于使用核武器制定一项新的战略。在美国政府的大力推动下,北约的军事战略开始转型。1954年8月,北约提出一份重组军队的计划,要求在缩减地面部队的同时大力加强核力量和空中力量建设。北约理事会出台的MC48文件重申,为抵消苏联常规军事力量的优势,在欧洲进行有效威慑,北约必须拥有核打击能力,强调即便威慑不起作用而爆发战争,仍有能力阻止欧洲被迅速占领。1957年初出台的文件进一步重申,北约的首要目标是通过建立有效的威慑力量来阻止战争;为应对可能发生的全面战争,北约必须首先确保具备以一切手段立即进行毁灭性核反击的能力,同时具有承受打击并确保生存的能力,认为除非战术和战略上能够立即使用核武器,否则无法阻止欧洲被迅速占领,北约必须在使用核武器方面采取主动。
艾森豪威尔政府核共享政策遇到的主要障碍就是法律上的限制。按照原子能法案,美国国会原子能联合委员会拥有对核技术转让事宜的否决权。1954年2月,艾森豪威尔向国会提交修改原子能法的建议,旨在扩大美国与北约盟国在原子能领域的合作,加强核武器情报交流。8月底,新原子能法获得通过,允许就核武器的用途、型号与盟国交流情报,但仍禁止交换与核武器设计、制造相关的核心技术。
二、美国在北约国家部署中程导弹的决策
北约新战略的出台为美国推行核共享政策打下基础,北约各国随即向美国表示有意为其军队配备“新型武器”,并就如何重组军队以应对核战争征询意见。美国首先将英国作为核合作的对象。1956年初,美国军方就开始考虑在英国部署中程导弹,并与英方进行接触。1957年3月,艾森豪威尔与英国首相麦克米伦在百慕大举行首脑会晤,就在英国部署“雷神”导弹达成“原则性一致意见”。4月18日,美国政府向英国提议,在英国部署四个中程弹道导弹中队,每个中队配备15枚导弹。10月底,麦克米伦在访美时要求进一步扩大美英在核领域的合作。
在与英国就核合作展开磋商的同时,美国政府也努力将核共享扩展至北约其他国家。艾森豪威尔同意向北约其他盟国提供战术核武器和防空系统,协助法国、意大利等国生产可用于发射核武器的装备。法国对发展核力量最为积极。1957年5月,在波恩举行的北约理事会会议上,法国外长率先提出应在北约建立核武器储备库,美国政府对此表示赞成,开始拟定相关方案。军方与国会原子能联合委员会经过多轮磋商达成妥协:美国可以向北约国家提供运载工具,但核弹头必须置于美国控制之下,美国对核武器的使用拥有否决权。美国政府内部开始探讨核共享机制的具体方案,旨在确保向已具备使用核武器能力的盟国移交核武器,阻止不具备制造核武器的国家谋求核能力。
促使美国加快向北约部署核武器的最主要因素或许是1957年8月、10月苏联洲际导弹和人造卫星的相继成功发射。这不仅令美国朝野深感震惊,表明苏联有能力对美国本土直接发起核打击,北约国家更是惴惴不安,原来赖以依靠的美国核优势开始消失,担心美国由此会从欧洲撤军。此时,美国的洲际导弹还处在研发起步阶段,计划要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才能部署,而空军和陆军研发的“雷神”和“朱庇特”两种中程导弹已取得重大进展。尽管这些导弹射程有限,但如果部署在西欧特别是临近苏联的地区,则能够起到洲际导弹的作用,有效打击苏联腹地的军事目标,这样既可以向北约盟友表明美国对欧洲的承诺,增强其应对苏联的信心,消除其对自身安全的疑虑,同时也可借此威慑苏联,阻止其对美国发动突然袭击,并减轻美国国内对所谓“导弹差距”产生的恐慌情绪。因而,美国政府一方面大幅增加投入,将洲际导弹和中程导弹的研发列为“最优先事项”,同时决定及早在北约国家部署中程导弹。
三、美国部署中程导弹计划的实施
1957年12月,在巴黎召开的北约首脑会议上,美国正式提出核共享方案:一是在北约国家建立核储备库,为北约防御储备必要时可随时使用的核弹头;二是按照美英合作协议在北约盟国部署中程弹道导弹,并置于欧洲盟军最高司令指挥之下,导弹弹头属于北约核储备库中的组成部分。艾森豪威尔和国务卿杜勒斯向北约各国领导人表示,如果北约理事会决定以合作的方式进一步研发和生产中程导弹,美国将提供导弹运载系统相关的设计图纸及其他必要数据。
为推进实施核共享计划,艾森豪威尔政府于1958年1月向国会提出原子能法修正案,要求国会允许进一步与盟国共享核武器设计及推进技术方面的相关资料。艾森豪威尔称,如果美国要想维系盟友并使其军事上变得更为强大,就必须与之交流核秘密。杜勒斯向国会强调,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美国与北约盟国的核共享远未达到应有的程度。如果美国不能尽快更充分地与盟国共享核知识,可能引发严重后果。一些北约国家势必全力发展自己的核能力,这将导致北约的分裂;有的国家将转而奉行中立立场或不再参与联盟的军事行动,由此彻底改变力量均势,严重损害美国的核心安全利益。
如何说服法国接受美国的核共享方案成为美国决策者面临的一大难题,因为采取强制性外交迫使法国停止核计划将意味着美国为北约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1958年7月初,杜勒斯飞赴巴黎向法国领导人戴高乐表示,如果法国想发展独立的核能力,那是法国自己决定的事情。但如果北约各国都这样做,这将是西方资源的极大浪费。北约为西方国家展开政治和战略合作提供了合适平台,应在北约框架内建立一个可靠的机制,以便在紧急情况下所有主要盟国都能够使用核武器。戴高乐重申允许北约在法国领土储备核武器和部署中程导弹的先决条件是美国帮助其发展独立的核能力,并且北约在法国的包括核弹头在内的任何核武器必须由法国“直接负责”,美国可参与管控。这显然是美国政府所不能可接受的。9月中旬,戴高乐向美国提交一份备忘录,建议美英法三国领导人协商并制定全球战略和政策,包括核武器的使用,同时要求法国在控制核武器方面享有与美英同等的权利。美国政府认为这一提议将导致北约的解体,“完全不能接受”。
四、多边核力量概念的缘起
随着美国与法国在核共享问题上的分歧愈发严重,美国政府认识到,北约内部的危机已迫在眉睫,而核问题是决定危机如何最终解决的关键因素,因而开始重点考虑如何将核共享纳入多边框架之下,建立一支美国主导下的北约核力量。
1960年4月1日,在北约国防部长会议上,美国国防部长盖茨为北约提出两种方案:一是由美国制造中程弹道导弹,并在北约国家部署,但置于欧洲盟军最高司令指挥之下;二是由美国提供技术与资金帮助,与北约盟国共同生产这类导弹。他强调,无论如何这些导弹都属于北约,核弹头由美国监管。对于北约秘书长斯巴克来说,两个方案都不能接受。6月13日,他在访美时表示,欧洲的防务需要一体化的军事力量,这需要加强各成员国之间更好的合作,提出在北约控制下由各成员国共同分担费用建立一支核力量,这是解决欧洲防御问题唯一可能的解决方案。
1960年8月中旬,受美国国务院委托,哈佛大学教授、前国务院政策规划署主任鲍伊经过数月研究提交了一份100余页的长篇报告,提出北约新防务战略旨在通过三方面加强对苏威慑:以常规力量为核心增强北约防御力量和非核战斗能力;降低对战术核武器的依赖;强化战略核力量。鉴于欧洲国家对美国的安全承诺产生疑虑,鲍伊认为,唯有在北约多边框架内拥有战略报复力量,才能为各国提供安全保障,消除其不安;各国建立独立的核力量从长远来说会对联盟的团结产生破坏性影响。
艾森豪威尔及其主要顾问认为建立一体化的北约核力量是一种理想方案,此举首先在于向那些对美国威慑力量持怀疑态度的欧洲盟友提供安全保证,有助于防止发展独立的国家核能力,同时为北约盟友提供一个实施核共享的框架,使北约拥有自己的威慑力量。在12月中旬举行的北约理事会会议上,国务卿赫脱正式提出建立多边核力量的构想:首先是在1963年组建一支临时导弹力量,美国向北约提供5艘载有80枚“北极星”导弹的核潜艇,以重申美国对欧洲防御的义务;北约国家出资向美国购买约100枚“北极星”导弹以及必要的设备;该部队应部署在海上,美国将负责保管核弹头。他同时呼吁加强北约常规军队建设,提高核武器使用的门槛。
五、影响美国核共享实施的主要因素
1957—1960年间,虽然美国提出多项方案,但核共享政策的推行进展缓慢。在艾森豪威尔看来,制约其实施这一政策的主要障碍是美国国会的制约。美国国会原子能联合委员会对于核共享一向持反对态度,认为这可能会导致核扩散,从而增加爆发核战争的可能性,同时也担心一旦多国掌握了核武器,将使裁减军备问题变得更难以解决。艾森豪威尔对国会的束缚一直耿耿于怀,认为原子能法案是立法的“一大败笔”,极大地伤害了美国与北约盟国的关系。
美国政府各部门虽然支持与北约的核共享政策,但在如何实施等具体问题上却存在不同意见。在美国国家安委员会相关文件中,支持和反对核共享的观点同时存在。一方面强调不鼓励独立核力量的出现一向是美国政策的基石,将防止核扩散列为基本政治目标,强调应阻止更多国家发展核能力,以及目前尚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获得对核武器部件的控制权;但同时又表示支持经过选择的盟友发展核力量符合美国的安全利益,应对其核能力的发展施加影响而不是加以阻止,通过交流或提供适当的信息、材料和核武器来增强其核能力。这清楚地揭示出美国对北约盟国核政策的矛盾性。
艾森豪威尔政府本打算通过核共享政策来解决苏联核力量的不断增强给北约同盟所带来的困境,维护并加强北约盟国的凝聚力,恢复其对美国核威慑的信心,避免联盟出现分裂,但结果却事与愿违,联盟内部的关系反而更趋紧张。对于美国来说,不论是核储备、部署中程导弹还是推出多边核力量设想,都是为了将北约国家的核力量纳入美国主导的安全框架之内,使其服从和服务于美国的战略需要。英国向来反对欧洲国家拥有核武器,更不愿意将自身核力量纳入北约体系,希望继续维持与美国的“双垄断”,认为部署中程导弹方案并不可行,在政治上是“危险的”,而建立一支北约核力量的想法则完全是“无稽之谈”。虽然英国认为建立一体化的中程导弹力量以及多边核力量的想法不切实际,基于维护与美国“特殊关系”的考虑在公开场合仍给予某种支持,但实际上却采取了种种办法拖延、阻挠美国计划的实施,旨在使其不了了之。与英国不同,法国领导人对美国的核共享政策态度鲜明,反应强烈,认为美国对法国没有给予足够的信任,而是采取了与英国区别对待的“歧视”做法,旨在维护美英核垄断,因而坚持发展独立的核力量,并于1960年2月成功试验第一颗原子弹。
艾森豪威尔政府极力推行北约核武装政策,在英国、联邦德国、土耳其和意大利等国家部署了4000枚左右各类战术核武器以及105枚中程弹道导弹,但其加强盟国凝聚力的意图却未能实现,所带来的问题远比要解决的问题更多。由于美国核共享政策的内在矛盾性,这不仅导致美国与法国等国家矛盾重重,同时也造成欧洲国家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
美国在欧洲的核部署大大加剧了这一地区局势的紧张。鉴于美国一意孤行,苏联不仅加快在东欧地区部署导弹的步伐,并在柏林问题上采取强硬立场,以谋求与西方就欧洲安全问题进行谈判,同时这也是促使其决定将导弹部署在古巴的一个重要因素。
[说明:原载于《美国研究》2026年第3期]